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警司，我们翻查过去的资料发现……你与此伤人案的另一名被告人Auré－Inès Saunière
亦曾於198X年被卷入同一件案件之中，我可以请问你跟第二名被告是什麽关系吗？」
……关系？
关系嘛，「应该……朋友。嗯，我确定是朋友。」
只因为警方管理层脸上浮现出划一的惊疑表情。
只因为他足足迟疑了几秒才回答这简单问题。
只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答案有多麽的蠢。
常江真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然後椅子下开个洞，让他直直摔死退场算了。
他究竟在干嘛？在心虚个屁！反正那大鬼又不会听到。
＊＊＊
198X
他打了个呵欠。
那小鬼好像知道他的不耐烦似的，挥动著小拳头，很响地叫了一声，「鸡！」
眨走泪雾，常江把快要掉下地去的宝宝抱紧，随便拍了他屁股两下。
「叫你爸带你去九龙塘或旺角*吧。」
「吧！」
听到他说『爸』字，知道那个字眼是什麽意思、平常也说得最多的Gin立即很有反应地跟著叫了一声。常江眼望别处，敷衍，「对啦，你爸不要你了、以後都不会接你回去了。」
反正这小鬼头听不懂，恶毒的话语常江随手擒来。
数秒後，他才发觉问题所在，他把小鬼乱动的小脑袋给固定住，要小鬼认真看待他接下来的忠告，「听著，你不能把『鸡』跟『吧』两个字连著说，知道吗？不、能！不然我会扁你！」
如果某天Gin在街上大叫『鸡巴』，或更惨，对著大鬼叫『鸡巴』……
有点罪恶感的常江决定就此打住，不再想像下去。
「鸡、鸡～」
明明相依为命的爸爸的『爸』字都说得奶声奶气的、歪七扭八，偏偏『鸡』*却说得超标准。
常江也发现这小鬼只有跟他在一起时才会不停叫著鸡啊鸡的。
早知道『常叔叔』哄他的方法只有一千零一招，因此毫不客气地一被他抱就立即下命令吗？
活像他一开口就会吐出鸡仔饼乾，是活动的喷饼机器。
常江本来还有点怕大鬼发现他竟然好教不教，教Gin这样的字眼……细心想想，大鬼应该不明白鸡字有别的意思吧。小皇帝在他怀中扭来扭去，一直挥动著小手小脚，不肯乖乖被抱。
「鸡！」
「老子不是鸡，你才是鸡。」
听到他说『鸡』字，红发小鬼头双眼都发亮了、充满渴望地用小拳头抓著他的衣襟。
小鬼头应该以为他听懂了，会像以往每一次般去便利商店『拿』零食……
抱歉，他今天毫无心情。
常江边拍著那小背脊，边站在街边留意来往人潮──工作还是要做的。
他怀疑这小鬼一看他接近就开始大哭大嚷、疯狂任性到让大鬼不得不弃『宝』潜逃、躲进公厕，是因为这狡猾的小家伙知道这招有用、他的目的只是鸡仔饼乾。
阿妹走过来的时候，小鬼还在鸡啊鸡的嚷个不停。
阿妹手拿一条特意跑去便利商店买的巧克力条，让Gin握著。
「大鬼还没回来吗？他是便秘吗去真久啊……来，GinGin，叔叔请你吃巧克力～」
小鬼好像不满意自己所见到的，把包装得黑黑沈实的巧克力条给掷下地。
眉心一皱，有点想哭的意思了。
「你够了喔！」
干，这家伙是色盲吗？只喜欢七彩缤纷的颜色！
常江弯腰把被他嫌弃的巧克力条捡起来，交给阿妹。
被他这样一凶，小鬼头眼眶半秒就转红了、两颊涨涨，准备大哭大闹，「常！鸡！」
「不要再叫鸡了！」
「……常江，是你教他说『鸡』字的吗？」阿妹听得一个叹为观止、目瞪口呆。
「……大鬼应该不知道『鸡』字有别的意思吧？」
看到阿妹震惊得不能复加，常江当初的危机感回来一些些了。
阿妹缓慢地提起单手插腰、看著他，表情有点隐悔，沈默久得有点反常。良久，才道，「……我想他应该知道吧。」
「你教他了！？」常江光看阿妹欲言又止的表情就完全明白了，他大叹一口气。「你好教不教，教他*叫鸡干嘛？你是想他被扫黄组抓到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被控告什麽吗？」
这没别的，纯粹是怕被大鬼发现他教他宝贝儿子那难以启齿的字眼，所以迁怒了。
「你才是吧！我教大鬼香港的方言很正常啊，你竟然教个未满一岁的宝宝叫鸡……」
任性哭扭了好一会儿都没人要理他，小鬼头不满被忽略、硬生生打断他们的吵架。
极响极尖地大叫了一声，「鸡！」
碰巧有个女人跟他们擦肩而过。
她穿著粉红色的鱼网丝袜，真的有点『鸡』的味道。
女人无限惊愕地转过头来，瞪著Gin的表情像被打了一巴。
常江跟阿妹不约而同地立即背过身去，装没事人。
常江大惊失色地捂住那祸从口出的小嘴，阿妹掩著自己的嘴。
他们对视一眼。
噗哧一声，笑得人仰马翻。
──改变他们一生的那一年。
＊＊＊
201X
常江缓慢地睁开眼睛。
刻不容缓地涌上的喉痛、一呼一吸间发出的声响，让他知道自己正插著喉管。
他滑动一下喉头，喉咙又乾又痛得要死……
这种痛让他知道自己还活著。
是在脏得要死的巷子中伤口被细菌感染，导致器官发炎吗？
阿妹，看来还不是时候跟你再见呢。
他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眼珠子滚了一圈，看看自己所身处的地方。
整间病房只有一张床放在正中央，四周昏暗，只馀一盏头顶上的床头灯。
他左右两方都是仪器，红色跟蓝色的线条起伏著，各种各样提示灯眨了又眨。
病床正对著长方型的玻璃窗，他隐隐约约看见数个人影……
不能仰起头来所以没法看得更清楚，这是他尽览的极限了。
许是发现他清醒过来了吧，没多久，房门被推开，紫色的怪兽大模斯样地进来。
……原来他真的在ICU*。
穿上保护衣，戴上口罩、手套跟鞋套，夸张得没个人样的两个身影接近他。
他抬眸，是Agnes跟舅舅。
这老外……总算是救活我了。还不能也不怎麽想说话的常江对他们眨了眨眼睛。
Agnes在与他四目交接之後，眼睛都睁起来了，不管他舅舅是否还在场就牵起他的手。
他的食指上还夹著仪器，Agnes却把他的手握得很牢、很牢。
常江不是很习惯橡胶手套的质感，这让他没什麽正在牵手的实感。
舅舅一开口就问，「……你为什麽从来没告诉过我你是Gay？连舅舅都暪著！？」
常江差点连喉管都喷出来了，这个舅舅……都不关心外甥死活的吗？
还是只要他没死成都好？那有人砍头就追究这些有的没的啊，他才刚死里逃生耶。
「舅舅，你不要怪常江，是我迫他变Gay他才……」
Agnes为了维护常江而乱掰，常江翻了个白眼。
什麽叫迫他变Gay？他从十多岁开始就是Gay了好不，只是他从未出柜。
「谁准你叫我舅舅的！作孽了，好多年前在跑马地看见你俩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事有可疑，想不到你们真的是……你暪谁也不要暪著舅舅啊！舅舅白疼你咧！」
你对、你对。
常江极为敷衍地眨了两下眼睛──因为不能说话而显得特别的乖顺跟无辜。
舅舅这才暂时放过他，抓起Agnes『施舍』的另一只手，宽厚温暖的大掌一下又一下磨蹭著他，心疼道，「我已经叫了你父母从加拿大赶回来了…....你这外甥都不让人省心的！我叫你去抓凶手的时候没想到你真的找得到、我又没叫你连命都不要了！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麽样子……那人渣竟然还敢反控告你一条伤人罪！若我见到那混蛋还不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常江听毕，并没有太大的讶异。
毕竟当时他跟那人渣一起被抬上救护车的，依他肚子插著一根铁枝的状况来看，要爬远一点、装作事不关己非常有难度。当年涉案的嫌疑犯跟警司身上都开了洞地躺在隐敝阴暗的地方，连常江都觉得这场景既刺激又故事性十足，说两案并没有因果关系都没人要信。
那男人反告他们一条伤人罪是吗？
即使不被控告，以他的警司身分卷入这样复杂的事件中也会被强制接受内部调查。警察生涯中连续两次被侦讯、两次都严重到足以被剥除职务，他也算常家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老鼠屎了。
无论过多少年都好、无论装得有多『常家典范』都好，他都本性难移啊，呵。有如此认知却毫不难过，只是确定了他便是他，没有被倒进常家的倒模中成为手办娃娃。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了。
他掐了掐舅舅的手背，要他不要担心，大不了他跟Agnes也告他一条严重伤人或谋杀罪好了。
然後他把Agnes的手心板向上，用指尖轻轻划字……
Gil
Gin
他记得ICU每次只准两个核心家族成员进内探访的。
Agnes忙不迭点点头，有点依依难舍地看著他，「好的，我替你叫孩子们进来。等下再来看你……我今晚都会留下来陪著你的。」
舅舅再跟他交代了一下他的受伤情况、手术後的预计康复进度，那人渣现在的伤势之类的，这才肯离去，换娇娇跟Gin进来看他。常江能想像这两个孩子贴著玻璃、焦虑不安的模样。
大鬼说得没错，小鬼头果然是在那一晚被吓得嗓子都开了，吵上加吵。
Gin一马当先地冲进来然後握著他的手，滔滔不绝地诉说他听见他重伤入院的消息有多震惊、听见他Dad被控告伤人罪又有多震憾──因为他一秒就认定是Dad求爱不遂而重伤了他。
常江即使想笑，但能做到的最好程度也只是弯了弯眼睛、勾一勾嘴角。
他在Gin的手心写下现在唯一想对他说的话：『你的歌好吵』
托赖，吵得他都死不了。
他写完了，Gin却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他，摆出大祸临头的表情。
数秒後，Gin才嗫嚅地挤出难以启齿的话，「这……常叔叔，你刚才在写什麽我不太懂。我中文不好，你可以再写一次吗？」
他慎而重之地、面临什麽艰涩的考卷般向他直直伸出手心。
白痴，常江翻个白眼，觉得要跟这小鬼头聊天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於是在他手上写了Gil。
娇娇站在比较後的地方，Gin完全挡住他的视线了。
「Gil哥，常叔叔叫你过去呢。」
然後，娇娇出现在他视线之内。
戴著口罩、眉头深锁的娇娇让他瞧得有点陌生，但此情此境竟让他想起认识娇娇没多久後发生的事──娇娇被黑社会流氓给欺负追打得进院，他救了娇娇之後也在床边等待他醒来。
只是现在角色对换了。
他向娇娇伸出手，娇娇有些许犹疑地走过来，轻轻握著，彷佛那是易脆的玻璃制品。
他看得出娇娇有话想对他说，心里其实也很欣慰看到娇娇出现在医院、一同等候他醒来。
那孩子表情复杂地瞧著他，常江在他的眼瞳反映中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平平躺在床上，插了数条输送管以供呼吸、养份跟排泄。
那并没有多好看，常江不喜欢被安置成哑巴残废、虚弱疲累得毫不像自己。他肯定娇娇也没有多喜欢自己所目睹的。他脸色苍白跟嘴唇乾涩得像只鬼，绝对可以将他这麽多年而来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铁血教官形象毁之一炬……他感觉到娇娇不能自已地把他的手越握越紧。
「我……对不……」
娇娇满脸悲恸地想跟他说些什麽，或许是安慰、或许是忏悔、或许是其他。
但常江都不需要。
他静静地看著站在眼前的孩子，想，其实娇娇难过时的表情跟阿妹如出一辙，为什麽他从来没发现？他毕竟是阿妹的儿子，身上有些部份永远带著阿妹的影子、遗传了阿妹让他喜欢的特质。
是否因为这些年来他将娇娇保护得滴水不漏，没什麽机会看到他难过？
是否因为即使娇娇不需要他的护荫，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那遗传自阿妹的坚强足以让他熬过所有风波难关，让他不用再日夜忧心？……常江想，那，这些年来他也算对得起阿妹、做得不错吧。
在娇娇鼓起勇气开口之前，他已经缓慢地在他的手心上写字，娇娇也就先不说话、专心感受著他的一笔一划。他只写了两个字──『没事』。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就好。他们之间不需要谢谢对不起。
他们早把对方视作家人，既是一家人就不用计较前事今朝、恩恩怨怨，都别再提了。
他只希望看到娇娇健健康康、只感激娇娇此刻还愿意站在他身边。
──这才像个帅大叔的做法。
「嗯。」娇娇一咬牙关，向他点点头。
然後又重重地点点头，笑自己刚刚紧张得似傻瓜般叹笑数声，在床边半跪下来。
「常大叔，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我妈叫你有空上去吃个饭呢。」
常江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尔後，便感怀地眯起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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