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常江,你现在是在生气还是在妒嫉啊?」
好一会儿,他们四目相交却相对无语,直到Agnes率先在常江执著的眼神下败阵,调开目光。
同时,哒,好响一声。
有湿意滑过他的浏海,滴在他鼻梁上。常江站起来,伸手一抹,是水。
要下雨了。
然後一时被吸走注意力的常江才听到他说,「小狗乞食般看著我也没用,我不懂怎教你……啊应该是你教教我才对吧?」
坐在地上的男人抬头,直视著他,「问你自己。」
是因为空气的密度提高了、湿气加重了还是其他原因?
他怎麽觉得连这男人的眼睛都跟旁边的小草般,湿润晶盈了不少,简直像颗河底的卵石了。
「……你不用生气,因为我跟你一样,没有原谅过自己。一秒也没有。你要我记著阿妹是你害死的,不,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是……他是我害死的。如果我当年没有蠢到去搞什麽烂把戏、自以为浪漫地要你替我去买咖啡、如果你继续留在阿妹身边他就不会……托当年那个又烂又蠢的自己的福,我这二十年来一口咖啡都喝不了、没一晚好觉,活该的。而你做错什麽了?没有,如果你当时在阿妹身边,难道你不会奋不顾身的保护他、宁愿自己死都不让他受伤吗?」
「我没有痊愈过,直到看见你那一秒。」
Agnes顿一顿,才再接续,「我甚至觉得我会内疚到死的那天了……但我看到你。常江,就只是这样。才数天前的事呢,我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发生的,突然就发生了……只因为我知道若我不先原谅自己、你就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只是这样,他看到常江的时候便能隐约看出他曾经过的,现在在过的是什麽日子。
他们在两个不同的国度、分隔千万里,背景再怎样不同,却用同样的心情过著同样的生活,好像个缺了半身的残障,永远都无法像健康的人般正常呼吸吃饭睡觉走路。
直到现在还被往事缠绕、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虽然周游列国,但其实没前进过分毫。
他看到常江,好像看到自己。
但唯一不同的是,他想救常江,他就算不拯救自己、也要拯救这个受尽折磨的男人。
……但若他不先原谅自己,他怎麽能让常江也放手释怀?
无论多少年之後,这个男人都能一秒让他癫覆至此。他才想问究竟常江是如何办到的。「你二十年前就将我绑架了,我很清楚凶手是谁,只不过你就是警察,我还想找谁去报警?」
当这老外如出一辙地说出他在便利商店说过的话。
雨开始下了。
而且有转大的迹象,没两分钟就从牛毛细雨变成绣针雨。
一线又一线,时轻时重地斜划在他与男人的身上,好像他们是块画布。
常江站在原地,似被蛇魔女冻住般不言不语、被风吹雨淋都毫无知觉。
良久,他启唇,冰凉的雨丝滑进口中,「……你为什麽要说谎?」
那个伫留搁浅在他心中多年的问题,今天,他总算可以当面问出来了。
为什麽他要给假口供?
为什麽他明知道很可能会被揭穿却愿意冒险,只为了让他继续当那毫不称职的警察?
「那你又为什麽说谎?」维持著同样姿势的Agnes眨了眨眼睛,凝在眼睫上的水珠滑下来了,「你为什麽要向娇娇说,你是晋升上去之後才听说他老爸的死讯的?」
常江没有答话。
这男人果然早就知道他不准他去接触娇娇、很害怕让他跟娇娇说话的原因。
「你想保护娇娇,而我……」Agnes站起来,与常江正对著,只离一步。
他将卷在手臂上的白色风衣扬开,罩在常江的头上,「我想保护你。」
忽然,雨水再不能攻击到他半点了。
Agnes把风衣罩著他、两手轻轻拉著两边,为他挡雨。
常江抬眼,想,这男人本来就这样高的吗?那年明明就跟他差不多高……顶多高他一点点吧。
他复又垂眼,看到被逐渐完全打湿的草地,大部份草都已经枯黄塌下了,那些湿润得鲜艳的、绿得像翠玉的小草反而对映出斑驳,强烈的对比出旁边的凄凉、好像光秃了一块的狗皮。
残存的小部份鲜草绿得好漂亮、好漂亮,漂亮得太过份了。
漂亮得竟然让他鼻头发酸,他知道自己肯定是因为这样而喉头硬得像吞了石膏。
但他没有哭、没有哭。连雨势也好像在犹豫、在思考般凝滞了。
他再抬眼的时候,眼睫便已与男人的长长眼睫打架了。
跟替他挡雨一样自然,在风衣的阴影之下,他印上他的唇。
甚至不是一个吻。
像一个慰藉而自然的拥抱。
只是唇与唇的相贴,却足够让他意识到男人的唇多柔软、多暖,也许是雨丝太凉了。
他们的手脚并未交缠,身体也没多一部份相贴,只是闭上了眼、静静站著。
Agnes的两手悬在半空,拉著风衣,间接筑起了他的避风塘。
一点也不激烈、一点也不冲动,并不是被热血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
好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出影著坟墓跟小花园的风景片中,他们只是过场用的小小配角;好像两个大男人突然地轻吻有多正常,好像……早就有所共识、只是现在履行承诺般理所当然。
常江甚至发现自己过份专注地看著那交缠的眼睫,在风衣的阴影之下,那男人长长的眼睫拉出了小扇子般的影子,那是透明的咖啡色……很让人心醉。
他们站在坟场中央、雨粉之下,他替他筑起了小世界,切割出风衣下的另一个时空。
Agnes稍稍离开他,说,「……像个终於实践的约会。」
像个本应近在咫尺,却因为那一晚而变得遥遥无期、没机会履行的约定。
常江在心底接话,只是没想过当我们都穿著便服时,第一次约会的地点却是坟场。
Agnes有感而发,很快,像离开他一秒都不舍得般,又把半个头颅钻进风衣之下。
当两双唇再度相贴、汲取对方的温度时,常江抬臂……
稍稍格开了他。
「……我不是那个常江了。」
Agnes听毕,静了数秒。
好像为了确认他还是『那个常江』,而握著了风衣的边缘,稍稍向外翻开……
让自己得以更清楚地饱览常江的脸。
常江不明白他幼稚而又跨张得像舞台剧的动作意欲为何,但接下来,他却说:
「放心,我还是你的大鬼。」
然後,他们接吻。
真的接吻。
常江不再抗拒Agnes恋恋不舍地贴上来的唇。
明明……他都不是十八二十了、明明他从来不是会被甜言蜜语轻易打动的人。
但他们却像那些断断续续的细雨般,纠缠不休地吻了又分、分了又吻。
不知何时,Agnes的大手按在他的腰际,他们更贴近了一些。
常江一手覆在他胸腔上,手指微微地弯曲、都抓皱了。
隔著T恤,他摸到三角形。只因为如此,他用指尖紧勾著项坠的边缘,寻找依靠。
轻漫的、轻漫的,像拈起脚尖在玻璃上跳舞。
像稍为再用力一些、粗暴一点便会吓跑这好不容易再回到手中的人;不想惊扰到难能可贵的气氛、直到此刻才真正拥有的心底平静,他们的心很少会愿意停止翻腾、停止折磨他们。
想要好好珍惜这个遍体鳞伤的人,因为只有他们看见彼此所有缝缝补补的裂痕。
想要极尽温柔地、温柔地对待一触即碎的对方。
想把这将世界隔绝再外的脆弱空间保存久一些,即使是多一秒都好,就怕再激进一些、再不注意一点,这和煦透明的保护膜会撕出裂痕、片片碎开,再度绽裂让伤痛赤裸。
常江想,若死去的人会变成星星。
那,他一直看著的星星若死去,一定会化为心中的黑洞。
心中被宛出无底的大洞,把他迫到边缘、大口大口地逐些吞噬。
他们曾是游牧人,看著同一颗星。
但那颗本该收藏在口袋内、保护得滴水不漏的星星有一天却熄减了、死去了。
於是他们跌进漆黑一片的世界,蓦地失去所有方向,都开始了流浪。
他一直觉得Agnes当年离开香港,是逃跑、是背弃。
但不是,他周游列国、一个国家又一个国家游牧,找不到栖息处。
而自己,则周而复始在原地打转,找不到出口、脱不出循环。
Agnes在大世界持续流浪;他却束缚著不肯离开、不准自己有半秒遗忘。
他们因为失去了光而跌跌撞撞、迷失自己。
找不到治愈的灵药、没有半个安心的归处,却也无法停止。
……他怎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寻找的,原来是跟这个男人并肩站著的草地?
尽管各自那些年活得有够不像个人,都他妈的还活著。
还活著。
这就好了。
***
让每一根火柴全为这一刻燃烧
就当普天之下情人节 只得数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