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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打算回老家结婚》作者:观今夜之天象知必是HE
顾寒石深藏不露地走在狗血路上……
1、
顾寒石其实一直都挺倒霉的,无论是在拜师之前,或是之后。
他十四岁那年,江湖传言顾家藏着本武功秘籍,各路人马闻此消息,纷沓而至。
听闻顾家老祖宗当年是个绝顶高手,掌力深厚,凭着一双肉掌,打遍天下无敌手,霸气了一辈子。临终之时方才顿悟,这江湖果然不是人混的,从此顾家弃武从商,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顾寒石其实无比期望那本武功秘籍是本剑法,最好名字还叫做辟邪。
而此代的顾家夫妇文质彬彬,并非江湖中人,家中做着丝绸买卖,小有薄财。
但祸到临头,哪管你是否身在江湖?
顾寒石是个顾家的异类,自幼对武道极为热爱,也不知怎的竟真的被他寻到了那本传说中的武功秘籍,依葫芦画瓢地练了起来。
——当然,没人指导的他根本练不成。
某天烤野兔一时少了柴火,他犹豫了一刻,便把怀里的纸质秘籍也扔进了火堆里。他虽然练不成,但好歹看了许多年,该记的都记下了,毁了也不可惜。
然后,尚且年幼的顾家少爷,啃着兔子肉吃得满嘴油腻。
现在他无比庆幸那本秘籍被毁了个彻底。
初上门的人还会好言相说,脸皮薄点的,被拒绝了就灰溜溜地走了,脸皮厚的,死赖了几天,最后撑不过也走了。
可惜还有一种不要脸的,正面不成,便各种阴谋诡计尽数使来,顾家夫妇又不身怀绝技,自然着道。
尤有不够,还挟了顾寒石作威胁,诸多手段齐下,不过为了逼出秘籍下落。
江湖上有一种人,这种人被称为名门正派,即便骨子里阴毒似蛇,面上总喜欢摆出一副温和模样。
这些人自诩正义,不愿登门强求失了颜面,后见顾家为人所持,方忙不迭地赶来救人,只盼救人之后顺势将秘籍到手,全了声名得了秘籍,一举两得。顾家夫妇心知若然说出秘籍下落,怕是只有死得更快,故而死死咬着不松口。
衡山掌门来时,那人刚一掌劈死了顾寒石他爹,手放在顾寒石头顶,劲力稍吐便能取了他性命。
掌门武功比之这种宵小,胜过不知多少,一剑穿心时,行凶者还未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寒石过了十四年舒心日子,哪里受过这种苦头,方才被折腾得过了,此时稍一松懈,竟然就晕了过去。
这一晕,就不知晕了多久。他醒来时,正见旁边压低的声音。
“那秘籍……到底在哪?”这是表面正派的掌门。
“我不知。”这是他可怜的娘亲。
顾寒石躺在地上,死死咬着衣袖,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他背对着那位掌门和他娘亲,听着那些威逼胁迫,嘴里咬得几乎失了知觉,不知过了多久,他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便没了声息。
“麻烦。”掌门有些急躁。
顾寒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稳定呼吸,恍若不知发生了什么。
后等他佯装初醒,瞥见娘亲尸身,哭得肝肠寸断之时,那位掌门假惺惺地在旁边劝慰,还问他是否愿意拜入衡山派。
顾寒石没有丝毫犹豫,磕了三个头,叫了声师父。
心里却想着,他日必定让他血债血偿,看他是否悔了今日收徒之举。
这一等便等了十多年。
衡山掌门收徒,为的是他顾家的秘籍,顾寒石死死咬住只说不知,他也一时奈何不了。
但既然如此,那么平日里的教导自然也就藏着掩着,不是那么尽心。
衡山众多弟子中,顾寒石排行第七,上头的大师兄性子端重,剑法练得虽不是十分之好,但胜在一个稳字。
小师弟虽然顽劣,但天资聪颖,又爱钻研剑法,一样的招式被他用出总多了几分新意。
顾寒石既得不到全心教导,自身天资又非顶好,在众师兄弟之中,自然显得不是那么出众。
可他脑子里却记着当年那本秘籍,夜间自己循了经脉,一路练了下去。
这掌法本就是他家传之物,最合他顾家子弟来练,进境十分迅速。
掌门少年娶亲,可妻子却在二十年前便去世了,也没有子嗣留下,后也再未娶亲,下一任掌门当在这些弟子中选出。
综合考虑下,还是内定了大师兄。
顾寒石杀人那天,早一步确定了阻碍之人一个不在,方提剑进了掌门屋中。
掌门见他提剑进来,还奇怪问他可是出了何事。
顾寒石此时已是个二十有五的青年,英姿勃发,也不与他多说,提剑便向他刺去。
都要死了的人,与他说许多做什么!
顾寒石剑法不佳,掌法却好,与剑法混了用,掌门不敌,一剑穿心而死,与当年那位宵小死时一般模样,正是衡山派最出名的剑法,也算是合他身份。
他正抖落剑上血滴之时,房门“吱嘎”一声,循声望去,却是他那小师弟睁大了眼看他,嘴唇都在抖。
顾寒石额上一阵冷汗,还来不及说什么,对方便已持剑杀了过来。
他剑法本就不如小师弟,此时心中万般念头转过,掌法也未用,只与对方以剑法缠斗。
片刻之间,身上就多了好些道血淋淋的剑痕。
小师弟眼中带泪,颤颤问他为何杀了师父。
他笑容苦涩,反问他可知当年顾家浩劫。
对方愕然,手下虽未停,剑势却明显慢了几分。
顾寒石心中一喜,面上更加可怜,语声哽咽地将当年事情说了一遍。
眼看着小师弟似有所动,他耳听着门外脚步声,突然大叫:“你为何要害了师父!”身子正撞上对方剑尖,那剑擦着心脏穿过,遍体生凉。
他那一叫声嘶力竭,凄厉非常,旁人听了,必定赞叹是个好徒弟。
小师弟初时不明白,等到大师兄来了之时,方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顾寒石重伤倒地,闭目不去看他:“小师弟,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大师兄满面震惊,叹息一声,出手欲擒住小师弟。
小师弟看了眼顾寒石,又看了看大师兄,苍凉一笑,身形往外掠去,大师兄追赶不及,只能任他去了。
其后发了帖,说小师弟再非衡山弟子。
顾寒石养了些日子的伤,大师兄成了衡山新任掌门,来问他经过之时,他琢磨了一下,定了说辞。
当年顾家秘籍确有其事,后来师父赶来救了他们,那秘籍也送了师父。不知小师弟是如何知了这消息,竟然去逼问秘籍下落,方才有了这么一出。
不知大师兄信是不信,良久问他那秘籍现在何处?
顾寒石眉头紧锁,道:“怕是落在那叛逆手中。”
大师兄走后,他方才觉得不妥。这世上之事若是入了两人之耳,必定节外生枝。而知道真相的人,除了他之外,也就小师弟了。
小师弟为人正义感颇强,他当日所说也无半句虚言,小师弟怕是会去顾家旧宅,寻当年真相吧。
他这么想着,第二日便与大师兄说他心念家宅,多年未回,想回去看看。
大师兄看了他一眼,看得他毛骨悚然,背脊全是汗,才点头应允。
顾寒石就此整了行囊,一路奔波回了顾家。
顾家当年的生意虽然不在了,但地契却在,家中仍留了几个老人做日间清扫。
他推开门,见了故景,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不由落了泪。
正在他感怀之时,却瞧见隔壁府宅开了门。
那宅子小,比不上他这顾府,但内中布置却干净齐整。
院中有一棵开粉白花的桃花树,树下坐着一个男子,似是发觉他的目光,转头朝他看了一眼。
顾寒石虽然眼力好,但毕竟隔了些距离,瞧不十分清楚那男人的长相,只隐约觉得那男人便是算不上长得好,也极有味道。
模模糊糊似是瞧见对方笑了一下,他心内跟着这笑容忍不住颤了下。
抬眸见了那棵桃花树,不由想到——这人莫不是桃花妖吧。
2、
街坊邻里人多口杂,这住了两天之后,自然就有消息传来。
听说那男人是一年前搬来的,身虚体弱,出行都坐着轮椅。
他一人独居,凡事都要自己做来,平日里以替人写信为生,过得十分清苦。
顾寒石闻此消息,倒觉得这人挺可怜的。
他在顾家住了两天,中途寻他小师弟踪迹,却无半点收获,想着到底是他来早了还是来晚了。
但这人没找到,自然也只能再找下去。
偶尔念及他那位惊鸿一瞥的邻居,思量再三之下,忍不住捧了些糕点上门去了。
他叩门后等了半会,才听见缓缓轮椅声,门打开之时,顾寒石颇有些急不可耐地看去,那男人挑眉问他来意。
顾寒石捧着糕点,面容之上笑意温和,看着便是个无害的英俊青年,只说这邻里之间,相互照料,不过常事。
家中厨子一手糕点做得极好,便想拿来与他尝尝。
那男人引他进去,一路上通了名姓,顾寒石才知对方姓李,名慕,倾慕的慕。
顾寒石搁了糕点,便低声唤他先生,模样乖巧,不见丝毫手起剑落时的心狠手辣。
这李慕年纪比他稍大些,约有三十模样,面色有些苍白,眼中神色倦倦,身子缩在轮椅上,膝上搭了条毛毯,如一个羁旅异乡的文士。
若说容貌,倒也不是十分出众,笑容也淡,只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带了些异样味道。
他偏偏还极爱笑,与顾寒石说话时,隔一会便露出点淡淡笑意,顾寒石目光停留在他眼角笑纹上,突然觉得这邻居似乎有些诡异。
顾寒石将糕点摆得整整齐齐,回眸问他:“先生口音听着不像本地人,不知仙乡何处?”
李慕手搁在膝上,笑着回道:“幼时父母辞世,如今离乡十数载,过往之事都记不清了。”
顾寒石急急道歉,似是担心触了他伤心事。
李慕刚想说不必,却听见对方又说:“我曾有一个朋友,是北方男儿,李先生与他口音极像,说不得是同乡之人。”
其实李慕看着极瘦弱,只看形容,更像是南方人,可顾寒石那位大师兄偏偏就是北方人,他耳朵里听着这两人口音的确有些相似。
李慕“啊”了一声,笑道:“是吗,真巧啊。”
转而却问顾寒石:“我看公子步伐沉稳,莫不是江湖中人?”
顾寒石擅长掌法,离了衡山之后,连着长剑也不常佩,加上他看着温文尔雅,说是书香子弟还真没人会不信。
邻里只知当年顾家出了事,哪里知道他后入了衡山派?衡山掌门还念着顾家秘籍,也不会把这事拿出去与他人说。
顾寒石摸着受伤的胸膛,似有些苦痛之处:“我倒的确学过些粗浅功夫,但没什么大能耐。这不是受了伤,才回家修养来了。”
又道:“先生面色不佳,莫不是有隐疾在身?”
李慕低头,隔着毛毯摸过自己膝头:“少年时候,意气风发,只可惜祸福难料,得了一身病骨。”
顾寒石眼瞥过他那双腿,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我曾学有些许医术,为先生一看如何?”
也不等他回答,便出手向他手腕握住。
李慕动作不急不缓,偏偏架住了他的手:“都是旧疾了,不敢劳烦。”
顾寒石见好就收,也不执意,直接收了手。
他方才瞧见对方手腕,虽有些苍白,但筋骨结实,并不像是个普通文士。
顾寒石当年功夫未成之时,报仇心切,曾钻研过一阵子的毒术,但医术却只懂一二,若真要看诊问脉,只能忽悠了事。
他方才出手,不过存了试探之心。
结果也不算出乎预料,这个李慕果然不简单。
想及此处,他不由笑道:“家中厨子拿手的点心还有许多,莫如下次再取些与先生一尝?”
3、
顾寒石回去的时候,心里想着,此处并非什么繁华之所,这李慕怎么正巧就选了此处落脚。
如若不是避仇,便是另有所图吧。
凭心而论,前者可能更大,但后者也不能完全摒除。
而此地最易惹人心动的,便是当年顾家秘籍。
左右不过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倒也有可能。
如今小师弟不知在何处观望,他身在明处,实在危险,只盼对方能主动上门询问,或擒或囚,倒免了许多事情。
怎么说也与小师弟相处多年,若真下杀手也不忍心,可他弑师之事是万万不能向外吐露的,现在唯望这位小师弟的口风够紧。
他思量着,小师弟贸然离了衡山,除了此地,也无处可去,守株待兔必定不错。
就算真传出弑师一事,他死不承认,谁又能奈何得了他。若还不行,大不了一走了之,以他武功,改头换面之后何处去不得,这衡山弟子身份,本就不是他要的。
如此一想,他就觉得连心里都安定了许多。
顾家的确有一老厨,当年顾家出事之后,也一直未曾离开,顾寒石自小爱她做的糕点,此番又能尝到,心中怀念非常。
他既允了李慕为他送糕点,自然不会食言而肥。况且他对李慕印象十分之好,觉得他笑容别有味道,借着送糕点之机,既可探探口风,又可明目张胆地看他笑容,何乐而不为?
桃花树下,李慕坐在轮椅上假寐,顾寒石坐在他身边摆糕点,一只只小碟排了一排,每只碟子里装着不同的糕点,五颜六色,形状不一,十分精致讨人喜欢。
顾寒石端了一只碟子到他面前:“这糕点甜而不腻,应该合先生的口味,先生可要一试?”
李慕睁开眼,不好推却他的好意,拈了一块糕点送至口中:“的确不错。”
顾寒石笑道:“先生喜欢便好,明日我让厨房多做些给先生送来。”
李慕脸色的表情微顿了顿:“这个……在下身无长物……”
顾寒石笑容满面:“不过是些糕点罢了,这些我还是拿得出来的,莫非先生嫌弃不成?”
李慕吃着糕点,默默无语。
顾寒石坐在旁边,只笑着看他吃,李慕自认脸厚心黑,对于这种事情也有些扛不住。
他咳了一声,道:“公子你……”
顾寒石打断他的话:“叫我寒石便好。”
“寒石你……”
他话至一半,顾寒石耳边敏锐地听到一丝杂音,转头看去,门外一角衣袂划过,他心中一动,起身追至门外,只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自知追不上,他也不强求,直接转身回去。
李慕略倾了身,眉间有些疑色:“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寒石温文笑道:“好像见了一个故人,不知是与不是,有些困惑。”
“啊”,李慕应了一声,“还有故人能见,真是……很好。”
顾寒石笑着回了顾府,开了自己房门就见一个熟悉人影。
“七师兄……”
顾寒石负在背后的手动了动,想着到底是擒了还是擒了还是擒了呢?
面上却带了几分愧疚之色,开口欲言又止,将一个心有无奈为势所逼的失足青年表现得淋漓尽致。
“小师弟……我……你……”
小师弟比他更激动:“七师兄不必说了!我什么都懂!”
你到底懂了什么啊?顾寒石心里一头雾水,眉间染上愁色:“我……”
“七师兄其实……其实你误会师父了!”
当年之事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哪有误会!顾寒石一口气差点没有堵在胸口,心里冷笑,却只能似乎被他话所震惊:“你……你说什么!”
小师弟张口欲言,看他神色却生生止住了,叹气吸气几番波折,都没说出个大概来。
就在顾寒石想要直接出手了事时,他才终于开口:“当年之事,其实并非师父所为,而是魔教……”
顾寒石怒极反笑,魔教……魔你个头!
4、
他心中再不愿听小师弟胡扯,直接一掌劈了过去。
小师弟未料到他会突然出手,匆匆提剑格挡。
顾寒石功力比他深上许多,此番又不需要隐藏,自然将对方逼得节节败退。
小师弟手中剑势乱了,眼看着抵挡不了,咬牙变了剑势。
顾寒石心中咯噔一声,发现这新招式完全不是衡山的路子。
莫非……莫非这小师弟竟然是其他门派的奸细?
如此一想,他便觉得似乎抓到了对方的痛脚,对于自己之事更松了一口气。
但小师弟新招着实厉害,剑走轻灵,行于无可想之处,起先还有些生疏,过了三十来招之后,剑势如行云流水,挑抹刺穿,招招紧逼。
他于剑上天赋本就是绝佳,这一套剑招明显不熟,但却在对敌中理顺了大部分,愈来愈顺畅。
顾寒石家的掌法,既然能早就一个绝顶高手,自然也是顶尖的,况且他浸淫多年,更是不俗。
只可惜小师弟的天赋实在太好,靠着套半生不熟的掌法都能和他斗个旗鼓相当。
这世间拖得越长,顾寒石心中就越着急,顾家本就是个不可说之地,若是引了居心叵测之人来此,可该如何是好?
他如此想着,抽空道:“小师弟!我……”
小师弟手中剑势丝毫未停,只道:“七师兄我都明白!你一时难以接受错杀了师父,心中愧疚,这些我都明白!你与自己说你没有杀错,但杀错了就是杀错了,我会把证据拿回来给你看的!”
他这一段话说得太过顺溜,顾寒石插嘴未得,就见小师弟与他错开身子,往外一跑就没了影。
从小上树掏鸟蛋,做错事就被追得满山跑的小师弟,腿脚功夫其实是衡山第一。
被撇在后面的顾寒石放弃了追上去这不切实际的想法,开始想另一个问题,譬如说,小师弟所说的证据是什么?
莫不是还要将衡山前代掌门的尸身挖出来,或是把当年烤兔子时留下的那一团灰烬给找出来?
顾寒石想了又想,觉得唯一能称得上证据的东西都在他自个儿的脑袋里了……
只是看如今的情况,小师弟并没有把他弑师之事捅出去的意图,但是……顾寒石想,到底是哪个混蛋与他说了那一通混话的!
5、
在顾寒石想来,小师弟终究是他小师弟,要欺负也只能给他自己欺负,怎能被人骗去魔教!
他振奋精神,打点了行装,想及相识一场,又端了点糕点去给隔壁的李慕。
李慕依旧坐着轮椅,膝上盖着毛毯,看着虚弱且气短,上下看了顾寒石一番,道:“寒石莫非是要出远门?”
顾寒石反身正要离开,听他这话,道:“正是。”
“可是……”李慕顿了顿,“我与你家小师弟指的是最近的路,寒石贸贸然赶去怕是来不及啊。”
顾寒石笑着回身,手捏得“垮啦垮啦”响:“先生方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楚。”
李慕软在轮椅上,神色恹恹:“寒石真没听清楚?”
顾寒石冲上去攥了他的领子:“你到底与他说了什么!”
李慕双腿无力,咳了两声,示意顾寒石把他放下。
顾寒石冷哼了一声,重重把他甩回了轮椅之中。
欺负个残疾人……真是太丢份了。
李慕缓了口气,道:“我只是与他说,其实当年那本秘籍并非是被你师父所得,而是被魔教给收了去,而那秘籍正收在魔教密室之中。若是他将秘籍取来与你看,你便知道当初是误会你师父了。”
“好!好得很!”顾寒石俯身看他,神色狰狞:“倒不知我小师弟与你有何仇怨,你要如此害他!”
李慕往椅中缩了缩:“我与你小师弟自然是无仇无怨,只是与魔教却……”
顾寒石抱胸而立:“所以你利用我小师弟……”
“我教了他一套剑法,他为我办些事情,其实很公道不是?”
顾寒石恍然大悟:“那套剑法竟然是你教的!”
李慕坐在轮椅上,面有颓色:“少时意气风发,只可惜祸福难料,落得一身病骨……”
顾寒石打断他:“这话你说过一遍了。”
“啊,”李慕道,“这些都是那魔教教主害我。”
顾寒石眉头皱得更紧。
此任魔教教主甚是厉害,一身武功出神入化,听闻三年前上任武林盟主心有壮志,带人围了魔教,与魔教教主决一死战,却身死当场,连尸身都未带回。
顾寒石那时功夫看着差,所以阴差阳错之下,并未参与那场讨伐。
只是听闻战况甚是惨烈,各派掌门回来之时,面色惨白,魂不守舍。
那任盟主年纪轻轻,天纵奇才,都不是那魔教教主的对手,他那小师弟纵然学得了一手好剑法,又哪里能有作为?
想及此处,他便对李慕恨得牙痒痒。
“你懂武功?”顾寒石皱眉问道。
李慕摸着膝盖:“便是当时懂得,此时可还有用?”
正在顾寒石差点一掌劈死他时,对方悠悠道:“其实,我倒知道一条路,从此路至魔教,当能快上你小师弟一步。”
顾寒石收了掌,斜眼看他:“带路!”
6、
与一个残疾人士上路,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
李慕收拾行囊的时候,移动缓慢,力气又小,虽不知其中到底有多少水分,可这速度慢却是实打实的。
顾寒石看不过眼,将本就没有几件的行礼全拎了走,等他大踏步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发觉不对。
回头看去时,李慕不紧不慢地摇着轮椅,见他回头看来,犹有兴致对他一笑。
当初觉得别有味道的笑容,现在却是怎么看怎么可恶。
顾寒石无奈何,走回去推了他的轮椅。
从此处至魔教,有一段很长的路途,顾寒石的想法是让李慕画张地图,他按图索骥,一人独行。
对此,李慕一脸“信不信我死给你看”的表情,只肯领路,不画地图。
顾寒石虽然还有些钱,但是租了一辆马车之后,还是不可免地心痛了。
等见了马车上时不时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的李慕,这心情就更糟糕了。
美色误人……顾寒石在心里碎碎念。
这一路行来,顾寒石越看越不对。
“这路……真的近?”
李慕虚虚弱弱地睁了眼:“比你小师弟走的近很多。”
眼见他脸色不好看,李慕又道:“当初给你小师弟指的路,特地绕了远路。”
顾寒石眯了眼:“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慕神色无辜:“我不记得了。”
顾寒石敛眉坐在车内,面色沉重,一语不发。
李慕撑起身子,咳了两声,道:“其实,你也不必担心。那魔教教主是个爱男色的,我看你家小师弟长得不错,估计能保住性命。”
顾寒石朝他呲牙一笑,说不出的阴狠:“那魔教教主年近四十,而我小师弟不过二十年华,这嫩草吃得未免过了。”
李慕脸色白了白:“那魔教教主明明才三十出头……不过,年近四十其实也不老。”
顾寒石不与他说这个,问他:“你与那魔教教主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李慕端正身子,沉吟片刻,道,“其实当年我李家也是望族,怎料得碍了那魔教教主的眼,竟然将我家尽数屠尽,夺我家产,毁我武功,只有我留得一命。”
顾寒石听完后,笑道:“我怎么听着不像真的呢。”
李慕惨淡一笑:“信或不信,都无所谓了。”
他虽如此作态,但顾寒石对他这话,十成只信了两成。
等他们终于近了魔教所在时,江湖中却突然传出消息,有人潜入魔教偷盗,虽未成功但也脱逃了,众人这才知道了原来当年顾家秘籍竟然在魔教手中。
一时多少侠少,都想着要不要去魔教碰碰运气。
只可惜这三年来魔教与正道关系还算和睦,便是要动手,也不能如此贸贸然。
客栈里,顾寒石原本提着一颗心,听得小师弟成功脱逃,才松了一口气。
正想好好问问李慕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就见小师弟从窗户里窜进来。
“七师兄我与你说啊!那魔教教主剑法真好!”
7、
顾寒石见了小师弟那眉飞色舞样就头痛,偏偏小师弟正是情绪高昂时候。
“七师兄你不知道那魔教教主到底有多厉害啊!他一剑过来……我……他……”
顾寒石忍不住掩面问他:“既然他如此厉害,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因为李先生教我的剑法很好用!”他指着李慕道,话中掩不住的赞赏。
顾寒石朝李慕看去,对方连连摆手:“不过是凑巧而已,就算我功力全盛之时,也不是那魔教教主的对手。”
“呵。”顾寒石心内冷笑。若说李慕真是手无缚鸡之力,他却是不信的。
他刚想对小师弟说李慕就是个骗子,就听见小师弟急吼吼对他叫道:“七师兄我此番虽然没能拿得你家秘籍,但事情真相全江湖都知道,你……”
顾寒石皱眉打断他话:“你说出去的?”
小师弟张大了嘴,半会回道:“……不是。”
顾寒石额角一阵阵抽痛,想着还是出手擒了他好,才刚抬手,却觉身后一阵酸麻,手都无法抬起。
他心中咯噔一身,想着这李慕果然有问题,只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一会时间里,小师弟已挥手就往外跑:“七师兄你且等我!你若是还不愿相信,我就把秘籍带回来给你看!”
顾寒石出口出手皆由不得自己,眼睁睁看着小师弟又跑得没了影儿,心中悔恨难言。
李慕指尖方离了他身,顾寒石便转身一掌劈去,却不想对方动作迅速地直接抓了他手。
“你到底是谁!”
李慕手中动作凶狠,面色神色却无辜:“我是李慕啊。”
8、
顾寒石嘴边笑意尽是讽意,想着这人莫不是说谎成习惯了,竟然到这个时候了,还是不肯承认。
他功夫并不差,至少能完败衡山掌门,由此推论,能一招擒了他的李慕……武力值似乎稍高了些。
但李慕仍旧坐在轮椅之上,下身动也未动,那手虽然有力,却苍白少了雪色,顾寒石被他制住,但也发现了些许问题。
譬如说,这李慕的招式与内力完全不符。
“你被人废了武功?”顾寒石问道。
李慕那手正扣在他脉门之上,听他问话,不由一笑,眼角边有细细的笑纹,看着甚是可亲:“纵是被人废了武功,我也有一千个法子擒住你。莫说……我功夫只废了一半。”
顾寒石脑子动得飞快:“你是那任武林盟主?”
以李慕自己的说法,他只被废了一半的功力,可只是这一半的功力,若是不说偷袭之类的手段,就足够与顾寒石相持。有此高绝功夫的人,全江湖都数不出几个。听说那任盟主身死魔教,但毕竟无人见过尸首,其中真假自然是件奥妙之事。
坊间的话本故事告诉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很有道理的。找不到尸体,通常表示那人还没死,无论正道魔教,这个道理都很准。
李慕似乎被他这猜测惊了一下:“……你倒是聪明。”
顾寒石一直盯着他的表情,只瞧见他嘴角抽动了两下,虽然李慕言下之意是承认了,但也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真话。
“我当年之事,我已经不想再提。但你弑师一事……”
顾寒石冷笑一声:“你要与谁说去?”
李慕松开他手,顾寒石揉了揉手腕,抬眼看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李慕手指叩着椅边把手,一声声极有节奏:“我与你都有些不想让人知道的小秘密,你不说我不说,那么就是皆大欢喜。而你若是说了,我也不介意说点什么。”
顾寒石抱胸站在他跟前,斜眼看他:“你若真是那任武林盟主,为何不回去?若是你回去,有什么事情办不了?”
李慕笑意艰涩,眉目间郁色深重:“我当初在魔教受了诸般羞辱,不单被废了五成功力,身体虚弱,更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一身落寞难言。
顾寒石表情有些惭愧,但仍旧蹲下身子想去摸摸他那据说不能动的腿。
“你何必戳我痛处!”李慕阻住他的动作,面上一派恼羞成怒。
顾寒石被他这一阻,也觉得这事做得忒不厚道,但心中验一验的想法还是未去——至少该做得隐蔽些吧。
李慕摇着轮椅,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方才道:“以我现在这样子,如何还能回去平白给人笑话!”
若是顾寒石也从武林盟主成了这样,他估计自己也会想着不如自生自灭算了。
顾寒石皱眉:“那你利用我小师弟做些什么?”
李慕手紧紧攥成了拳,显然心情十分激动:“那魔教教主害我许多,我哪能放过他!我只是想将风头引到他头上罢了,并非存了什么坏心思。”
顾寒石突然道:“我怎觉得你教给我小师弟的剑法太过邪气,不像那盟主的路子呢?”
李慕笑容有些微得意:“我懂的剑法多得很,那套比较和你小师弟心性。”
全是鬼话!顾寒石丝毫没看出他小师弟和那套剑法哪里相和了,若非小师弟资质逆天,哪能有此成就。
“你又是如何从魔教逃出的呢?”他问。
李慕惨然一笑:“一个死了的敌人,和一个生不如死的敌人,你觉得哪一个更让心情舒畅呢?”
此后几天,小师弟的消息再未传来,只听说魔教教主对于“顾家秘籍”这一谣言当众震怒,转身就要求其下护法将事情起末全查个干净。
于是,这桩事情很给力地给扯回了正道人士头上。
在白纸上泼脏水,自然要比在夜里穿黑衣更引人注意。
9、
名门正派龌龊事情其实很多,以衡山掌门为例。
魔教既然将秘籍之事引回了正道头上,这一拉一扯,牵连出来的事情足够一打了。
若是落在魔教头上,不过一句果然是魔教,但若是落在正道头上……
可就不好看了。
这事情从现下一路扯回十多年前,顾寒石这才发现原来当初打过他家主意的人还真不少,可惜还是衡山掌门拔了头筹。
只是他人都杀了,再去追究当年人事,未免是吃饱了没事。
魔教与正道虽然一直有正邪之分,但大冲突却是没有。三年前盟主带人伐魔教失败后,不知是由于魔教教主被盟主所震慑,还是正道有感于盟主已亡,虽然还是不冷不热,但碰撞摩擦也少了许多。
自顾寒石却是红了……
顾家秘籍一事既然牵起,他这个遗孤自然也受人关注。
不知是谁说出曾在顾家老宅见过他,虽然还没有捅出他是衡山弟子的身份,但他画像却是在全江湖能见得到。
纵然正道人士还维持着表面的正经模样,偶尔遇见他不过一瞥而过,可这背后的炙热目光,顾寒石真是想忽略也难。
估计在别人眼中,他就是本会走动的秘籍。
安全起见,他重又配了长剑,装了一副用剑的模样,掩人耳目。
然后,与李慕一同悄悄换了一个隐蔽地方住着,小心行迹。
地方隐蔽,自然也小。客店从上到下不过八间房,只有一间空着。
夜间顾寒石与李慕睡在一张床上,他努力克制着不在李慕靠上来时一掌劈死他。
偏偏自从摊牌之后,李慕脸厚程度上升了不止一倍,靠着自己那张病弱脸博取同情,更是家常便饭。
“寒石,我当年坏了身子骨,如今这夜间清寒,薄衾难眠……”
顾寒石瞧去时,就见他眼角带笑,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自然没有多少同情心,偏偏爱看这人的笑容,这一见之下,心里不由软了稍许,面上却是笑道:“可要我为你再取床被子?”
李慕拉住他手:“被子再暖,又怎抵得过寒石?”
顾寒石手从被子下摸上他的腿:“我怎么觉得……你刚才腿似乎动了一下呢?”
李慕义正言辞:“必是寒石一时恍惚了。”
顾寒石在他腿上捏了两下,只觉得手下肌肤柔韧有弹性,无丝毫无力之感,火势瘫痪之像,可面前之人只作无辜模样,叫人无奈何。他想着下次直接一针扎下去,看他到底有没有反应。
李慕则趁此机会直接挪了过来:“果然还是寒石心软。”
顾寒石忽视手上欲动手的欲望,默默咬牙。
真是既想劈死他,又想……多看两眼。
10、
顾寒石夜里睡得极不安稳,等晨间初有了些亮光,他便没了睡意。
可他刚坐起身子,转头就见李慕撑着肘爬了起来,知他看来,还回了个笑容。
他发散着,衣衫宽大,起身间墨发低垂,再加上那个笑容,说不出的风流意态。
顾寒石心中一动,忍不住摸了摸鼻子,然后……李慕笑得更欢了。
他颇为可怜的抖了抖衣服:“寒石,我穿衣不便……”
顾寒石冷笑:“平日是怎么来的?”
李慕道:“平日是平日。”
顾寒石也没有再推托,倒算细心地为他穿衣洗面,抱他坐回了轮椅,又为他梳了发髻。
李慕嘴边笑意难藏,手顺着衣襟就想摸上他手:“寒石果真贤惠。”
透过镜子,他恰可见身后顾寒石在他耳边道:“可还要我伺候你解手?”话语温柔入骨,却透着股阴气。
李慕脸一白,垂头羞涩道:“不必了。”
顾寒石心里笑得得意。
江湖上近来鸡飞狗跳,一团乱糟糟。
顾寒石过着半隐居的日子,时时关心小师弟的消息。至于衡山……自打离了他就没打算回去过。
原本很是和谐了一段时间的正邪两道,因了一本秘籍牵扯出来的陈年旧账,开始了各自掀老底的过程。
听说已经进行到了魔教教主其实是个面部神经坏死患者,而前武林盟主其实是……断袖上。
前武林盟主躺着中枪。
顾寒石转念一想,这盟主……不是李慕吗?
骗子!顾寒石擦着手中的剑,暗自想着。
李慕奇怪的瞥了眼那剑:“你不是剑法不好吗?”
那剑在顾寒石手中挽了个剑花,挑□□点寒星,剑尖正对着李慕。
李慕往后缩了缩,再不说一言。
虽说还没有大冲突发生,但小型武装冲突在所难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