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後,阿妹得悉常江早爆了他的『秘密』,著实抓著他鬼吼鬼叫了一阵。
说著不知第几百次的歪理──「街坊们就爱我这型的,他们对著你那张连小孩子都能吓哭的臭脸什麽交谈意欲都没有了,难道你有听过一个太太抓著你说,『常sir我老公是做水电工的哎唷转角那间店就是咱家的啦』还是有女高中生主动告诉你『我每逢星期二四六都在这个时间去打工,大概八点就回家吃饭了』这样?可是她们都爱抓著我聊两三句,这些就是我们当巡警的重要资讯啊!若让她们知道我早结婚有老婆连儿子都上幼稚园了以後还有谁会扯著我聊天啊?」
常江任阿妹千遍一律的碎碎念,只是吐吐舌头回了句,「你以为自己是大~明星喔?」
虽然说得那麽义正词严,但他觉得阿妹纯粹想保持那亲切敦厚邻家大哥哥的形像,好享受被少女熟女中女甚至婆婆包围的感受而已。他就是看不顺眼那家伙被有痴呆症的婆婆抓著聊啊聊啊快半小时都可以乐得晕陶陶的,而自己却得忍受著不耐烦站在旁边当电灯柱。最好就是跑马地至铜锣湾都知道『他们的陈sir』已为人夫,最好就是他吃不到也没人能吃得到,通通揽著同归於尽好了。他最乐意让人知道阿妹已经名草有主了、超乐意的。
「……常江你这个人真冷漠。」
每次念经念到最後,阿妹总会忿忿来个差不多的结论,质疑他当警察的目的。
抱歉喔他这个人一出生就那麽地冷感、缺乏热情、对女人小孩都不亲切、我行我素、只爱扫门前雪、自私自利对他人冷漠……难怪我不讨你喜欢、难怪你一点都没发现我对你的心意。
今天下午阿妹带著刚放学的儿子来便利店买冰淇淋。
虽然同住在跑马地,可是白天他们实在遇不上两三次,想不到今天无巧不成书,常江跟Agnes都济济一堂了。既然都暪不下去了,阿妹索性把那两只小脚掌撑啊撑、爬啊爬,几乎整只掉进冰品柜的儿子抱起来给Agnes参观参观。在一片『把拔我要吃冰淇淋……我想吃冰淇淋……我要自己挑冰淇淋、我要自己拿……』奶声奶气的『梵音』之下,Agnes好好地来回看了看两父子。
鼻子跟下巴很像阿妹,眉目跟嘴巴大概是遗传妈妈的。长得比较像妈妈。
常江好像嫌亲眼目击真相的Agnes不够打击,閒閒晾出一句,「阿妹老婆是大美人呢」。
搞不清楚为什麽像阿妹那样的大众脸却总受美人青睬。
……好吧,其实他应该清楚啦。
娇娇被爸爸抓在半空任一个红毛鬼参观,越叫越大声、越来越烦躁,动得像尾捞上岸的小鱼。
「我要冰淇淋!把拔你说过要买冰淇淋给我吃的!」
「把拔现在又没说不买给你,你有没有礼貌?来,先叫一声常叔叔、Agnes叔叔……」
「我不要───我要冰淇淋、我只要冰淇淋───」简直像表演软骨功似的,才三岁的小鬼激烈扭来扭去像下一秒就要掉下地,都快要变成小小魔法方块了,开始大声尖叫起来。
「我要冰淇……嗯!」
一个甜筒塞在小鬼张得开开的嘴巴中。
常江随手抓起一个甜筒、撕开,二话不说塞著那张吵个不停的嘴。「好烦。」
所以说他讨厌小孩子是有原因的。
经他这招毫无预警的铁腕封嘴,让其他二人面面相觑,便利店一时之间静得像海底。
三秒後,含著冰淇淋的小童一双大眼睛慢慢地红了一圈,快速积聚水量。
滴答,豆大豆大的泪珠如雨下,哭花了一张小脸。「呜哝──呜嗯嗯──嗯嗯嗯──」
「常江!我不是告诉过你娇娇最讨厌巧克力口味吗!」阿妹发飙,立即把甜筒拔出来。
「我哪可能记得啊!」
「别哭、别哭,欸~你叫娇娇是吗?娇娇,我们别管那个坏蛋了!来,你喜不喜欢香草?还是想吃草莓?……Agnes叔叔请你吃冰淇淋喔,好了好了没事咧~他好坏喔我们别理他~」
於是一片兵慌马乱,阿妹跟Agnes两个当爸爸的又求又哄,只求止住那小祖宗的眼泪。
於是他白白被迫买下一支巧克力口味的甜筒。
於是阿妹从下午到现在都没给他好脸色。
常江烦闷地用力抓了抓头发,觉得之前迫不得已吃下的巧克力冰淇淋在肚里作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沾了那死小鬼的口水。
但更气人的还是那大鬼对於『遇上阿妹家人』这件事完全没有适应不良──
阿妹跟娇娇走後,他看见大鬼一脸懊恼,便幸灾乐祸说:「看到娇娇後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吧?」
大鬼皱著眉,很认真地答:「……你说的没错,我也在苦恼之後跟阿妹在一起,现在的薪水不足够让Gin跟娇娇好好成长……」
常江一跌,他说的『下去』完全不是这个『下去』好吗:「你也想得太远了吧!?」
大鬼摸著下巴,把本来已经拉得极远的目光拉得更远,双眼一亮:「欸!你说得对,我想得太远了!怎麽没想到娇娇跟Gin不止当兄弟,也可以……」
常江实在不想成为意淫小童的性变态者共犯,但有些『内幕消息』他不得爆料:「省省吧。娇娇早有『童养媳』了,天天跟邻居的儿子一起手牵手上幼稚园,竹马竹马、牢不可破的老梗呢。」
好一个Gay X 2眼中的世界,世上何处无菊花。
「『没血缘的兄弟』更老梗更可能发生吧?」大鬼非常听话乖巧地把放远的目光『拉近』:「那……至少娇娇对我的印像不错,这是个好开始。你没看到他刚刚抓得我多紧、让我喂他吃冰淇淋,那样子真的超~可爱的!辛苦你刚刚扮黑脸罗,做得好!想不到你这个人也蛮有义气的!」
「……」
回忆告一段落,那时候他掷下钱就直接离开了,再多对话一句他都会脑溢血、爆血管。
因为那家伙完完全全陶醉在临时加入娇娇的未来规划中,没有半丝常江所期待的沮丧失望、也听不出他的冷嘲热讽,把方向往最没可能发生的地方扭过去。
靠,最好那只大鬼以後是会跟阿妹住在一起、然後一起抚养他们的『没血缘兄弟』啦。
「……江、常江?你在想什麽啊笑得那麽诡异?」
陈妹觉得毛骨悚然地互搓著手臂。
常江刚刚一直被他念得脸像玄坛般黑,突然不知魂飞到那里去了,无端端在笑。
好像想到了什麽笑话、又好像被鬼附身,超恐怖的。
「我刚刚有笑吗?」
常江边跟阿妹并肩,缓慢地走在夜晚的行人道上。
他揉著脸颊,实在没有发现自己刚刚竟然不自觉地笑了。他笑什麽?
「我老早就说过这段路超邪门的,你又不相信……」
阿妹双手环抱著自己,完全不管拍档死活地加快脚步,不敢直视一旁阴森森的草丛。
但脸颊刮过一阵风,常江竟然冲过他的身旁,开始向前跑!
阿妹看得目瞪口呆。常江,我老早就猜到你比我还怕鬼,只是你一直隐瞒而已……
但拍档一手摘下警帽,头也不回地吼:「阿妹,快跟上!」
「喔……喔哦!」陈妹也摘下警帽,跟常江一起跑。
跑多两步他就知道为什麽常江那麽紧张了──
Agnes就在他们前面不远的地方,正被一个男人纠缠著,简直像快打起来了。
「警察!喂──那边在做什麽?停手!现在就给我停手!」
常江跟阿妹边大喝著边跑过去,人未到声先到来吓唬一下。
正常人都会被『警察!』或两个货真价实、来势汹汹冲过来的警察给吓得屁滚尿流,有做坏事准备做坏事甚至从没做坏事的都会狠狠心虚一下,然後不是逃跑就是高举双手,好像香港警察开枪後不用写落落长的写报告,只要心血来潮就能开几枪来射杀一下平民百姓似的。
不过他们的叱喝对那耳背或耳聋的男人没作用。
那壮硕高大的老外显然是喝醉了,脸红得像关公,一只手抓著酒瓶、另一只大手像抓小鸡般捉著Agnes的手腕不放。醉到连站都站不稳了,却还在叽叽咕咕、口水花乱喷。
Agnes用另一手护著抱在胸前的Gin,Gin被吓得在大哭。
「Hey!Stop it!」
陈妹尽管也心急紧张得很,还是稍为比拍挡理智一点点,还记得要转频。
那老外看到他俩冲过来之後表现得更愤怒了,好像警察会出现在这里是Agnes的错、是Agnes用超能力召唤他们来的,骤增的火气全针对Agnes爆发!
只见Agnes跟那醉鬼的肢体碰撞得更激烈,Agnes一直想挣脱却挣不开,醉鬼紧紧地掐著他的手臂,然後突然高高地拿起酒瓶!
麦芽色的酒全倒泻出来,哇啦哇啦溅得他们都是,一地白泡沫。
看到醉汉把玻璃酒瓶举起来、下一秒就会往Agnes砸去!
陈妹跟常江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街灯之下,那高举的玻璃瓶像颗小慧星、像在手中爆炸的一团白光,让人屏住呼息。
Agnes再顾不了自己,他一手护紧Gin的小脑袋,然後当机立断地蹲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身体完全包裹著儿子。
一切看起来像慢动作、像一套电影中的慢镜头,事实上只是几秒的事。
然後常江,真的是他所认识的常江竟然想也不想就抽出警棍。
常江迅雷不及掩耳地冲进去,警棍第一下敲爆了那玻璃瓶、第二下抽在醉鬼的脑门上!
真是不发生这样的意外、阿妹也不知道自己原来那麽机智灵敏,他听到自己脱口而出,「不要打头、不要打头!常江,你打到他脑有事就麻烦了,打肚子、打肩膀!没错,打屁股好、打屁股!」
玻璃樽被一下打爆了,大块大块的透明绿色玻璃散在地上,十字十字地映著灯光。
常江喘著气,听到阿妹的声音才稍稍明白了刚刚自己做了什麽。
他脑浆像被煮沸了般,身体自有主张地行动了,脑袋实在一片空白──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事──思绪有点回流才知道……他打破了酒瓶?然後抽了醉鬼一下?
那个壮汉被他突如其来的二连击打得眼睛变成旋涡,脚步七零八落,握著的短短一截瓶颈也从手里掉下去,下意识地蹲下来以双手护著头。常江被阿妹大叫著别打头、别打头,於是震惊地直瞪著老外的脑门看,不相信自己发狠到敲了别人脑袋……这个人没事吧?会不会打穿头了?
「……究竟发生什麽事了?刚刚发生什麽事!」
已然站起来的Agnes没回答他。
下一秒,常江的手一轻,Agnes竟然抢走了他的警棍!
Agnes把被吓坏的Gin塞给阿妹,然後抡起警棍抽下去老外拱起的背脊。
还头昏脑涨著的老外痛呜,Agnes像听不到般用警棍乱无章法地猛敲一通,但连用警棍打人都嫌不够,他像头失控的野兽般扑上去,对那蹲著的醉汉又踹又打。
Agnes哼也不哼一声,只是眼神之凶狠、里头的杀意却是前无未见。
阿妹分身不瑕,常江立即冲上去、从後架著那没比他理智多少的人,把他拿著警棍的手抓起来!
「好了、够了!够了……Agnes!Agnes你要打死他了!」
Agnes被常江从後架起来,还是用长腿乱踹著那蜷缩起来的老外。
常江不得已,只能把他从後拖走、拖离老外的攻击范围之外。「Agnes!不要再打了!」
红发男人一直紧紧抿起、连丝风也溜不进的嘴唇才张开,激愤地叫了一连串法文(大概是很脏的脏话吧)才再用广东话大吼:「他碰我儿子……这混蛋碰我儿子!敢碰我儿子我跟他拚命!」
「拚完了、现在拚完了!够了,我们等下还要带他去验伤的!」
常江跟Agnes的体型身高没有差很远,得很吃力才能压制得住他。
他在喘气、身前的Agnes也在喘气。
常江明显地感受到胸前贴著的那副身躯正在颤抖、肩胛骨一缩一放。
也不知道是给气的还是给吓的,抓著棍的手用力得指骨泛白,黑得发油发亮的警棍更显得那只手苍白,然後喀喀几声,警棍掉下地滚了数圈……Agnes竟然手抖得拿不稳了。
也不知道是否晕黄街灯下的错觉,那家伙的脸色青白得吓人,快比穿著的白T恤更白。
Agnes直盯著石地某点、密密地喘著气,下唇跟牙齿之间浅浅地兜了一线血水。
「……喂,你没事吧?」
常江看他总算是冷静下来没有犯误杀,但三魂不见了七魄。
Agnes没反应,他摇了摇他,Agnes总算抬起脸愣愣地看著他。
「……没事。」他刚刚只是用力地咬著颊中肉,咬得都流血而已。
常江松开他去捡警棍、捡警帽。
陈妹边拍哄著呜呜在哭的小宝宝,边蹲下来用英文询问老外现在感觉如何、叫老外别乱动。
Agnes从阿妹那接过Gin,用力用力地抱紧、吻了吻那柔软的幼发後,就把脸埋在Gin的颈项中,像要深呼吸宝宝从骨髓散发的味道、像要用鼻子贴著宝宝的肌肤以感受那活著的温暖跟心跳。
常江蹲下来拍著警帽上的灰尘,回头一看,婴儿背带掩著了那男人半张脸。
他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滑过心头,Agnes站在街灯照到范围之外、离他有点远。他贴著儿子脸颊的半边脸被阴影覆盖,另半张则蒙上了淡紫的、毛茸茸的光边。
他有错觉看到Agnes棕红的长睫在抖,那肯定只是潜意识的构想,因为他的确没可能看得见。
明明是同一对相拥的身影,他现在看到的并不是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而是孩子与孩子。
尽管已为父人,事实上他还是刚大学毕业的年纪。
站在翻倒的吉他盒、玻璃碎片旁的他,看起来竟比玻璃还锋利脆弱易碎。
感觉到父亲的著紧恐惧,Gin不再大哭大叫,只是轻轻地啜泣。
许是察觉到一直灼灼注视自己的眼神,好一会儿,Agnes镇定地抬起头来,交代事情始末,「也许是我反应过敏了……我刚刚在那边随便唱著歌,那美国佬突然走过来发酒疯,他丢了张美金进吉他盒然後摸了摸Gin,猛夸他好可爱好漂亮然後说要Gin唱歌给他听、又想抱Gin……我不让他碰,他就大吼大叫说自己有付钱之类的,我懒得跟个酒鬼纠缠就丢走他那张美金,拎起吉他盒打算去别的地方……谁知道那酒鬼恼羞成怒地追上来、抓著我不让我走,还一直想抢走Gin!所以我才……我不知道,也许我太过敏了……」
Agnes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仍然站在离那醉汉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没走过来。
他用掌心磨蹭著Gin软软红发,轻吻一下,然後过了一阵子,又吻一下,像失而复得的宝物。
大概是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动作。
「你没有过敏,换作是我,我早砍他一只手或开枪射爆他的头了。」
阿妹在这时候插入一句,语气严肃肯定。
换作是那里来的醉汉流氓搞他家的娇娇,他绝对不会像Gin那般『仁慈』。让他来说,常江才是太过敏那个……妈啊,刚刚那个真的是常江吗?「常江,我们要带他去医院验伤,叫白车吧。」
阿妹向他微微摇著头,常江也早猜到这种结果了。
那醉汉本来就醉得连直线也走不了,又被他正正往脑袋抽了一记,现下晕得连站起来也做不到。
他按开对讲机,贴在唇边说,「PC23456 Calling总台,黄泥涌道79号发生醉酒闹事案、并出现伤者一名,麻烦派白车到场……重覆,黄泥涌道79号……」
不是他在说,他跟阿妹巡逻了三年都没这两个月精采,短短时间之内叫了两次白车。
得到总台的回覆後,他转过头去说了声,「白车大概八分钟後到,你要跟我们一起去作笔录……」
Agnes大略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阿妹跪在那里陪伴伤者,常江看到大鬼那眼神空洞的模样,不禁多问一句,「喂你真的没事吧?刚刚有没有伤到你或Gin那里?到医院的时候一并验伤吧?」
出乎意料地,Agnes砍头问他一句,「……你有烟吗?」
「什麽?」
「你有烟吗?」
有是有,但他从认识这只大鬼以来从没看过他抽、以为他不抽。
不过……他在有宝宝的地方也不会抽烟,Agnes一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这个刚刚扑上去又踹又打把别人打得半死、又把儿子揽得死紧的爸爸现在竟然还有心情问他拿烟,是他幻听还是这只大鬼被外来美国鬼给吓傻了?
「有是有……」该不会这家伙抢了警棍去打人还嫌不够过瘾,要在那老外身上烫伤口吧?
「给我一根。」Agnes走近阿妹,弯下腰去将哭累了半睡不睡的Gin轻轻交给他,「阿妹,你可以先替我看著Gin吗?我想趁白车来之前走开一下……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