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猜怎么了?」
「怎么了?」
「你猜嘛。」
「猜不出来,怎么了?」
博雅撅起嘴,在晴明面前他总是神秘不了。
「听说,在事情发生之前,坐在车子里的男人会先念出一个『博』字,接着便传出惨叫声。」
博雅吞了下唾液:
「奇怪的是,那些跟在牛车旁的随从,在听到惨叫后,竟然都看见有个陌生的男人自牛车里走了出来。」
「喔?」
「那男人回头看了随从之后,便会像雾气一样消失。而牛车里,被杀害的男人旁边,竟然都放了一张写着『博拓』的纸片
。」
博雅有些为难地说:
「经过调查之后,发现众人看见的那个回头的男人,以及纸片上写的名字,应该都是指向朝廷官员,佳实博拓大人…此后
,这件案子就暂时打住了…」
「噢…」
「不过,到目前为止,佳实博拓大人是一概否认的。」
「原来如此。」
晴明盯着微弱的烛火,有些心不在焉地应和,接着问:
「所以,你那么生气,就是为了这个?」
「才不是。」
放下手上的琉璃酒杯,博雅有些激动地说:
「这回竟然轮到我了!晴明。」
「什么意思?」
晴明回到最初的姿势,背倚着柱子,望向庭院。
「之前的事件过后,最近,被杀害的男人身旁所放的纸片,上头写的竟然是『博雅』两个字。这还不打紧,最可恶的是,
这几回,每个在现场的人竟然都说出『那个从牛车里走出来的男人就是源博雅大人』这样的话!」
「真的?」
晴明回头,原本飘散的眼神,这会似乎带着诡谲的笑意,粲然了起来。
「什么真的?」
「你刚说的事。」
「是啊。」
「你真的杀人了?」
「…什么嘛…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博雅有些生气:
「不要跟我开这种玩笑,晴明。」
「哈哈哈…抱歉。」
晴明隐忍不住,笑出声来。
博雅更生气了,不断地倒酒、喝酒,像是想借着酒,将这一肚子的怒火给浇熄。
「你先别生气,博雅。」
晴明很快地止住笑,上前按下博雅准备将酒倒入口中的手:
「告诉我,这些事大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佳实博拓大人的事大约在一个月前,我这些事就在几天前而已。」
「前几天啊…」
晴明望着天边悬挂着的圆月,过了一会儿,转头问道:
「博雅,朝臣里还有哪些人的名字里有『博』字?」
「嗯…」
博雅歪着头,努力地回想:
「好像不多呢…只有博龄大人和访博大人两位…」
「那么,单一字『博』的呢?」
「单名『博』字的朝臣啊…」
他皱着眉头,闭紧双眼,无数个人名在脑中飞荡。
「没有吗?」
「唔……」
「到底有没有?」
「好像…唔!有了!」
双眼一亮,博雅兴奋地叫出声来:
「有了!那年,皇上流放了一个专门代拟诏令的朝臣,落斛博大人。主要是因为落斛博大人受人之托,私自伪造了不少份
密令。」
「喔?」
皓白的牙齿轻咬着下唇,晴明又问:
「那段时间里,宫里还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没有?」
「特殊的事情?」
博雅再度闭紧双眼回想,这回,很快地有了答案:
「如果硬是要提的话…落斛博大人在宫里有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名字里也有个『博』字的,落斛博一大人。」
「两人相同姓氏?」
「嗯,不过却没有血缘关系。或许就是这样,所以两人的情感特别好。博一大人在博大人被流放当晚,竟然立刻举家搬到
深山里隐居,放弃了官位,此后,再也没有人看过他。」
「隐居?」
「嗯…这是因为两个形影不离的好友被活生生地拆散了,因此官场对于博一大人而言,相对地也失去了意义的缘故吧!」
「……原来如此。」
晴明双眼一闭,缓缓开口。
「原来如此?晴明,你知道什么了吗?」
「或许吧。」
「什么或许…」
博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还想开口,却被晴明打断:
「博雅,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那男人知道了吗?」
「那男人…?」
事出关己,这次,博雅倒是忘了提醒晴明有关于皇上的称谓:
「不,最近的倒还没有。」
「那就好,不然的话就比较麻烦了。」
「凶手真的是鬼怪吗?」
「嗯…很可能是。」
「…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
博雅耐不住性子地追问。
「你先别急,博雅。」
晴明站起身,微笑着说:
「明天晚上,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
「明天晚上?」
「嗯,出发之前我得先准备点东西。」
「…晴明,这回不是骗我的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
「所以,去不去?」
「…唔…」
「到底去不去?」
「唔,去。」
「走。」
「走。」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异?阴阳师]
名
(中卷)
(四)
「博雅,这给你。」
晴明从怀中取出一张画着红色五芒星的纸片和一个写着『落斛博』的稻草人偶,交给博雅:
「为了确认博雅是博雅,这些东西千万别掉了。」
「唔。」
博雅听话地将纸片放进衣襟,拿着稻草人偶上了牛车。
前头的大黑牛缓慢地起步,车轮在近日命案频传的平安京夜里,咕噜咕噜地转动着。
晴明跟在牛车旁走着。
「晴明,我们在这里要做什么?」
「等对方出现。」
「对方?」
「等源博雅出现。」
「等我出现?我不是在这里吗?」
「那么,应该说是等待博一大人的出现。」
「你找到博一大人了?」
「这个嘛…」
晴明浅笑:
「总之,出现之后就知道了。」
目前所在的位置是朱雀大道,牛车持续地前进着,从皇宫朝着罗城门的方向移动。
今天晚上的风特别大,天上的云朵快速地飘动,月亮也就时有时无地洒下断断续续的光辉。
走了一段路,车内的博雅开口了:
「晴明,你还在吧?」
「我在。」
「今晚的风真大…」
「唔。」
「外头的情况还好吗…?」
「唔。」
「那个…我是说…」
博雅支吾地说道:
「车里头比较暖和喔。」
车外的晴明听了,笑出声来:
「呵呵。博雅,你希望我进车里陪你吗?」
「也不是希望你陪我,只是外头风大…」
「那么,你是担心我受寒了?」
「………」
博雅停顿了一会儿,有些生气地骂了句:
「无聊。」
「呵呵呵。」
外头,又飘进晴明的一串笑声。
忽然,一阵冷风吹来,刮起一张不知来自何处的纸片,钻入了博雅乘坐的牛车里。
「咦?」
车内的博雅好奇地拿起纸片,借着外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念出纸上的字:
「博…」
就在此时,车里忽然闪出一个黑影!
穿过布帘射入的月光,照在黑影的身上,或者说,那比较像是一团状似人形的黑色气体。
「落斛博!终于等到你了!」
黑影激动地喊道,立刻拔刀刺向博雅手中的稻草人偶:
「你这个背叛者,死吧!死吧!」
几刀之后,黑影爬出牛车,回头看了晴明一眼。
是博雅!
无论面貌、装扮、动作,几乎要让人以为眼前的就是源博雅。
走出牛车的『博雅』在看了晴明之后,立即幻化成烟雾,蒸发似的消失了。
「博雅!」
晴明让车子停下,随即掀开牛车前的布帘,见到的是呆坐在里头的博雅。
「你没事吧?」
掉落在一旁的稻草人偶整个干枯、焦黄,像是从生长之初就完全没有吸收养分般,脆弱且易碎。
晴明拾起人偶,此细端详了一番:
「…原来如此…」
他小心翼翼地将焦枯的稻草人偶以及碎裂的部分放在一块深色的布上,包裹好之后,收进衣襟里。
「那么,可以出发了。」
他进入车内,拉上前方的布帘之后,无人指引方向的牛车又开始动了起来。
(五)
「晴明…过分…太过分了…」
过了好一会儿,博雅才回过神,口中喃喃念道。
「我哪里过分了?」
「我…差点送命在长刀下…」
博雅幽幽地说:
「差点就跟之前那些男人一样,死在牛车里了…」
「你不会死的,博雅。」
晴明笑着说:
「我不是给过你护身符了?」
「可是那把是长刀啊!」博雅忽然激动地回答。
「你瞧,博雅。稻草人偶就是代你受伤的替身。」晴明轻拍了放在怀里的布包。
「太过分了…你应该事先告诉我的…」博雅仍旧皱着眉头,不断地抱怨着。
「好吧…」
晴明整了整衣襟:
「既然如此,我只好这样做了。」
说完,晴明扶着博雅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嘘…别乱动,博雅。我现在要念一段驱除惊恐的咒文,如果你乱动,这咒文非但驱除不了你的惊恐,还可能会造成更大
的反效果。」
「什…什么反效果?」
「不知道。」
晴明该是很认真地回答,但博雅总觉得字句里挟带着某种程度的笑意。
阴暗的牛车里,只听到外头车轮滚动时所发出的「咕噜、咕噜」声。
晴明弯身,红润的双唇贴近博雅的耳鬓,轻轻地,念起咒语。
音调很细致、很温柔,有时像是从远处传来,有时像是盘旋于脑海当中,一时之间,博雅竟然忘却了方才的惊惧与不满,
心里头充满的,是另一种奇妙的心情。
说不上来是怎么样的情绪,总之,那是一种既甜蜜又酸楚的感觉。
晴明念咒的声音停了下来:
「可以了,博雅。」
「………」
「怎么了?不起来吗?」
「………」
「真拿你没办法。」
晴明苦笑着,摇摇头。
武士源博雅,枕在阴阳师安倍晴明的腿上,假寐。
牛车继续往某个目的地前进。
(六)
车子停了下来。
晴明伸手掀起车帘,月光下,眼前是一间破旧的小屋。
「到了吗?」
卧在晴明腿上的博雅翻起身,有些沙哑地问。
「应该是了。」
晴明边回答,边下了车。
两人伫立在屋前,晴明开口问:
「博雅,之前那些在牛车里被杀死的男人,每个都像是饿死的吧?」
「唔,你怎么知道?」
「那就对了。」
晴明整了整衣裳:
「稻草人偶已经完全地干枯,那是被流放时,饿死的博一大人所遭受的痛苦。」
「被流放的是博大人,隐居山里的才是博一大人。」
博雅纠正道。
「噢?…」
晴明微笑:
「博雅,你见过博大人和博一大人吧?」
「见过。」
于是,晴明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纸折的蝴蝶:
「那么,请你拿着这个,努力回想博大人的样子,跟着我念。」
几句咒语后,晴明接过纸蝶,轻吹一口气,纸蝶竟化为一个身穿圆领公卿便服的男人。
「不对,晴明,这是落斛博一大人,不是落斛博大人啊!」
「先别急,我们先到一旁躲着,等会儿时候到了,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语毕,晴明拉着博雅躲入一旁的草丛里。
眼前的『落斛博』上前敲了敲门,幽幽地喊道:
「博一大人…落斛博一大人…请开门啊…」
好一会儿,门内才传出微弱的声音:
「…你…是谁…?」
「是我…落斛博呀!」
外头的『落斛博』回答,又切切地敲了几下门:
「请快点开门吧…博一大人…难道您已经忘了我这个好友了?」
「不…不可能…」
门内的声音顿时慌乱了起来:
「落…落斛博…他早就被…被流放了…」
「不…博一大人,请您探出头来瞧瞧,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您就快点开门,让我见见您吧!」
『落斛博』再三催促,并开始威吓:
「博一大人…如果今夜您不开门,以后每晚我都会来此等待,直到你愿意见我这位老朋友。」
「走开!走开!」
屋里的回应变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你是落斛博一吧!别…别装神弄鬼了!」
「落斛博一?」
躲在一旁的博雅奇怪地转头看着晴明。
「嘘…」
晴明压低了声音说:
「继续看下去。」
「博一大人,您在说什么呀?我是那个受您之托伪拟密令,因而遭到流放的,落斛博啊!」
『落斛博』靠在门板上,开始用力地敲击、吶喊。
「滚、快点滚!」
屋里的声音几乎是用上仅有的力气吼叫:
「我知道你是为了报仇才回来找我的,落斛博一!听着,当年可是你先找上我伪造密令的,你这个畏罪的小人,竟然还私
底下向皇上告密抢功,把自己身上的罪全部推得一乾二净…我…我这样做,是你应得的报应!」
见对方逐步落入圈套,草丛中的晴明立刻施咒,门外的『落斛博』像是收到了某种指令,口气开始转强:
「报应!?哼!我完全不懂您说什么,博一大人,请别再无理取闹,直接开门见我,落斛博吧!」
「哼…哈…哈哈…我知道了…你…你是芦屋道满派来的对吧!那家伙…自从帮我解决了这件事之后,把柄就落到他手上了
…可恶…!」
「跟芦屋道满大人没有关系,我的确是落斛博,您要是不相信,请从窗口看看我的样子!」
一会儿,窗沿旁似乎真有双畏畏缩缩的眼睛向外瞧,『落斛博』刻意仰起头,让月光将自己的面貌清楚地照映出来。
「不!…不可能的!…你不是…绝对不可能是他……」
好一段时间,屋里头传出沉重且急促的喘息声,甚至,隐约飘出了男人的呜咽声。
(待续)
[异?阴阳师]
名
(下卷)
(七)
「博一大人…您看见了吗?这张脸,您应该很熟悉吧?…」
『落斛博』重重地敲了门:
「认得它吗?这张是您的脸吧?…」
「…好!好!…我说、我说…但不管你是谁,总之,从此之后别再来烦我!」
屋内的声音听来像在发抖:
「当年,皇上决定将我流放之后,我对于落斛博一的背叛以及审判的不公感到非常怨恨,于是便找上芦屋道满。听说,他
是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阴阳师…」
「于是,我带了重金前往,希望他能够帮我。在听了事情的经过之后,芦屋道满写了一张生死状纸,上头原本签下的是我
的名字,『落斛博』。」
「芦屋道满要我割破手指,在『博』字的下方画上一横,状纸的签署人就成了『落斛博一』。他说这么做,既能够救我的
命,也能够复我的仇。此外,他还告诉我,『从此之后,你的新生名字是落斛博一。而落斛博这个名字,自然有人顶替罪
名。』…一切就是这样…我知道的就是这样了…」
「所以,『落斛博』这个罪名,就由原本的『落斛博一』顶替了,是这样吗?博一…不,落斛博大人。」
晴明从草丛里走了出来,接上话。
「你…你又是谁!?」
屋里的人又是一阵惊慌。
「在下是阴阳师,安倍晴明。」纵使隔着门板见不着,晴明仍旧略为欠身行礼。
「又…又是阴阳师!哼!…无所谓,即使刚才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又能拿我如何?」
屋内的声音借着强词夺理壮胆。
「还有在下,源博雅。」
此时,一旁的博雅也发声了:
「落斛博大人,事情的经过我都已经听得一清二楚,无论如何,请您暂且开门现身吧。」
「博…博雅大人…!?」
一切都揭穿了,躲在屋里的落斛博再也无法辩解,只得抖着一双无力的手,缓缓拉开两扇木门,步出屋外。
「咦…在屋子里的的确是落斛博大人!?」
博雅见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落斛博,疑惑地抓了抓头,回头看看那由纸蝶化成的男人:
「这…是落斛博一大人?怎么…刚才我一直觉得他是落斛博大人…?」
「博大人,当年的状纸,是这个吗?」
晴明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迭好的纸,摊开。
上头就如方才落斛博所言,签下的是『落斛博』以及一横血红色的『一』字。
「这是我从道满大人那里取来的,如今,我想是该物归原主的时候。」
晴明说道,将状纸交给落斛博:
「您知道该怎么做吗?」
「是的…」
落斛博从屋子里取来浆糊和纸,将血红的『一』字贴掉,状纸的签署人,还原成为『落斛博』三个字。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您也应该清楚吧?」
晴明接过修改好的状纸,问道。
「清楚…」
眼前佝偻的身影,卑微地弯低了身子。
「那么,请保重,落斛博大人。」
晴明再次欠身行礼,左手一挥,原本站在一旁的『落斛博一』立刻变回一只纸蝶,缓缓飘落。
晴明拾起纸蝶,与博雅一同乘上牛车,离开此地。
(八)
车上,博雅终究按奈不住,开口问道:
「晴明,刚才我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但是怎么…」
「这也是咒,博雅。」
晴明浅笑道。
「又是咒?」
「唔。」
「怎么说?」
「道满大人改变的是一般人对于『名』的印象。」
「不懂。」
「在你看见落斛博大人的样子时,咒的改变让你认为眼前的是落斛博一大人,而不是落斛博大人。」
「……」
「好比有人改变了『石头』的咒,改为『树』这个咒。此后所有人见了石头这个东西,都会认为它是树。」
「唔……」
博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完成这件事情。」
或许是事情即将告终,晴明显得十分轻松。
车轮「咕噜、咕噜」地转动了一段时间,停了下来。
「到了。」
回到朱雀大道上,晴明下了车,从怀中取出裹着稻草人偶的布包袱,摊了开来。他在人偶身上覆盖了方才那张状纸,开口
道:
「博雅,替我点上火吧。」
博雅想起出门前,晴明要他在牛车后方插上一根火炬,连忙前去取了来,在布包袱上点火。
「晴明,这又是做什么?」博雅问道。
「这是…让两个合作过也背叛过的朋友,到另外一个世界里相逢的入口。」
「啊?那么…落斛博大人也会死吗?」
「他的命早该绝,现在所做的,只是将原本属于落斛博一的寿命,抵销他成为亡魂之后所受的苦痛。」
「…这样啊…」
博雅若有所思地点头。
(九)
明月下,窄廊前。
晴明与博雅再次相对而饮。
「晴明,我还是不懂。」
博雅放下手上的酒杯,皱着眉头问:
「如果是这样,那么,化成鬼魂的博一大人为什么不直接找博大人报仇就好?反而还把我和博拓大人都扯进去了?」
「这是亡魂的一种怨念,博雅。」
晴明也跟着放下了酒杯:
「道满大人写的那张是生死状,借着名字的改变而更换了两个人的命运。然而,即使落斛博找上博一,两个人的命运和名
字仍然不会有所改变,唯有状纸的签署人亲自修改,一切才能够奏效。」
「那么,为什么会找上我跟博拓大人?」
「你们两位的名字里,都在『博』字后头加上了其他的字,不是吗?」
晴明粉红的唇角微勾。
「啊!原来如此。」
博雅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不过,事情解决了,我也总算洗清了罪嫌,这真是值得庆祝。」
他开心地在两人的酒杯里斟满酒,相敬而饮。
「不过,晴明啊…」
「什么?」
「关于上回你替我念那段驱除惊恐的咒文……」
「唔?…」晴明拿起一旁的扇子,轻搧。
「到底是什么咒?」
「说过了,是驱除惊恐的咒语。」
「可是…我觉得,那有一些奇妙的感觉…」
「怎么样奇妙的感觉?」
「就…就好像是…」
博雅抱着胳膊回想:
「好像是…喜欢上某种东西的感觉…」
「这么说来,你喜欢上什么了吗?」
晴明以扇子半遮面,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博雅确定自己又被取笑了。
「你又取笑我了,晴明。」
「不,我并没有笑。」
「你笑了。」
「没有的,博雅。」
「总之…我知道的…」
博雅赌气似地瘪了瘪嘴。
「呵呵呵…」
晴明拿开扇子,底下遮盖着的,果然是笑颜。
「…不过…」
过了一会儿,博雅在喝下一杯酒之后,开口说:
「认识你这个朋友,真的很好,晴明。」
「唔…」
晴明转头问道:
「这是在向我道谢吗?」
「…你就暂且这么认为吧…」
博雅刻意偏过头,下意识地搔了搔痒。
「那么,我接受了。」
晴明轻啜了一口:
「博雅,我也这么认为…」
「…真的?」
「唔。」
「这回不是骗我的吧?晴明?」
「我到底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所以…是真的?…」
「唔,真的。」
「…哈哈哈…」
博雅豪爽地笑了,取出怀中的叶二,一把妖鬼赠送的笛子:
「今晚的月色,适合吹奏一曲。」
语毕,悠扬的笛声逐渐传扬开来。
一旁的晴明缓缓闭上双眼,聆听笛声。
悄悄地,博雅往晴明的身旁,又靠近了一点……
(最终卷)
[授权转载][异?阴阳师]活腐尸(全)BY 嬿妤
[异?阴阳师]
活腐尸
(青龙卷)
(一)
街上,众人围成一圈,争着探头看那位于中心的东西。
文月正午,烈日当头,男人挥汗疲惫地走在路上。身穿黑色圆领公卿便服,足履沾满尘土的鹿皮靴。
武士源博雅,专长是吹笛。
见路旁聚集的人群,博雅也忍不住上前凑热闹。
才走近,一股浓浓的腐臭味便传了出来。
博雅捏着鼻子,从人潮中偶尔露出的间隙往里瞧。
里头的东西越是看得清楚,他的眼睛也就睁得越大。
这个,令人吃惊啊!
待博雅回神,才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同时,方才位于人群中心的『那东西』也不见了。
想起刚才看见的情景,他仍感到心有余悸。
于是,改变了回家的方向,往另一头走去。
前往一个必须经过戾桥才到得了的地方。
(二)
「真的很骇人哪,晴明…」博雅含下一口酒,说道。
晴明宅邸,窄廊下。
「噢…?」
晴明闭着双眼,低声回应。他只手撑住头部,斜躺着。
外头的空气如同被烈阳蒸熟了似的,滚烫地往上升。
「头部已经腐烂得看不清楚了,只剩下一旁的身体,还有身上的衣物,全都完好如初。」
博雅一边斟酒,一边回想当时的画面。冷不防,酒从杯沿溢了出来:
「啊!…浪费掉了…」
他连忙将酒壶摆正,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光。
「有人拿石头丢去__Y果,竟然动了起来!」
「什么动了起来?」
「『那东西』呀!」
「什么东西?」
「唔…」
博雅想了想:
「…是…一颗腐烂的头和一具完好的身体…」
「噢…」
「很可怕吧。」
「唔。」
「之后,我觉得奇怪,便赶紧过来你这儿了。」
「那么,最后活腐尸到哪儿了?」
「活腐尸?」
「就是你看见的东西,博雅。身体有一部分腐烂败坏,是腐尸。但其他部分却仍完好,是活体。你在来这之前,看见它往
哪里去没有?」
晴明稍为睁开惺忪的双眼。
「…没有…」博雅答得有些心虚。要是说出自己失神了,肯定又得被嘲笑一番。
「没有吗…」
晴明又缓缓地阖上眼,嘴角悄然浮起一丝笑意。
博雅接连喝了几杯,晴明则闭目在一旁闲适地养神。
「我说晴明啊…」
「唔?」
「这种天气实在热得让人受不了。」
「唔。」
「那个,有没有…?」
「什么有没有?」
「有没有让天气变得阴凉,或是让人忘却炎热的办法?」
「这个嘛…」
晴明撑起腰身,背倚着柱子:
「让天气变得阴凉的办法没有,不过…」
「不过?」
「你应该就快忘却炎热了。」
「唔?…什么意思?…」
话才至此,外头徐徐地吹进一袭燠热的风,风里夹杂着一股令人做呕的腐臭味。
「呜…」
博雅赶紧捏住鼻子:
「晴明,屋子里是不是有什么腐坏的东西?」
「不是屋子里的东西腐坏。」
晴明丝毫不为所动,伸手朝向大门一指。
门外,有个人影摇摇晃晃地跨了进来,朝着这里靠近。手里似乎还抱着什么重物。
博雅眯起双眼仔细地看…
「…头!那手上拿的是头!」他惊讶地喊出声来。
走进来的,是一具没有头的身体。或者说,是一具把头揣在腋下的身体。
光是身体的部分就能够活动,但动作有些僵硬。
「我看到了,博雅。」
「…刚才…」
博雅挺起胸膛,强作镇定地说:
「刚才看到的,就是这个…」
然而,额头上因紧张而冒出的汗水却逐颗向下滴落。
晴明浅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画有红色五芒星的纸片。几句咒语之后,食指和中指轻划过纸片上方。
「把这个放在衣襟里,博雅。」
博雅接过,匆忙地塞入胸前。
说也奇怪,原本恶臭难闻的气味,霎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溶入花香的清新气息,让人禁不住想用力地嗅几下。
两人并肩而坐,那摇摇晃晃的活腐尸已经来到两人跟前。
「交给你的符咒可别弄丢了。里头除了有『香味』的咒,还有『驱除惊恐』的咒。」
晴明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压低声音告诉身旁的博雅。
博雅吞了口唾液,点点头。
终于,抱着头颅的躯体在窄廊下停住,行礼。
(三)
晴明凝视着眼前的活腐尸,回礼。
如同博雅所说,活腐尸的头部早已面目全非,甚至时有白色的生蛆自蚀穿的腐肉孔洞中落下,或是在上头蠕蠕地爬动。
晴明示意,蜜虫立刻递上草垫,将活腐尸的位席置于窄廊下,约两人前方四至五步的距离。
按照官位排序,博雅应在上座,而晴明在下。至于身分不明的活腐尸,甚至不准入内。
不过,这时的博雅与晴明双双并座,在两人之下的,是活腐尸。
活腐尸在两人面前跪坐,放下手上的人头。
「还能说话吗?」晴明问。
缺了头的身躯左右回转了几下。
于是,晴明起身走下窄廊,自庭院里折了些附子花。捣碎之后,以小指末端沾取汁液,在长型符咒上,先画出一个「口」
字,再从口字里写出一个「舌」字。接着,将符咒贴附在其颈子的断口部位。
「可以了。有什么话,说吧。」晴明回到位子上。
活腐尸磕头叩谢。接着,贴在断口上的符咒竟从中裂开,并且自裂缝里,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以及一副腥红的舌头。
博雅举袖擦去额上的汗水。
「…是…安倍晴明大人…吗?…」对方断断续续地开口问道。
正确点来说,其实只是脖子断口上那两排牙齿和舌头开始运作而已。
「是。」
「很冒昧打扰您了。」
活腐尸转向博雅:
「博雅大人…谢谢您带我到这里。我在路上不小心弄掉了眼珠子,所以一路上十分难行。」
博雅疑惑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
「因为认出您是博雅大人,我才胆敢尾随着前来安倍晴明大人宅邸。趁着您不注意的时候跟路,一定让您受惊吓了…实在
是非常抱歉…」
「这样啊…」博雅有些难为情地抓抓头。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一旁的晴明平静地问。
「是的,晴明大人…请听我说…」
活腐尸娓娓地叙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下…名叫广成…森田广成…」
(待续)
[异?阴阳师]
活腐尸
(白虎卷)
(四)
事情是这样的。
活腐尸的本名叫森田广成,是个没落的贵族。
由于失去权势与大部分的钱财,因此举家迁至人烟稀少的西京居住。
某天,广成家来了一对父女。那是一个发色花白的老人,以及一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少女。
老人身上穿的是一般窄袖便服,或许因为年代久远,衣服的色泽浑沌,也绽着几处裂痕。
然而,一旁少女身上穿的却是干干净净的十二单衣,不仅款式新颖,质料似乎也是上等货。
两人的穿著悬殊很大,让广成有些狐疑。
「两位来此,有什么事吗?」广成问道。
「广成大人。事实上…老翁的确有事想拜托大人哪…」老人答话。
从接下来的谈话里知道,少女名叫丹露,是老人与妻子在十六年前于山中拾获的女婴。
丹露成年后,因长相标致而得以进入宫廷服侍贵族。不过,就在前几天,丹露失去了工作。
「失去了工作?这是为什么?」
「说是因为身上长了奇怪的脓疮。」
「奇怪的脓疮?」
「是的。因为小女有了这样的隐疾,便被以不洁之名逐出宫廷。」
「是这样啊…」
「不过,大人。丹露现在已经完全治愈了。请您看看!」
老人不待回答,立即伸手扯开丹露的衣襟。粉红色的印痕,如同细线般围绕了颈部一圈。
「大人,您看,这就是脓疮治愈之后留下的印子哪!」
广成看了丹露颈上的印子,也瞧见了她因为羞赧而浮上脸颊的两朵红云。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广成轻咳了一声,调整坐姿。仿佛这样做,能让他看来还保有一点贵族的气势。
「如果大人不嫌弃的话…是不是能够收容丹露?…」
老人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像是急着摆脱这个绊人的包袱似的:
「老实说…倒也不是希望大人能够收容小女。只要能让小女在大人府上当个下人来服侍您,让她有个食宿的地方,我就十
分感激了。我这么大把年纪,养活自己已经是件难事,如果再加上一个女儿…」
「这…」
「求求您了,广成大人…」老人再次苦苦哀求。
于是,广成再次仔细端详丹露的容貌。
这令他有些吃惊。
丹露的样子实在像极了家里那个曾与自己暗通款曲的侍女,小竹。
只不过,小竹已经在不久前失去下落。没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到哪里去了。
「这样吧…前阵子,家里有个侍女离开了。如果丹露愿意的话,就暂时顶替她的位置。」
最后,老人离开了。丹露则在广成家住下。
(五)
丹露是个美丽又安静的女人。
平日里并不多话,唯有广成与她对话时,她才恭敬地回应。
即使开口答话,丹露也总是含蓄地掩住双眼以下的面貌。含蓄内敛的温柔,让广成再度对这张极为相似的脸起了爱怜之心
。
自某天开始,广成不再把她当成侍女,反倒在离家不远的竹林里,命人造了间屋子给丹露。
之后,便夜夜至此访妻。
丹露似乎特别喜欢香气浓厚的东西。木屋里总弥漫着熏人的香气,丹露的身上更是飘散着各式的香味。
花朵的气味、香料的气味。
隐隐约约,这些香味里似乎又透着一股酸味,或者是臭味。不过,在如此馨香四溢的地方,嗅觉已经不大灵敏了。究竟是
不是一时的错觉,着实令人分不清楚。
总之,丹露绝对是个美丽又干净的女人。
广成认为,或许是屋子附近的动物尸体所散发出的味道。
这晚,广成又到丹露那儿过夜。
夜里,原本熟睡的他,忽然被重物掉落地板的撞击声给惊醒。
伸手在黑暗的四周探索了一阵,发现丹露并不在身旁。
这么说,那声音应该是丹露发出来的了。
「丹露?你在外头吗?」广成喊道。
外头并没有回应,反而因为广成的喊声而停住所有动静。
过了不久,再度传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衣物拖磨着地板所发出的声音。
于是,广成干脆起身,悄悄地走近房门往外看。
有个黑影摇摇晃晃地从大门走了出去。虽然黑暗中看得不甚清楚,但那背影实在像极了丹露。
广成禁不起好奇心的驱使,便也跨出大门,跟了上去。
保持着不被发现的距离,他跟着那像是丹露的身影,一路穿过了屋后的竹林,走过树丛,又爬了好一段坡路。
最后,来到山坡顶上。那是一片平地,广成躲在一棵较大的树后头,继续观察对方的行动。
坡顶上还有一个人影,似乎早就等在那儿了。
仔细一瞧,才发现竟然是丹露的父亲!
老人一见摇晃的身影前来,便立刻蹲下身去,举起手里亮晃晃的刀,用力地朝着地面劈砍。地上似乎还放着什么东西。
接着,他从地上抱起一个重物交给对方,也从对方那里取过另一个重物。
「真是的,你就不能手脚俐落点儿吗?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老人抱怨道:
「他应该没有看见吧?」
背对着广成的身影摇了摇白晰的手,表示没有。
「那就好,赶快放上去吧。我可是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控制住这东西的腐坏程度哪!」
接下来的情景几乎要让广成惊叫出声。
那人影有些吃力地将老人交给她的重物举起。月光下,广成才看清那带着黑发的重物,原来竟是颗女人的头颅!
人影将头颅摆在自己的脖子上,调整了一会儿。
不多久,刚放上躯体的头竟然能够活动自如,甚至开口说话:
「颈部这里腐烂得越来越严重,已经承受不住头部的重量了。刚才不小心让头颅从脖子上脱离了,所以没办法灵活地支使
躯体活动嘛…光是到这里就够累人了。」
听那说话的声音,真是丹露!
广成吓出一身冷汗。夜里的枕边人,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妖怪!
他四肢发抖,甚至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要耗尽。
「嗯…这颗头的确已经腐烂得差不多,看来拿再多的香料也掩盖不了臭味,没什么用途了。那么,把它丢远点儿吧…」
老人提起原先从丹露手上接来的重物,看起来,亦是个女人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