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少包3同人)[庞策]黍离》作者:naiping/奶瓶/紫旭【第四部完结】 > 黍离四魂兮哀江南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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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aiping/奶瓶/紫旭 当前章节:15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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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诗

登金陵雨花台思远方望大江

昔者曾闻长江水,今日亲上雨花台。

怀王生魂无处归,秦皇真金自空埋。

江东代有豪杰出,势吞山河气如海。

乌衣王谢足风流,投鞭断水何壮哉!

回望胡尘三千里,树犹如此刘郎栽。

齐梁黄沙委冠盖,玉树后庭花已开。

金陵春,好登台,酒惊风,动地来。

胡不见洪波澹澹岸莓苔,

星汉西南坠,鸡鸣天下白。

思远方,折空枝,碧天长,冷萧排。

胡不见一朝君王事事哀,

潮打石头城,云横多少载。

洛阳女儿今安在,行人遥指青山外。

借问莫愁家何处,小楫轻舟过秦淮。

一 早春开二月 清筝廿五弦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魂兮归来哀江南。”

这正是大宋皇佑五年早春二月,以长江为限,北方秦岭依旧白雪皑皑,然而南方自渝州到松江已有嫩绿的浅草发芽。江宁府地处通衢,六朝古都,物华天宝,最是繁华。江宁府大牢坐落在莫愁湖边,三面临水,无处可逃,向来是死囚秋后处斩之前的羁押之地,非大奸大恶之人不能入内。每当月圆涨潮,湖水倒灌入牢,寒冬腊月,冰凉刺骨,更叫人苦不堪言。此时春风已来,暖暖春阳绕过高窗洒下一室明净,竟有人还在吟诗。

“魂兮,魂兮归来,哀江南……”

他一咏三叹扰人清梦,隔壁的一个犯人忍不住支起头来道:“顾先生,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掉书袋?”

“非也非也,”姓顾的囚徒捻着腭下的三寸胡须道,“这可不是掉书袋,这叫做——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他年纪并不很大,只因数月不曾刮头修脸,显得老迈不少。

那犯人连眼皮也懒得抬一下:“那皇上住在深宫里,每天好吃好喝,金银财宝,应有尽有,顾先生你何必操这份闲心?”

这姓顾的原乃是江宁名士,名清喧,字雅正,还有功名在身。刚下到牢里的时候竟将牢头吓了一跳,高冠博带长袖微扬,腰间的蓝田玉都还没被摘下来,不禁叹息分明世家名门的贵公子,怎就沦落到如此地步,又不像是一朝败落,教人百思不得其解。想着如此一个文弱书生,同那些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关在一起,定是生不如死,却没想到不过几天功夫,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竟被他收得服服帖帖。

他每天中午都给囚徒们说一段故事,有书里敷衍出来的,也有说话本子里的,牢头也悄悄在旁边听过,成汤讨桀,武王伐纣,甚至还有传奇里的聂隐娘,都被他讲得活灵活现,如同亲见。听的人眉飞色舞,欲罢不能,纷纷尊他一声顾先生。有人也问过,似他这样一个人,何以受这种苦楚,那顾清喧只是笑而不言。

每逢正月十五,都有人来探望顾清喧,黑色兜帽罩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面目。牢头久经浮沉,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只是那人出入间不经意透出一角绫纱袖袂,看来便宜不了。那人说什么,顾清喧总是摇头,最后听得哗啦一声,牢头连忙冲进去,见陶土茶碗碎了一案,那人捉住顾清喧的衣领厉喝道“难道你真想死在这里”,黑色罩衫退下来,露出里面手臂上数道暗红,伤痕狰狞,横陈在皮肤上如同棋盘罗布。其中一条似是新近留下,首尾处兀有血珠渗漉。但顾清喧依旧只是摇头,从此牢头更是不敢小觑他。

顾清喧转头看那个犯人,不过十五六岁,骨头都还没长硬已是这水牢里的前辈,他跟着父亲一同进来,都是干的干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父亲三年前问斩,他因为年纪尚小,江宁府尹网开一面判了他二十年监禁,他便时常叫嚣着二十年之后出去,又是一条好汉!他的腰背被仄逼的水牢压得有些微驼,旁人给他取了个诨名叫虾子儿。顾清喧时常想,这世上最可怕的并不是牢狱酷刑,而是自此之后折了腰杆,即使卸去枷锁,再也不能挺起胸来堂堂正正地做人——那刑具是一辈子也摘不下来了。

顾清喧道:“你道富贵人家便是万事无忧么,那家财万贯的王员外还不是被你们俩父子一把柴刀割了脑袋,何况是皇上?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他呢……”

“这个道理我懂,”叫做虾子儿的少年将自己的腿脚蜷在一起,活像被按在砧板上的河虾,他从腋下摸出一只虱子,丢进嘴里,嚼得喀嚓喀嚓的响,“常言道人怕出名猪怕壮,皇帝老儿要是知道顾先生这样担心他,还不赶紧赏先生个状元当当。”

顾清喧莞尔一笑,道:“当状元有什么意思,前一刻是殿上臣,后一刻便做了刀下鬼,就像是当朝的……”他突然打住了不再说下去。

少年却想,这顾先生恁大学问,只怕是当过状元的。

“顾先生,再与我说个故事罢。”

顾清喧莞尔一笑:“你想要听什么?”

少年伸开四肢,捡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暖烘烘的茅草上:“前几日那个红线盗盒的故事还没说完,薛红线偷着那盒子了么?”

顾清喧道:“我今天倒是想说个新故事。”

虾子儿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新故事?哪朝哪代,说的哪个人?”

顾清喧放下手里的书卷,想了想道:“说的就是本朝的事儿,二十年,不,约是二十多年前,有个地方,姑且叫做泸州罢,出了个才子。”

“然后遇见了个佳人?”少年禁不住打趣道。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佳人……”顾清喧摇头道,“他十八岁就中了状元。”

“十八岁!”少年吐了吐舌头,“妈妈呀,那可比我大不了多少!”

“那是自然,”顾清喧眼里也露出欣羡神色,“若论才学,世上只怕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他。但他的命却不好……”

正说到要紧处,牢头突然进来道:“顾清喧,外面有人来看你了。”

“早不来晚不来……”少年掩不住失望。

顾清喧派拍他的肩膀,跟在牢头身后步出牢门,绕过花廊,直到江宁府衙厢房外,牢头道:“顾先生,里面不是我这等人能进去的,我在这里候着便是。”

顾清喧推门进去,里面竟空无一人,只是那桌案上摊着一领黑色斗篷,他揭起来,下面覆着一把精铁匕首。这时门后转出一人道:“多日不见,顾先生又清瘦了。”

“果然要动手了么?”

“你可想清楚了?”

顾清喧笑道:“我想过鸩酒或是白绫,好歹留具全尸,没想到竟是匕首。也罢,将死之人,怨也无用。”说着倒转刀柄就朝自己心窝扎下。

“顾先生!”那人先一步抢上来,将匕首夹住了,“先生误会了!”他压着顾清喧手腕道:“这匕首……是为我自己预备下的!”

“裴大人你是在取笑我么!”

那人竟双膝一软跪在他面前道:“请顾先生救命!”

顾清喧丢开匕首长声笑道:“你为父母官,我为阶下囚,我自保尚且不易,何谈救人?”

“久闻顾先生以天下为己任,莫非这次要见死不救?”

“裴大人……”顾清喧叹道,“这一年来你每隔半月前来探望,多方照顾我铭感于心,但……”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这裴大人便是当年参知政事裴樾之子,被贬岭南的裴畅。八年宦海沉浮,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终于在两年前的一次大赦中重回江南,做了江宁太守。任上遇见的第一个硬钉子就是这个顾清喧。

“顾先生要见死不救?”裴畅仍不死心。

顾清喧冷笑道:“尽人皆知,令尊与公孙丞相党争夺年,如今虽这句在家,但老骥伏枥,壮心不已……裴大人要我救命,只怕我救不起!”

裴畅心下一横,索性和盘托出道:“顾先生要救的却不是我,而是……”他望了望窗外,正是一个人影也无,便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屋顶,压低了嗓子道,“是这位!”

顾清喧果然惊觉:“皇上有难?”

裴畅忙道:“非道有难,更是大难!顾先生五世为臣,代代忠良,难道要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皇上遭逢劫难!”

“口说无凭……”

裴畅见时机已到,便从袖中暗地里抽出一卷白纸道:“这是今早方才送来的邸报,还请顾先生亲自过目。”

顾清喧展开来略一浏览,脸上神色已变:“公孙丞相来江宁了?”

“十日前从京师出发,现在算来,虽还未到,却也不远。”

顾清喧掩卷轻喃:“这次……竟真将他引来了……”

裴畅顺势揶揄道:“顾先生若是缄口不言,眼看着黎民殒命,圣上蒙羞,我也无话可说,权当我看错了人。”

顾清喧像是呆了一般,缓缓道:“裴大人,此事……还容我细思。”

裴畅忽而笑道:“我静候顾先生佳音。”他重又披起斗篷,拉下兜帽,正欲离开,脚下突然一顿,转头对顾清喧道:“还望先生速速决断,我能等,只怕衙门外面的百姓等不得,那公孙丞相更等不得……”

顾清喧双目一棱:“裴大人这是在迫我?”

裴畅哈哈笑道:“若上天庇佑此事能成,顾先生也能免去这牢狱之灾,何乐不为?”

顾清喧语声一厉,目光在裴畅脸上狠狠一剜,道:“若我惜此一命,也不会在死牢中蹉跎知今!”他本是江南数得着的名士,开馆授徒育人无数,举止间自有沉静风度,此刻身陷囹圄,虽鬓发崩摧,形销骨立,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却依然不改清傲本色,一句话将裴畅噎得半日不能下咽,立时铁青了脸道:“来人,送顾先生回去!”

江宁自古称为金陵,初时秦始皇埋金在此,因而得名。后来小霸王孙策据守江东,定都此地,易名建业,再后来晋室南渡,宋齐梁陈,任它城头变换大王旗,建康从来都是京畿重地。及至本朝,皇帝登基后赐名江宁,设江宁府,一直到今。

江宁郊外正是雨花高台,面临长江,背靠金山,将天下王气一口吞尽。有人立于台上凭临浩荡千里的猎猎江风,眺望滚滚大江冲折东去,将他的双鬓吹出点点霜华。良久,方对侍立在侧的武士道:“说来好笑,骓雪,我妄称踏遍天涯,却是第一次来江宁……只是我还是更喜欢金陵这个名字。”

那武士微微一笑:“当初王爷也总说要来江宁,想不到竟被公子抢先了。”

这人听了不禁也笑:“都一把年纪了,还叫什么公子?”

那武士却不在意:“公子可要先见一见江宁太守?”

“不,”那人翩然转身,“打出我的旗号,亮出我的仪仗来,我要风风光光地进这六朝古都!”

刘益楼船下扬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我当年日日念这两句诗,只是,不到金陵,不觉江湖潇森,既到金陵,才知纵使秦皇埋尽天下黄金,也镇不住大泽乡中揭竿而起,巨鹿城外破釜沉舟。比起汴京,那个冬天过于寒冷的城市,毫无疑问,金陵更加适合京城这个名字。自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就被他深深吸引,他对我卸下全部戒备,邀请我和他共赏千年沧桑,浮生偷换。

二 河东三十年,相看成相杀

皇佑四年秋,苏杭两地太守上表朝廷,一向富庶的江南竟遭遇大宋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饥荒,但皇太子监国问过钦天监,江南全年风调雨顺,无旱无涝,何来天灾一说。皇帝龙颜大怒,于阶前斥责地方官谎报灾情,意欲贪墨,将二人连降三级,贬谪崖州。但不出十日,便有南方饥民汇聚京师献上一副长达十丈的流民图,只见画中秋风涌起,遍地萧条,四野里面扶老携幼,衣衫褴褛,一路乞讨着匍匐向前,道边几个饿殍横陈,隐隐可见被恶狗啃噬的森然白骨,正是流民覆于野,千里无鸡鸣,而画尾落款赫然便是江南名士顾清喧。

勤政殿上皇帝掩面,太子袖手,丞相公孙策下令开仓放粮。半月之后江宁太守传来消息,饿急了的饥民聚众闹事,竟打抢了皇家粮仓。皇帝震惊之下密令彻查,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那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粮仓早已空空如也!只因丝贵米贱,自新法废除国榷与关卡重税之后,行商坐贾再无顾及,富家大户官府豪强纷纷逼着农人改粮田为桑田,将稻米全部拔去改种桑树,坊中的磨盘碾子也全都换成了罺丝机,仅苏州一年出产的丝绸就比变法前十年的数目还多,而这些丝绸的十之八九都被送到泉州、松江等地,以三五倍的高价出售给外国商队,再周转到暹罗、爪哇、东瀛等地博取巨利,然后再用这些钱财购入安南的粮米,混作当年的贡赋上缴国库。如此算下来,少说也有五六年光景,商贾们勾结官府,欺上瞒下,致使江南粮库亏空触目惊心,各州各府竟没有一分存量,饥馑一来,那开仓赈灾的圣旨便成了一纸空文,唯有束手待毙。

又有以顾清喧为首的名士们四处讲学,高张所谓三不畏论——不畏天,不畏圣,不畏祖宗,将炎黄尧舜秦皇汉武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太祖太宗都没能逃过一劫,皇佑四年春,设在江宁的太祖庙里,正襟危坐的开国君王竟被人摘了泥塑的头颅,高挂在外面的枯树上任那鸟食乌啄,那头颅的嘴里还含着一章字条,上书八个大字:汤武鼎革,天下大义。江宁太守一对那字迹,又是顾清喧所为,立时下令将他收入监牢。但这个案子也被裴畅压了下来,并未上奏朝廷,任顾清喧在牢中自生自灭。

此时,丞相公孙策为平息民怨,自请亲下江南。而此刻也正是塞外宋辽会战如火如荼之时。他自京城高车骏马而来,在城外身登雨花台,于离着金陵城还有十里的地方便打出丞相钦差大臣的旗号,三百人仪仗护卫,一半是庞统当年留下的少壮亲兵,还有一半是皇帝赏赐的御林军,都是一色的银盔白甲,顶上竖着一根红翎,极远就能望见一道斜阳蜿蜒路上。当朝丞相的车骑是一辆架着四匹黑骏马柏木轻车,通体漆黑,惟有车轼上独独涂了金红,全天下也只有他这一个臣子能使得上这种颜色。

江宁太守裴畅领着地方官吏不下百人在驿路两旁相迎,他弓着身子,看那独坐着权臣的车骑在面前缓缓停下,一身劲装的贴身侍卫只将车帘挑起一隙,在余光中裴畅瞥见那人正襟危坐,朝他唯一点头。他道了一声“参见丞相”,那帘子便又放下,一来一往,竟无人目睹公孙策真容。

裴畅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不知他是六岁还是七岁的那年,他们曾在同一间书院内同席读书。他还是尚书家的少爷的时候,而公孙策只是一介府尹公子。他坐在家奴的脖子上当街而过,公孙策就趴在园子的墙头上和他遥遥相望。他已经记不得那个小孩子的模样,但当他们在朝堂上再次相见之时,他才明白这根深蒂固的敌意由来已久,早在孩提时代便已种下,从夫子的某一句无心之言开始,天下只有一个状元,而一间书院里,第一名的孩子也只能有一个。

但三十年之后,他便只有等候在尘土飞扬中,目送另一人扬长而去。他甚至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逆转倒流,将他推向这步田地。

裴畅捏紧了拳头。

霎时,驿道两旁的车仗中突然冲出三五条黑影,个个手持利刃,一声唿哨就向公孙策的车驾扑去。“有刺客!保护大人!”跟在公孙策身边十余年的骓雪吩咐一句,一跃而起,劈手拔出随身佩剑凌空一击,只听金铁相交一阵钝响,再看时他已震退一人,周围的侍卫也应声而动一拥而上,将公孙策护在垓心。

刺客一击不中,立时退开几步,蹂身再上,又被侍卫们击退,还折损了几人。他们相视一眼,倏然回身就近抓了几个迎候的官员锁在手里,长刀一横架在他们脖子上,江宁太守裴畅也一同沦为人质。

骓雪喝道:“谋害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一刺客闷声闷气道:“若要他们活,就用你主子的命来换!”

“若是我不答应……”他身负着四品带刀护卫的官衔,又是庞统一手提拔上来的,在场卫士均以他为首。

刺客手中的刀又紧了紧:“那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来替他回答,如何?”背后有人轻声接了一句,那刺客正要回头,只见嗖的一道血线冲天而出,他的脖子已被人一刀切断。他的同伙大吃一惊,急欲相救却是为时已晚,那脱离了身体的头颅投石一样迎面扑来,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兀自圆睁着。一名刺客伸刀一格,那锋刃直入颅骨,顿时红白四溢,喷溅而出。一线锐光便自那发从里骤然挣脱,长了眼睛一样,绕开挡在胸前的裴畅,叮地没入那刺客得咽喉,卡在他的骨头上。

“你……是……”头颅落下,露出其后的另外一张面孔。

“你们不是正要找我么?”那人掌中长剑一抖,将剑刃从骨缝里抽出来。刺客的眼珠向外一凸,几乎从眼眶里掉落,转瞬间血色尽退,气绝身亡。

“是我,公孙策……”他转头对跌在一旁的裴畅道,“裴大人,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裴畅强撑着两条腿站起,说话之前抖落了身上的黄土灰尘,拱手还了一礼道:“多谢丞相关怀,下官无事。”看那神色,竟比公孙策还要徜徉几分。

公孙策道:“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裴大人风采依旧。”说罢将手中长剑一收,交到裴畅面前:“裴大人,我要活口。”他的长青早在八年前就送与了忆北,如今持的,只是一柄寻常的青钢剑。

裴畅望着那剑,却不伸手,他瞅了瞅那仅剩的两名刺客道:“下官不会耍剑,比不上丞相文武双全。”

公孙策也不动怒,转头道:“说出你们的主子,我饶你们一命。”

那两个刺客才知道早中了他的计策,黑面巾下露出的四只眼睛光芒一熠,道:“十年暴政,欺君役民,人人得而诛之!我兄弟几人一朝身死,大不了掉了脑袋!”

“你们的脑袋……也抵得了?”公孙策遽然冷笑,“行刺当朝丞相……你们去翻翻大宋律例,那是凌迟处死,株连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不但你们兄弟几个,便是父母妻儿,亲朋好友,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你休得诓我们!”

公孙策轻轻一掸衣袍:“信与不信,只在你们,与我何干?”

“嘿!罢了!”那两人顿足一喝,挥刀合身向公孙策冲来。

“保护丞相!”裴畅竟一个挺身,挡在他身前。

“且慢!”公孙策阻止不及,眼看着千百刀戟一起斩下,生生将两人剁成肉泥。他用剑尖挑起他们的面巾,下面已是血肉模糊不堪辨认,眼耳口鼻都分不清了。他摇了摇头,唤过骓雪道:“专诸聂政一般的人物,倒算得上是义士,好好厚葬了罢。”再将青钢剑柄塞到裴畅手里:“久闻江宁人文荟萃,想不到连兵刃也这样锋锐趁手。”

“公孙丞相!”裴畅突然叫住他。

“太守还有何事?”

裴畅面色一沉:“丞相换了车骑,怎也不知会下官一声?”

公孙策拍干净了掌心的尘土,回身一笑道:“若不是出其不意,怎么幸会这几位义士?”

“丞相下令不追查?”

公孙策上个月方过了四十二岁的生辰,庞统和忆北都不在身边,皇帝身染风寒,虽龙体欠安,仍是派了皇太子卿明亲往丞相府庆祝,公孙策坐在椅子上生受了他的师傅之礼,但却把贺礼都退了回去。民间过生辰有个讲究,说是男办九,女办十,三年前公孙策三十九岁的时候,满朝文武百官攒足了劲要教这位大宋第一权臣的府邸好好热闹一番,而公孙策也尽展善舞长袖,在府中摆开流水席,无论位列三公还是皂衣小吏来者不拒,都被延揽入府。各人在堂下隔着一道帘子拜见之后,纷纷入席,一顿觥筹交错然后各自还家,倒是人人尽兴。却无人知道真正的公孙丞相正摆酒后花园,和好友范希文推杯换盏,相谈甚欢。往后年年如此,竟无一人察觉,这次公孙策故伎重施,偷梁换柱,不经意间躲过一劫。

“查,当然要查。”公孙策一口咬定了,“既在江宁地界,便交给裴大人查去,不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畅避而不谈,却问了一句:“范希文大人在京中可好?”

公孙策眄着他笑:“以前倒不知你们如此亲厚。”

我不喜欢裴畅,无关于任何出身家世或是政见的分别,那是俱生而来,不可阻挡的憎恶,就像是水与火,猫与鼠,蝴蝶与蜘蛛,我们一人布下天罗地网,另一个便用翅膀将那细网搅得支离破碎。我想,这一点他也清楚地意识到,所以二十年前的那场变故,不过是一个初入官场少年对于迫在眉睫的危险,最出自天性的反应,无可厚非,若我和他易地而处,恐怕会更加决绝。而这一点,也是在我将生杀予夺的权柄牢牢握在手中,目视,匍匐在我脚下的他,我才明白,在这个世上唯一可能够证明我存在过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庞统,一个便是他,只因为恨往往具有和爱同样强大的力量。甚至在三生石上的字迹都磨灭,心心念念的,当年烙在我面上的印痕依然炙热而清晰。

裴畅,抬起你的头来,我想好好看看你,这八年间,你可有长进?

“当初范大人有些东西忘在我这里,这么多年,想着还回去却总是记不住……”裴畅自嘲一笑,将手伸在公孙策脚下,送他登车。

公孙策亦不推辞,踩了他的手缓步上车,临走不忘回头对裴畅道:“令尊托我转告裴大人,他一切安好。”

三 命魂长相吊 夕夕无断绝

顾清喧那日正在死牢中为囚犯们讲《江总白猿传》,说道那白猿虏了妇人,因而有子,有个犯人瞪着顾清喧的脸脱口而出:“顾先生,人和畜牲也能那个……么?”

此事顾清喧以往竟从未想过,问得又是这等难以启齿,面上微红,正色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正说着,牢头突然进来道:“顾先生,外面有人要见你。”

顾清喧心下狐疑,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裴畅倒是一反常态了。他随着牢头出去,走到月洞门的时候顾清喧脚下一顿,问牢头道:“裴大人不都是在东厢么,你怎么往西走?”

牢头低着头,步履匆匆:“谁告诉你要见你的是裴大人?”

顾清喧却不依不饶起来:“若不是裴大人,请容在下失陪了。”

他正欲转身离去,旁里忽闪出几条汉子,将他双手双脚都抓了个结实,架着他就往厢房中去。顾清喧大惊之下,挣扎着叫道:“朝廷无道,冤狱横生,你们这是要我死的不明不白……”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上一团碎步,可怜顾清喧风流一世,到如今却落得个有口不能言,有身不自由。他一双腿在空中胡蹬乱踢,着在那几个汉子身上,他们竟也不觉得疼痛,提起顾清喧将门一推,将他扔在地上。

顾清喧只听见一声闷响,地面铺着厚厚一层毡子,倒没怎么伤到,他舒展开被钳紧的四肢,关节处的力道拿捏得极好,连一丝青瘀也没有。顾清喧扶着墙蹭起来,看见榻上坐着一个人,半身被暗影笼了个严实,恹恹得屈着一边的五根指头,青色旧袍子下露出一截黑漆漆的鞋尖。

“你就是顾清喧?”那人洒然问道。

顾清喧已回过神来:“正是,何事?”他虽不知这人是何方神圣,却也是不敢轻慢,闻其语声年纪已然不轻,便执着晚辈的礼向那人拱手下拜。

“手下人不懂规矩,冒犯了。”

顾清喧捏着手腕道:“如此待客之道,恕晚辈孤陋寡闻,还是第一次领教。”

那人虚晃一枪,倒转话锋道:“久闻顾先生置生死于度外,但方才听顾先生情急之下,没想到却还是留恋红尘。”

顾清喧不经意竟落了下风,旋即打叠起精神应付道:“死自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是明正典刑,众目睽睽之下,无论凌迟或是大辟,我顾清喧自当引颈就戮!”

“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豪言壮语了……”那人站起身,只见那衣裳下摆在鞋面上一擦而过。他像是从极北的地方一步一步走来的,身上还带着没来得及退尽的寒凉气味,在这春日的江宁,草长莺飞的时节,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顾雅正,你还记得我么?”

顾清喧一见之下不禁大惊失色,当即撩衣长跪,行弟子礼道:“拜见丞相。”

公孙策由着他一拜到底,才持着把扇子在他肘下一托:“你我素不相识,何必行此大礼?”

顾清喧道:“九年前丞相还是太傅的时候,曾在国子监讲学,晚辈生逢其时,有幸聆听,勉强也算得丞相的半个学生。”

“原来你就是……那个天本无意,事在人为?”

公孙策想起九年前他刚从塞上回到汴京,被皇帝封为卿明的太傅,同全国的太学生一起,在国子监授课。那时卿明还不是皇太子,和那些少年们站在滴雨的廊下,听昔日的天下第一才子从四书五经,讲到沉香亭北倚阑干。

这时,有个声音像是点破一个水泡般突然冒了出来:“国子监中也能讲稗官野史?”

公孙策抬头看他,绫罗衣衫,挎刀佩玉,年纪不过十七八岁,一头长发随的最时兴的打扮,顶上束起,底下编成几个辫子,竟有些胡人模样。旁边消息灵通的已凑到公孙策耳畔道:“这是江宁顾家的小公子,顾清喧。”初出茅庐,还没碰过壁。

公孙策笑笑道:“微言大义是写在纸上的,稗官野史也是写在纸上的,又有什么不同?”

顾清喧见公孙策竟还记得他,眼目一亮,他拂了拂那一身脏污囚服道:“虽然一别多年,但晚辈一直坚信我们必会相见。”

公孙策上下打量他,不住点头道:“当年还是一个愣头青,说话冲得跟辣椒一样,这几年倒真有几分名士风范了。”

顾清喧脸一红,摇头道:“那个时候还认不清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凭着刚生出来的犄角就想闯一番天地,后来碰了钉子方明白,一山还有一山高,言行上也才收敛了。”

公孙策锋芒一转道:“既收敛了,为何又做出这等糊涂的事来?”

“太傅也认为我罪有应得?”

“刑部你的卷宗我都看过,白纸黑字,一笔一画,岂能做假?”

顾清喧哈哈笑了两声道“昔日成文阁一役,晚辈虽远在江宁,但也听人说起过太傅舌战八方,威不可挡,太傅可知晚辈最钦佩的是哪一句?”

公孙策早有预料,却缄默不语。

顾清喧朗声道:“尧舜虚无,远不如汤武——当真落地铿锵,掷地有声!”

公孙策知道他当年一句话播下的种子如今已然生根发芽,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滋生出新的根脉,终有一天,这春风柳上原的野草或许会将他一起掩埋,直至灭顶,他忽然有些欣喜,但这更是——大逆不道!

“太傅,你还记得当初我是怎样质问你的么?”

“这个自然。”公孙策回想道。

顾家的小公子撇开四面八方的各异眼色,对太傅道:“稗官野史怎能与春秋大义相提并论?”国子监中的司业们还来不及对这个嘴上眉毛的小子提醒一句皇长子面前不得无礼,公孙策已将那话接了过去。

“向来所谓青史,也不过是王侯将相的家事罢了。两国相争,胜者除却要将败者踩在脚下,更要将他的彪炳功绩刻入岩石,千年不腐。顾公子倒不妨试想一下,倘若当年是楚霸王得了天下,那汉高祖便是流寇,怒斩白蛇就是稗官野史,倘若辽人问鼎中原,百年之后,黄袍加身就是稗官野史。”

“那……如何才能不受欺瞒?”

他们一个是初出茅庐的贵胄少年,一个是久远来归的昔日名士,公孙策略一思忖,便只答了他两个字——不信。

不信天,不信地,不信先祖,不信圣人,不信这盘古开天辟地,也不信这神农身尝百草,更不信那仓颉造字蚩尤血战。抛去那些个沉重得令人望而生畏的史书,剥离出掩藏在竹简帛书中的真面目,不过是一个任人装扮的小姑娘。

“我将太傅那不信两个字写在衣带上,时时刻刻不离身边,然后,我终于明白了!”

公孙策问:“你明白了什么?”

“这个世间都在说谎!”顾清喧以手指天,“每一块砖,每一块瓦,每一个人……都是由谎言堆积而成!我们的出生就是一个谎言——父母们以传宗接代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行的却是那寻欢作乐之举——于是我们就在谎言中诞生了!多么荒诞!”

“的确荒诞……令人不可思议。”

“是的是的!太傅,你也赞同我!我就知道你会赞同我,就像是我当初臣服于您的学说那样坚定!”顾清喧挥起大袖,迈开脚步,仿佛在漫长的征途之后终于走向了终点,但他刚刚伸出腿脚,就被身上的镣铐重重绊倒在地,额头磕在桌子上,顿时晕厥过去。

公孙策俯身下去探他鼻息,他却猛然睁眼,醒转过来,一把抓住公孙策的胳膊道:“太傅,只有您永远是对的!”

公孙策知道他被魇着了,道:“我让人把你的枷锁打开……”

“不,千万别!”顾清喧猛地跳起来,瞪着一双眸子几乎要从那深陷的眼眶里脱落出来,公孙策看见他破落的衣衫下摆里面,两条瘦骨嶙峋的腿微微颤抖着,那一层薄薄的裤子像是贴在上面的,轻轻一抖就再拴不住他的身体。

“只有这一条枷锁绝不能接下来,绝不能……太傅,我要感谢你们!”顾清喧状若疯狂,言语却是清晰,这一番话不知在他心中翻来覆去演练了多少遍。“当我戴上枷锁,一个人坐在发臭的干草上,旁边的犯人们却自顾自地猥亵谈笑,行那苟且之事,我想他们真是这个世上最可怜,也是最可哀的人!但后来我却发现,我再也摘不掉这条枷锁了!它就像我的手脚,我的耳目,我的心魂一样,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只有带着它摸着它念着它,我那时刻被烈火烤着似的脑子才能稍微冷静一些,我才能不再说谎呵太傅!”

公孙策依然沉默,这是一个咒语,永不失效,就像是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祗,强迫着信仰。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到处都充满了谎言,我捂着耳朵,蒙住眼睛都挡不住谎言的侵袭……它们比最残忍的辽兵还要可怕,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只有在不见天日牢里,只有被着锁链锁着,才能保护我不受恶毒的谎言的攻击……只有那些囚犯是最诚实的,他们才是我该信奉的圣人,因为他们从不相信!”

“你也是诚实的……”公孙策终于道低下头道,“说谎的人是我。”

顾清喧骤然一哑,望着他,望着他的公孙策,一张面容抖抖索索,像是涟漪一样波动起来,如同是有一把刀子插进他的耳后,正将他的整个面皮活生生剥下来。“太傅……你说什么……”

公孙策缓缓蹲下身子,拨开他的一头蓬草乱发,温声道:“抱歉,当初是我不该对你说那番话,才误了你一生……是我骗了你了。”

“不,不是……”顾清喧徒劳地拽着公孙策的衣袖,年近三十岁的大男人竟像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一样痛哭起来,“您永远不会说谎,只有您,永远不会……”

我公孙策平生最恨欺骗。

我前半生竭尽全力,作为谎言最顽固的敌人,和它殊死搏斗。但现在我却变成了一个纯熟的说谎者,因为我知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是保护自己不受谎言伤害的最好方法。久而久之,就像你,顾清喧习惯了那枷锁一样,我竟也不能再离开这充满谎言的生活。它就像水,像空气,不得稍离须臾。

所以是我欺骗了你。我赠你不信两个字,但你却唯一相信了我,铭记在心。

我现在想起我第一次受骗是在九岁的时候,有个人在芦苇天里对我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找我,可他一直都没有来。我等了六年,寻了万里,但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却不认识我了。

顾清喧,你何其可悲,又何其有幸。

四 江北蓼花红,故人眼中血

守在门外的牢头靠在门上打了个盹,不多时又醒了。

他看见几只蝴蝶飞过前面的花丛,色彩斑斓,姿态翩翩。屋里的动静仿佛消歇了,只是一盏茶的功夫。

顾清喧的声音很大,但他听不懂那个人的声嘶力竭到底为着什么,只是裴大人让他小心伺候着,他便一丝不苟待在这里,像是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他有些明白那顾清喧平素总念的一句诗的意思,但到底是哪一句,他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又是风,又是月。

这风月,还是金陵的好,行人只合江南老。

突然,只听门里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碎作一地,牢头跳起来推门,才发现竟被门闩从里面顶了个结实。“顾清喧,出了什么事!”

“无事!”有人大声答道,但却不是顾清喧,“你先下去,告诉其他人谁都不准打搅!”

那威势,竟比裴畅还要厉害三分。

公孙策听见外面脚步声渐渐远去,双眼却方寸不离顾清喧左右:“顾公子,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么?”

“不,是您疯了!”顾清喧将一块碎瓷片捏在手里,攥得拳头上都是血,他低声道,“我真怀疑,你是我九年以来,一直只能远远看着的那个太傅么……你当初对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曾忘怀,我的师傅,我的圣人!而您现在却这样若无其事的告诉我,您的话都是虚假,都是欺骗,都只是为了显示我的愚蠢!”

“我……您知道当您叫出我名字的那一刻,我是多么高兴——您竟然还记得我!我以为您是听到了我的呼叫,我的呐喊,来将我拯救出这个充斥着谎言和欺骗的世界!我多么希望您会对我说,来,顾清喧,和我一起走罢!”

“牢房的恶臭,说来您一定不会陌生……那些散落着血迹,汗液还有月光的干草堆,这背叛的罪,是您当年领受过的,我如今也体尝了,欠缺的只是一次涅磐与重生!太傅,当我被送上刑场的时候,您一定会来看我的罢,我多么希望您能亲自对我说,顾清喧,和我一起放一把火,将这个世上的谎言一齐烧尽罢!”

“太傅,我是您唯一的继承者,我就是第二个公孙策!”

“若真有那样一天,我唯一可送你的只有一杯薄酒,来祭你的人头。”公孙策举起一个酒杯,忽然松手,眼看着砸在地上碎成十七八片,“一杯不够,我再敬你一杯。”

“我不是万代景仰的圣贤,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公孙策摇着头说道,他突然也有些想不明白,“我不需要什么继承者,而公孙策也只有一个……”

他望进顾清喧疯狂的眼睛里,那里有一把正在燃烧着的烈火,点亮了他赤红色的瞳孔。他本不是公孙策,却舍弃了原有的姓名,一心一意想要成为另一个公孙策,并为此不惜深陷囹圄,身败名裂。“若真的因果有报,轮回不爽,我公孙策的罪孽理应由我独自偿还,而你的罪孽,则自有人来清算……你若信我,是你的愚蠢,与我何干?”

顾清喧完全失去控制的眼珠连同他灰白的嘴唇一起急剧颤抖着:“太……太傅……”

“我不是太傅。”公孙策断然否认。

“丞相……”

“我只是公孙策。”

“你在说谎!”顾清喧高叫道。

“我,公孙策,大宋泸州人士,字兰成,今年四十二岁,仅此而已,你还要什么?”

“你说谎……”像是有人在顾清喧的脊背上狠狠一击,将他的骨头震得四分五裂,他的身体突然失去骨头支撑似的瘫倒在地,喉咙里小动物一样呜咽着,哽噎着,挣扎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胸腔里挣出来。公孙策在他脸上看见某种类似于尖锐刀锋一般的神情,那决绝的前兆,他也曾经在自己面容上看到。

“我能等你站起来。”公孙策道。

顾清喧双唇翕动几下,微声道:“太傅,我有话要同你说,你凑近些……”

公孙策靠过去,听顾清喧咬着牙道:“你是个骗子……”忽然他唇齿一合,突然咬下,连皮带肉撕下一块,正是跟随了公孙策二十年的那个囚字。

公孙策只觉一阵锥心之痛,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他猛然记起回京的时候皇帝曾让他将这个囚字洗去,但无论是怎样的灵丹妙药,都不及这经脉寸断来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公孙策半个脸鲜血淋漓,红流如注,他抟起衣袖捂住伤口,不过一刻又被血水浸透,顺着他的手腕孺得整个手臂腥湿一片。他忍着剧痛道:“好尖利的牙口!”

顾清喧冷笑一声,仰脖将那块皮肉吞进嘴里,含混不清道:“生当寝汝皮,死当食汝肉,痛快痛快!”

“还不吐出来……”公孙策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就去捣他的嘴,但顾清喧咬碎了一口铁齿铜牙就是不松嘴,他的双唇被划出数道伤痕,漫溢出血迹,分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公孙策的。

顾清喧囫囵将那血肉咽下去,倒在地上摊开四肢大笑道:“太傅,太傅……你已经和我是一体了,从今往后,我就是公孙策,公孙策就是我!哈哈哈哈哈!”

公孙策像是突然之间心灰意懒,兴味阑珊。他在兀自猖狂大笑的顾清喧身边坐下道:“你真真是入了魔道了,这个世上没人能救得了你,我也不能……”他停了一停,定定看着顾清喧生出青青胡茬的瘦削脸颊,他还是那样年轻,还不到三十岁。“你不是想成为公孙策,你要的只是别人加诸在这个名字上面的只言片语……天下第一才子、太傅、还有丞相……你其实是想要当丞相的么……”

顾清喧忽然闭上了眼。“不,恐怕我还是低估了你……你要的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强大到你能扭转这个乾坤,改变这个世界,向所有人彰显你的不可置疑……你要配享太庙,要万代景仰,你要成为神!”

“不……我从没想过要成为神,我只想要追随者太傅一起……”

“你说谎,你才是真正的骗子!”公孙策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黄沙扬起,尘埃落定。

“从现在开始,您是我的敌人。”顾清喧像是霎那间醒了过来,缓步退回到那个在死牢中也能展开一卷诗书的江宁名士,“我发誓,我会报复您的,不管复出怎样的代价。”

“我这辈子的敌人还少么?”公孙策摸着顾清喧的额头,蘸着冷汗,冰凉一片,“你还是这样年轻……还有无数时间足够你改变这一切……我倒是情愿看着你是如何打败我,不过在此之前,请记住,永不要放开手中的剑。”

这是一个身经百战的人给我的告诫,他的话,从无差错。

公孙策调匀了呼吸,那脸上的血流尽了,结出薄薄的痂,连痛楚也不是那样强烈。他就这样昂头挺胸跨出房门,夕阳金色的光晕在伤口生出他新的肌骨皮肉,贴身侍卫骓雪看见他浑身是血,吃了一惊,以为又有人行刺,忙拔出剑来挡在他身前。

“丞相,可有大碍?”

“不妨事。”公孙策向他要了化淤止血的膏药,细细抹在面颊上,顿时那火辣辣的痛也消下去不少。

骓雪看着,皱眉道:“这样深的伤口,恐怕留疤。”

公孙策摇头:“只是没有那个囚字,倒有些不习惯了,浑身轻飘飘,没有四两肉似的,总害怕行差踏错……”公孙策看他眼目间似有喜色,道:“可是有什么好消息了?”

骓雪虽强压着,眉梢却微微扬起来道:“王爷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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