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与博雅没有这个心,谣言始终都只是谣言,终有一天会不攻自破,不会成真的,陛下跟本就不用担心!”晴明说
道。
保宪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可是只要你们两个总是这样在一起,这个谣言恐怕会一直都威胁着朕,这叫朕如何放的下心……”天皇垂下眼喃喃自语
到,始终都犹豫不决。
“陛下,不要犹豫了,放了博雅大人吧。”保宪见天皇还在犹豫不禁催促到。
与此同时天皇突然抬起眼睛看向两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好吧!朕答应放了博雅,但是……朕要个条件作为
交换。”
“什么条件?”
“朕要晴明你从此以后不要再和博雅有任何的来往,这个谣言本就是因为这个而起,若是你们不再是朋友,不在一起的话
,那么这个谣言慢慢也就会消失了吧,这样……朕才能真正的安心……”天皇缓缓地说出了他的条件。
然而这个条件就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直直地打在了晴明的身上,使晴明当即僵在了原地,眉头深锁,宽大袍袖下的手不由
地握紧了拳,并微微颤抖着。
不要再与博雅有任何的来往,这也就是让他从此与博雅断绝任何关系,甚至连朋友都再是了。
可是谁又知道他与博雅这条感情之路有多么的崎岖,走得有多么坚难,他们又是经历了多少的磨难,拼死相争才走到了一
起,可如今这一句话却要他们分开……
分开,分开对于他们来说是多么残忍的字眼。
可谁又会懂,又会明白呢?是的,没人会懂,也没有人会明白……
只有分开才可以救回博雅,只有分开才可以解除这个谣言,只有分开博雅才会好好的活下去……果然还是因为自己连累了
博雅了,如果不和他在一起的话,这一切的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晴明闭上眼,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博雅的音容笑貌,那清澈的眼,深情的笑容,此刻无一不在牵扯着晴明的心,痛彻心扉
地牵扯着。
其实早就料到这天迟早都会到来,因为幸福不是永远的,世间也不存在永恒。
博雅,看来我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该分开的时候了吧……
原谅我……
博雅……
这个条件同样也惊到了保宪,分开就可以避开谣言了吗?真是可笑,他本想反驳回这个条件,可这却是唯一可以救出博雅
的机会,侧头看到晴明愣愣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自己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这……毕竟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
。
保宪有些担心地看着晴明,他也不能了解晴明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如何?答应还是不答应?”天皇见两人许久没了声音,再次问道。
“陛下,这条件……”
“我答应!”
“晴明?!”保宪本想说这个条件是否太岢刻了,然而他还没有说完,晴明居然抢先一步答应了这个条件。
“不要说了……”晴明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制止保宪不要再说什么了,然后看向天皇,眼中除了冷酷外没有任何神情“我
答应这个条件,请放了博雅!”
天皇见晴明答应了这个条件,似乎松了一口气似的舒展开了面容,看来这个皇位可以保住了:“既然如此,朕就放了博雅
,但记住你答应朕的条件,朕不想再听到任何类似的谣言了!”
“……不过,今天的事我希望陛下向博雅保密,如果不想再节外生枝不要让他知道此事……”晴明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
有任何表情。
虽然此刻的晴明让人琢磨不透,可谁知在他冷酷外表的掩盖下,他的心中却在痛,却在滴血……
“朕答应你就是了。”
晴明见天皇答应他后,便缓缓地垂下了眼睛,转身欲离开清凉殿,接着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站在了原地,冷冷地开口道:
“最后,请陛下转告敦实亲王,请他收手吧,我不知道博雅到底哪里得罪了他,但如果他还如此这样下去,就休怪晴明对
他不客气了!”
说完这些话,晴明迈开步子走出了大殿,宽大的袖子及下摆随着吹进大殿的风轻轻飞扬了起来,好似欲与清风一道而去一
般……
或许他真的希望能抛弃所有的事,什么都不去想,就此化成清风而去吧!
…………
11
是夜,凉如水,静如风。
柔媚的夜色中,青亮的月光一泻千里,空气中似乎还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气,朦朦胧胧的夜呈现出一种很暧昧的感觉。
粉色的飞花不断的从眼前掠过,无风,却满天飞舞着,带着淡淡的香气,丝毫不知疲倦地飞着,落入池塘中,打出一圈圈
小小的涟漪,水面月光细碎闪烁,如撒了一池的宝石一般。
窄廊中点着微弱的纸烛,在暗夜中跳动着。
纸烛两旁坐着两人,晴明依旧坐在自己的平时的位置上,身边放着盛满酒水的杯子,然而他却没有拿起,只是静静地坐在
那里,清澈的目光落在庭院中,却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月光,或是满天的飞花,烛光映照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悲,也没有伤……
晴明的对面坐着的则是一身黑色狩衣的保宪,保宪抱着式神猫又盘坐在博雅时常坐的位置上,偶尔会端起酒杯轻啜,偶尔
用小指沾着杯中的酒水逗逗自己怀中的猫又,偶尔还会抬起眼撇一眼对面的晴明。
两人从皇宫回来后就坐在这窄廊内,直到夜晚来临,两人之间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偶尔保宪闲着无聊会对着猫又
嘀咕两句,晴明则一直未开过口……
宅邸内寂静无声,似乎可以听到飞花飘过眼前的声音。
这时一只白色的飞蛾从庭院中扇动着翅膀向窄廊内飞来,来到纸烛旁时,竟然不顾纸烛上面的火焰,毅然张动着翅膀扑向
了烛火中,但飞蛾毕竟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禁得住火焰的烧灼,“滋”的一声,飞蛾被烧焦成了一团,悄然地落在了地
板上不再动弹。
这一切都被保宪看在了眼中,于是他挑了挑眉,伸出手轻轻地拾起了落在地板上飞蛾奄奄一息的尸体,捧在手中像是喃喃
自语的说道:
“明明知道这结果会将自己弄的伤痕累累,可是为什么还要不顾一切的这样做呢,真是傻瓜啊……”
保宪说完合起了手掌,当他在再张开时,那只飞蛾已经恢复成的原来的样子,雪白的翅膀慢慢地在保宪手掌中伸展开,似
乎像是得到了重生一般,不一会便飞了起来,飞向了暗夜中的天空中。
“可是只有这样做,它才可以得到光明和温暖。”晴明缓缓地说道。
保宪听到晴明的话后望向了对面的他,只见晴明也望着刚刚飞蛾消失的地方,当他收回视线的时候正对上保宪的目光,相
视片刻,继而又错开。
“晴明,为什么要答应那男人的无理条件?”保宪终于问道。
晴明又恢复了方才望向庭院的样子,继续一言不发。
“看着我,晴明!”保宪起身向前,伸出手扳住了晴明的双肩,迫使晴明看向自己“你要知道答应这个条件的后果!!”
晴明这才抬眼看向保宪,眼神虽然依旧清澈,但却显得有些空洞无神:“我知道。”
“那好,你告诉我,你真的可以就这样放下你和博雅大人之间的感情吗?真的可以放下博雅大人吗?”晴明和博雅之间的
事,保宪是知道的。
晴明听到这里缓缓地垂下了眼睛,似乎逃避似的,但语气却很冷漠,甚至还有几分绝决:“既然答应了,那还有什么不好
放下的。”
保宪无奈地笑了笑,只有他才知道,每次晴明在不敢正视这个问题的时候,那么就说明他在说谎,是的,虽然他口上说已
经放下了,可是心中却不是这样……
他放不下这段感情,放不下博雅。
人啊,一旦动了真的感情,哪是那么容易就放下或者忘记的呢?
傻瓜啊……
陷入这样感情中的人都是傻瓜……
“可是博雅大人不会放弃的。”保宪放开晴明,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继续说道。
“我会让他放弃的!”晴明抬眼看向保宪,眼中依旧平静,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是吗?你以为博雅大人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那么直线条的人一旦认准了的事怎么会轻易放弃?更何况是感情方面的事
,晴明,你太天真了!”
“……”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后悔?”
“是的,和博雅大人离开这里,远走高飞吧!”
“呵呵,要博雅成为那男人通缉的朝廷要犯,整天躲避追杀吗?不,我做不到……”晴明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或
许……或许这就是宿命吧,我们注定是走不到一起的人,何必要勉为其难,我真是傻,这段感情原本就是就是没有未来的
,永远都没有……”
是啊,明明知道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深陷其中呢?
“那……真的是要放弃了?”保宪继续问道。
“嗯……”晴明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廊柱上,似乎真的已经心灰意冷一般。
“好吧,既然如此,我来有办法让博雅大人也对此事就此放弃!”保宪突然提高了声音。
“……”晴明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
但保宪还是表情十分严肃地探身至前,对着晴明一字一句的说道:“晴明,请娶我妹妹吧!”
“什么?”晴明听到此话后即刻睁开了双眼,皱着眉头直直地看着保宪。
“只有你成亲了,博雅大人才会彻底死心!所以,娶沙罗吧!”从保宪嘴中飘出的话语似乎带有着浓浓的蛊惑。
看着保宪一张一合的唇,晴明的脑中开始不断地闪出了年少时残碎的记忆,一点一滴,逐渐的清晰了起来。
那还是在贺茂忠行师父家中学习阴阳术的时候,贺茂沙罗是忠行唯一的女儿。
晴明记忆中的沙罗,似乎只比自己小两岁,从不喜欢和那些整天摔跤打架的粗鲁男孩子玩,却整天喜欢跟在他的屁股后面
,然后“晴明哥哥,晴明哥哥”的叫个没完,可爱粉嫩的小脸上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披散着不长的头发,喜欢在两鬓扎
上粉色的丝带。
她似乎说过她喜欢粉色,也喜欢着同样粉色的樱花。
那次是沙罗缠着要晴明带她到山上看樱花,他们坐在树下,她看着满天飞舞的樱花时说的话。
之后她似乎还说过什么,不过晴明却没有听清楚,因为他躺在树下睡着了。
结果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晴明因此被罚跪柴房,不许吃晚饭,可是不久沙罗就悄悄地带着一些剩饭送来给晴明吃,然
后哭着说都是她的错,是她连累的晴明。
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沙罗,塞得满嘴都是饭菜的晴明,第一次觉得落泪的沙罗竟是那么的楚楚可怜、动人,不禁丢下碗筷
将沙罗搂进自己的怀里,连忙安慰她不要再哭了……
那一年晴明14岁,沙罗12岁。
或许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或许那只是出于本能的关心,总之那次无意的拥抱,晴明并没有在意,过去了便过去了,甚至
都没有再去回忆过什么。
然而沙罗却记住了,晴明的怀抱她深深的记住了,直至后来他们都大了,行了成人礼,男女之间不能再轻易见面之后,她
都没有忘记过……
“难道你从来都不知道沙罗她喜欢你吗?”保宪同样也皱紧了眉头“你知道你在离开我们家的时候,沙罗她哭了有多久吗
?”
晴明依旧瞪着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次话似的。
“……我妹妹怎么会喜欢你这种人呢?”保宪无奈地垂下了头“为她找了那么多优秀的人她都拒绝了,总说这不好那不好
的,我看她始终都没忘了你,你到底哪里好了……”
“这太突然了,保宪……”晴明摇着头“不管沙罗对我怎么样,可是我对她……从来都没有恋慕的情感……所以……”
已经有多少久没有见过她了,如果不是保宪突然的提起,恐怕已经快将她忘记了……
“我当然知道!”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让我娶她,她是你的妹妹,你不是希望她可以得到幸福吗?可是如果我娶了她,她不会得到任
何幸福的!”
“也许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就答应了吧!”保宪说着又一把抓住了晴明的胳膊“而且你知道沙罗每次站在樱树下都会
自语什么吗?”
“什么?”
“她说她要在樱花开满山野的时候嫁给你,樱花就是她的见证……这是我无意听到的!”
“不要胡说了!”晴明挣脱开保宪的手。
“这不是胡说,晴明,沙罗一直都喜欢着你,所以我想她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一定会幸福的,而且沙罗绝对也是你值得去喜
欢的女孩,大概只有这样你才有机会忘了博雅大人……”保宪喃喃地说道。
“但是……”
“这样博雅大人一定会死心的,这大概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可是我不想因为牺牲沙罗的……”
“晴明,难道你忍心让沙罗一辈子不嫁人,然后出家为尼吗?难道你想放任博雅大人的纠缠不放,继而让他头落地吗?你
的性格我还不了解,你一定会在博雅大人的纠缠下屈服的,可是这样只是害了博雅大人啊!”保宪没有给晴明反驳的机会
“所以你现在只有成亲,只有娶沙罗!”
“够了!不要再说了!闭嘴!”晴明捂着耳朵大声地喊着让保宪闭嘴。
“除非你答应!”保宪也大声说道。
“我……”晴明一时语塞。
“好吧,或许你一时也难以回答,我会给你考虑的时间!就算为了博雅大人,你也要好好的考虑啊!”保宪语气缓和了下
来。
晴明垂下眼睛不再看保宪,也不再说话。
“等你答应的时候,就是来我家迎娶沙罗的时候,随时恭候!”保宪说着伸手拍了拍晴明的肩膀,然后站起身来,将怀中
的猫又放在肩头上缓步走下了窄廊,穿过花草丛生的庭院,消失在了黑的的夜幕中。
而此时的晴明独自坐在窄廊内,回想起刚才保宪所说的一切,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睑手臂交叉地抱紧了自己的
双肩,缩紧身体靠着廊柱微微颤抖着。
到底该如何,晴明已经无从所知。
眼前这名满京都的阴阳师此时看起来竟是如此的无助与无奈,本是已经看透了世间一切咒源的他还是被这名为“情”的咒
所深深束缚。
这到底是对还是错?
或许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一个迷乱心智的错误,一个美丽的错误,如今已经是一错再错。
我到底该怎么办?为何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晴明在心中不断的问着自己,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合适的答案。
博雅……
博雅,我该怎么办……
…………
-------------------
据查贺茂沙罗14岁时死于难产,我不喜欢这个说法,所以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改了改,既然要嫁晴明,就幸幸福福的嫁过去
(这叫幸福?!)然后好好的活下去得了,要不然就别嫁!
12
东方渐渐地泛起了鱼肚般的颜色,无尽的黑夜即将离去,随之而来的则是旭日东升的黎明,那些纵横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此刻也都收敛起自己的爪牙和利齿,在太阳升起之前仓惶地隐匿了起来。
太阳缓缓地从天边升起,散发着庸懒而柔和的光芒,如新生的婴儿一般,柔嫩、娇弱……不一会光芒便强烈了起来,这时
候天地间的万物都在它的召唤中苏醒了过来。
一道道耀眼的光束照在了京都内各个大小的庭院内,同样也照在了坐落在鬼门之上那幢看似有些荒凉的宅邸中。
院中那无人修剪的园子,因为失去了束缚,各种花草肆意地生长着,有的已经快及半人许高,虽然放任这些花草按照自己
的意愿生长,但却不会让人觉得凌乱不堪,而是仿佛置身于大自然当中一般,这大概就是主人为什么不去刻意修剪花草的
缘故吧。
花草后是一株紫藤花架,串串紫藤含苞待放,阳光穿透花架,照射在花苞之上,远远望去,像是缀了一树闪闪发光的琉璃
宝石;靠在院墙边上的是株盛开了一树粉色花朵的樱花古木,树枝弯弯曲曲地伸向天空,翘首弄姿,粉色的八重樱压满枝
头,沈甸甸地几乎压弯花枝,清淡的香气缭绕在四周,花瓣随风而落,飘舞弥漫在庭院中……
纷纷扬扬的如花雨的樱花瓣后,有抹白色的身影在窄廊内,雪白的衣料,有些近乎苍白的脸,此刻正轻闭着眼睑,脸上没
有任何的表情,倚靠着廊柱,在阳光的反射下,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随时都会和这纷飞的樱花随风消逝一般。
前所未有过的无助纠缠着这位京都内手屈一指的大阴阳师,自从师兄贺茂保宪离开后,这一夜他都未曾合过双眼,只要一
闭上眼,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那个熟悉的身影,挥之不去,抹之不去,但如今这个身影他必须努力去忘记。
可是又该如何去忘记呢?
想念一个人容易,而忘记一个人却谈何容易啊……
所以晴明就这样怔怔地在窄廊内坐了整整一夜,沐浴在夜华当中,思绪千回百转,大概这一夜所想的事情比他这一生想的
还要多,直至月已西斜,东方泛白时,晴明才疲惫地闭上眼睛。
累了,心已经太累了,真的承受不起什么了……
尤其是感情,晴明已经承受不起了……
“主人,回屋里休息一下吧。”这时,一温柔的女声传到晴明的耳中。
晴明慢慢地睁开眼睛,看到一身着白色霓纱唐衣的美丽女子跪在自己身边,明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对晴明的关心。
她不是别人,正是侍侯晴明起居生活的式神──苍雪,一只雪白的猫头鹰。
晴明看着苍雪却没说任何的话,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主人?”苍雪见晴明没说话,不禁又唤了一声。
“多美啊……”晴明突然伸出手,抚上苍雪那白皙细嫩的脸颊上,喃喃地说道。
苍雪一怔,不明白自己的主人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
“好多年没有见了,我想沙罗也一定长得像你这么美了吧,……或许我应该听保宪的话……”晴明一边说一边继续抚摸苍
雪的脸,脸颊、眉毛、鼻子,最后到双唇,一点一点的抚摸着,像是在仔细欣赏着一件珍贵的宝物一般。
“主人说谁和苍雪一样美?”苍雪疑惑地歪了歪头,露出的神情十分可爱。
“呵呵……”听到这些话,晴明缓缓垂下手笑了起来,然后侧脸望向春意盎然的庭院,阳光撒满的脸上挂着无比轻松的笑
容,与之前的神情完全相反,就连眼中都没有了无助的悲伤。
笑得让人惊艳……
笑得让人有些……害怕……
“你会见到她的。”晴明依旧笑着转过头对苍雪说“去把笔墨纸砚拿来吧。”
要娶人家小姐,总要先写求婚的信笺吧。
与其这样不知所措下去,不如听保宪的话去迎娶沙罗,这样大概真的可以忘记他,忘记那个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私守的人
。
然后,忘记所有……
生活就应该可以重新开始了吧……
晴明拿着毛笔,看着桌上那张淡紫色熏了香气的高丽纸,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接着毛笔缓缓地落在
了纸上。
写封缠绵悱恻的情信对晴明来说根本不在话下,若是平时闭上眼睛都可以写出。
可今天却格外认真地写了一首和歌,然后仔细地系在一串含苞待放的紫藤花之上交予苍雪,并嘱咐道:“将它送到贺茂府
上的沙罗姬君那里吧。”
“樱散早春中,暗香犹还在。
忽见藤花垂,翘望欲堪折。
我的心意,小姐恐怕已经知晓了吧。“
如果一件小事可以在京都内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么平安京第一阴阳师欲娶自己师父的女儿这件事在短短的几天中已经传得
人尽皆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现在京内的人们,无论是王孙贵胄,还是平民百姓,茶后之余,闲谈的事无疑都是这件事了,有人觉得这是个完美的结合
,有人则持相反的态度,总之各有各的理由吧。
不过这件事着实让那些暗恋晴明已久的小姐、公主们伤透了心。
当然,博雅也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了晴明马上就要和贺茂沙罗成亲了。
……
13
夜色微熏,月光如水,雾气从地面升起,渐渐地凝聚成露水,落在草叶间,闪闪地反射着月光,远远观望去,像是一颗颗
坠入花草间的星星。
繁花依旧随风飞舞着,一片一片,似乎永远也飘不完,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淡淡的香气,有樱花香,也有藤花香……
静谧的夜色在黑暗中不断的延伸,延伸,永无止境。
晴明伫立在房间内,身着一件淡雅的却也不失华丽的礼服,头戴着黑色的垂缨冠,此时他双手向两边伸开,宽大的袍袖自
然垂下,一身白衣的式神苍雪跪在晴明身后为他整理着腰带以及衣摆。
晴明则面向着房间内的格子窗,从窗外透过的月光撒在他那俊秀的脸上,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在暗
夜淡漠的月色下,显得如此凄美,不仅使这美丽的月光也失了色,目光落在窗外出了神,神情虽淡定从容,却很难让人猜
出他此时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的矮桌上烛火忽闪着,桌上展开着一封信件,微弱的烛光中,娟秀略带些羞涩的字体清晰可见:
“早樱暗香似水过,藤花已绽等君来。
事过多年,没想到大人还记得妾身,真是让人羞涩难当啊。”
窗外花架上串串紫色的藤花已经开了花,耀眼的紫色闪烁在月光下,像是在炫耀着自己无穷的魅力……
“主人,已经整理好了。”不知什么时候,苍雪已经站在了晴明的侧面,微笑着打断了晴明的思绪。
“……哦,辛苦了。”晴明收回目光,轻点了下头,然后抬手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口和冠帽后,整理完毕后,迈开脚步
走到了房门前,随着“刷”的一声拉开纸门,却冷不防地险些撞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人影身上。
“博雅?”定睛一看,发现站在门口的人影竟是这些天来一直躲避的人,晴明不禁惊讶地叫出了来者的名字。
自从同意了与沙罗成亲后,不晓得是不是保宪做的好事,这件事在京城内被宣言的沸沸扬扬,恐怕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他要
和贺茂沙罗成亲了。
纵使整座京城内的人都知道了,那也没关系,只要那个人永远都不知道就可以了。
可是晴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些天来一直都在躲着他,不想看见他,也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其实是怕面对他,面
对那张脸,面对那双清澈的眼睛,以及那眼中的伤痛。
然而该面对的始终是要面对,该说清的始终都要说清。
面对了,说清了,
是不是心也该收敛,冷却了吧。
“都已经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惊讶在晴明的眼中转瞬即逝,淡漠平静的表情再次挂在脸上。
“我……”博雅一时语塞。
月隐没在浮云后,博雅那垂下的眼让人看不清眼中的表情,只见他紧咬着下唇,下唇变得苍白没有了血色。
“如果没事就请回吧,我还有事要出门。”晴明撇开眼不去看博雅,侧身要从博雅挡在门口剩余的空隙踏出门去。
现在他只想赶快的逃避开……
谁知博雅突然伸出手横在晴明面前,挡住了晴明的去路:“你……你是要去保宪大人的府上吗?是要去见沙罗小姐吗?”
语气中有着淡淡的酸涩在流转。
晴明站定住脚,没有看向博雅,只是淡淡回答道:“我想,这件事与博雅大人无关吧。”
接着是一阵很久很久的沈默,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相对而站,犹如过了一个世纪一样的漫长,周围亦寂静无声
,只有微风带过的花瓣,从身边飘过,无声无息。
“我,不准你去!”沈默之后,博雅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再是酸涩,而是不容人质疑的坚决。
晴明一怔,缓缓抬起眼,正好对上博雅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是那双清澈、深邃的双眼,就如隐匿在深山中的湖水,没有任
何的污染,可此时却布满愁云,溢满悲伤……
既然已经心定决心这样做了,就不应该再为之动容,所以晴明定定地望着博雅,冷冷地开口道:“请你让开!”
“不!我不会让开的,也不会让你去见沙罗小姐的!”博雅那悲伤的眼神下也是坚决不容动摇的决心。
既然博雅的话已此,再僵持下去也是徒劳,所以晴明什么话都没再说,而是转身离去,欲打算从侧门走出。
“晴明!”博雅见状,整个人几乎都扑了上去,一把拉住晴明的胳膊,紧紧地拉住不放,唯恐晴明会在眼前消失一样。
如果此刻不紧紧地抓住不放,那么恐怕就再也抓不住了……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过才几天没见,为什么你会变成这副样子?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一连几个“为什么
”,博雅终于将这几天积怨在心中的话喊了出来。
为什么?
晴明此时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知道平时一向不喜好与他人来往的自己为什么会偏偏与源博雅渐行渐近,他不知道一向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自己为
什么总会跟着源博雅去收拾那些“烂摊子”,他更不知道一向清心寡欲的自己为什么会源博雅动情,而且明知不该去动,
却不知道为什么竟越陷越深……
这到底是为什么,晴明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可是谁又能告诉他这是为什么呢?
晴明挣脱出博雅的手,转过身看着他,像是在安慰博雅,又像是在安慰自己:“知道么,博雅,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
为什么的好……”
“如果我一定想知道呢!”依旧坚定不移的语气。
“那你只会伤害自己。”晴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不怕,所以请你告诉我!”博雅激动地抓住晴明那纤弱的双肩。
“……梦,该醒了……”晴明错开与博雅对视的目光,薄而有些苍白的双唇幽幽地飘出那犹如蛊惑一般的话语“博雅,我
说过我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这感情我们承受不起。”
如果用你的命来交换,我们……真的承受不起啊!
“只要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是真挚的,就没有什么可能与不可能,没有什么承受不起,即使不可能,晴明,难道你不愿意
和我一起创造可能吗?”博雅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你根本就不懂,你根本就不明白……”晴明连连摇着头。
我要怎么告诉你,才能让你明白。
“是的,或许我不懂,也不明白,但我只知道我喜欢晴明,我要和晴明在一起,其他的我不管。”
“博雅,我知道你对我的感情,但是我真的承受不起,这样下去,我们只有彼此的伤害,我不想伤害你,所以……还是分
开吧,这样对你,对我都好……”晴明说着垂着眼,伸手推开博雅搭在自己肩上的手。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晴明的心已经麻痹到不知疼痛的滋味了。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安倍晴明的心本就该如死水一般。
“分开?”博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不相信晴明会对他说出那两个字来。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起来,让人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博雅皱着眉头,努力地回想,自从自己被冤枉带进皇宫内关禁闭,直到被无罪释放不过才短短的几天,为什么整个世界仿
佛都变了一样。
刚一出皇宫便听到安倍晴明要成亲了,对方是贺茂家的姬君。
他觉得天仿佛都塌了一般。
晴明,晴明为什么要抛弃自己和别人成亲,难道之前他们那些誓言约定都是假的吗?如果不是假的,却又为什么不告诉他
原因?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晴明似乎猜透了博雅的心思,突然笑了起来,凄美的笑容漾在唇边,让人看了有种揪心的疼痛:“是的,结束了,我们之
间结束了,不要问为什么,错就错在我们不该认识,这一直都是个错误。”
“可是……可是我宁愿一直沈迷在这个错误中。”博雅无助地摇了摇头,悲伤再次溢满眼中。
“但我不想!”
“晴明……”
“……博雅,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幸福吧。”
“不,我的幸福就是你!”
“我不是……”
“是,你就是!”
“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晴明厉声打断了博雅的话:“如果真想为我好,就请你忘记那些事,也忘记我,就当我们从来都
没有认识过……”
极力压抑着心中的痛苦,晴明说完这些话后转身疾步向门口走去,他怕再这样下去,所有努力的坚定会变的犹豫,他怕那
已经心灰意冷的心,会被眼前的人所暖化,他怕……他是如此的害怕……
所以他要马上的逃避开……
“不,别走……”博雅猛地伸出手再次抓住晴明的胳膊,用力一扯将晴明拉进了自己的怀中,紧紧地将晴明拥在怀里:“
不要离开,晴明,至少现在不要离开我……”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难,为什么恋一个人会这么痛苦。
不容挣扎,博雅那温热的唇已经落在了晴明的唇角上。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博雅的眼中是无尽的悲愤,伤痛,失望相互交织在一起。
单纯的人啊,一旦爱上了,就会深陷其中,执迷不悟。
“博……博雅,你冷静点!放开……”努力挣扎闪躲博雅的吻,可换来的却是更加狂热的回应。
突然,一阵风吹过,将矮桌上忽闪的纸烛吹灭,屋中顿时陷进了一片黑暗中,两人在暗中依旧拉扯着,只是拉扯衣物的窸
窣摩擦声逐渐变成了浓重的喘息声……
屋外,风卷起满地残红,不断地翻滚着,与空中飞舞的花瓣混为一体,月忽暗忽明,在薄如轻纱般的云中自由穿梭。
花香弥散在夜色中,夜色缠绕在花香里。
透过开敞着门的缝隙,月光肆无忌惮地挥洒进来,照在散落在地板上凌乱的衣物上,柔和而朦胧,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浓
的化不开的缠绵。
没有了悲痛,没有了不甘,没有了拒绝。
只有不断融入灵魂的渴求,如烈火一般,焚烧了一切。
彼此相拥的两个人,在月色花香中渐渐沈迷,一个炽热如火,热情大胆,一个柔情似水,欲拒还迎,水与火的交融,火与
水的纠缠,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仿佛让天和地都融合在了一起,日月星辰都斗转了乾坤。
连这静谧的夜也变的狂乱起来。
于是月亮看痴了,星星意醉了。
树叶舞动,花飞花落,朦胧中却又是那么不真切……
晴明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拉扯中再次迷失,那仿佛不再是自己,于是紧紧地攀附着博雅,那近乎贪婪寻找着拥抱中的温
暖,抚慰心底最深处的悸动。
如果我不是安倍晴明,不是阴阳师。
而你也不是源博雅,不是皇子皇孙。
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像那些相爱的人,毫无顾忌的在一起,许下永不离弃的誓言……
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清澈眼中的深深爱恋,伸出手仔细地抚摸着,像是要将他刻在记忆中一般,黑暗中,一滴晶
莹的泪从晴明的眼中滑落,没入了发鬓之中。
从明天起,我们将行如陌路,不再有任何交集。
所以博雅,我只爱你到今夜……
用尽全力拥着他,略过他的肩膀,晴明看到了窗外那明净的夜空中铺天盖地的花瓣。
震人心神,夺人心魄。
那一晚,平安京内下了一场樱花雨,空中到处飞舞着樱花花瓣,漫天漫地,像是要将整座京城覆盖了似的。
据传言,那原本是难得一见的美丽景色,可见到的人却感到透彻到心扉的凄凉与悲伤夹杂在飞舞的樱花中,像是人的眼泪
,纷飞在无尽的夜色中。
诉说着离别的痛苦……
……
14
当第一道阳光划破夜幕时,夜色渐渐收敛,东方开始泛白,昨夜的雾气化成的露水,落在草叶花朵间,闪出了万道光芒。
庭院中,窄廊上,到处是凋落的花瓣。
满地满地的残红,昭示着昨夜那让人惊心动魄,难以忘怀的美丽。
阳光透过窗子的缝隙,照进了屋中,无数的光点落在了当朝第一阴阳师那熟睡的脸上,洁净无暇的脸庞,仿佛也透着光般
,安静祥和的俊容,似乎世间万物都不及他的一颦一笑。
似乎是阳光的影响,晴明缓缓地睁开了眼,抬起手遮去了撒在脸上的细碎光点,琥珀色的眸子还带有些迷茫,映着朝阳,
美丽不可方物。
突然间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坐起身来,身体上传来的酸痛感使他微微地皱了皱眉头,待适应后转头向身边望去。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的却是空空如也的被褥,没有人在,伸出手摸了摸被褥,冰凉一片,看来,那个昨晚紧紧拥着他的人早
已经离开了……
缓缓地垂下眼,看不清那狭长的眼中,流转的是悲伤还是释然。
再抬起眼时,便看到一张粉色渐染的和纸系在一枝刚刚有些冒芽苞的柳枝上,静静地摆放在枕边,晴明拿起纸,打开来,
熟悉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君离意决见无期,吾心思恋终难绝。
花飞花落徒散尽,折柳相赠表别离。
晴明,既然在一起会让你如此为难,那就分开吧。”
虽然和纸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浓重的笔墨中却包含了所写之人万千的思绪,纵有再多的不舍与依恋,最终,最后还是要
分开。
他放弃了……
心无端地抽痛了起来,一下一下地痛彻到心底,拿着和纸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
博雅终于肯放弃了,他终于肯离开了,这明明是自己所希望的,可是心为什么会这般疼痛。
是自己主动要抛弃这所有的一切,为什么却感到了前所未有过的失魂落魄。
眼前的一切不是甚好,为什么觉得现在的自己竟然如此的狼狈不堪。
晴明拿着和纸放在自己的胸前,然后连衣襟一并的攥在手中垂下头,低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却充满了令人绝望的凄
凉,直至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来……
早春的清晨,却如严严冬日般的寒冷。
接下来的日子,该发生的与不该发生的,全在这几日内发生了,似乎是意料之外的事,也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
京都首席阴阳师安倍晴明,一连三个夜晚访问了贺茂家,三日之后,迎娶了贺茂家的姬君贺茂沙罗为妻,安倍家与贺茂家
两大阴阳派系正式联姻为亲家,这似乎是意料之中的,所以一时间内在民坊间被传为了佳话,不过也使一些贵族家的公子
姬君们,对他们是又羡又嫉。
安倍晴明成亲的当天,身着大红色华丽礼服的他与同样身着红色花样十二单的贺茂沙罗坐在一起时,男子俊俏风雅,女子
清丽脱俗,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让人不住感叹,只是晴明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冷冷的俊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
的样子,哪怕是在接受他人的祝福时:
“晴明,妹妹就交给你了,请你以后要好好的照顾她。”贺茂保宪笑着对晴明说道。
晴明也只是淡淡的“嗯”的一声,脸上便没再有多余的表情了。
用贺茂保宪的原话就是:那家伙的脸简直就像个万年不会化的冰块!
晴明的冷淡,这似乎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事,另外天皇还派人送来了贺礼以及委任诏书,诏书上称,在晴明大喜之际,
为表庆贺,特赐从五位播磨国国守一职,望十日之后,前往播磨国上任。
虽然是离京做官,但播磨守官职的确比晴明现在的天文博士要高得多,可晴明心中却明白的很,天皇既然答应不再为难博
雅,所以便借此机会将晴明调离出京,两人天各一方,这样他才能真正的安下心来。
愚蠢的人啊……
晴明几乎是冷笑着外加鄙视的神情接下的诏书。
不过也好,远离京都,远离他,也许就可以将他忘的干干净净的吧。
晴明想到这里,苦笑着下意识地将手伸进了礼服的前襟内,那里,博雅留下的书信正静静地放在衣襟下,一直陪着晴明参
加完这场自认为很荒唐的婚礼。
是啊,明明不爱她却还要娶她,真是荒唐至极……
十日的时间转眼及至,晴明到播磨国上任的日子到了,所以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携带着新婚妻子沙罗离开了位于土御门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