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江吃力地保持著眼睛半睁,直到大鬼离去的背影看不见为止。
那吵死人的家伙一走开,常江立即任似灌了铅的眼皮垂下来──他太累了。
他也知道,如果刚刚不是有大鬼一直吵他、跟他说话、迫他说话,他老早就因失血过多而睡去或直接昏过去了。可能眼睛一闭就是长眠,连自己怎样死都还没搞清楚。
而且他把东翻西找出来的都全塞给他,擅自约定什麽一定要亲手归还……真麻烦。
既然已经裸上身了,他为什麽不把裤子内裤都留下来,直接裸体出去接白车好了?
大鬼在他身边吱吱喳喳应该过了十五分钟吧……
白车大概来到了。
常江在闭起了眼睛之後,脑袋也想跟著举白旗投降,活像一颗实绑绑的石头般沈重,只想不顾一切地一口气沈进宁静舒服的海底。常江只好从渐渐变黑的脑袋中硬挤出想法来……
什麽都好,不著边际地胡思乱想。
只是这种方法也不太凑效,微小的思绪被一波又一波疲累海啸给扑倒卷走。
……这简直像中麻醉毒了。天啊,到底当年他是怎样撑到被抬上白车、送去医院的呢?
因为那时候的他年轻力壮,所以很容易就熬过去了吗?……不是。常江记起了,那时候的他任性地想一死了之,於是在大鬼留下小鬼在他身边哭嚷、自己跑去便利商店时,他就不负责任地、轻轻松松地直接休克,直到手术麻醉药的药效过了,才不情不愿地回来接受命运。
当年他为了阿妹而有多想死,今天他为了大鬼就有多想活。
……有没有搞错?撑著清醒竟然比休克昏迷还难。
那老外笨蛋又凭什麽要求他去做这样难得要命的事?究竟凭什麽啊……
异常想『撒手人寰』却又不得不与死神抗争、打著长期消耗战的这一刻,气愤难平的常江禁不住乱七八糟地抱怨起来。好,别当成为了老外,而是为了娇娇亲口给予的原谅而熬下去吧……
这样就心甘情愿多了,常江顿时感到自己的意志力加强了,生存指数飙升了几个百分点。
他半睁开眼睛。
看到凝著微小泪珠的眼睫。
还没看到Agnes、只看到两栋建筑物之间的,被切割成长方型的夜空。
泪水乾了,在脸上黏黏痒痒的,却不能伸手去抓。
只好使了点力气握紧手中的三角片,反覆又反覆地磨蹭著圆滑的边缘,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歌好像已播到中段,大鬼没说错,乐曲几乎跟人声一样的大,各种乐器混杂在一起却又能清楚地分辨出所有乐声,这就是……年轻人所谓的摇滚吗?他真的不懂了。
他只知道那千种百样混杂的声音中,小鬼头的声音好熟悉、好亲切,是这阴寒巷子中唯一的温度,是灌注在他耳边的热。
他确定大鬼的热情结结实实地全部过继给他儿子了,也许他儿子更青出於蓝。
Gin这首歌明明不是对著他唱、他甚至听不清楚所有英文歌词,却好像在为他而唱。
呕心沥血、声嘶力竭地呼唤著他、挽留著他,不准他弥留的微光就此扑灭……
他虽然听不大懂摇滚什麽的、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却至少想听完全首,直到最後音符。
这是种礼貌。
这感觉多不可思议、多与世隔绝。
他独自躺在一条没有名字、随处可见的某条商铺後巷深处,肚子被开了一个洞。
这里每走四步就会有一滴冷水打在头顶上,该是水声滴滴,他却被另一种音乐所包围。
像被抛进了保护罩中、切割出来的空间中,四周布景只是与他现在的情况最不相衬的虚拟投影。
──他没想过自己会孤零零地躺在湿地上,却听著歌曲死去。
整个世界都睡去了,不知道他正发生什麽事、只有Agnes知道他在这里。
常江抓紧歌曲的节奏,慢慢调整著自己微弱得快没有的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胸膛规律而缓慢地起伏、起伏。
他尽力维系著虽然连纸角都吹不动,却仍然显示他是个活人的呼息。
原来大鬼把音乐留给他也有这好处……音乐世家出生的音乐家能留给他的最好也只是这样。
他凝视天空。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晚的天空好像一望无际、无垠无尽……
活像要人类在目睹的第一秒就跪地投降,只有绝望的黑洞。好黑、好黑。
连半丝云絮、一点光亮都没有,完全失去了距离感。正在塌下、逐渐把他压扁......
常江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睛。
今晚的天虽然只有一条粗线,被切割得像极长的长方型,还有竹棚子在妨碍视野。
这却是他拥有的、能一手尽握的全部夜空了。
纵然这麽地窄、如此地小……却像被泼了白漆的黑布一隅,繁星点点。
一点、一点、一点又一点的白,一时半刻数不完,它们正在发亮。
那不是错觉。
不是黑洞快将他吸进去、天空要将他压垮的幻想……那是真实的,真的有星星。
今晚的星星……好多呢。
移动上白车那段路能看到的星空该更是壮观。
待会儿也记得要大鬼注意看看。
「啊好吵……」
常江终於受不了,那小鬼真的从少到大都那麽吵,让他超想拿一把鸡仔饼乾塞住他的嘴。
所以说,他最讨厌小鬼了。
常江厌烦地皱起眉头,明知道松开吉他拨片就可以握著ipod了……
他却移动了虚掩小腹的手,摸索著,把ipod抓起来举在面前。
那扁扁平平像卡片的东西明明那麽大部,上头竟然只有一个圆键。
……搞屁啊?不是至少该有播放、停止、回转、下首四键吗?
他在那里,一直看著我们
只不过白天太光了,我们看不到
「喂,阿妹,这鬼东西要怎麽停止啊?」
常江举高印了个血手印的ipod向夜空问道。
问完,又觉得自己真是白痴,连这麽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问阿妹。
他笑了起来。
笑声回盪在巷中。
C’est incroyable que je peux vivre comme ?a
就这样,竟然也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