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在这里干什麽?」
──以上这一句,常江觉得那已经取代了晚间巡警的招呼语了。
再怎麽说都好,日间巡警也许只需要在遇上相熟的街坊时别忘了举手say Hi、寒暄无关痛痒的一两句例如『回家喔?』、『放学喔?』、『吃过了没』之类的、再打劫一下水果饮料或一两张据说极其有效的家传汤谱食谱药谱就成了,但晚间巡警则大相迳庭。
他们在遇上半夜三更还在街上游盪的人物不需要笑、更不用友善地打招呼。
他们只需要微侧著头、摆出一个最不好惹的角度,再凶神恶煞一句杀去:「你在这里干什麽?」
十之八九已经吓到心中有鬼的可疑人物屁滚尿流。
这晚,当常江露出三七脸、在警帽的阴影下抛出这句『招呼语』时,那『可疑人物』只是停顿了一下手中的动作,然後抬眼看他一眼。更正,是两个『可疑人物』,他背著的那个也算在内。
「……Fuck you.」
干你啊。
那只大鬼抬眼看著他,然後眼珠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发觉他身边本该存在的拍挡不在之後,就彻底无视他,低头继续摆弄著『吃饭的家伙』──吉他盒。
同时吐出那句声量不高不低的脏话,也不知道想他听见还听不见。「我昨晚不是跟你们报备了吗?」
常江慢慢地双手环胸。
的确没有任何一条香港法例有限制市民不准在夜间卖唱,正如警察不会驱赶睡在天桥底下无归可归的流浪汉,这些年也并非没人曾在跑马地的街道上卖艺,但常江对这洋鬼子就是莫名奇妙地不爽。可能纯粹是因为他那嚣张的脸皮、可能因为他不负责任地闪电离婚害不够一岁的孩子没了妈妈照顾、可能因为他毫不上进又极没神经地带著儿子站街吹夜风……
以上列举的理由都令他很看不过眼。
但不知幸或不幸,常江心底对自己讨厌他的因由其实清楚得很。
站在他面前的Agnes把吉他拿出来、背起来。
常江蹲下来,略略看了那年代久远、怖满白花花刮痕却坚实非常的吉他盒,盒子几乎贴满了大大小小的贴纸,但却并非Rock n’Roll的任一标志而似乎是……流浪的痕迹。
正方、三角、长方、圆型的贴纸上都是某些城市的代表字句或景物,像某个在澳洲到手的就是鲜黄色三角型,里头有袋鼠的剪影,活像一个极具代表性的路牌。
这家伙年纪跟他差不多……却游历了大江南北,外国人果然快老。
常江很不厚道地腹诽鄙视了一下Agnes,因为妒嫉而决定绝不开口问这些贴纸的由来,反而无意识地用指尖抠啊抠,抠起了贴纸的角角……
尽管连人带吉他盒都『帅气到掉渣』,但吉他盒的一角却站著一支奶瓶、一包尿布还有杂七扭八的。对比既强烈又好笑,让常江那被灼灼烧著的心凉快了一些。
「……阿妹呢?他今晚没当值吗?」
来了。
常江就知道这家伙按捺不了多久,刚刚正是个敌不动我不动的架势。
抠贴纸抠上瘾的常江没抬头,只是勾起嘴角,凉凉回了句,「我们警察当值的更表有需要向区区市民报备吗?他让你叫他阿妹只是礼貌,你应该叫他陈sir。」
啧啧,洋鬼子果然就是洋鬼子,连表面功夫跟真正意思都搞不清楚了。
「我不觉得阿妹是像常sir你般沈迷权力、小眼睛小鼻子的人。」
那只大鬼弯身去把吉他盒中的奶嘴拿起来。
艳红色的发旋在他视线中一闪而逝。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比十月天还凉。
完全不是个恩公对上施恩者会有的画面。
看到他的发旋,常江这才记起警务人员需要跪下时得先把警帽脱下来,不然就会让警帽所代表的荣誉与威严一并向他人『下跪』,於是他将警帽脱下来揣在怀中。
奶声奶气在哝哝呀呀的娃娃在咬著东西之後不闹了,Gin乖巧啜吸著奶嘴,红噗的两颊动啊动的,让人超想狠狠拧一把……比起父子,说他们是兄弟更为可信。
常江也不知道何时跟娃儿的眼睛对上的。
只知道那咖啡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好像能滴出水来,一眨不眨好奇地瞪著他看。
心痛像只带毒小蜘蛛,沿著早织好而密密坚韧的透明丝线往上爬、往心外爬……
「……你跟阿妹一星期七天都在这里巡逻的吗?晚上是几点到几点?白天不用当值吗?」
他肯定是有一瞬间的失神了,连洋鬼子有一句没一句的『套料』都如耳背流水。
刚刚那几秒他只是在想,他讨厌这家伙的原因很明显。
但讨厌小孩子、对孩子没辄,对孩子避之则吉的原因也许并不止性格使然那麽简单。
「……他不是。」
「什麽?你刚刚有说话吗?」
「我说他不是。他不是我们这类人……你不要再浪费唇舌时间了。」
常江也不知道为什麽自己要大发佛心直接告诉他事实,也许是因为看这家伙像只盲头仓蝇般在阿妹身边转悠转悠、吱吱喳喳会让他很不爽,也许是因为……他不想有人步他後尘。
两者相较之下,确定自己的确没那麽佛心的常江相信,自己纯粹是看不顺眼这家伙缠著阿妹。
Agnes调著弦乐的手一顿,然後再接续。
看这厚脸皮的家伙明明听到却连个屁也不放,完全漠视自己好心(或私心)的怖道。
常江就更狠更大声地撂下更劲爆的内幕消息,「他跟你一样,已经有老婆有孩子了,儿子今年都上幼稚园了。他老婆叫阿绢,很抱歉因为他唯一不像你就是婚姻生活美满得很。你还想在这边勾勾缠什麽?」
漫不经心地调整著弦线、偶尔扫拨两下弦的大鬼总算是停顿得比较久。
常江注意到他这下的停凝,心中浮起难以名状的小小满足感,自虐兼虐待别人的微妙快感。
但下一秒,前背一只把後背一只的男人蹲下来,直直与他对视。
那表情没有他以为的沮丧难过失望,什麽受到打击该浮现的表情通通没有,取而代之的竟是……类似同情跟怜悯?「那你又在纠缠些什麽?」
「靠,我这叫什麽纠缠?我这是工作,阿妹是我的拍档。」
常江倒真没想到这吊儿郎当、脾气比他更暴躁的家伙没一哭二闹三上吊,没有朝他脸上揍上一拳、也没有直接放弃閤上吉他盒走人,而是出乎意外地反问他回去,像个入定老僧。
「是哦是哦,而且你拍档还是个『有老婆有孩子』、『婚姻生活美满』的直男呢。」
那个红发男人拿他说的话去敷衍他,极度不屑他的虚伪,只差没摆摆手了。
他们这些『非直男』的圈子很神奇,常江觉得比起玻璃圈那还比较像磁圈。同道中人都有某种磁场,有时候你遇著某人、光看他一眼你就知道他是圈中人。有些人周身的磁场很强、有些很弱,眼前这个带著孩子的单亲爸爸横看竖看都不像……
但常江就是知道。
并非什麽超能力,只是昨晚……他看Agnes注视阿妹的眼神就知道了。
他有时候凝视著阿妹,也会从饮料柜的玻璃门上看到自己太过露骨的眼神,他怎能不熟悉?
让他禁不住会想,也许这全世界就只有背对著玻璃窗、却正对著他的阿妹看不见。
不是吗?连那排青岛啤酒、那排养乐多都肯定在三年前发现了,而且暗暗嘲笑他。
因此,老实说他并不意外身为『同道中人』的Agnes会立即发现他这『秘密』情愫。
Agnes从他望著阿妹的眼神、表情、站姿(或他妈的什麽都好)中得悉了吧,反正他从来就不知道隐藏的法子,这跑马地至铜锣湾大概就只有少条根的阿妹跟阿妹老婆还蒙在鼓里而已。
妈的,有够匪夷所思。
「常sir,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他还浮游在自己的思绪中,Agnes却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
常江有点像时空跳跃被拉回来,发现那只大鬼还没走、而且自己的手指头还黏著贴纸的一角。
他掐了掐额角,拿这点不亮的牛皮灯笼很没辄,「我现在不是要跟你讨论少女情怀总是诗然後拿手帕来抹眼泪最後揽成一团抱头痛哭,一个大男人少跟我扯到那麽恶心叽拉的地方去。」
一见钟情?这四个字他连幻想一下经自己嘴巴说出来都要起鸡皮疙瘩。
这家伙一开口再不像……但果然是把『I LOVE U』当口头禅在用的老外吧。
Agnes望了一望天,「欸,我知道自己为什麽会讨厌你了……你这个人超级现实的。」
常江很想说自己今晚来找他是为了警告他的、不是特意来玩心理测验的。
但听到那张狗口长不出象牙、带著叹息胁著婉惜说出眨损自己的话,心中忿忿,「正好,那我也知道为什麽一看到你就不顺眼。我最看不起光会发白日梦的废柴。」
反击,然後稍稍舒气地看到Agnes额上冒出新鲜热滚滚的青筋。
「对啊,我横看竖看你也一副不被老天爷眷顾的穷酸样,也难怪你不是个一见钟情的料子,不像本大爷般得疼、嚐到一见钟情有多浪漫有多妙绝~」无限自恋地拨了一下浏海後,Agnes抵不住八挂的心情,跋扈抬高的下巴稍稍下降,问,「等……那你怎麽肯定自己喜欢他?」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中国人说的话并非毫无根据的。
「他是我喜欢的型。」不然还能是怎样?
直接了当地一招了。
常江竟看到那只大鬼兴奋期待、光彩四溢的表情瞬间全塌了下来,双手交握胸前,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向他发射无限同情怜悯『你真可怜啊』的眼光,唇瓣还跨张地颤抖。
常江一气之下把半张贴纸嘶一声撕下,「对不起喔我没有一见钟情的天份。」
难不成喜欢上一个人还有别的方法?
他也算是最最典型的一种了,这样缺乏波涛起伏的心路历程绝对不会收录进言情小说之中。
虽则并非一见钟情,但不多不少在初见面的时候有被煞到的感觉。
阿妹的外型是他一向喜欢的型,长得温温文文、老老实实,相处下来发觉性格也很不错,一如外表般迷糊、少了条筋却热心助人,却有外表看不出来的毒舌(这也因为神经比电灯柱还粗?)
绝对不是个万人迷,却非常受周遭的婆婆妈妈师奶跟孩子欢迎,师奶杀手……还是常江杀手。
朝夕共对,每晚每晚散步聊天、没有蒙上丝袜却戴上警帽去狼狈为奸地打劫便利商店,熟稔到连对方的二叔公的孙子的表弟的名字都能叫出来。
很自然的变成最好朋友、很自然的喜欢上,一点一滴累积起来、越来越喜欢。
对常江来说,爱上陈妹这个人是怎样也逃不过的。
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开始、但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还没开始就结局──
那人不可貌相的家伙老早就奉子承婚了(又是一个老梗),老婆还是之前巡逻时认识的。
这件事在常江在认识阿妹第二天时就知晓了。
「那你如何?」
常江想问『那你又怎喜欢他的』,不过喜欢啊一见钟情这些恶心的字眼,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他是我喜欢的型啊。」大鬼一副理所当然、半秒回答。只差没加上句『不然怎样?』。
「……」
常江默。
他无言,他彻彻底底的无言了。
他生平首次有想杀一个人的冲动,这冲动来之不易,他默默享受自己体内那愤怒汪洋底下的睡火山爆发,那水线咻一声飙升冲过了堤坝……不、别说是超过警戒线了,这海啸根本一口气把堤都冲爆了吧。那瞬间连任督二脉都给气通了,常江在气到脑浆沸腾之馀还有点微妙的感动……
原来自己可以愤怒到那个地步,他活了二十馀年还是第一次遇上一个人让他极想抓把刀把活人砍成死人、死人砍成肉酱,鲜血四溅、血流成河,肉沬子跟血星子飞到自己满身满脸都是那有多爽快啊!……真是那个什麽,活到老学到老。
干,刚刚他是为什麽要受到这混蛋鄙视?活到今天才知道原来被鄙视还有无辜不无辜之分。
蓦地,脚下的石地一阵微微震动。
常江想,好厉害,我的愤怒憾动山河了。
但不然,只是抱著一堆东西的阿妹跑过来了,「哎,原来你们在这儿,害我找了超久的!」
FREE TALK:
我得强调一下
这篇故事也是独立故事
单独来看是没问题的喔(眨眼)=装什麽可爱!
如果有看我个人志冰结之夏就会知道谁是娇娇了
但这是娇娇爸的故事所以关联性接近O
如果有看HG(Hugo x gil)的故事就会知道谁是常大叔了
但这是常大叔年轻时的故事所以关连性也是接近......(闭嘴)
然後......
我就真的这样欠鞭吗XDDD
才收到个比较”温馨”的烧焦(误)失败品蛋糕又立即收到条鞭子!
幻趴,在你眼中我到底是有多欠鞭啊XDD
我想你是拿来给我鞭蛋糕的是吧?(巧克力蛋糕很欠鞭因为我不喜欢吃巧克力)=别这样!
哦他们陈家就是摆脱不了女字部的命运啦~(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