「二十多年没见了,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们现在过得怎样吧……好,我慢慢跟你说吧。」
眼前的男人竟然可以盘膝坐在草地上、墓碑前,却像坐在某间舒适的餐厅般自然。
好像他叫了一杯喜欢的饮料、好像他坐在他邻座,而阿妹则在他们面前。
常江单手插腰、眼眺别处,「他不在这里。」
他为自己脱口而出的一句感到惊讶,尔後又感到喉头涌上的苦涩。
竟然会给自己的无心之言虐待到?这究竟算什麽啊?
Agnes却不愠不淡地接口了,并不奇怪他何出此言,「我知道。」
Agnes一手指向天上,「你有听过吗?人死後会变成星星,好像我们以前每晚每晚都看著的那片星空,他在那里,一直看著我们。只不过白天太光了,我们看不到,所以要来这里敲一敲门、按一按门铃,叫阿妹别睡懒觉了,快起来应门。」
常江把眼神调回来,放回那块圆孤型的石头上。
只因为那男人的话,他仔细的、好好的再把那道『门』看清楚。
他好想说,你什麽都不知道,阿妹是信佛的,就算是要登天也是西方极乐世界而不是变成什麽劳什子的星星。但又为什麽这男人自以为是的胡掰却能够让他接受、觉得好过很多?
划出来的泥土、雕刻上他名字的石头,那堆砌出来的死物并不代表全部的阿妹。
只不过是他现在的住处的门铃,只不过把他们牵系起来的桥梁。
这样一来,他油然而生的愤怒减淡许多,也不会愚蠢地去迁怒一堆石头了,他总算能正眼看著。
想来,突然乱发脾气又因为一言两语而默默消褪,真的不像他。
难道脑袋构造简单也会传染的吗?
「你那麽疼爱Gin,一定很想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欸,你别怪我,其实我也很想带Gin来见你、让你看看……你都不知道他之後常常念著你,叫著妹、妹的超可爱啊!不过啦,他现在肯定长得你都认不出他来,头好壮壮的,都快比我还要高了,没以前那样好骗又可爱了,啧啧。」
「……我呢,在离开之後每一天、每一天都想来看你,你铁定怪我为什麽不来探你,都认识一年的老友了是不是?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但都……不知道要怎跟小孩子解释呢,很蠢是不是?我之後回巴黎去了,总觉得……好像没办法再待在这地方了,怎知道回去之後,日子就难过了。那搞不清楚状况的不肖子整天不是念著妹就是叫著常、常的,再不然就哭,都把你们当成他的玩具咧!我每听一次就哭一次,到後来还会捂著他的嘴、或大喝要他不要再叫了……很糟糕是吧?你若看见一定会骂我的,但开头那几年真不是人过的生活……」
「刚回去的时候我漫无目的,都不知道要干什麽……我只知道要振作、要尽快找份可以养得活我们父子的工作,Gin的奶粉跟尿布都快没有了,而我也交不出那破公寓第一个月的月租。我常常坐著发呆,直到Gin走过来扯我或是大哭,我才知道就这样坐了一、两个小时,连哭了也没感觉。但为了Gin我总算振作了,我没有回去找家人,白天去当唱片行的Sales,夜晚则去酒吧酒廊当点唱歌手,至於街头卖唱嘛……我看我没法再做得来了。虽然勉强算是可以过活了,可是好痛哦好痛、好空洞好空洞……我好像只是为了Gin而活著,但我不再唱儿歌给他听了。虽然这样说好像很坏,但我是以常江作为坏榜样,无时无刻警告自己绝对不能像他那样颓废,这才撑过来、没有自暴自弃的。」
说到这里,Agnes转头看向他,一手在额上比了比,大有『对不起罗』的意思。
常江顿了一顿,不知道应该给予什麽反应。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一转眼,Gin就六岁了,我为了储更多的钱让他去上学,於是报读了夜校考取音乐跟翻译两个文凭,只为了以後能争取更高薪的工作。时间都不够用了,我觉得这样忙到没时间思考很好……但那时候,Gin的妈妈回来找他。」
常江本来想走的,但到他发觉到的时候,自己已经坐了下来,静静地听著他那些年。
他知道,这家伙不止是为了说给阿妹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这是强迫收听,而他也……一时半刻无法抽离。他毕竟想知道彼此的二十年有何分别。
「你猜对了,Gin妈妈之後认识了一个颇有钱的男人,他们结婚了,可是Gin妈妈这六年来都念念不忘Gin,她说她每晚一闭眼就幻想儿子的模样,那已经是习惯了,她没一天不想Gin,她好後悔在医院中没有看过Gin一眼,连自己儿子长成什麽样都不知道。我那时候很同情她,於是答应让她远远地看看Gin……其实我也害怕,GinGin多可爱又多乖巧,我怕她会回来跟我抢。之後隔了一段日子……我收到律师信,信中提到她从未主动放弃抚养权,我最害怕的事终於发生了,好像老天知道我的恐惧似的。Gin妈妈来找我,说她对不起我、说那一年是她主动放弃的但现在她後悔了,她在看过Gin之後每分每秒都想著他,都觉得很对他不起、都舍不得他;她想补偿他,跟他一起生活。她说我拥有Gin六年了,应该够了,我能说什麽呢?我们对薄公堂,我说怎样都不会放弃Gin,我去找律师代表打官司……其实我很有胜算的,Gin从出生而来都跟我待在一起,我为了Gin而跟家族翻面、长时间日夜打两份工,而且育婴房的护士也可以做证,当年Gin妈妈真的坚拒看婴儿一眼,她们记忆犹新。律师说,法官是考量到Gin的培养环境与未来才迟迟未宣判,虽然我已经花光积蓄了,但我有七成胜算的……但你知道我输在那里吗?」
「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天法官让我跟Gin妈妈在外头等,只有她带Gin进了会议室谈两三句。我紧张得要死,律师说不用担心,法官照惯例就是跟Gin谈一两句,看看我有没有在说谎、也问问Gin之後究竟想跟谁生活……他说到这里我就安心了,我很有信心Gin一定选我。我是说,那女人对我儿子来说不过就是陌生人而已。可是……之後法官却将Gin的抚养权给了Gin妈妈,理由是考量到Gin之後的生活,拥有後父跟亲母的双亲成长环境对他比较有利。我甚至连生气跟惊讶都感受不到……我的世界整个崩解了、好像在梦中。我蹲下来,轻轻地问Gin,法官姨姨问你什麽。Gin说,姨姨跟他谈了很多,最後问他比较想跟爸爸还是妈妈……然後,他答,想跟妈妈。」说到这里,Agnes伸手骚了骚脸颊。
常江以为他在揉泪湿的眼睛,但那并不是……他的眼角只是微微泛红。
但也许微微泛红也只是常江一厢情愿、合情合理的错觉,只因为他曾与那为了他一句话而流泪的青年并肩而坐──这老外真的成熟了不少。
跟归来的Agnes相处不够一天,他竟然就第二次发出如此感叹。
他本来以为这家伙多幼稚呢?
「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的表情是如何的,如果早知道如此,我一定、一定会处理得更好,但现在说什麽也没用了。我的脑袋空白一片,听到自己下意识地轻轻反问,为什麽?Gin也许被傻愣愣的我吓到了吧,他好像做了错事般不知所措、扭著手指应答,他说:他想试试有妈妈。因为他看见别的同学都有妈妈、而他只有爸爸…….所以他只是想试试有妈妈是什麽滋味的,被妈妈接送上下学有多开心,也想跟妈妈一起去我平常放学後会带他去的冰淇淋店一起吃最喜欢的圣代。他有很多很多事想告诉她,所以想试试生活中有她……你明白吗?阿妹,他只是个孩子而已。他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我想我跟Gin妈妈都忘了这一点,我能怪他什麽?我有资格怪他什麽?他根本不知道他一句话左右了一个决定,而我也不想让他知道,这不是可以尝试、试完不喜欢就不要的事。而且,他怎可能会不喜欢?那是他亲生妈妈,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他怎可能会不爱她?……我以为自己做得不够好,我怕我因为太挂念你、太挂念常江而一个人徘徊逗留在香港的回忆中,忘了留在巴黎、他的身边陪著他,我怕我原来可以做得更好但是我没有。但不是,Gin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只是一直而来都没发现他有多想要一个妈妈、多羡慕别人有双亲陪著……我好心疼他。我听完,只是跟他说,那爸爸明白了,Gin就跟妈妈住一段时间吧。我要他知道他还是会同时拥有我的……我一直忍著泪水,直到冲去厕格内才大哭起来,我好心疼、好心疼他,又好自责内疚自己一直没发现他缺少母亲的心情有多寂寞……我还很害怕以後再不朝夕相对,未来真的会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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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有魔法长袍了~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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