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gnes站了起来，弯腰吻住了他。
常江怔了数秒，才用另一只手臂推开他，扯回自己被握著的手。「够了！」
「你以为自己在干什……我们还在吵架吧？」
「因为你说谎。」
Agnes虽然松开了他的唇，却仍然两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尤如一座给予他极大压迫感、挡著头顶所有光线的大山。是因为背光所造成的错觉吗？是自己投射出来的幻象吗？
为什麽Agnes的表情带点哀伤？「……拜托你了，如果真的讨厌的话在我碰你的第一秒就推开我、狠狠的骂我，甚至打我都好，不要任我牵你的手、吻你、抱你，却在之後才说讨厌。」
如果常江自那一年之後已不想再见他、甚至听见有关他的任何消息，那就别答应跟他见面，那就别真的赴约，那天在坟场中被他吻的时候就该推开他而不是给予回应。刚刚才说过讨厌，却在他想要确定心意的时候没有立即拒绝……「你明明有那麽多机会可以躲开我、拒绝我，但你都……你对我究竟是怎样想的？如果你已经对我没感觉，嫌我自作多情，直接说就可以了。」
常江用拇指抵著下唇瓣，他微微弯曲指节，欲言又止。蠕动唇瓣好几次，最後却只能调开视线，「我想……太快了。」
不用娇娇来说，他也知道自Agnes回来之後自己到底有多失常……
这一切已经超出他能处理的复杂，这个人真的是他最熟悉的陌生人，他们曾经如此了解彼此、熟悉到上过床，甚至约定了第一次约会的日期，但本该延续下去的却突然断线了，好像被剪刀喀擦一剪，从阿妹死去的那一秒起，什麽都没了、所有色彩都变成空白，这段空白维持了这麽多年……当Agnes回来的时候，他从这男人身上发现了许多没变的、他仍熟悉的地方，也发挖了不少陌生的部份。那些他怀念的部份如此教他安心、放松，但更让他惊愕的是……
他竟然有冲动去发挖他所不了解的部份，更多更多的，还未对他显露的、刻意对他隐藏的，把这些年积聚出来的陌生尽揽入怀……一直到他彻彻底底的把这个人的一生都吞噬了，无人比他更清楚这男人为止，他囫囵吞枣地想将这男人吞吃入腹，急需了解他到彷佛是自己身体的一部份。
他首次迫切焦躁地想要完全掌握另一个人的过去与现在，以及夹在过去与现在间的沙石。
Agnes回到香港才几天而已？他竟然就想要他剖开肚皮，将这二十年来被错过的展露无遗，纤毫毕露地一一摊开在自己面前，被他触摸认识、被牢牢抓在手心。但他……说不出口，只能『偷听』他跟阿妹倾诉的『二十年简介』，只能偷偷摸摸地从Gin身上寻找他的足迹。
这样的自己真有资格去批评Agnes太急进了吗？
Agnes说得没错，始终在道貌岸然，口是心非，迟疑了、接受後却在之後推卸责任的是自己。
「太快？」Agnes苦笑，眼睛眯起来了，好像在说『你究竟在说什麽啊常江』，「不，这是太慢了。太慢了……这世上有那对恋人的约会迟了二十年才实现？而且地点从百货公司改成坟场、日期从情人节变成老友的祭祀日？我常想，如果那一晚能平平安安地渡过，没有发生任何事而我们隔天都去赴约的话，从情人节的那天开始……直到现在，那今天的我们会是什麽光景？是不是仍然在一起、一样互相吸引？你知道吗？在我的假设幻想中，每次每次我们都可以排除万难、化险为夷，然後无论过十年、还是二十年後的同一天仍然在一起。现在，确定你是因为我去找娇娇而讨厌我，不是因为……我好像强迫你做的那些事，这分别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听上去多不可思议。
他们别後重逢却都可以抱有对彼此的感觉，重新启动那被强制按停的感情？
这世界真的有这样绝无仅有的幸运吗？他坚信自己经过那一晚，或许能对他人产生好感却无法再真正爱上任何人，没谁能像阿妹跟Agnes般令他刻骨铭心、要死要活了。但Agnes这次回来竟然没有第几任老婆，甚至连交往中的男朋友跟女朋友都没有？他从没想过他们能再续前缘。
那听起来像个故事、像个发生在他人身上而他永远没法拥有的奇迹。
好像自他遇上恶耗之後再不会发生半次的千载难逢的好事。
老天爷，他竟然仍然想亲吻这在街灯下自弹自唱的男人。
「这……」常江抹一抹脸，「搞什麽，这样一见面就接吻勃起上床，好像两头野兽似的……我又不是你的性幻想，我是真人……」天，他刚刚不小心说漏了他还会对这男人勃起的事实吗？
「就因为你不是我的性幻想，你是真的，有温度有声音，所以我才没法按耐。」Agnes搁在桌面上的手向前伸，再一次掳获了他的手背，「我一想到我们已经失去二十年，剩下二十年，就连半秒都没法忍耐，你不知道我有多急，连一分钟都不想离开你……好想天天一睁开眼就见到你，睡觉之前碰到的也是你，只想跟你腻在一起就这样到死。我真的好心急、好心急。」
Agnes彷佛想将这迫切的心情完全传达给他，把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直视著他有点想闪躲开来的眼睛，「常江，你连那二十年都不要吗？」
常江，你连那两年都不要吗？
这次，常江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能用手抹一抹就能整顿，更别提他其中一只手被胁持、只能将脸埋进另一只手心中。这混蛋……他妈的太肉麻了，真的有本事让『中文人』完全受不了、越听越鸡皮疙瘩掉满地，只想找个洞去钻。纯粹是说的不脸红，听的替他感到不好意思。
问题是，这些年来常江以为自己的脸皮已厚了不少、无坚不摧，那只是对手是娇娇而形成的错觉吗？「……换我拜托你，不要用同一句对白追求同一个人两次好吗？」
但当年年轻的他与他是主角，Agnes所说的两年只是个随手拈来的大约数字。
如今，这位Agnes叔叔对他承诺的二十年不是虚数，他们可能充其量只有二三十年、或幸运一点的，四十年能活了。他们还剩多少年就能与阿妹在天上重聚？
「我以为你连这半个月来的追求也感觉不到呢。」
「我的确没多大感觉，你三番四次杀上海关总署烦娇娇、杀上这大楼来烦我，然後一直用娇娇来威胁我、挑衅我，你称这为追求？……难怪阿妹以为你在拜码头，现在你却比较像找我寻仇。」
「我总要有些藉口来见你啊……不追过也不知道你们这些亚洲人真难追。」Agnes鼓了鼓嘴角，难得这表情出现在一个大叔身上却不让他觉得突兀，「不过，你别以为刚刚都是胡言乱语、别以为我只想用娇娇来威胁你、惹你生气注视，我是真的希望你亲口告诉娇娇、得到解脱。娇娇对你来说多重要，你对我来说就更重要。」
常江用手一耙头发，不置可否。
亲口告诉娇娇真相，免得之後娇娇发现了会怪罪於他？
这些年来，他绝不是没想过，这选项伴随著他的罪恶感、谎言会被揭破的恐惧一次又一次浮上心面，又一次一次被他给压下去，让瘀泥积聚到让他万劫不复、无法翻身的厚度，压得死死的。
这越涨越大的土弹一爆，他与娇娇所受到的伤害无法估计、他所将失去的也没法秤量……
他就是不敢亲手点燃导火线，也像个卫士般一次又一次，在道德良知阻止自己之前已去扑灭娇娇新生冒出的怀疑小火头，却又偷偷盼望下个谁歪打正著，解除他的心结魔咒。
也许，这次他跟Agnes的重逢就如他所说的，是阿妹冥冥中有所安排。
那Agnes要求他鼓起勇气去做的解脱，是否也是阿妹赐予他的治愈？
明明他害死了摰友、明明他为一己之欲而隐暪著娇娇。
这样的他能同时拥有Agnes跟娇娇吗？
他真的值得吗？
「好了，再待在这怕你将我扑倒在外头的迎宾沙发上。我先去换衣服，然後去喝杯东西吧？」
「说真的，虽然你们的制服超可口，但Canteen的咖啡真的难喝得要死，警察都没味觉的吗？」
「我通常会去附近Café或便利商店买咖啡的。」
「这才对，走吧。」
「哼嗯，制服癖，我看你对香港的便利商店这样情有独钟，不如辞退你的教授工作来重温一下以前的打工生活吧？」
「常江，看不出你这样聪明。遇见你的那一晚我回酒店时已经拨长途电话回去辞职了，打算以後都留在香港，定了、不走了，跟Gin或你一起住。」
「……喂，我什麽时候答应跟你一起住？」
常江一手抽起衬衫，与Agnes越行越远，关了办公室的门。
常江没留意被遗忘的手机在西装外套口袋中频频震动，歇了，然後再震。
好像给予他多一次机会，最後一次机会。
＊＊＊
「……怎样？叔叔没听电话吗？他可能在开会。」
陈娇边皱眉、边切断第二次的重拨。
「可能吧，他开会的时候会带传呼机去，但手机会留在办公室。也或许是太忙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之後乱抛在那里也不知道……不管他了，注定他今天没口福。」
坐在对面的牛奶耸了耸肩，又咬住了冰奶茶的吸管。
吸啜了一大口冰奶茶，冰得他眼睛後面发痛，牛奶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
「天啊～真的好累啊！再OT*下去我一定会死掉，超累的……李sir不是人，我以为今天最迟九点多十点可以走了，他竟然一口气把我们留到两点！我最近日夜都癫倒了……」
陈娇一手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吸吸鼻子才道，「那颗死李子变态的！说什麽有上头的压力，我看他是想向上头邀功才对……尽快破案、尽快破案，这麽大批的海洛英耶！别说要吸，光纪录跟搜集现场证据都够呛了，我看他迟早操死我们被控几项谋杀……」
陈娇用餐巾抹乾净的双手，抓起一个热腾腾的蛋塔，呼呼的吹了两下然後一口咬掉半个。
他吃得脸颊鼓鼓的，嘴边的碎屑掉了满碟，却心满意足地摆出好幸福的表情，「啊～我活过来了，真的好好吃，怎能这样好吃啊？这里的菠萝油也是超好吃的！」
陈娇极力向後辈推荐著这冰室的必食推介。
此刻，虽然陈娇跟牛奶都挂著一双熊猫黑眼圈，但因为嚐到美食而精神了一点。
他们的部门最近在码头检获了一批价值上亿的走私毒品，那数量并不是一般的庞大，追溯来源反而变成比较简单的项目，困难的是要将缉捕证据一一秤量、纪录在案，那就少点人力物力都不能短时间内办到了，他们的上司把他们操得像条狗、每天都OT到早上，好不容易才接近尾声。
陈娇已经快撑不下这一星期而来的非人对待而想要诈病请假，为了犒赏跟勉励一下自己，这才拉著後辈到这间冰室来吃些好料，回复元气。「这里你叔叔之前带我来过，很不错吧？」
「我就奇怪Gil sir你不住这边，为什麽会知道跑马地有间老字号的冰室……我隐约记得好像来过，不过也说不准，即使叔叔有带我来过也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常大叔也带过你来罗？」
「妒忌咧？放心，有眼睛的人都知道我叔叔超～偏心Gil sir你的，应该是我妒忌才对啊！」
「去你的，这一点也不好笑。」嘴上这麽说著，但陈娇还是笑了，他端起热奶茶啜了一口，想起常大叔那一天的诡异态度，「不过……上次常大叔来这里的时候脸色超臭的，比锅底还黑……不知道是不是曾跟这里的老板有什麽恩怨。难道是老板欠了他钱不还？……嘘、嘘，老板来了。」
陈娇从杯沿看到老板正眉开眼笑地朝他而来，立即压低声量，给牛奶猛打眼色。
果不其然，老板的目标是他，甫过来便亲腻地招呼，「欸，你是常sir的儿子对吧？」
牛奶一听，差点连含著的一口奶茶也喷出来，呛到了气管於是剧烈咳嗽。
陈娇向那吓得不轻的递出餐巾，朝那八挂的老板绽出善意笑容，「老板好记性！我跟同事OT到现在，想说吃个下午茶才回去补眠，就带後辈来这吃了……我同事也说真的很好吃。」
「你长得真的不像常sir耶，常sir不太爱说话！唉～我说啊，你爸上次看到我好像不太想搭话的样子，我想那传闻也八九不离十了吧。你爸以前的搭档陈sir……欸你那时候不知道出生没。你爸以前当PC时就是负责这环头的，夜尾，两个年轻小夥子做得挺好的，这里的街坊没谁不知道他们……」
「等等，他跟我老……陈sir应该只搭档过一段短时间吧？」
「短？哪短！不短了，都快四年有！他们两个好像不想升职似的，晚晚就在外头巡逻……帮助过不少街坊，那些师奶仔妹妹仔都不知道多喜欢陈sir！那麽好的人，唉，真可惜了～」
牛奶咳咳两声清喉咙，抬头，竟见Gil sir脸如土色、把他给微微吓著了。
他刚顾著顺气，没怎样留意老板所说的话，也找不太到插话的时机，Gil sir是怎麽了？
他听到Gil sir静了数秒，然後说，「……老板，你可以把那传闻从头到尾跟我说一次吗？」
老板抓抓头，装出很是为难的表情，嘴巴却像关不上的水龙头，「这……你要我对著你怎说得出口？那个毕竟是你老爸。我不是想说人是非，只是稍为想一想，当年的事常sir竟然连你都没有说过……他也许真的於心有愧吧！我也是听回来的，听说陈sir的死不多不少跟常sir有关，就是……不是我说的喔，说是常sir害死了他，还不准警界传来传去呢。那又什麽办法？你们常家势力大啊！欸我不是说你啦～」
陈娇的一张脸刷白了。
「听说那一年情人节前一晚，陈sir跟常sir照常在电车总站附近巡逻，当PC嘛就是认识人多，常sir答应了个路边卖唱的帮他去便利商店买点什麽，他真的不该去的。然後……」
* OT：Over Time，超时工作、加班。
FREE TALK：
摇头晃脑的龙仔被常江叔叔掐著脖子、死命的往地上摔ＩＮＧ
ＸＤＤＤＤＤ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