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鬼经过他的时候果真把他递出去的香烟跟打火机拿走,然後一个人走到百米外。
常江单手插腰,看著那身影在瞳心中逐渐变小。
其实Agnes没有离开他们很远,在可以互相看到对方的路边石坝坐了下来。
当常江正在想,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反正那地方也没很远,有什麽事也能立即赶过去。
就听到阿妹嘘了他一声,然後下巴颐指那边,摆了摆头。
示意他快跟上去陪一陪Agnes。
常江想开口反驳,结果还是闭上嘴巴,慢慢地接近那道蒙胧的人影。
阿妹还不懂他吗?他根本不知道要安慰安抚什麽才好,他从来就不会搞那套温馨的把戏、也想不出任何开解的话,即使真的过去了也只会默默站著而已。但他还是顺了阿妹的意思。
Agnes坐在花丛旁的石坝上,背景只是一堆看不出将会开什麽花、索然无味的绿油油灌木。
Agnes并没有转过头来、也没有搭理他,两指夹著一根烟,凑往嘴边……
活像个失恋的青年夜半三更不回家,坐在行人道旁闷闷不乐地抽烟。
如果不是那只抖得不像话的手,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常江觉得柏金氏病人都抖得比他含蓄。
常江抓抓後头的发尾,更确定自己走过来的这决定蠢得可以。
不过现在突兀地回去也太无情、太别扭了,好像为了『我不看你丢脸的样子、你安心地慢慢丢脸吧』而走开的。於是常江也抽出了一根烟,拿走Agnes放在大腿旁的打火机。
他左手两指夹著香烟,右手握著打火机,拇指磨了又磨、硬是压不下去,即使压下去飙出小小的火苗,他也很快松手让火苗窜回去……只是把玩著,烟头没有触上火焰。
并不是有什麽特别的理由、又或是承诺了谁人而坚决不抽烟。
他在调来跑马地之前,也常跟同事三五成群地在窄巷中偷懒,抽烟打屁。
常江在白天的时候也会抽,有时候还抽很凶。只是现在晚上值班的时候不会点火。
是因为阿妹念到他都懂得背起来的碎碎念吗?还是每个条子不多不少都有某种独门的仪式来保佑自己跟拍档?其实如果他真的想抽,机会多的是,即使他穿著制服但街上时常连鬼影都不见,真要抽烟也只有阿妹看到。
他也时常敌不过烟瘾跟睡虫,而把几根放在口袋的香烟拿上手把玩。
但这就像过渡著心瘾、就像一种久而久之养成的习惯,他从来不会真的点火。
这种坚持的行为不会得到任何赞赏、也并非刻意培养,但他毫无根据地一直持续。只是每次快要点火时就想,不知不觉已经三年在值班时没偷偷抽烟了,於是便会默默放下打火机。
很微妙的心态,同一个壮态维持太久竟会变成一种信仰、一种匿护,让人想躲进去换取安全感。
常江想过,也许短短一根香烟在他潜意识中正正代表了阿妹跟他的性命。
其实他从来不是个迷信的人,真的。
只是有太多前辈亲身经历的故事或某某同袍的悲剧可听、听多了就越发相信自己会迟早遇上。
说他这是唯一迷信也好、自欺欺人也罢,总感觉值大晚班的必定会遇上一件恐怖得不能想像的大事、总觉得会遇上重伤死亡或自己重伤死亡,只是在等待那一晚的到来。
这就像跟老天爷的交易,一场以忍耐换取平安的交易,若他一个忍不住而破坏了、而放弃了、而破戒了,之後一定会有事情跟著搞砸,很不吉利。
他不点火,他不会焚烧自己跟阿妹的生命长度。他不要在值班时让阿妹或任何人有伤亡。
「……好可怕,刚刚真的该死的……可怕……」
Agnes颤抖抖而又飘渺的嗓音,拉回常江有点抽离的思绪。
完全没有改变姿势的红发男正断断续续呼出紫霞色烟雾,烟雾像乾冰特效般在光的衬托之下慢慢向上飘升。但那男人的手却是越抖越厉害,香烟越烧越短、但没吸两三口。
只因为Agnes只是机械性地重覆著抽烟的动作。
他颤抖的唇瓣难以确实含著滤嘴,吸进去的没多少、呼出来自然断续。
有时候他举起手来,神乎奇技地用震过不停的手把烟举到同样震个不停的唇前,却连含也没含进去,只是嘴唇象徵式地轻抿一下,然後又把烟放低……他不是只抿到空气吗?
但滤嘴还是染上了粉红色,那是他嘴巴中的血。
常江突然有点看不过眼他神经质到顶点的动作,很想按下他的手。
他现在知道为什麽Agnes必须走开一下、把Gin暂时交给阿妹抱,因为他怕手抖到会将Gin摔下来。
「不是说笑,真的好可怕,我这辈子……我发誓从没有那麽害怕过,就是前妻生下Gin的那晚我也不曾……刚刚那个混蛋真的醉疯了,他死缠著我不放就想去碰Gin、就想从我手上抱走Gin……那该死的杀千刀的混蛋!像他这样的醉鬼我从前遇得少吗?我赤手空拳就可以揍得他满地找牙,但刚刚不同,我抱著Gin……他那麽小小的个儿、手仔脚仔还是小小一只,我伸出手掌就可以包著他两只手……他头发还那麽少那麽柔软,他真的就像小袋面粉般软、这样软,那家伙光用力一点、一记拳头就可以把他给……」Agnes抿了嘴唇,好像连说出那个字都没办法、好像要把那个字硬生生咽下肚子般,良久才再松开嘴,但牙关却开始碰撞起来,「你光看我现在这潦倒的样子就知道我念不成书,还曾经在巴黎混过童党呢……但好窝囊,刚刚我连吉他都不要了,只想抱著Gin逃跑、跑得越远越好,在那家伙举起酒瓶要砸下来的时候我什麽都不能想,只想著,我不能害死我儿子、我一定要保护我儿子!要伤要死都我来就好……」
「我也以为现在没事了,那混蛋已经被你们制伏在地上,我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不是,因为我……只要稍微想像一下若你们没及时出现、若我真的保护不了Gin,就怕得停不下来、抖得越来越厉害……光是想到Gin会受伤、即使只是浅浅的割伤我都……我都受不了,连想都没办法!天啊!他还未够一岁!我竟然不自量力到以为自己能把他养育成人,我光是今晚都做不好……怎麽能够把他养到长大?把他养到十八岁?还有整整十七年!简直像天方夜谭……我凭什麽以为自己一个人就能够保护好他?我又要怎样教他?一个像洋娃娃般大小的宝宝是怎样养育成大人的?……我想我办不到、我要怎麽办得到……」
拜托谁来告诉他究竟要怎样才可以保护得他儿子滴水不漏、毫发无损。
拜托谁来告诉他当初怎以为自己一个人就拥有这份力量去把儿子拉拔成人、并教好他?
他连自己都顾不好了,他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好害怕,突然之间发现了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到底有多庞大、有多沈重,教他无从入手也看不到形态和边界的绵长。
好害怕、真的好害怕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害Gin受到半点伤害,生病或许无可避免,但外来伤害连一丁丁割伤也没法忍受。第一次有人针对伤害他儿子而不是他,也是第一次他宁愿自己重伤也不要儿子被吓到哭、哭得脸都涨红了然後那双比团米团子还小的小手紧紧抓著他胸前的衣服。
好像他是他这世上唯一可靠的,好像在说著我好怕、爸爸快保护我快带我走。
他真的可以以身作盾、为了Gin义无反顾地去死,他毫不迟疑,但被留下来的Gin又要怎办?
他满脑子满脑子都是儿子,完全不能思考其他事了。
把娃娃从一口可以吞掉的个子养成大人,他曾以为自己做得到、曾以为那没有多难,但现在听来简直像个神话、像个传说……像他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事。
常江默默地听著他反反覆覆、激动且有点语无伦次地一直说、一直说。
他咬著没有点火的烟,让他把想说的一次说完。
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贸然地插进去安慰他。本来就不能从他身上期许任何温情。
Agnes边说边像再经历一次那场无妄之灾,更似正在对抗正冲刷著他的海啸,整个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上下牙关碰撞的声音夹杂在句子之间,但连丢脸与否都顾不到。
常江认为这一点都不好笑、也没有任何好丢脸的。
现在Agnes停下来了,像把心中激动的情绪都化作文字了、又或者是把能化作文字的都说完了,剩下的、那些笔墨无法形容的感受还在他胸臆间横冲直撞。
他只是必须要抽根烟来平伏一下快淹没他的恐惧……
但他才举起手,就笨拙地把那根烟弄趺了。
常江看他牙关撞得快要咬断舌头了,想也不想就一手握著他的下巴,硬拉开他的嘴巴。
然後,他把自己咬著那根烟拔出来,塞进他牙关之间,要他咬著。
「你办得到的。」
他直到现在还是觉得三年不在当值时抽烟简直天方夜谭、简直是变相虐待。
绝对是没法想像的荒谬,但他做到了。
……好啦,他承认这个例子对比起来不止有点弱,是非常弱。
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慰、也没有道德激昂的训话。
这男人只是说了简简单单一句话,肯定了他过往的努力、肯定了他未来的价值。
明明这男人跟他认识了才一个月;明明他们的相遇就因为他儿子重病而他没有事先察觉到严重性;明明他们刚刚一起经历了那件事……为什麽能无条件的相信他?
是真实的也好、随口胡掰的谎言也罢。
就像他的恐惧如海啸来袭般让他措手不及,结束得也非常突然。
或许只因为他的一句话。
或许只因为给他咬著的一根烟。
蓦地,Agnes发觉自己不抖了,他停止颤抖了,只懂呆愣看著面前的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蠢、也不管自己看起来有多蠢。他看到了这男人的光晕。
明明一直而来只认为阿妹是专为他而降临的天使,在他眼中,阿妹总蒙著一层光华。
可是这一晚,此时此地此刻,常江好像不再单单只是他住的地区的晚班巡警、不止是曾帮助过他的警察、不止是有点交情的点头之交、不止是阿妹的拍档、不止是他的情敌……
突然间,他好像不能再被以上的身分所形容、所概恬,那都是他、但都不是整个他。
在这有一千种深浅不同的黑的夜,常江好像被填满了颜色,而且那颜色很好看。
他看到阿妹在走那条步道时,像每一盏路灯都把自身的生命光辉全蓄在阿妹身上、像天上每一颗星星都为了阿妹而卖命闪烁显得更亮,但此刻,他面前的男人即使不蒙在街灯之下、不蒙在月光星光之下……即使他完全身处在黑夜之中,只有极淡极淡的灯光勾勒出轮廓。
他那贴身的榄绿色衬衫也在发光。
常江在看著阿妹的时候是否也是如此?
许是那微微渗透而出的、第一次被发现的光华刺痛他此时过於脆弱的眼睛。
Agnes没发现自己睁著眼,落下一道泪痕。
他那滴泪滑得极快极突然、落得极轻,直到男人伸手往他下巴擦了一下,他才发现。
也许常江一直看著水气冒出、累积、承受不住重量而滚落的全过程,他却完全无知无觉。
常江算不上温柔地擦一下,说,「堂堂一个男人哭什麽鼻子?」
Agnes稍为想了一下。
他咬著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流出一道泪痕,配上傻愣愣瞪著他看的表情,一定很蠢。
连他也觉得非常蠢非常古怪,与平常的自己大相迳庭。
但他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傻得可以、尚未合格的单亲爸爸。
这时候,圆圈放射著红光的白车来到了。
那车顶的红光灯照得在场所有人脸上都红彤彤。
Agnes跟常江朝白车走过去,他从阿妹手上接过Gin,常江向救护员解释情况。
然後常江跟阿妹帮忙把壮汉搬上白车,期间那老外一直保持著意识、只是醉得昏昏沈沈。
都安置好之後,Agnes抱著Gin上了白车,一同到医院去。
直到他们都上了车,没有互相交谈,只是随著车子的节奏轻轻被摇晃,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累以及今晚究竟有多折腾,没人有开口的意欲了。
常江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转、摆正膝盖上的警帽,任思绪飘浮地看著窗外的街景──
大部份风景只是向後退而连成一条粗光线的一排街灯。
……他在想,刚刚自己会脑袋一热、怒火中烧地抽警棍打烂酒瓶、打昏老外,只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突然发现平平都是外国人,大鬼对比起那美国佬,竟然能显得如此嬴弱、如此无助。
但同时为了儿子又能表现得那麽凶猛、那麽野蛮、那麽强悍。
他在想,刚刚大鬼红著双眼、傻不隆咚地看著他的模样,有几分像被吓坏的兔子。
从法国跳过来的红毛兔子。
* 薄荷醇万 :醇薄荷万宝路,白绿色包装的香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