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布料所遮掩住的、约隐约现的伤疤,总算是完全呈现在他面前。
Agnes把莲蓬头换了手,右手直直伸出去,摸上那放射性的疤痕……枪伤的疤伤是如此的吗?
像近在咫尺的星辰、像爆裂的太阳,他用乾燥的指尖慢慢地滑过那突起的肉疤,感受每一寸纹理的同时感受著常江左边胸口下的心跳,呯、呯、呯,澎湃有力、富有节奏。
……他是说,当年他隔著被烧穿的衣洞压著常江的伤口时,那伤口……不是长成这样的。
那像个正在喷发血浆的火山口、随著常江剧烈的心跳而一下又一下的脉动,让里头的生命力滔滔不绝地自他指缝间溜走,那很恐怖、那很可怕,只像宣战跟报复,像自有意识的邪恶生物在吐息,诉说著非要跟他作对、非得自他手中夺走常江不可……
但现在,那已经成为常江一部份的伤疤好温驯,甚至连那突起的肉疤也亲切得恰如其分。
对比起附近的皮肤粉红了些,周遭曾被撕裂的位置拉出不规则、钝尖的角。但他因太常演奏乐器而变得纹理分明的指尖摸上去时,却明显感到新长出来的肉芽很细致、很敏感……
连这伤疤也……终究一点一滴地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份。
纵然比起其他自出生而来便朝夕相对的部份,仍显得有点增生的不自然,每次脱衣时没办法不被捕捉视线……但再敏感再脆弱,都已经变成如影随形、能背负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重量与疼痛,直到翻开衣衫才看到的疤痕了。「呵。」
Agnes摇摇头,叹笑一声。当年的他是怎会傻得明明看著阿妹被连击三枪,三枪都打在同一边脑门上,却还以为、还想相信阿妹还活著,死命地叫常江快振作、快去救阿妹呢?
这次,轮到他去拯救常江了。「……你也不要让我太妒忌娇娇好吗?」
常江解完所有的钮扣,有点困难地把湿透的衬衫给脱下来。
Agnes接著那件衬衫,用力地扭了扭,冻水暖水哇啦哇啦一起自他指缝中流下。
「总是会有这一天的,不要想太多。先洗个澡吧,我出去煮点热东西给你吃。」
「大鬼,我打算再出去找娇娇。」些许冷静理智下来的常江打断他的话,「我来找你只是因为刚刚我好乱、好乱,整个人既慌又生气……我不知道是不是你告诉娇娇的、也不知道怎麽办所以才会像盲头仓蝇般扑上来。其实我应该立即去找娇娇才对,我换套乾净衣服就走。」
「我真不知道该高兴你有事是第一个想到我、还是难过你不太信任我才好。你还要去找娇娇?娇娇现在的情绪一定很激动,你不让他先冷静一下?」
「但我真的不应该听娇娇的话,离他远远的。娇娇的朋友少得可怜,而且他在香港有不少仇家!他妈的,我究竟在干嘛!?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我怕他一时自暴自弃会干出什麽傻事、或是自己一个人在街上时会被仇家寻仇!我还不清楚那小子吗?他现在绝对不是乖乖在家里借酒浇愁,我一定得去找他……」
始料未及,Agnes一只手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墙上。
「我才想赞你这样快便冷静下来,EQ很高呢。不要急於这一时半刻,你现在的衣服都不能穿了,而且身体冷得像冰一样。你先洗个热水澡,我出去拨个电话给娇娇确定他安好……可能他会愿意接我的电话。若真的找不到他,我们再下去跑马地不迟。」
常江仔细地想了想,然後点了点头。
其实他跟娇娇起争执不是第一次了,娇娇在气消之前肯定不会接听他的电话,无论重拨多少次也没用……尤其今次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娇娇还不清楚他的Agnes叔叔在当年的事上也有参一脚的话,娇娇可能会接听电话,确定了他的位置再去找他也不迟。
看见他点头之後,男人安心地呼了一口气,揉揉膝盖後便站起来。
「你把裤子什麽的脱下後放在旁边就可以,我去拿衣服给你。」
Agnes出去了。
常江将剩馀的衣服脱下,拿起还开著的莲蓬头,打算速战速决。
他关上玻璃门,过了没多久就看到雾面玻璃後模糊的人影,他知道Agnes进来放衣服然後替他关上了浴室门。那时候,他还不觉有异。
直到他随便用暖水淋了淋身体,推开玻璃门时,才看到地板上除了衣服外,突兀地多出了一支矿泉水、还有一整排苏打饼乾。
他立竿见影地冲去扭动门把,无论再怎样扭都好,都只发出虚空的声音。
『喀、喀、喀』
「喂!你在搞什麽?快点放我出去!大鬼!」大鬼为什麽要把他反锁!?
「你先留在这里吧,我会很快回来放你出去的。我先去找娇娇跟他说清楚……如果你也跟来的话不知道娇娇有什麽反应。总之,我会找到他、我会说清楚的……」
「你在说什麽啊?你要告诉娇娇什麽我不能听的?喂!快放我出去,不要玩了!」
「对不起,常江。」
然後,门的对面没有声音了。
常江知道Agnes已经离开……他到底以为自己在搞什麽!?
常江为之气结,重重地一拳打在门上,然後转身把矿泉水踢得老远。
「可恶!」那混蛋真的以为他不会打烂那门锁?
天杀的,今晚完全一塌糊涂!
***
常江穿好衣服後就拿起浴室中所有的硬物去攻击那门把。
门把并非一般的经典圆型握手,而是新派的弯柄。
虽然也想过那针或铁丝来开锁,却在遍寻不获类似物件之後,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他正把门把整个打下来。
小塑胶盘、刷子、拖把的木柄,甚至在储物柜中找到的,肯定是Gin小时候用的黄色鸭子浴盘也被他当成武器,从上而下地用力敲打著门把。无奈铁制的门把很是坚固,这粗暴的方法虽然可行,但真的要成功可能是一小时之後的事了。
常江烦躁到一个顶点,却只能无可奈可地重覆同一个动作。「Damn!」
他气愤地松手,大力敲上门把的小木盘立即飞开,嘭嘭嘭嘭乱击上浴室各个角落,然後轰烈地跌在浴缸中。常江负气地在地板上,把脸埋进掌心中,努力思考究竟Agnes有什麽想要私下告诉娇娇的……
过了好一会儿,有些声音响起。
常江抬头,看见门把在左右转动,他以为是Agnes回心转意了,却不然──
「Dad?干嘛那麽吵?你不小心把自己反锁在里头咧?」
那声音带著浓浓的困倦,常江大喜过望,立即站起来。
「Gin,是我,常叔叔。你爸把我锁在这儿然後不知哪去了。你快把我放出来。」
外头似乎是静了两秒,常江能想像到Gin被吓到完全清醒、脸容刷白的模样。
「常叔叔?」Gin带点惊慌的声音才再响起,「喔……哦,好的,不要担心,我现在就放你出来!後备钥匙、後备钥匙後备钥匙……我拿到了!常叔叔,我替你开门,你退後一点。」
门缝开了大约只有5cm,常江就冲了出去。
被他轻撞到的青年一个踉跄,常江忙不迭接著他,眼前同时一闪。
他很惊讶自己在这急赶的时候还注意到Gin的脖子上的银十字架……那是阿妹送的礼物。
常江看到揪紧了心,咬牙直到牙关发酸,「我现在去找你爸,回来再跟你解释!」
Gin站在像被龙卷风肆虐过的浴室前,呆若木鸡地看著常江的背影。
……爸究竟在搞什麽啊?厕所放置Play?
他不确定自己真的想听那解释。
***
常江边第二百四十次地咒骂著那个脑袋坏去的大混蛋。
竟然把他锁在厕所?那个傻瓜到底在想什麽啊?他是电影看太多咧!?
怒气攻心的常江截了部计程车直接下去跑马地,让司机沿途慢慢地绕,看看两边的行人道上有没有类似娇娇或Agnes的人影。娇娇或许已经不在跑马地了,但Agnes说过要来的……
至少他可以期望找到其中一人吧。
夜深了,行人道上只有一整排的街灯作点缀,行人少之又少,只有小猫三四只。
常江一手搭在窗边,感觉夜风在吹拂他的湿发。他极度专心地寻找著他们的身影,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而且还特别留意Agnes以往摆摊的位置。
计程车司机带他绕了大半小时还是一无所获,常江没有留意数字已经跳到几位数了,他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留神看同幅连绵的风景,直到那三四只的小猫都已经归家,马路上只馀计程车。
再十五分钟之後,常江终於下了车。
跑马地有些地方不能光靠车子绕、坐在车子上看就能看得到。
他已经大略看过整个跑马地两至三篇,下车之後可以开始找比较隐敝的地方跟小巷子……
没有谁比在这里当值四年的他更熟悉窄路小巷了。
即使幸运得找到娇娇,能说的都说了,还能说什麽?
就不要让他找到Agnes,他发誓绝对会给他一顿拳头当宵夜,揍到他不似人形。
……这也是找到他们之後的事了,拜托,谁都好快给他出现吧。
常江在人烟渺少的街上急步走,他寻找过每一条捷径、每个小公园,甚至每格男公厕,却仍然没发现最想见的身影。他觉得有点儿好笑,自己好像回复当年的PC身分,被阿妹拉著他钜细无遗地巡逻,长长的行人道、小小的凉亭,没一个地方没他们的脚印。
跟阿妹一起踏过的每个地方都好像很快就走远、又永远都不够;似乎很熟悉,却又因为比起风景街景,他更注视的是身边人而每处都带点陌生,这麽多年来,他究竟在逃避什麽?
如果他能早一点回到跑马地探望阿妹、如果他能早一点跟娇娇坦白一切……
也不会弄致如斯田地──他独自在老地方游盪,身边连半只鬼都没有。
常江在这似乎最不适当、却又最切合的当下怀念起他的老拍档来。「阿妹啊……」
今晚的星光有点太灿烂了,满天都是小白点。Agnes说阿妹是其中一点吗?
「拜托你,告诉我该怎办……」常江空停下来,仰天闭起双眼,「至少告诉我要怎麽过这晚吧?」
因为他已经什麽都不知道、已经失去所有主意了。连这荒谬的一晚要怎麽过都……
常江苦笑了一下,笑自己幼稚迷信,然後不抱任何希翼地张眼。
少来了,他以为睁开眼之後会看到什麽?有人突然出现在空盪盪的街景前?
他旁边只有电车已经停驶的银色路轨而已。
但……常江在张眼後就皱起眉来。
他眯起双眼想要看得更清楚,前方的小巷中是否有点火光?
常江再踏前三两步,不再认为有人在抽烟而跃起的微光了,那光点有点太大。
然後,逐渐接近那条巷子的常江才开始意识到──
那里……是阿妹死去的小巷吗?
胃部涌起一阵翻腾,他强制迫下那种想转身走开的冲动,一步一步安静地接近……
因为他怀疑那是纵火狂徒,因为他是被阿妹训示过的警察。呵,又也许他想要看阿妹的鬼火吧。
火光没有移动,常江没有惊扰到任何人鬼。
他无声无息地拐进巷口,完全不知道这次等待他的会是什麽。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已经放弃了却突然再出现──三番四次,命运向来喜欢如此对待他。
他只看到那侧脸一眼,就呆怔在原地。
那蹲著的人总算发现了他,转过头来。常江把那张脸尽收眼底。
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
FREE TALK:
快结局罗~快结局罗~!
谢谢大家的点阅跟票票~W
<% END I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