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艾尔的苦恼～

「伊莉雅？」当听到熟悉的女声响起，艾尔一边回头，一边说著。

而待他说完「伊莉雅」三字，他的目光才移到站在自己背后的伊莉雅脸上，他猜中了。

「艾尔，你没事……吧？」伊莉雅自感到问题有点多馀，看艾尔与平时不同的模样，他有事几乎能肯定。

艾尔呆道：「什么没事？」他压根儿不知自己的状态，是会让伊莉雅担心。

「还问什么，你的样子很不妥，是有什么心事吗？如果是不舒服的事，最好说出来，这样感觉会好很多的，我会安静听。」

伊莉雅以开导人时用的温柔声音说著，她已然下定决心，要为艾尔摆脱梦魇，虽然……她连艾尔的梦魇是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正因如此，她也需要问和听。

「我……不舒服……」艾尔指了一下自己，看著伊莉雅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尔后再微带期待意思的点头，他就知怎么一回事，摇头道：「我没不舒服……只是一些小事罢了。」

他并不想说，但是受挫一下的伊莉雅，却没放弃意思，她的倔性子大得很，刚下的决心哪可能这么容易放弃。

只是艾尔却突然叹道：「伊莉雅，对不起。」

伊莉雅听见后愕然了，奇怪的道：「这……为什么突然道歉？」她还真给艾尔搞乱了。

不过艾尔只是笑笑，虽然似有下文，但最后仍决定了不说，道：「没有。是了，嘉芙她还好吧？」

「唔？嘉……芙，她……很好。」蓦地听见艾尔问起了嘉芙，想到他离开船室前，还见到嘉芙健康精神，伊莉雅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道：「为什么这样问？」

艾尔搔著脸颊，略带傻气的讪讪笑道：「这……也没什么，不过……刚刚想到，我先前醒来时，好像瞪了她一眼，她没什么吧？」

「她没……」

伊莉雅未说完，嘉芙的声音就是从一边响起。在二人专心对答间，因伊莉雅担心艾尔而出来后一阵子，她也是放心不下的来到甲板，谁知，来到后，就听见艾尔的话。

嘉芙脸颊微红，打断伊莉雅的话头，轻咳道：「我当然没事，你那瞪眼，我才不上心。」她的高傲，不容许自己坦白说出，刚才真有给艾尔的气势吓著。

「嘉芙，你……你没记在心上就好了。」艾尔淡笑的道。

望著他，嘉芙皱眉，不禁把目光稍稍移到一旁，道：「这些小事，我才不会记住，倒是你……刚才……在想什么？」

她问了跟伊莉雅相同的问题，而答案上，艾尔亦只道：「刚才没想什么，只是些小事罢了。」

他并不想跟人分享那个梦，不，应该说是回忆才对。然而，不管是嘉芙，还是方才给艾尔突然的道歉打乱了节奏的伊莉雅，都没那么简单的放弃。

她俩正欲追问时，却不料艾尔突然道：「真是对不起。」

「你又来了，为什么无端端道歉？」伊莉雅说道。

艾尔看著伊莉雅，颓然道：「也没什么，只是让事情扯上了卡迪教，我是感到羞耻罢了。伊莉雅，本来是想帮你找出屠村的真凶和那几个冒险者，但现在……坦白的讲，我其实连保护自己的信心也很欠奉，还连累到嘉芙，我始终是能力不足，真是没用。」

他说得很平静，但是说话内容却是很晦暗，事实上他们会跟卡迪教扯上关系，归根究底主要是伊莉雅的问题，而嘉芙更是自愿性参一脚进来，与他本来就没关系。

不过怎说也好，正因他脑筋短路的过份自责，才让二女第一次「充分」体会到外表冷漠的艾尔，其实是很关心别人，也意识到，纵然强悍如他，亦会自卑，作为一个人，他始终有底线。

「艾尔，你在胡说什么，我出身的村庄那事，我不是那么在意，你当日肯主动说帮我，我已经很高兴，而且你这么强，才不是没用。」伊莉雅柔声之中，溢出了惭愧，想不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是给了艾尔很大压力。

至于另一位发觉这点的牧师小姐，则是点头的道：「没错，你才不是没用。」

「你们……」艾尔看著她俩坚定的凝视自己，嘴唇动了数下，半晌过后，还是把话收起，勉强勾出些许笑容，道：「多谢你们，看来我也太快自我否定了，这种烦恼还不应该难倒我。」

他熟练却缓慢地把杏色丝巾绑回左臂，某程度上，他的精神顽强得可怕，能够这么快回复过来，还是……他早就习惯？

「讨厌。」

在神殿中看人看多了，居心她俩或许未能分清，但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她们很容易看得穿，现在的艾尔，只不过是强行回复到一个正常状态，笑容亦不过因她俩才勉强展露。更确切来说，她们知道艾尔其实是在「男人」的自我意识下死撑，不愿示弱，因为一旦示弱就是失败，而艾尔是不想失败的标准男人。

「唔嗯，你们怎么了啦？」

「咦！」

正好此时，艾尔由醒来后，就一直没看见的加莉，竟是来到他们的身旁。

对于三人的愕然表情，她只是笑道：「哎呀呀，你们怎么了，是说什么悄悄话吗？」

看她完全没会意自己是吓著了他们三人，艾尔道：「加……加莉，怎么你会在这里的？」

稍一平复下来，艾尔倒是反问她，刚才的话他才不想多说一遍……简述也不要。

「因为我回到船室不见你们，所以才出来找你们，我有事要麻烦你们啦！」加莉倒是蛮合作，听见艾尔转移了话题，也没追问什么，摆出其惯常的笑脸，冲著三人合掌的笑问：「你们要去船的甲板下第六层吗？」

「船……甲板下第六层？」三人异口同声问著。

「是的。」加莉合掌笑著，点头确认。

伊莉雅面向加莉，不解的道：「加莉……为什么突然要去甲板下第六层？」

相信这也是另两人最想问的问题。

「哎呀呀……」彷佛是有什么尴尬的事一般，加莉闻言后，一手按著脸颊，轻笑道：「刚才我回船室前，听别人说，甲板下第六层好像有点麻烦，所以答应了人家去看看，真是不好意思啦！」

对于她是不是真的不好意思，艾尔感慨的自问分不清，只知道她答应了别人查看船的甲板下第六层，而且还会把同伴扯到其中这点就足够。

「好的！」

艾尔看著二女点头，不由得心想著：「果然。」

她们虽明白到给了艾尔压力，但却不清楚自己是怎样给他压力。

然而，今次的突发行动，他倒没表示反对，抓了抓头，也点头道：「嗯。」

「偶尔……玩一下也不错。」说著间，他心想著。

一艘碧诗级大船，甲板下是有七层，除第六层外，每层有三十间四人房，而甲板上的船楼高五层，第二层有突出的前置位，那是司令室（操舵室），而其馀的都是房间，每层有三十间房，大多是双人用的，不过也有四人房，大体来说，可以容纳千人。而艾尔四人要前往的甲板下第六层，则是整艘船的食料仓库区。

奥维卡帝国的船进化史，其实是有点奇怪，虽说人命重要，但考虑到船一旦入水，食物不会跑的关系，所以仓库是在最底层的上一层，方便在船底入水时，人们能够快速得知和补救，而不让食物弄湿。

至于仓库在最底层的上一层的另一个原因，则要说得更早期，因为早期的大船是要用人力划的关系，所以最底层向来都是给水手用来划船，仓库则要移到上一层，不过到了后来，大海神拿拜加和烈风神辛巧有了协定，只要船首有银或金制的抱瓶人鱼像，必定给予海和风的帮助，所以对大船来说，船底层的人工动力室已属不必要，改成了船室。

就在艾尔四人前往甲板下第六层的中途，就似想到什么，伊莉雅问艾尔道：「是了，艾尔，为什么你在船室时，说我们最好不要到甲板下第六层和船尾？」

被伊莉雅突然问到，艾尔想了想后，耸肩道：「嗯，其实连船底最好也不要去，船尾通常是敌人潜上船的地方，船最底层是因为入水时，是死得最快的一层，至于甲板下第六层，现在去看一遍就知道。」

「现在不能说吗？」伊莉雅皱眉道。

「唔……嗯。」他模棱两可地哼了两声，耸耸肩就当是回应。

伊莉雅一时间想发蛮，但顾忌到加莉在旁，倒不敢「造次」，只能把不满吞回肚中。

不过，完了一个问题，又来另一个问题，但对答已换了人。

嘉芙道：「嗯，加莉，你是答应了神殿的人才来吗？」

她倒是好奇加莉要走下来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样的麻烦。

「嗯，是神殿的卡儿……卡儿神官，刚才她说很多牧师都给甲板下第六层的怪声吓著，所以拜托我来看看，是──不──是──有──鬼──喔！」

就某程度而言，幽灵作怪这些事是挺吓人，管你牧师还是神官，结果也是这样说。

「原来是这样……等等！」就在嘉芙恍然一说时，忽然表情一僵，铁青了脸似的，结巴道：「加莉，你说……我们的目的是来查那里……有没有鬼？」

别说嘉芙，当伊莉雅听见加莉的话时，脸色也即时大变。

「嗯，因为那里好像有鬼，所以才来调查一下。」加莉笑咪咪的说。

不过三位听众中，两名牧师可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带著强笑的相视──她们听到一些很不好的事。

「你们怎么了？」发现到两女有异，一脸平静的艾尔倒是问了起来。

伊莉雅强笑道：「没、没有……」

「嗯，是的……没事。」

她们虽是这样说，但她们的异样还是满明显，定睛看了片刻，艾尔语气带怀疑的道：「你们……该不会是怕鬼吧？」

明刀明枪的鬼魂幽灵，她们不怕，反而能一股劲净化掉，但是对于那些东躲西藏的鬼魂，两女可受不了。

然而，听见艾尔的话，不愿被他看轻的伊莉雅可涨红了脸，道：「才、才不是！」

至于高傲的嘉芙，更是不愿承认这点，羞怒道：「我也不是！」

……她们放弃了逃走的机会。

「啊……」艾尔被她们突然的喝骂吓著，微讶的眨了眨眼，支吾道：「是……是这……是这样吗，那就好，哈……哈！」

给两女瞪著，他可笑得不甚自然，如果她们是怕，他还想她们可以回船室。

怎说也好，当他们四人走了一阵子，便是来到了甲板下第五层，而这一层是有两条往下的楼梯，一条是直接往船的最底层（甲板下第七层），而另一条则是往仓库（甲板下第六层）。

当四人来到了通往仓库的楼梯口前，是给两名守备的骑士拦住，在说明了调查怪声和加莉的神官身份后，他们才能继续前进。

作为重要的仓库区，自然与其他层数不一样，整层黑漆漆的，没有火把作照明用途，反正平常没人会在，而且万一有事，也不怕会烧著食物。

而仓库本身亦是一个大空间，差不多占了全层，其中没有间板作间隔，一包包的麦粉、麦饼和一桶桶的食水，在仓库中只简明的分了个大概，但摆放的位置却差强人意，蛮杂乱的。

既是差不多占了全层，四人来到后，自没可能一眼看清仓库中的状况，况且杂乱的摆放方式，更是大大造成了障碍物。

「这里摆放得真乱。」

在神殿处的起居生活管理得挺严格，所以来自神殿的圣职者，都是为这地方而皱眉。

听到伊莉雅有感说著，嘉芙也道：「真是的，水手们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你们别怪水手，这是行规来的。」对于三位同伴的看不顺眼，艾尔为水手辩护著，而迎接著三女的目光，他耸肩道：「烈风神辛巧不太喜欢整齐，船室还好，要是仓库被她发觉整齐的话，那艘船会倒大楣，所以大船的仓库向来都是乱糟糟的，也引……嗯，就这样子。」

他本来似还有话要说，但停了停后，便是摊手耸肩的结束说话。

「是这样吗？」伊莉雅问道。

「嗯，不骗人，以前当水手时，老水手告诉我，这是大船水手的必备知识。」

他的话，三女也不是不信，神祇不是每一个都正常如人类，例如死神哈迪斯，可以全年躲在冥宫不外出，又或者雷神韦丁特别锺爱剑士等等，所以辛巧不爱整齐，虽然难接受，但不是不能接受，是以比起神祇，她们更好奇艾尔本身。

对于烈风神辛巧没专门钻修是她们的问题，但对于没修过神学的艾尔竟会知道原因，她们不好奇才怪。

嘉芙眨著眼的道：「艾尔，你当过水手吗？」

她问得有些许惊讶，形象上，确实有点难把艾尔和水手联想到一起。

「这……其实也不算正式，或者用打杂形容会好一点，以前在南部待著时，因为拿诺米海有水怪传闻，我好奇便搭上了讨伐船，不过最后没见到水怪就是了。」

但那半个月的船上生活，他倒是学到满多东西。

听见他的说法，三女倒是神色复杂的看著他，也不知该羡慕他那种想怎样就怎样的生活，还是该感叹他想怎样，却没人管他怎样的孤独感觉。

「噗」

就在此时，本来应是寂静的仓库，忽然响起不是四人所发出的声响，那是一包小麦粉堕地的沉响。

「噫！有什么来！」

「哇，不要过来！」

伊莉雅和嘉芙先后打了冷颤，由对话中立刻回复过来，提著法杖，直望前方的戒备。说到她们的反应力，今次连艾尔也要佩服她们，而最慢的加莉，则在微怔后，饶有兴趣的望著两女低笑。

「你们……没事吧！」艾尔不解的看著二女，这种时候，他自然不过的试探性问著。

不过话才出口，两女似是意识到什么，轻咳一声，同时道：「没、没事！」

「那我们就深入一点的调查吧！」加莉笑著说出对两女挺不利的话。

「还要？」伊莉雅有点不自然的追问。

「嗯，既然来到，就调查得深入一点，反正船程内也没什么好玩，不是吗？」艾尔不单止附和，还提起了上船不久时，在船室讨论的事。

对此，伊莉雅惨兮兮的暗骂著：「为什么今次会这么认真，可恶！这个大坏蛋！」

而嘉芙听后，除了想赏艾尔一杖外，更想把行李中的牧师级魔法书，直塞到他口中，想道：「我可以给你整本魔法书，打发时间！」

虽然二女各有「悲呼」，不过艾尔的问题……她俩除了铁青著脸，强忍不安说没错外，也没其他办法。

仓库的路并不好走，杂乱摆放的食物，让前行的路变得曲曲弯弯，不是一直线的直路，而且光源只有艾尔手上的火把，四周黑漆漆的，明知道上面和下面都有很多人，但这个仓库，就像是把四人隔到船外，气氛怪恐怖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艾尔和伊莉雅，而后面则是嘉芙和加莉，他们沿著路走，直至走到一半，忽然，「啪」的沉响传来，四人只见眼前一座用一包包小麦粉堆成的小山，竟有一包，忽然跌了下来。

「噫！」

两女本来紧张的精神，已因为这一声响而绷紧，而当她们两眼直望上小麦粉包时，竟然看到一个黑影飞快掠过，更是有快要崩塌的感觉。

伊莉雅道：「艾尔！那里有黑影！」

「终于来了，追。」

前面那句才不理，但听到后面的一字后，嘉芙立时吃惊道：「要、要追吗？」

「嗯，走吧！」不容她们抗议，艾尔点头的说道，并一手拉著脸色发白的伊莉雅，小跑追上。

不幸地，刚才一惊，嘉芙一手是抓著了伊莉雅的衣摆，另一手则是拉著加莉的手，连带关系下，即使她想「休息一下」也没时间，没有放手就要跟上。

「艾尔，等等！艾尔，等等！」

被艾尔拉著跑的伊莉雅，速度上不是跟不上，但心理准备却很不足，叫了两遍，艾尔亦没放手的打算，她开始考虑到手上雨露法杖的用途，是不是应该送艾尔一杖，遏止他的追捕。

眼看不断加大的惊恐，快迫使伊莉雅要行动时，艾尔倒是如她所愿的停了下来。此时，四人是来到了一个三面尽是小麦粉包堆起的小空间。

「艾、艾尔，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肯停下来是好事，但是搞不清楚这是哪里，却是另一件重要的事。当然，两女的惊惧程度，也未厉害到以为自己四人已不在船上。

听见伊莉雅的问题，艾尔并没心思回答，耸耸肩，目光变得凌厉，淡笑道：「找到了，游戏完结。」

「咦？」三女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只是艾尔说完后，把火把塞到伊莉雅手上，走到一面尽是小麦粉包堆起的小山前，说道：「找到你们了，出来吧，你们总不会要我用剑刺几下吧！」

也不用剑，艾尔的手选定了一包小麦粉拉出。受到拉扯，霎时间，小麦粉包堆起的小山，有一些往旁边倒下，露出了小山后面的情况──数个十五、六岁，比四人还要年轻的少年、少女，在火光映照下，发出羞赧、尴尬和可怜混在一起的怪笑。

「哎呀呀！」加莉本来的笑容停了下来，露出些许的愕然。

而比她表现得更厉害，两女是异口同声道：「呃！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