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你知道。」常江直视著那双恐慌乱震的瞳孔，他肯定这男人记得那一晚自己做过些什麽，不然不会在阿妹的生忌偷偷路祭，不然不会一看到他就跑……而他再怎样也不准自己忘了这张脸──这张在光管下一览无遗的脸，虽然成熟了却改变不大。化作灰烬他都认得。
「你跟我记得一样清楚。」
「够了！停在这里，不要再过来了！我会跳下去、我真的会跳！」
「你不会。」常江紧盯拖著双脚慢慢远离他的男人，那男人现在大概三十多岁而已，那可能会以一死谢罪？他多想活，他怎有勇气跳下去这车水马龙的大马路中？即使不被车子撞飞辗死，直摔在地面也必死无疑了。「你看下面一眼，你就没有勇气跳了。」
「我会！我真的会，不是说笑的！我跳下去之後你也跟著完了，你迫死我的事全香港都会知道，你会被抓去坐牢的，可能坐一辈子！那跟死了有什麽分别！？你想清楚！」
「那你跳吧，我不介意坐牢。」
男人拖著疲累到不停轻颤的脚接近栏杆，光瞧那黑漆漆、深不见底的黑洞般的马路一眼就腿软。他立即回到天桥中央，额头满是汗、表情绝望至极，「你、我……你是警察！你怎麽可以叫我跳天桥！？你还是警察吧？我有家人了、我有老婆女儿，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当年杀的也是警察，那警察也有老婆儿子。」
「那你想我怎样！？都这麽多年了！连法律都不再追究了，你还想我怎样！？我这些年来都没一天好过的，真的，我发誓！我无时无刻都记得自己杀了人，过得很辛苦很痛苦……我没有骗你，我有好好反省过，真的有！我好後悔、好後悔！」男人说著说著，泪流满脸、骨碌一声就跪了下来，十指交握不停向他躬身，「求求你原谅我、求你放过我！我有家人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可以亲口向那警察的家人道歉的、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你要钱嘛？多少我都给你，你让我去墓碑前跟他下跪、跟他道个歉，我知道他一定原谅我、他都死这样多年了一定会原谅我的……」
常江听著他一字一句，语无伦次但毫不顾尊严、诚惶诚恐的求饶，只能浅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硬块。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有多恐怖，但实在再听不下去了，咆哮，「但我不能！」
他知道阿妹心地善良，肯定会原谅这个嘴上说已经有反省的人，他相信阿妹一定会。
但这个人不认识阿妹、不熟悉阿妹，真正了解阿妹到爱上他的人是他，不是其他人。
「就算他可以原谅你但我也……我办不到！我问你，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我知道、我知道！他叫陈妹，是负责巡逻跑马地的PC，我甚至记得他的生忌跟死忌！你看我不都去路祭了吗？我这些年来不时都有做的，孟兰节什麽的都会拜祭他……我真的都记得！我通通都放在心上，我反省过了你就放过我好不好？阿sir，我保证不会将今晚的事说出去！」
「你只记得他叫陈妹吗？那你知不知道他有对父母以他当上警察为荣，当年他有个很爱很爱他的老婆、有个只有三岁的儿子！他还打算情人节那天跟他老婆去拍拖，所有行程都安排好了……结果你跟那群童党因为啪了药而将他按在地上，把他给……」常江紧紧咬著牙关，发现自己心情激动到连下巴都在微微颤抖，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越吼越大声；他也没法不让自己眼眶发热，越来越酸。他眼前这个人夺走了他什麽东西、多少重量的人生，他一定都不知道吧。
阿妹置於他不是朋友那样简单，在许多的层面上他都是意义所在。「那你也一定记得我想杀你，但被阻止了，然後你在我胸口上打了一枪。你当时就该对准一点，直接杀了我。」
「阿sir，我当时真的都茫了，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在干什麽！我清醒过来之後只记得一点而已，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杀他的！我又不认识他！而且当时、你也说了，当时你真的想杀我，我当然要自卫啊！我不是有意要开枪打你的……而且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你怎麽知道我活得好？我来不及从你这人渣手上救他！」
「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你能早点出现我就不会杀人了！你为什麽只找我？你为什麽只找我啊！？又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如果没有其他人按著他，我也不能杀了他啊！这不公平、这一点都不公平！我还有其中几个人的电话，可以替你找他们的……我这样将功补过好不好？我帮你，如果你要一一报仇的话我帮你！你就这样放过我好不？」
「那我先从你开始。」
男人喘著粗气，无神的双眼瞪著石地一阵子後才扶著栏杆站起来，为了活命已经豁出去了。
「你……好说歹说就是要杀我是吧！你根本没有想过要放过我，你就别让我逃掉，若我逃掉的话一定会去警局告发你，说你想要谋杀！说你计划著连环报复，我去爆料给报馆跟警局，你一定会在得逞之前就被揭发的，样子会上报纸头版！你最好别惹我！」
男人惊恐到了极点，脸色从青转白、整张脸都是汗，四肢都僵硬得像石头了。
常江看著他不协调的手脚动作，男人步步後退，似乎想开始新一轮的赛跑。
常江已经不会再陪他玩了。
男人拖著虚软的双脚想要下楼梯，常江刻不容缓地追上，打算一举将他扑倒。
但却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男人在下最後一级楼梯的时候，楼梯转角的侧面杀出一道影子。
是Agnes把男人撞开，常江得以顺利地一把抓著男人的肩膀，将他的一手向後扭。
常江用膝盖把男人压在地上时，Agnes帮忙按紧他，四只手压得牢牢的。
常江不知道Agnes什麽时候已躲在楼梯转角，静待时机。
也不知道， Agnes什麽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
被他们拖著的人不停地呼救跟呻吟。
一个大男人奋力挣扎的力量不容小看，必须要两个人才可以完全镇压住。
Agnes与他几乎用硬拖的形式将男人拖进天桥下不远的巷子内，这是某栋陈年旧建筑物的後巷，正在进行外墙翻新工程所以大部份地方都搭起了棚架，一些棚架挂上了蓝白相间的胶帆布、有些则裸露出斑驳残旧的红毛泥墙内层。巷子内所有空调都在滴水，更遑论刚刚下过一场小雨，水珠直接打在他们的肩膀上、头顶上，有些则打在帆布上累积著水潭子，那本来是巷内唯一的声响。
在他俩『绑架』了那男人进去之後，变得吵杂多了。
常江考虑要用些什麽好塞住他的嘴巴，想想，他还有事件必须问清楚这杀人犯。
而且这两旁的建筑物都是食肆，这样晚的时份都关店了，没半个人会听到这场私审的。
Agnes压著男人的肩膀跟手腕，已经不哭了，他脸无表情、好像没有发现自己满脸泪痕。常江看到他举起手背，快速地擦了一下下巴，才忍不住出声，「……没事吧？」
Agnes看他一眼，没有应答，只是摇摇头。
常江觉得他们已深入巷子中心，该是没人能轻易看到的，便示意Agnes可以停下。
男人的脸色千变万化、一直罗嗦个不休，又求饶又怒骂，说尽所有可说的话。常江知道他若有机会一定会再尝试跑走，於是毫不犹豫地执起旁边地上的建筑材料──其中有好几块砖头被一条白麻绳给缚著，他解了绳结将绳子抽出来，缚住他的手腕、又找了另一条缚住他的脚。
男人半跪半坐在湿脏的地面上，巷子深处太暗了，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
男人被他俩合力缚起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一定会被执行私刑而死得无比痛苦，於是乾嚎起来。缚牢之後常江把他给抛在地上，「别乱动，如果你想再跑我就先打断你的脚。」
「拜托你放过我吧，你不是警察吗？警察不会这样做的……我、我好歹有在陈妹生忌跟死忌的时候去路祭，其他人什麽都没有！他们什麽屁都没做过，他们不是比我更该死吗！？你先杀他们吧，最後才到我好不好？求求你咧……」
「你儿子叫什麽名字？」
常江完全不按理出牌的问句让男人愕然，张大嘴巴挤不出一个字来，「……什麽？」
「你老婆全名是什麽？儿子念那一间学校？」
「什麽啊？你问这些干什麽！？难道你想加害我家人吗！我还有一家老嫩要养的，求你……」
「答我！」
「我、我儿子叫方……方程。叫方程！」
「老婆呢？」
「什、我老婆她叫……叫Joan……」
「中文名字呢？还没嫁你之前姓什麽？你儿子几年级了？」常江连珠爆发了几个问题，男人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由来，嘴唇频频颤抖。「你说谎，你根本没有老婆女儿，而且你刚刚说你有女儿，不是儿子。」
「这……这是人之常情吧！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不要杀我！」
「所以你根本没法体会陈妹有家室的心情吧！你说你有反省？有悔改？这些年过得很痛苦很後悔，无时无刻都想起陈妹！？」常江弯腰，数根手指在男人摺起的裤袋中掏了掏，然後夹出一包极小型的方型塑胶袋来，那是常江刚刚压制他的时候摸到的形状。胶袋内装满白色细粉未，常江磨擦摺起的小开口，用拇指擦了擦舌尖。
他把整包白粉掷在男人的脸上！「这是什麽？你现在还在吸白粉却告诉我你在悔改？你对当年茫了杀死人感到很後悔！？我看你会去路祭只是怕死、怕怨鬼寻仇吧！」
男人的脸上被粉未溅得白了一大块，看上去很是滑稽，常江却丝毫没有想笑的心情。
即使是站在他旁边，身体没有任何一部份跟他接触到的Agnes也能轻易感到他的愤怒……
他从来没有见过常江如此，表情冷硬得像铁板，狂怒到眼睛都是红丝、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男人像头沾水的狗般猛力摇头，徒劳无功地想把脸上的白粉挥走。「你究竟想我怎样啊！？我也只是个人而已！你又没杀过人怎可能明白我的心情！？你知道我之後有多内疚、多害怕吗！如果没有这玩意儿我怎熬下去啊？躲过那天天都提心吊胆的二十年？我老早自杀了！你以为我不想戒吗！你以为戒掉很容易！？你又没杀过人，装正义英雄当然很容易啊！我自杀人那一晚起过了整整二十年之後才可以松口气！说的是二、十、年啊！」
「我是没杀过人，你是想我也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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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EE TALK：
哇这次收到催文蜡烛！谢谢点阅跟留言喔！
不过鲜网出的礼物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上次是灵犀回声这次是蜡烛XDDDD为什麽蜡烛可以催文，究竟以为我是死了还是个M XDDD
究竟我在那里啊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那里了XDDD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