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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栖息地 上

作者:苇/阿苇 当前章节:71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0:46

你不要失望

盪气回肠是为了 最美的平凡

***

常江保护了他。

Agnes变白了一张脸,扶著常江平躺下来,小心翼翼的让他躺好。

手背碰到湿冷的石地时,惊恐像冰滑蛇身般紧紧缠上他的心。

看著常江的嘴唇急速变白,因忍耐疼痛而紧皱了眉头。他禁不住一直唤著常江的名字。

「常江、常江……」他心疼得不能自已,强烈的怜惜跟恐惧轮流涌上。

常江一手按著自己肚腹被贯穿、正在不停冒血的地方。

Agnes脱下了T恤,卷成一团,想让他压著伤口制止血流得更快、更多。

「你压著、用力压著……我现在就打电话叫白车,很快的,等一等白车就到了。」

白色的T恤迅速地吸收著鲜血,黑了一大块。

全身都在微微打抖的常江反握著他的手,将布团给拉开,「我用手压著就好,你把布团用刚才的绳子给缚在那混蛋的头上……我可不想你误打误撞害死了他……」

Agnes看著常江快速失温,身处的又是如此恶劣污脏的地方,只想著要把常江尽快救出去。

他那管那杀死阿妹、又害到常江这样子的那人渣死或不死!他死不足惜!

但常江喃喃地念著,三番四次把他想压上去的布团给推走……他也只好照他的意思办。

──况且,钢筋条仍插在常江的身体内,不能贸然拔出来。

布团根本不能精准地压在伤口上。

「常江、常江,你别怕,我已经拨电话去叫白车了,他们很快会赶来的……我保证,只要你跟我聊两句他们就到了。来,你握著我的手,跟我说说话……」

Agnes一手按在常江压在伤口附近的手上,另一只手与他交握。

但被他抓起来的手如此无力、冰凉……为什麽一个人的体温竟然可以流失得如此快?

常江刚刚还站在他身後、还那麽地温热,如今却……Agnes紧紧握著常江的手,五指持续磨蹭,希望生出暖意来温暖他。常江的手软软的,无力跟冰冷得教他惊怕。「常江!」

常江的唇瓣从白转紫,他本来紧皱著眉头、闭上双眼。

许是受不住那烦不胜烦的噪音轰炸,他勉强地打开眼,看见那张为他正担惊受怕的脸,

「…..我没有怀疑过白车会不会到。你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

天知道他得完全不动不说,用尽所有心力才可以制止住自己因剧痛跟失温而想要颤抖的身体。

他没有想过这样简单就死去,让那人渣称心如意,他只是想要储存体力。

「不能这样。你别闭上眼睛,你看著我、跟我说话!你想休息的话在医院中好好休息,但现在不能闭上眼、不能睡著!你不想说话就听我说话吧?我跟你说个笑话好不好!?很好笑的!」

这家伙究竟有没有脑子啊?「……你是不是港剧跟电影看太多了?」

他们身处在呼天不应、叫地不闻的冷巷之中,他都垂死濒危了,这大鬼还想跟个重伤者说什麽笑话?不好笑就罢了,如果真的有他所说的那样好笑,他一笑不就扰动到伤口了吗?

常江听归想,心底吐糟归吐糟,还是略略地点了点头。

「闭上眼就长眠的事还是宁可信其有啊!我跟你说……我啊,刚回香港的时候呢觉得这里真的变了很多,以前熟悉的事物都不见了。有一天我走在街上看见PC,那是我回来後第一次遇到警察,我控制不了地跟他们走……原来香港的警察制服不是绿色的了,现在超好看的,粉蓝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肩章跟裤子,好像还有靴子对不对?真的很好看!我看到他们就想起你跟阿妹,跟在他们身後走了一段路,看他们停下来签到时忍不住上去攀谈,我说,『现在的制服完全转了!以前的不都全身绿色吗?你们知道八十年代的时候都叫绿头大衣吗?』」

常江眼睛一眯,立即哭笑不得地笑了起来,「是大头绿衣吧!?」

「对啊!」Agnes加紧力度按住常江的手,怕伤口会因为轻笑而震动。常江貌甚痛苦地张开了嘴巴、却忍下了呻吟声,眉头再渐渐地放松起来,「他们也跟你说了同样的话,表情超愕然的,然後他们开始大笑!问我绿头是不是戴绿帽的意思,那全香港的警察都是绿头了!哈哈哈──我超模的,模死了啦!你说好不好笑?」

「白痴啊你……」常江叹笑、轻轻地摇著头。

他感觉自己的後脑勺被地上的污水弄脏、而背部也被流出来的血潭子给浸湿。

「你真的不怕被人打吗?竟然乱跟街边的条子说什麽绿头的。」

「我说完了,到你了。你有什麽要跟我说的现在都可以说,我保证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我有什麽秘密非得要在这里说给你听?」

常江闭上眼两秒,还真的仔细地想了一想。

他知道了。「你……你把我锁在厕所,说有话要私下跟娇娇说,是什麽?」

「你乖乖撑下去,到了医院之後我坐在你的床头、慢慢说给你听……」

「不。」常江摇头,「不能这样。」

「我……」Agnes欲言又止,他松开与常江交握的手,然後摸上他苍凉的脸庞、拨开被汗浸湿的浏海,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从上而下细抚著那张失去血色的脸。

常江说得对,这不公平。他必须在这一晚、有他与他跟那个杀人犯的小巷内结束这一切。如此教他们痛苦的、折腾了他们这样多年的一切。他不想去考究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是否害怕这是他与他最後的一晚、最终的相处时刻。「那人渣说他茫了,什麽都不太记得了,但我偏偏忘不掉。那一晚你去了便利商店後我转了位置卖唱。我把Gin放在地上任他练习走路,你知道吗?那小鬼头小归小,可是很了不起,走起路来有板有眼呢……那时候街上都没什麽人了,我打算收摊的时候碰巧有对情侣来点歌,我边唱边留意著那小鬼跑哪去了,没有我顾著他,他真走得有点远……」

「可是我还没有唱完,不能中途跑过去追他。这时候阿妹来找我,我还……松了一口气。」Agnes说到这儿,常江感到有什麽击打在他脸上,滚烫的泪水顺著他的轮廓向下滑、流进耳廓内,「因为我知道他会替我顾著Gin的。我向他打了个眼色、阿妹做了OK的手势,然後就随著Gin过去了。这时候,那群童党从公园中跑出来、他们大声地又叫又笑,其中一个人一看见Gin就抱起了他……我还以为只是一群夜归的青年看Gin可爱、逗著他玩的,你知道街坊们都很爱逗Gin。但阿妹脸色都转了地跑过去,我这才发现不妥、也想冲过去想将Gin抱回来,阿妹示意我站在旁边等一下,让他来处理……」

一滴、两滴。

因为他现在的体温太低吗?Agnes打在他脸上的泪水好烫、好烫,快在他的皮肤上蚀出小洞来。

他仰视著Agnes湿漉漉的双眼,藉著微弱的光看到一小角闪闪发亮的褐瞳,Agnes包裹著他的脸、拇指抹走停在他脸上的水珠。

「我知道阿妹一定会处理得很好、不让Gin受半点伤害的。那群人好像认出了阿妹,阿妹跟他们谈了数句之後便把Gin给抱回来给我,告诉我那群人吸毒吸到茫了,要我尽量离远一点,越远越好。我背起吉他盒跟有的没的走远了,坐在石坝上等阿妹、等你。可是……」

Agnes紧咬著下唇再放开,好像吞下了什麽苦涩得难以下咽的东西,「你去了好久、好久,阿妹也带他们进巷口中谈了好久、好久……我一直拍哄著快睡下的Gin、一直看著那边,那距离却完全听不到他们在说什麽。他们好像起了点争执,我站起来,走前几步,想知道有什麽可以帮忙的。阿妹拉著其中一个女生的手臂,我隐约听到什麽洗胃、医院的字眼,又再走前一些。阿妹想将那女生给带走、可是她的同伴们七手八脚地抓著阿妹。『阿妹!』我叫他,阿妹转过头来、拨手要我走远一些……然後、然後他就被推倒,那群童党好像很生气地将他给按在地上,我立即跑过去!」

「我抱著Gin跑不快,眼睁睁看著他们抢了阿妹的警枪、一群人叫著什麽要射爆他的头才会死、什麽打僵尸的……有个男生想也不想就很快板开保险栓、射了阿妹的脸一枪!」Agnes深深弯腰,背脊似再承受不了负苛般剧震起来,他紧贴著常江的脸、像渴求互相慰藉的小动物般用鼻子磨蹭他,「我吓到叫也叫不出来,那一声好响、好响,Gin被吓醒了大哭起来……我才发现自己腿软了、跪了下来。两枪、三枪,他们连续开了三枪,阿妹的脸给……他的脸完全……」

「我大叫,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大叫。然後你就出现了。」

阿妹保护了Gin。

常江保护了他。

他们是他认识的最英勇的警察,也是他有生而来遇过最好的、最好的事。他何德何能让老天爷安排他在那一晚遇上这对年轻巡警?「我一直、一直没有说出来,除了那次侦讯之後再没有说过,却在每晚每晚的恶梦中又重新经历一次。我没有跟你、Gin或娇娇说过,因为阿妹救了Gin、亲眼目睹他被按住的我却没办法救他……连一枪也阻止不了、连一枪也没法替他挡!你来到的时候阿妹已经死了,我却看著他被杀的过程…..他前一分钟还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说话、刚刚还抱过Gin。但不消几秒、三下枪声他就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不能说话、不能动作,变成什麽也不是了!阿妹就这样没了!你懂吗?如果要说的话,阿妹真的是我害死的……我不能再留在香港、我真的不能……」

「如果你没有挑在那里摆摊、如果你别让Gin乱走、如果你跑快两步……」

常江缓缓开合乾涩的嘴唇,插入他断断续续、被现实的重量压得支离破碎的话语中。

Agnes瞪大双眼,稍稍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在极近的角色看常江半睁不睁的双眼。

「如果我没有答应替你买咖啡、如果我立即回去而不是逗留在便利店、如果我没有让间条抽我的那根烟……许许多多的如果,够了。究竟是我还是你加害他的成份比较高、结果是谁害死他的……不要再想如果了,这不是你说的吗?我当时若在场一定会歇力保护阿妹的、不会让他死的,你也一样,也希望自己突然变成超人什麽的,手脚可以伸缩、一秒可以跑两百米。呵,我有时候……有时候很不争气的想,换作现在死的是我们其中一个,或是我们一起死了,被留下来的阿妹都一定活得比我们好,他会很快看透释怀、很快振作的……我们太逊了,阿妹绝对会说我们都太逊了,活下来的竟比死人还糟……不要让他後悔当时去救Gin的决定,好吗?」

「好…….」Agnes轻轻眨了一眨眼睛,两道新鲜的泪水一起滑了下来、豆大的泪珠停在常江的锁骨上。「好、好……你知道吗?常江,你跟阿妹都是最好的、最好的警察,你们是我两父子的英雄,我很以你们为荣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有这福份可以认识你们……如果没有遇上你们,我搞不好会成为天天借酒浇愁、喝醉就打儿子出气,一无是处的坏爸爸……」

「不、是你救了我。」

这时候,常江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了。他清晰地感到自己的体力被无形大手狠狠地掏了又掏,从伤洞中无止尽流逝,快被掏得一乾二净。溢渗的血量已经多到让他感觉不到血是否还在流,又或许,这是因为他正逐渐失去五感。他连说句话也困难了,「我……那时候想死、想跟阿妹一起去。我知道若留下来,之後每分每秒都会为阿妹的失救而内疚,光想就……不如一起死算了。可是你救了我,你跑去便利商店借电话叫白车、阻止我自杀……」

「说什麽话呢?我没可能就这样放你走。我好爱你、我从那一年开始就真的真的好爱你……」

常江叹笑一声,把脸转过来正对著天空,「……我想我也是。」

Agnes笑中带泪、苦笑起来,「哈哈,这些事不是用想的好吗?……我们虽然来不及拯救阿妹,可是我救你一次、你现在又救回我一次,很公平的、没拖没欠!」

「……我刚算是救了你吗?我只是、下意识的……」

「嗯。」

「是喔?……我保护了你呢。」

常江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他以为曾经历过摰友的死亡,这世上已经没任何事能让他再剧痛到分泌泪水……或是感动得不能自已,有的,可能阿妹复生那天他会感动到哭出来吧。但现在……

眼前被一点又一点黑色占据,视野变得混浊蒙胧,已经看不清楚Agnes的脸的此刻,他感到某种又酸又重的东西在眼眶中累积、累积,让他眼角发涩发热,眼中载著的那一线天空瞬间支离破碎了、变成一堆黑与光的皂泡。「我保护了你……」

他呼一口气,紧咬牙关。从未如此清晰鲜明地感到两道热辣争先恐後地涌出来。

好像在他苍白冰冷的脸划上了黏滑的油彩、烫了两道新鲜的伤痕。

他的皮肤贪婪地把感官放至最大,感受泪水每一寸、每一寸地爬过崎岖的脸庞……

洗刷他心中累积得高高的、压得浓缩扁厚的,不放手的、舍不得的、不敢忘的所有。一直不让回忆中的阿妹安心离去的自责内疚、痛苦恶梦、责任贪恋……友情跟爱。

是这样的吗,阿妹?不是要我替你报复、惩罚那个人渣而毁了自己的人生,而是让我知道那一晚即使无法保护你,今晚却仍然可以保护别人。

他常江其实办得到的。

Agnes看著常江喃喃念著那句话、彷佛在反覆细细咀嚼当中的意思。

常江热泪盈眶,只消稍稍一眯眼睛便又滚出了数道眼泪……任他再怎样焦急地抹走、都抹不完似的。他第一次看见常江哭、冷静自持的常江不能自制地流泪,像个说不出自己需要而哭泣的孩子。他心痛得要死,边替他抹著泪边著慌,「常江、你怎麽了?你很痛吗?是不是伤口很痛?……已经过十分钟了,我想白车快来了,你再忍耐一下吧!我还没听到白车的声音,再陪你几分钟就会出去看看……我回来的时候会带救护员来救你的,你在心中从一数到一百吧……」

常江已经止住了泪水,他满是爱怜地吻著被热泪沾湿的眼皮、眼角。

轻吻像场小雨、像条羽毛般来回拂过常江的脸,这时候,常江静下来了。

Agnes不知道他是不想说话、还是没有力气说一言半语了。他希望是前者。

这只让他更不想、也不敢在这危急存亡的关头离开他。他不会把冷得像冰块的常江留在又黑又寒的无名後巷中,让他汐汐无名且孤零零地躺在这里……等死。常江绝对不该这样。

他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他不会让常江寂寞地活、同样寂寞地死去。

只是常江已然无欲无求、平静得可怕的表情吓坏了他,好像现在立即死去、立即上去陪阿妹也毫无所谓般,镇定得不可置信。他不要常江就这样失去了求生意志!不要如此快就上去跟阿妹团聚!他只想要白车下一秒马上来到、他不想离开现在脆弱飘渺得好像只要一个不留神、一转脸,回头时就会发现他已然化为风沙、已经原地消失了的常江,「常江!我不准你放弃、就这样走掉,那你跟阿妹有什麽分别?不要像阿妹留下我们般……你这混蛋究竟想我一生中看著多少人死去?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现在混血儿不是人啊!?混血儿就是比较耐操吗?我只是平凡人!我真的受够了!若果你就这样……这次我会跟你去的,你听到没有?你还要我怎麽活啊!?」

「……你还有Gin……」

常江总算被他迸发的愤怒跟响遍窄巷之中的吼叫给迫出了话。

但那句话只是又轻又快地动了泛紫的嘴唇两下,声量低得让Agnes无法捕捉。

「管他去死啊!养到他这样大了都不让老爸去死的吗?他现在没了我还是能吃喝拉撒!」

常江好像受不了他的无理取闹,虚弱地笑了、勾了勾嘴角。

「我想在这里陪你,但我真的得出去看白车来了没、引导他们过来了……」

Agnes恋恋不舍地用双手握紧他的手,只怕这一放就没法再牵。

常江看著他,又点了点头。

常江本来按著伤口附近的位置止血,现在他的手只是虚虚地覆盖其上而已。

「这个给你。」蓦地,想到什麽的Agnes空出手摸遍全身上下,毫不犹豫地扯断脖子上的鍊子。他把吉他拨片摆在常江的手心中,著他握紧。

常江微微蜷起了手指,用掌心跟指节感受著那三角形……

「这是你送我的,我现在要你拿著,等我回来的时候还给我。还有……还有这个!」

他再从裤子口袋中摸出一部ipod,常江用眼角瞄了瞄,拨片是贝壳白、ipod也是白色的。

呵,多不吉利……不过这家伙大概也不明白、不记得白色对中国人来说是不吉利的。

Agnes拆开了卷缠在一起的听筒线,把一边听筒塞进他耳中。

「我都随身带著这个,这是Gin给我听的,那是他的歌的Demo。你知道小鬼在阿妹死掉那一晚吓得嗓子都开了,那家伙从小就超吵、很能叫很爱吼,他的歌会吵到让你睡不下的!真是死人都可以给吵醒过来……我留下来给你听,你专心听!就这样听著等我知道吗?我给你的都要亲手还我,不准睡著!」

常江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Agnes按下了Play。

耳边响起了某道歌的前奏,是节拍非常强劲而规律的鼓声,似乎跟心跳同步……

Agnes好好地看了他一眼,说,「等我回来。」

然後把另一边的耳筒也塞进去,那一瞬间,歌声便充斥了整个世界,他听不到其他了。

大鬼弯腰吻了吻他冰凉的嘴唇,站起来。

常江吃力地保持著眼睛半睁,直到大鬼离去的背影看不见为止。

FREE TALK:

哇~今章贴的字数很多

另外也谢谢于影大人送的花花w(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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