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没杀过人，你是想我也杀一个人？」
男人一听，立即知道自己好死不死说错了话，却是收不回去了。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狭著谎言被揭穿的羞辱感，他这会儿继续发狠，「反正你们拖我进这巷子也不过是想杀了我！杀啊、杀啊，有种杀人就不要拖拖拉拉，一刀一枪下来给我个痛快！我要当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绝对会缠到你们下来陪我！我要缠到你们全家死光光，有种就来杀……嗯！」
蓦地，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Agnes一巴过去，把男人的脸打侧了一边。他用力之大让男人咬破唇角，流下细细血丝。
「你知道些什麽啊？你这瘾君子什麽都不知道！要当英雄一点都不容易……阿妹就是这麽好的人，但你却把那麽、那麽好的人给杀了！」Agnes转头面对常江，「常江，不要受他挑衅。」
昏暗的背景之中，常江看不大清楚Agnes的脸，只描绘到模糊的轮廓。
但Agnes脸上残留的泪痕却在发光，也让他看得见那凝在眼睫上的水珠。
「要杀他还没那麽快，我还要问他那晚究竟发生了什麽事，要他临死前一五一十说明白。」
「喂！那一晚你们……至少我肯定阿sir你在场！你不是都看得一清二楚了吗？我真的茫到只记得一二了，你把我缚著想听什麽啊？想听我说杀死了你朋友我很抱歉，我愿意以死谢罪？还是想我说害他家破人亡、害他老婆儿子变孤儿寡妇我很内疚！？」男人表情不屑地大叹一口气，「你省省吧！那些好听的话我真的不想说，你有种的话早杀我了！想装英雄替朋友报仇又没种，胆小鬼就是说你这种人，我看你不如别当警察了吧！你就是孬种所以这麽多年都抓不到我！最後还是我赢咧，我赢了！二十年都过了你还想把我抓去哪关？也只好把我杀了吧？啊反正天天借钱买粉的人生我都过厌了，有人来杀我省得我要自杀，说起来我要谢……喂！」
常江抄起了一块红砖头，高举。「你这人渣！」
男人被吓得立即大喝了一声，但常江的手还没有动作，Agnes已抓著那块砖。「常江！」
他毁了这麽多人的人生，却敢在他们的面前大刺刺地抱怨他的人生并没有意义，老早想自杀！竟然是他这种人渣杀了阿妹！阿妹虽然只是个PC，可是他多满足自己的生活，每天每天都因为帮助街坊而过得很有意义，还说过要培养儿子也当警察……
Agnes说得没错，这麽好、这麽好的人为什麽竟然要死！？
为什麽反而是这种渣滓存活下来？老天爷多不公平！这种瘾君子真的死不足惜！
「你知道我当条子当多久了吗？你想试我懂得多少迫供私刑吗！？」
最不愤的是法律追溯期*已经过了。他本来只打算将他绑来人迹稀少的地方吓唬他、迫他钜细无遗地说出事实原委，如果阿妹老婆跟娇娇想要他道歉就让他去哭著跪著道歉，最好让他以後的人生都充满懊悔……但这畜生、这个猪狗不如的废渣竟然毫无悔意！「我真的会杀了你！」
「常江！」Agnes死死握著那举在半空中的砖头，用另一只手压下他的手臂。
「你为这种混蛋当上杀人犯那多不值得！我来，让我来杀了他吧！杀了他我会去自首！」
常江只感到Agnes钳制著他的五指像铁条般坚固而坚定，真的不让他行动。
他抓著砖头的手垂下，看著Agnes的眼睛，「你疯咧？你还有个儿子！而且你儿子是歌星，如果你今晚真的杀了人，明天所有报纸头条不是你、而是他！你想毁了他？那你辛辛苦苦养大他来干嘛？这些稍为想想就知道的事……」
「被冲昏头脑的是你！我有儿子、难道你就没有？你还是警司了，这混蛋再怎样丧尽天良都好、再没朋友都好，他都有父母家人，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你在杀完他之後铁定会去自首的。那你有没有想过娇娇要怎办啊？他也是纪律人员，还是阿妹的儿子，别人会怀疑你跟他早有预谋地复仇的！会以为娇娇早知道今晚的一切，他会被侦讯的。你想他说谎来维护你？像当年我维护你一样！？」Agnes用蛮力把常江手中的砖头抢过去，作势要挥出去，男人发出细声尖叫。「他们当年查不出来不代表今次查不出来，别忘了那时候是九十年代！你想害娇娇背一条妨碍施法公正罪？你想害他被革职坐牢！？」
「你跟我一同看著阿妹被这个人开枪杀死，就在我们面前、亲眼看著的！你怎可以这样无动如衷！？现在他杀了人竟然还可以逍遥法外！你要我抓到他後眼睁睁看他拍拍屁股走掉？怕他反告绑架伤人罪，所以连他的一片指甲都碰不得？你要我这样？嗄！？我们怎对得起阿妹……」
「你听著，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了！他杀了阿妹不用坐牢，但你杀了他、你会！」Agnes紧紧地握著常江的肩膀，吼得力歇声嘶，「我绝不让同一个人渣夺去我重要的人第二次！」
常江听到了没有！听懂了没有？
他怎可以容许同一个人连续夺去两个他重视的人？怎可能！他不准同样的事再次在他面前发生。正因为当年他亲眼看著自己是如何失去阿妹的、常江是如何失去阿妹的，今天他会保护常江，不让常江怒火掩眼而犯了杀戒，让这杀人犯毁了他俩上半辈子、然後现在再摧毁剩下的一半。
常江有没有想过这对他来说是有多庞大的残忍？
常江不想他有儿有物、四十多岁才去坐牢，他对常江的爱护也是同样的。
他刚刚哭，是因为知道自己绝对不会杀这个人；他哭，是因为自己将要阻止常江进行报仇……
他哭，因为他很对不起阿妹，他们隔了这麽多年、日思夜想才终於有机会把积聚的强烈恨意完全释放，或许也能让常江找到真正释怀，但他却准备阻止自己跟常江为好友复仇。
没能为阿妹杀掉这个人同样教他痛苦不堪、同样教他咬牙饮恨，罪魁祸首却是自己，他只能怨恨著自己、痛骂著自己而蹲在楼梯旁边听著常江的恨、边流下内疚的泪水。
不要牺牲更多了，不要为这迟早有恶报的恶人而牺牲多一丁点，他已经无法承受了。
「这只畜生怎值得你，常江？我才值得你！我才是那要跟你过下半辈子的人，是我，不是你将有的囚友、不是那该死的铁笼！就当我对不起阿妹、当我不够伟大不能替他复仇、也当我对不起阿妹老婆跟娇娇……但你答应过接下来的二十年要给我！你真的都不要了？」
「大鬼……」
Agnes的那声吼叫、接下来的那段说话像强大的攻击般撼动他的内心。
常江的心剧烈地悸动，看著Agnes却硬是挤不出一言半语来……他说不出话来。
Agnes说得对，他都几岁了怎会都想不到？
他以为替阿妹报仇是种伟大，也许伟大没错，但同时也是种教人心恶痛绝的自私。
他可以不甘心得为了阿妹而完全豁出去杀人，独自背负这沈重的罪孽去坐牢、去向这家伙的父母家人赎罪，但他不止代表常江，他是个警察、代表常家的警司。
他的身後有Agnes，关心他的家人……还有未和好如初的娇娇。他撇然洒脱地去坐十年以上的刑期，那跟当初阿妹遗下他们有什麽分别？他跟Agnes彻底经历过，该最是明白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真的被怒涛冲昏了脑袋，老糊涂了……「我要的。」
Agnes放下心头大石，顿时松懈下来。
他瞧一瞧那坐立不安的男人，一手插腰叹息道，「那我们要拿他怎……！」
冷不防，常江突然推开他！
巷子就这样窄小，Agnes的背狠狠撞上墙壁，抓著砖头的手肘被一撞、一震，差点就松手让沈重的砖头掉下地。但，差点。
Agnes回过神来，看见男人绝地反击、正站起来跟常江纠缠不休。
Agnes红了一双眼，想也不想地扯著常江的衬衫，将他拉至身後。
他高高举起砖头，一下、两下！
砖头硬生生击上骨头原来是这样的声音。
他满脑子只想著要把那人渣打得头晕转向、毫无还手之力，但没有任何照明的巷子中太暗了，稀疏星光不足以让他目睹男人的头破血流──在情急之下，他的力气一点也不轻。
几滴鲜血溅上常江的脸，常江忙不迭抓著Agnes的手，「够了！你快打死他了！」
Agnes如梦初醒，只怕自己糊涂一时、误杀了人，那就得不偿失。於是他立即松手，半块被染红了的砖头喀啦下地。男人抱著头、像只大虾米般躺在地上痛吟，意识还清醒。
大鬼才说完这种人不值得他们再作出一丁丁的牺牲，那边厢就打得他只剩半条命了……
「妈的，你永远说一套做一套！呵，你吓到我了……」
Agnes听到紧挨在他身後的常江的笑声。
被他扯至身後保护的常江，此刻自然非常地微微弯腰，额头贴在他肩膀上。
常江哭笑不得，轻笑声震动了他的肩膀，温暖的呼息隔著衣衫也能清楚地感受到。
那数声苦中作乐的、无限释怀的笑直传到他心坎去，让他也想跟著笑……
但嘴角勾到一半便感到僵僵的、没法继续。
他蓦地心惊，常江的笑声、常江的语气……为什麽听上去那样地无力虚弱？
他转过去，拉开常江按著肚腹的手，常江发出一声轻吟。
常江被他抓著的手掌上满满是反光的黑。
那是血。
常江刚刚推开了他，被那男人不知何时偷来的钢条筋给插穿了。
* 法律追溯期：刑事罪行拥有法律追溯期，罪犯或嫌疑犯若经过一定时间没有被逮捕归案并经法院判决确定则曾犯下的犯罪行为不得加以追诉。追溯期依其所犯之罪行的最重本刑，按下列标准来计算：刑法 第80条──追诉权因左列期间内不行使而消灭：一 死刑、无期徒刑或十年以上有期徒刑者，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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