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该不会是相亲吧?」
陈娇压低声音,跟与他紧贴著坐的常江说悄悄话。「喂,失常大叔。」
而且不知从何时起就一个迳儿的叫他失常大叔。
刚放下外套的常江瞄了陈娇一眼,说不出他讶异与不爽的心情不下於这後辈。
「你给我静静坐著就好。」
「什麽啊……」陈娇不满地咕哝几声,非常有冲动丢下这霸道暴君,潇洒地一走了之,或许这样还会赢得这铁血教官的几分尊重。但是……
陈娇戒慎地望了望对面的两位老外,这样接二连三之下,真是连盲子都看得出常大叔与这对
明星父子关系屝浅,而常大叔又因此而很失常。
他陈娇是义气子女,把常大叔抛下来独挑大梁的事……他做不出来。
没失常的常大叔对他还是很不赖的。
於是在你打量我、我瞄你的情况之下,形成了诡异的四人局面。
虽然地点是在跑马地的旧式冰室而不是饭店,但现在的情况怎样看都是……相亲吧。
常大叔带著他、Agnes叔叔带著那红到连他都知道的乐团主唱,两边的家长都坐在侧旁,俨然像一开口就会开始查问家宅背景、学历势力,你家儿子如何如何、我女儿又怎样怎样的。
眼精得跟什麽似的常大叔该不会洞悉到他最近有『性取向的疑惑』,特意带他来相亲吧?
话说回来,坐在他对面,看来少他几岁的混血儿实在让人感觉良好。
完全遗传自父亲的红发跟咖啡色大眼睛,看上去好优雅。青年虽然跟他同样满脸困惑,有些尴尬不安地打量著他们,但身为一个知名度不弱的歌星,来到平民街坊出出入入的冰室也表现自如,没有戴上大墨镜、鸭舌帽,也毫无架子,活像个放学後来吃下午茶的大学生。
陈娇这辈子还没跟个明星坐得那麽近,紧张之外,沾沾自喜的虚荣感油然而生了。
正僵持不下,却有一人突兀地表现得轻松自在──
Agnes把自己跟儿子的外套跟包包都安置好之後,发现他们还是你看我、我看你的,迟迟不进行下一步,「欸,你们在干嘛?这不是自助餐,快看看menu啊!」
「Dad,我说这该不会是相亲吧!?」
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老爸的话,Gin蓦地爆发了。
而他迸发的声量大得让其馀两个东方人有点尴尬,餐厅中的夥计都看过来了。
总算确定自己心中所想的陈娇默默举起一手,「这……抱歉,我已经有……」
Gin的眼珠子瞪得像快要滚出来般,一手指著陈娇,转头向他爸埋怨,「他有恋人了咧!」
就算开明到搞相亲,还是Gay相亲这样前卫,也先搞清楚别人是不是单身吧,他爸连最基本的都还没搞清楚!?这相亲搞手一点都不专业!
Agnes跟常江同步率非常高地巴下他们後脑。「呜!」「嗯!」
於是他们像点头娃娃般重重捣点,然後一手按著後脑、抬起泪眼。
Agnes横眉怒目瞪著那自作聪明的,「这不是叫你们去相亲,是要你们以交往为前题做好朋友。」
陈娇一听这气氛原来不是相亲,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他就说……常大叔左看右看都不是这样开明的人啊!他被巴得真冤枉!
Gin不愧是当别人儿子的,对了他老爸这样多年,一下子就听出了句中精华与伏笔所在。
「……以交往为前题?」他望著墙壁、喃喃咀嚼这句可圈可点的。
只是接下来再不搁浅在相亲不相亲,交往是不是前题上了。
常大叔用不是很心甘情愿的表情为他们互相介绍。Agnes叔是他爸的老朋友、在巡逻时认识的铜锣湾街坊,这点Agnes叔老早告诉他了。他不知道的是Agnes叔很年轻就当上了爸爸,所以他爸也认识当时未满一岁的Gin,都快把Gin当成乾儿子晚晚下去调戏玩弄了。
「……阿妹以前常说Gin跟娇娇都是独生子,待Gin再长大一点,他就带娇娇来让他们互相认识、好让他们有个玩伴,我都记到现在。那娇娇跟Gin长得够大了吧?是时候了一了阿妹的心愿。」
陈娇还发现,当Agnes叔叔说到这份上来、搬出『他爸的心愿』,这才压得常大叔微皱的眉头顺了些,表情也不再如此紧绷了,似只被抚顺了毛的猫。
老实说,他搞不清楚为什麽常大叔如此防备Agnes叔叔,他俩肯定有点不为人知的过去。
但任他再专心也看不出个所以由来。
Agnes叔知道儿子平常少来旧式冰室,於是招来其中一个夥计点餐,自作主张地也替儿子点了些大推荐的餐点──被Agnes叔夸得天花乱坠、天下美味的,也不过是*菠萝油、西多士这样的玩意儿。
他跟常大叔天天在警局叫下午茶来吃呢。
「娇娇,这是Ginger,我们都叫他Gin。你别看他没个乖巧样,小时候还是满可爱的、很得你爸疼爱,都快要认他做乾儿子了。现在再怎不济事也算是歌手,老长不大似的很让人担心。」
「你才是老大不小了都没个定性,常要人担心的那个吧!」
听著他们父子感情好到你来我往的,陈娇很自然地溢出笑容来了。Agnes叔叔口中那『不济事的』正是现在红透半边天,跟另一个乐团斗得如火如荼的摇滚主唱,但两父子同样不拘小切的亲切态度把他的紧张化去不少,好感直线飙升了。「哦你好,电台常播你的歌呢,有时候我去餐厅吃饭都会听到收音机在播,很红喔。我是陈娇,大家都叫我Gil sir,你叫我Gil就可以了。」
「Gil sir?」Ginger的眉毛先挑起了一边、然後是另一边,「你是老师吗?」
「不、我是海关,缉毒科的。」
「海关!」他看著Ginger两眼都发光了,「缉毒!哇靠~好酷喔!那你跟电视剧在演的一样会有配枪吗?你要跳上船或是去码头货仓追毒犯吗?可以让我摸一摸真枪吗!?」
「视乎情况需要吧,不过我们海关不同O记*,下班之後就要把枪交还了,不能随身的……」
Ginger两手紧握成拳头抵在桌面上,上身好像想要贴近陈娇多一些、再多一些般凑前去。
旧式冰室的桌子就这样窄窄长长,陈娇近距离看著那写满祟拜跟好奇的一双眼,有错觉看到Ginger的头顶长出两只耳朵,屁股後的尾巴在疯狂摆动……
不过……感觉并不讨厌,干嘛本应是他表达祟拜、现在却硬生生反过来了?
也许他就是对年纪比他小的、可爱并有干劲的生物没辙吧。
Ginger那好奇宝宝的问题一个接著一个抛来,让他措手不及,在他们认识不到十分钟却聊得非常起劲时,餐点也送上来了。陈娇没发现从头到尾坐在他们旁边的家长都相对无言。
许是夥计都在忙碌,站在收银台後的老板就过来亲自送餐了。
始料未及的是──「……哎、哎唷!你是常sir吧?你是不是常sir?我刚刚一直站在那边看老半天还不太确定,就近一看!啊,果然是你,我没有认错人!我们多久不见了?二十年有了吧?你记得吗,你以前常跟陈Sir来这里宵夜的,吃完还会替我锁门,把锁匙放进外头花盆底呢!」
他们四人有致一同地抬头看著边摆餐边起劲说话的老板。
老板说话的内容绕著常大叔来转,陈娇瞄了常大叔一眼,只见他脸上无特别表情,却是轻轻地眨了一下眼。老板重遇旧识显得很兴奋、口沬横飞,「干嘛你们突然就不来了?害我还想你们是被调职了还是怎样,也不来跟我交代一声。看,你儿子都长得这样大了!带他们来吃你最爱的蛋塔跟奶茶吗?对了,你跟陈Sir现在还是警察吗?」
陈娇跟常大叔出去的时候时常被误认为父子,他们都惯了,有时候会解释、有时候不会。
他看常大叔没什麽攀谈聚旧的意欲,便也乖乖闭上嘴、忙著替大家的热奶茶下糖。
常大叔牵起僵僵的嘴角,「我还是警察。之前调离跑马地了所以也搬走了,搬得太急都没空过来说一声。」
「我看你现在肩膀上也有几条柴几粒星跟花*了吧?那陈Sir呢?陈Sir老婆现在还常常下来买外卖,他一家没搬走吧?你记得吗?陈Sir老婆最爱带儿子来买鸡批*了,她儿子那时候念幼稚园,每天放学之後那小小的个子像火箭嗖一声冲进来,拿著零钱就大叫鸡批……多可爱有趣!」
陈娇边拿起银匙搅拌著、边对著奶茶勾起笑容。
这样说来,他好像有点印象呢……
该是察觉到他笑了吧,常大叔一只大手伸过来按著他的头揉了揉,在他说著『痛啊』拨开的时候,才再对老板说,「对啊,他儿子从小就白白痴痴的!陈Sir他们没搬走,只是我搬走了。不时会怀念这里的蛋塔跟奶茶,假日便带孩子们来吃了。」
「唉唷,你也真不够意思,我们当街坊都几年了!那有你隔个二十年再来的?幸好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这里还没倒……想起陈sir就想起多年前那个传闻,那时候你跟陈sir都突然不来了,我就向街坊们打听打听,听他们说陈sir执勤时死了!半夜三更在街上被一群小流氓抢枪打死了呢!嘻,我本来就半信半疑的,看见人家陈太还是定时定候下来买吃的,也不好大刺刺问她『喂我听说你老公死了』这样吧?哈哈哈~怎问得出口!?现在一见你就安心了,不都是乱传的!」
喀一声。
常大叔敷衍地弯了弯唇角,用食指勾起杯耳就喝,陈娇连『你那杯还没下糖』都来不及说。
他看常大叔连脸色都转了,肯定也食不知味,根本不知道喝下去的是尿水还是奶水吧。
想必是老板提起老爸的死讯让他难过起来,陈娇便故意大喝一声,「我想加一份西多士,拜托了!」
荒谬地,在陌生人口中提起他老爸时,常大叔比他还要有感触。
老板说道『我来我来~这份不收钱,当我请你们的』,就去水吧*那边吩咐夥计,总算还他们耳根清静。老板走了,常大叔才放下囫囵吞枣、几秒间干掉半杯的奶茶。
除了放下杯子的轻响外,他们这一桌顿时失去所有声音。
嘈吵与突来的安静形成强烈对比,於是都有些尴尬。每次有人在常大叔面前提起老爸,常大叔都会突然化身罗丹的沈思者,闷闷不乐良久,还是让他照例来句总结吧,「常大叔,你以前常跟老爸来这里吃宵夜的吗?都没听你提……」
「小鬼,菠萝油不是这样吃的,你老爸没教你吗?」
常江先一步打断了陈娇的发言。
陈娇跟著常江的视线看去,就见坐在他对面的Gin的动作噎住,正一手拿著叉子垂直插在包中央,嘴边还沾了几块脆皮,很是滑稽逗趣。
常江倒也不是故意想要吓他,实在是看不过眼。
他听说这小鬼在香港不多不少住了十多年有,竟然怎样对付菠萝油都不知道?
看他连菠萝油都还没压扁,拿著叉子只管垂直桶下去,然後拿起来就咬……
脆皮掉到满桌都是,还有些碎屑沾在他脸上,连中央的牛油都被一分为二,快要掉出来了。
看得他……真烦躁。
小鬼跟大鬼状甚无辜地对看一眼,大鬼默默悄悄地把直插在包中央的叉子抽出来了。
看著那最基本生活技能都没弄懂的两个,常江亲身示范,「要把叉子这、样,平平压在脆皮上,一直压到整个包扁扁的,中间的牛油被热力融化了半块,然後才叉起来吃…….懂吗?」
看完他简单易懂的教学之後,小鬼便有样学样地把牛油推正,然後认真地开始做……
常江看著那专心得过份的青年、看著那稍稍被浏海掩遮了的脸,竟像看到年轻时的大鬼。
虽然来香港住一年了,却对本土的风俗文化跟生活小撇步还是半懂不懂的青年大鬼。
不得不说,他两父子真的长得很像,Gin又比他爸少了一份沧桑跟奸诈。
他看著Gin便想起小鬼还是一手可以提起的时代。
那时候,小小鬼哭个天昏地暗时,哄不服宝贝儿子的大鬼总是借故说要去公园厕所,二话不说把小小鬼塞给他然後跑走,害他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街中央,跟那双泪眼相看两无言。
小水库难养得很,明明都咬著奶嘴了还是吵死人哭啊哭个没完,他便去买包鸡仔饼乾,然後让小鬼拿在手上(而每次像奶爸般抱著这小鬼去便利店都会被间条嘲笑)。小鬼拿著色彩丰富、上头有只愚蠢黄色小鸡的饼乾,瞧著瞧著、小手动著动著制造出喀沙喀沙的声音,便好像有点静下来了。那逃兵通常会在厕所或是附近任何一个地方躲个十分钟、抽根烟才回来把炸弹抱回去,於是他只好坐在路边的石坝上,让Gin坐在他膝盖上,然後把饼乾逐点逐点的掰下来喂他吃……那小鬼一被他拔掉奶嘴就知道有吃的,嘴巴老早张成圆型。
小鬼头都爱吃这些甜甜的、有鸡蛋味东西吧?
洋小鬼那哭得红噗噗的两颊动著动著,啜著啜著,一只小手抓著他的警服、另一只小拳头起劲掐著鍚纸袋,就都不哭了。常江记得大鬼要喂他吃什麽东西,都得先用自己的口水搞到湿湿软软才给他吃,不然怕这没牙又贪吃的家伙噎著,於是他也有样学样。
说起来,这小鬼从小就吃了他不少口水,明摆著要他服侍。
常江用拇指抹去他凝在眼睫跟脸上的泪痕;喂他、自己也不时吃几块饼乾;还要像个仆人般弯腰去捡被他太兴奋而摇到飞出来的饼乾……无数次地问著自己『我究竟在干什麽』,那完全不体谅他心情的小祖宗竟然还懒到含著饼乾,就这样吃著吃著睡下了。
也因为如此,他教Gin念的第一个字就是『鸡』。
……他没敢让Agnes知道,不过那个字的确在九龙塘*会蛮实用的。
「常大叔,你干嘛在那边发呆然後又笑眯眯的,有够恐怖!」
就是这声唤回他的思绪,常江边开动已经有点凉下去的菠萝油,边想:我有笑吗。
好不容易解决完整个菠萝包,那小鬼极度自然地抓著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背,边满足地说,
「常叔叔,这样吃果然方便多又好吃多了!我以後会记著的,谢罗!」
常江怔了一怔,来不及回应,小鬼便又收回手去端起茶杯了。
……这小鬼,根本没有长大多少嘛。每次当他给他一点点小东西,两块鸡仔饼乾、一些好意
提醒,总是像收到他天大礼物般兴奋又满足,跨张地向他扬起甜甜的笑容。
白痴得让他觉得……有点可爱,这次的笑容终於不是只有一只乳齿了。
有点像在重温第二次遇上大鬼的境况。
分别在,这次是两个小的聊到天南地北、快聊到好望角去了,丢下两位老人家。
事实上,常江现在完全不想正眼看著Agnes,更遑论跟他聊天了。
到Gin说到『我真的可以去参观海关总署吗』,然後他身旁的家伙答『我说你是我的家属就可以罗,反正没人会真的去查』,『真的吗?我是独生子,一直而来都很想有个哥哥的』,『欸我也是独生子……』──这两个小白痴究竟有那点像亲属了?娇娇妈何时搭上个老外姘夫了?姓陈那小混蛋竟然想打肿脸充胖子,认别人大明星当他小弟?常江心底一箩筐的吐糟。
虽然他万分不愿意来赴此约,但细心想想,如果这样能让娇娇多一个朋友……也是挺好的。
这时候,老板看他们吃得七七八八,便过来道,「欸,吃完罗?好吃吗?」
初次来此的娇娇跟Gin都竖起大拇指,大大赞美。娇娇还说『常大叔,这间比你之前带我去那间冰室更好吃耶,为什麽从没带我来过?』,老板被两个很会花言巧语的小夥子哄乐了,说要送他们冰淇淋,那是晚市的铁板套餐的甜品。
小鬼一听,眼都亮了只差没射出两道闪子来;娇娇高兴得比较含蓄,表情是『赚到了赚到了』。
老板想带他们去厨房冰箱自己挑口味,Gin拉著他老爸先去,常江跟陈娇等下一轮。
常江想也不想、非常顺口地说,「你讨厌巧克力口味的,喜欢香草的吧?」
陈娇浑身一僵,困难地挤出话来,「……常大叔,所以你真的是把我从小偷窥到大的变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