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总是赢么,又有什么好意外的?”公孙策这样说着,已轻轻弯起了嘴角。
“但这次是大胜!”骓雪将绷带一圈圈缠到公孙策的伤口上道,“全歼辽国精锐铁骑不下十万,活捉了萧观音的弟弟萧檀奴,逼得国主投书求和,小王爷来信说,至少三十年,辽国将无力南侵!”
“天佑大宋!”公孙策噌地站起来,骓雪猝不及防,将几个药罐子撞得东倒西歪。“不过……谁让你们叫他小王爷的,”公孙策想起忆北道,“庞将军此役可还称职?”
骓雪知道他着实担心忆北,因而笑道:“丞相请放心,小王……庞将军他战场上冲锋陷阵,战场下抚恤士卒,那萧檀奴就是他亲手俘虏的。”
公孙策这才笑了,道:“好小子,果然没给他爹丢脸。”
“只是……”骓雪又面露难色。
公孙策不猜也知道:“京中有变?”
骓雪道:“听闻太子殿下看见捷报便毛遂自荐,要皇上封他为和谈特使。”
“皇上想必准了。”公孙策知道皇帝膝下长成的只有这样一个儿子,卿明又自幼聪颖,备受宠爱,但凡他的请求就没有不恩准的。
“准是准了......”骓雪脸上的神情却是哭笑不得,“但殿下圣旨还没拿到手里,就单枪匹马微服出宫,连个侍卫都没带。”
“这倒像是他的行事……”公孙策忍俊不禁道,“我看着殿下辛辛苦苦忍了八年,现在终于忍不住了,身边没了忆北那个小子确是寂寞得很……”
骓雪不无担忧,道:“那……同范希文大人千金的婚事……”
公孙策却毫不在意道:“殿下总是最明白事理,分得清轻重缓急,否则这八年的太子也就白做了。”
卿明与范家二小姐的婚事是他一手撮合的,那个小丫头今年虽然才十五岁,却是聪敏伶俐,善解人意,生在范希文这个书香门第,最爱的竟是一身男装出外打猎,也让范希文头痛不已,托词女儿年纪还小,在家中再管教个一两年方能配得上太子,不失礼仪。公孙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刚被父亲从扬州接来,不过十一二岁,手里握着一张朱红色的小弓,晃得公孙策几乎倾翻了手边的茶碗——他恍然看见了当年的清平郡主。
那一天卿明也在,范二小姐被父亲好说歹说,才勉强敬了他一杯茶。小女孩的眼睛百无禁忌,瞪着卿明道:“你就是太子?”
“怎么,不信?”卿明有心戏弄她。
“不……”她的脸一红,让卿明想起故人,“我爹说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皇帝么……都是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儿……但是你长得真好看!”
卿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脸蛋道:“等你长大了,不知道会多好看呢。”
这一言一语,都被公孙策收入眼中,才力排众议,自无数贵戚佳丽中,定下了*中多年空悬的太子妃之位。
我听人说范希文有两件宝贝,从不轻易示人,一件是他的夫人,虽不是出身名门,但多年风雨相濡以沫,竟没有一句怨言,尤其煮的一手好茶。每次我到希文府上,国事倒是其次,一多半是被夫人的茶香引去的。
第二件便是他那两个女儿。旁人以儿子为荣,希文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将这两个女儿视为无价之宝。大女儿今年已经十七,性子娴静,养在深闺,我只匆匆在帘后见过一次,传闻不论琴棋书画还是针线女工,无一不精。希文曾给我看过她绣的一面孔雀屏风,确是惟妙惟肖。二女儿更是弓马娴熟,练得一身好骑术,不知以后嫁进宫中,没有那么大的原野供她驰骋,她还会不会笑得那样好看。
范希文,我最好的朋友,真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看着他,有些羡慕。
五 朝闻圣贤道,暮作穷途别
公孙丞相坐镇在江宁府,一不过问刑狱,二不插手政事,每日都是清晨早早起来,在市集上优游一番,看见什么都好奇,让骓雪将每样东西的价钱都问了一遍,无论贵贱,一律买下,不出几天,衙门的后院里已堆满了稻麦禾黍,桌椅板凳,各色杂物一应俱全,热闹得如同赶集。中午便在秦淮河边,将就看着那碧油油的河水,随意用一些吃食,不转到晚上绝不回府。
跟着公孙策的都是裴畅挑拣出来,最吃得苦头的压抑,但只伺候了这位他三天就纷纷叫苦不迭,这位丞相的腿脚像是用铁打的,他们那庄稼汉的泥脚杆只有望尘莫及,到最后只有骓雪还大步流星,如影随形。
就这样过了七八天,公孙策突然命人呈上这几年所有的市易帐簿,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教骓雪守在门口,人谁也不得打扰。一碗饭送进去,从早上搁到黄昏,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又隔了两日,公孙策让骓雪去请裴畅,这位江宁府尹小心翼翼,百般揣测,生怕这多年的政敌横生刁难。
谁知公孙策一见他便笑吟吟地吩咐赐座,还让骓雪看茶,裴畅一时摸不准他脾气,摆出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称谢。
公孙策道:“裴大人到江宁几年了?”
裴畅勾着头道:“不多不少,整整三年。”
“三年……”公孙策一根一根屈下手指,“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裴畅赔笑道:“干不了大事,但了解些琐事却是足够了。”
公孙策点点头道:“我在京中也听说了,裴大人年年考功都是卓异,这三年在江宁修堤岸,筑城墙,劝农桑,开学堂,将长江南边多年淤积的无主荒地都开垦成了良田,上缴的贡赋也是有增无减,朝里的大人们都说,裴大人功不可没。”
裴畅不敢生受这般夸奖,正要谢恩,却被公孙策一手止了,道:“说来好笑,我公孙策虽位及丞相,却从未做过地方官,有个问题还要向裴大人请教。”
裴畅知道方才所说都是百无一用,真正的诱饵就在这个问题里了,只看他这条鱼儿是否上钩,不得不多了几分提防道:“丞相过奖了,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公孙策翻开手边的帐簿道:“裴大人,若这上面并无疏漏,三年前你到任之时,江宁米价是三千两百钱一石,往后两年分别为三千四百钱和三千五百钱,今年更是到了四千钱,敢问裴大人,既然江宁多出了这么多肥沃良田,为何米价却还与日俱增?”
裴畅整了整思绪道:“此处原因有三,一是大户人家囤积居奇,新开垦的田地几乎都在江宁城几户有数的门第名下,他们若不肯放粮,米价自然高涨。其次去年天时不佳,春涝夏旱,秋天还赶上了蝗灾,因而歉收不少。第三,江宁虽屡遭天灾,但总算还能自给自足,至于苏杭更是颗粒无收,遍地饥民,下官便派人从市面上调拨出些许粮食赈济他处,使得米价越发水涨船高。”
“如此说来,你倒是有功了。”公孙策似是极满意他的回答,端起茶轻抿了一口道,“米家高涨尚有可说,这几年江宁开垦千亩桑田,为何这丝价较之三年前竟翻了一倍有余?”
裴畅心中咯噔一下,料想果然躲不过这一关,只是他早已预备好说辞。“丞相明鉴,桑田虽然多了,但巢丝的还是那些人家,近年来北方边关的军衣又催得紧,一张布有七八尺都运往河间,不仅江宁,苏州杭州哪一处不是,丞相若是不信,一问便知。”
“那……丝机又为何这样便宜?”
这轻飘飘一句话砸在裴畅头上不啻惊雷,直直劈中了他的命门,他将哆哆嗦嗦的手掩在袖子下面,揭开茶杯想润润喉咙却被烫着了舌头。公孙策也不看他,将那账簿翻得刷刷响。“三年前,一架织机三千钱,两年前只要一千五百钱,而现在一千钱就能买到一架市面上最好的织机……裴大人,若是丝绸棉布都奉命北上,留着这么多织机又有什么用?”
裴畅咂了咂嘴道:“显是这几年皇上和丞相的变法,教老百姓家中有了余钱,才任人穿得起棉布衣裳……”
“连饭都吃不饱,还想着美衣华服……这江南的民风果然与北方不同!”公孙策啪地将那一案几的账簿统统拂到地下,上面黧色的墨,白色的纸,就像是从黑土地中抽出的细白稻米,那是多少人眼中,世上最最尊贵的东西,胜过一切金银珠宝或是高官厚禄。他自来路上来,从晃动的车窗里向外望去,只见千里沃野,浩浩茫茫,那都是最最上等的好田,每抓起一把土都能从里面挤出油来。一个满面尘灰的老农,他的脸上被岁月割裂出千丘万壑,他将一抔仅剩的稻米捧到公孙策面前。那一个个雪白的米粒小虫子一样,在他黝黑的手掌上蠕动起来,钻进他的皮肤里,和他的血,他的肉,他的神魂连在一起。
他们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一辈子也无法摆脱土地给他们的恩惠与诱惑,也注定不能逃离这上面所有的灾祸与苦难。
公孙策盯着裴畅道:“数代之前,你我的先人都是靠着米过活的,此行此举,未免忘本。”
裴畅不发一语,将散落了一地的纸页一张张捡起来,重新理好了放在桌子上。
“你是知情的罢……”公孙策耐着性子道,他宁愿这江宁府尹能跳起来冲他破口大骂,或是将一切罪孽都推到他的身上,他知道裴畅的那一张嘴也曾舌灿莲花,齿牙为剑,招招直取人要害。自成文阁那一役,他已有许久不曾和人酣畅淋漓纵情快意地辩驳一场,范希文让着他,皇帝任着他,卿明敬着他,他觉得若是再不说点什么,恐怕他的喉咙就要生出红色的铁锈——他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年轻的时候还有几个人不速之客与他争一日之长短,他一个接一个地打败将他们,再将他们囚禁在极其遥远的地方,让那些不一样的声音再也不能传到耳朵里,老了老了,却忽然怀念起他们的面容。公孙策想,这不是太可悲,就是太寂寞。
裴畅濒临灭顶反倒坦荡起来,他三根手指托着那茶碗,用碗盖轻轻拨开漂浮在水面的碧绿茶叶,气定神闲,有的放矢,竟强留住几分当年气势。“丞相问完了?那下官也有一事不明,请丞相赐教。”
公孙策浑身的皮肤都绷起来,那下巴上有些松弛的肌肉重新绞紧了,眼睛里裴畅的脸孔瞬间清晰得像是烙在眸子里,他坐在清清冷冷的云端上道了一个“请”字,字正腔圆。
“丞相可知你筹粮饷,办学馆,那么多钱是哪里来的,只怕那个小小的国库还不够丞相半年的花销……”
读书人向来最耻于言利,当年公孙策在朝堂上大谈开中节流之说,被满朝文武争相攻讦是商贾之道。但国库中银钱捉襟见肘,自保尚且有虞,遑论变法。大宋官员从来优渥,除却官俸,连带蓄养歌伎都有朝廷供给,公孙策便一狠心,将这些款项统统削去,断了寻欢作乐的念想,也惹来不少忌恨。最要紧的是,新法中止了自汉以来奉行千年的国榷,关卡路引一并寿终正寝,让南北商旅畅通无阻,变法第一年,不但一举填补了国库亏空,还剩下几百万两银子的节余。
然而公孙策心知肚明,南方每年与异国的暗中交易,才是支撑着变法的基石,那翻番滚滚数千万两的真金白银,是战马,是刀枪,是铸成巍巍太清阁的寸砖片瓦。于是他才不闻不问,不看不管,直到今春这场席卷了整个江南的大饥荒。
“丞相,你可知我是佩服你的……”裴畅揉了揉额角,那眼眶边上浮出淡淡的鱼鳞痕迹,他的年纪也不小了,“我在南边荒无人烟的地方做了五年可有可无的官儿,活着没人理,死了不管埋,最怕的就是生病,一旦染上疫症绝捱不过三天——但我还是活着回来了。”
“来向我证明我的失败?”
“不,丞相,”裴畅笑了笑,“我想亲口告诉你……年轻的时候不肯承认,现在想来,你的确比我高明。”
“我并不高兴听到这句话。”公孙策忽然有些失望。
“你后悔么?”裴畅问道,“后悔回来,重新回到那个让你终生为耻的京城,将从前做过的傻事再做一遍?”
“这就是你的问题?”公孙策直起脊梁,理直气壮道,“我如今是当朝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何要悔?”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诞生即穷途,初始即末路,但他却无法停住脚步。公孙策想了片刻,悠悠然吐出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
裴畅怔怔看了他半晌,摇头笑道:“我听过你高谈阔论多少次,都没这一句来得痛快!”他站起身在方寸之地踱了几步,倏然转身盯着公孙策道:“丞相,这真就是你一心盼望着的盛世么?”
公孙策道:“如今北方战事已了,国库钱粮充盈,万千蒙童莘莘向学,连贩夫走卒都粗略识得几个字。你多年没回汴京,说来你或许不信,那是真正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只待南方的饥馑暂且平息,离那盛世也就不远了!”
“既然如此,我便来助丞相一臂之力!”裴畅忽然笑起来,公孙策少年时也没见过他如此意气风发,“待到夏天东洋买丝绸的商船一来,我江宁府尹立下军令状,三千万两银子换六百万石安南大米,不教江南再饿死一人!”
“你裴大人便是首功一件!”公孙策赞了一声。那裴畅一笑,平添了一句道:“下官还等着看,这盛世之后,是个什么模样。”
宗周盛世,往后是列国纷争,汉武盛世,往后是王莽篡政,开天盛世,往后是安史之乱。这世上称得上盛世的,一一数来,竟无一落得个好下场。刘彻茂陵多滞骨,嬴政梓棺费鲍鱼。
公孙策,你是读破万卷书的,这么点道理,你是佯作不知,还是已然无法挽留?我们争了二十年,斗了二十年。当年的那些老对头们死的死,贬的贬,到最后只剩下你我。
我在岭南瘴疠地硬生生撑着一口薄气,拖着一身衰骨回到这烟花天,只为了在奈何桥头不至于寂寞,黄泉路上有个做伴,更为着看一眼你一手熔铸的盛世,淘洗过后,是折戟沉沙,还是风雨同归。
这时有个衙役慌慌张张站在门外道:“丞相,大人,江宁有人反了!”
公孙策应声道:“反了才好!”
六 陇亩弃置久,春雨贵如油
裴畅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他阴着脸盯住公孙策不说话,而公孙策择抱定了决不先开口的心思假意品茗,一身湖水色衣袍眼看就要融进茶碗里去,裴畅终于忍不住了,道:“我看过了,衙门外面少说也围了八九千人,到黄昏时分,只怕有一万。”
公孙策眼皮动了动,道:“你这府衙里有多少守卫?”
“八百……”裴畅报了个数,见公孙策头也不抬,立时改口道,“加上大牢里面的衙差,不过五百上下。”
“二十对一……”公孙策斟酌着这个数,顾左右而言他,“裴大人,孙子兵法有云,五则攻之,十则围之,如今多上了二十倍,你可有胜算?”
裴畅子方才便心念电转,思忖着区区五百人若是拼死一战,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他极干脆地摇了摇头道:“没有。”
“若是坚守,裴大人能守几日?”
裴畅掐指一算,道:“江宁府自变法以来,广积粮草,厚蓄水源,现在虽是灾年,仓里的粮食若是省着点用,也够使半个月,府衙里的兵都是从江南各地招募来的精壮,谅那些乡野村夫也不是对手。到时援兵一来,还怕这一万乌合之众?”
“半个月?”公孙策一笑,又说起句不相干的话,“裴大人打过仗么?”
裴畅这个时候还不忘轻嘲浅讽:“当然及不上丞相出将入相,身经百战。”
公孙策道:“你这府衙虽兵精粮足,但四面围墙低矮,不过一丈,地势平坦,又无山水可以依凭,正是易攻难守,只需外面一拥而上,纵使你布下天罗地网,也绝难撑过三个时辰。驻守江宁的官军如今正被调去苏杭,城内空虚,最近一处援兵也在五百里开外,只怕裴大人你等不到那个时候。”
“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公孙策念着那个人道:“若是他在此,或许还能力挽狂澜,可惜……”
裴畅知道那口中的那个他,提起来不禁也有些色变:“远水救不了近火,难不成只能坐以待毙?”
公孙策杯中茶水已凉,他将残茶往地上一泼,端起袍角便往外走。
“丞相去哪里?”裴畅叫住他。
“自然是先发制人,莫非裴大人要束手就擒?”
裴畅跟了几步,一时又有些犹豫,公孙策哂笑道:“裴大人只管拿着我作挡箭牌,还有什么可怕的?”这时日头已经西斜,穿过厢房,绕过回廊,将公孙策的影子在碎石地上拉得老长。石子路凹凸不平,连带着那影子都有些轻轻的挣扎,像被那坚硬硌疼了似的,弓起腰背,发出微微的呻吟。
裴畅一脚一脚踩在公孙策的黑影上,步步踏得沉重,砸在地上铿铿作响,敲着小鼓一样。不长的一段路,公孙策偶然回头,看见裴畅还跟在自己身后,天青色官府洗得干干净净,挂在身上一丝不苟,坐了那好半天,连个褶都没起,被贬谪了那么多年,还是贵公子习性,真不知他在那蛮荒地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范希文,在某些地方,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一件衣服穿了四十年,还能光洁如新。
这是公孙策自八年前宫阙请命之后,第二次看见这么多人,说是八九千,实则一两万,一个个都扛着锄头握着镰刀,公孙策想,若这些人都一齐发起疯来,衙门里那五百兵丁,连同他和裴畅都将化为鱼肉,连个泡都浮不起就被这汹涌的人流吞没。那一杆杆农具上泛着青沉沉的光,还沾着写泥土的腥味,江南的春雨太柔太绵软,怎样也洗不掉。
农人们见江宁府的大老爷出来,一股风似的围上来,口里嚷嚷道:“大人,冤枉!”
裴畅额头上都是细汗,忙道:“现在江宁我的话作不得数,要喊冤你们就去求这位大人。”
他们都不识得公孙策,见他一身青袍浆洗得滚边上发白,并看不出如何富贵模样。“他的官儿大么?”
公孙策看众人不信,不禁笑道:“不小,只比你们裴大人大些。”
有个农人像是见过些世面的,端详着他道:“你莫非是京城来的郎官?”
公孙策点点头道:“京城来的不错,我却不是郎官。”
“侍郎?”那人再猜。
“侍郎?”公孙策扬了扬眉,“我二十年多前倒当过这个官儿。”
那人喉舌一紧,颤声道:“难道……你竟是个尚书?”
公孙策扳着手指一个一个细数道:“如今户部尚书告老还乡,暂且空缺,兵部尚书正在河间督战,吏部尚书还在京城等着太子殿下的钧旨,刑部尚书么……是个白头老人,工部尚书在杭州巡视河堤,而吏部尚书最年轻,刚刚三十出头……你看,我像哪一个?”
那人愣愣瞧了他半晌道:“都像,又都不像……敢问大人名姓。”
“这话说得有意思了,”他玩味片刻,拱手向众人一躬道,“在下,公孙策!”
“丞相?”
“正是!”
那农人倒抽一口冷气,原本只想一见府尹裴畅,不料却引来了当朝丞相,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你说,你们有冤?”
“请丞相大人为我等做主!”那人回过神双膝一弯跪在公孙策面前,众人便也跟着黑压压跪了一地。
早有衙役搬来椅子,公孙策一让,也不避忌污秽,径直在台阶上坐了。裴畅本已挨着那椅子,一弹身又站起来,立在公孙策身后。
“什么冤情,仔细说来。”
“丞相明鉴,”那人扣了个头道,“此次江南饥荒,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听你说话,倒像是读过几年书的。”
“小人自小束发读书,曾考取过秀才。”
公孙策也有些吃惊,道:“既然满腹诗书,为何不博个功名,也好光宗耀祖,反去做这些粗笨营生?”
“丞相此言差矣。”那人不软不硬一句顶上来道,“人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但若无农人,何来衣食,若无百工,何来居室,若无商贾,何来货殖?说句不要命砍脑袋的话,若没有这些粗笨营生,皇上也只能餐风露宿。”
裴畅一声“大胆”已压在嗓子眼,只听公孙策赞了句“好”,又生生咽了回去,冷眼看着这场喧嚣如何收场。
“你叫什么名字?”公孙策问道。
“林铨,草字振鹭,世居江宁,不曾远游”
“家里有几亩地,地里几间房,房中几口人?”
林铨听他打听得事无巨细,不敢怠慢,小心应付着道:“草民祖上传下三亩薄田,两间陋室,室中只有拙荆与小儿两人。”
“好一个晴耕雨读的隐士!”公孙策冷笑道:“你既知道士农工商各司其责,如今正当农忙之时,你不思躬耕陇野,侍弄庄稼,却到府衙前聚众闹事,就不怕误了收成,养不活你的妻儿?”
那人苦笑一声道:“丞相若是不嫌车马劳顿,请到乡间一看,漫山遍野都是新植的桑树,我等草民前一天夜里播下的新稻第二天便被那些豪门大户拔了个精光,剩不下一粒种子!”
“豪强虽狠,却不能一手遮天。”公孙策一条舌头转得飞快,他双眼一动,自裴畅面上勾过一线,“江宁府尹裴大人向来官声不坏,前些日子发下告示,命但凡侵占良田的富户尽数退还,并按市价赔与种子,我且问你,是与不是?”
“话是不错……”林铨嗫嚅道。
“你们围困府衙莫非是要揭竿而起,图谋造反么!”公孙策冷不丁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急得林铨双颊煞白一片,忙申辩道:“丞相有所不知……”
“你是说本官信口开河?”
“丞相!”林铨合身扑在街上,头磕得咚咚响。公孙策看着他的头顶起起伏伏,俯仰之间想起二十余年前他也曾如此这般的恳求过,他那时刚刚二十岁,无所畏惧,孑然一身,太清阁上的石阶是这里的千万倍深硬。他从清晨跪到中午,再从中午跪到深夜,被汗透的红色官衣被日头烤干,再被夜露沾湿。
是否每个人都会经受这样的磨砺,当侮辱被看作是一枚见证荣光的烙印,打在胸摊上,以证明每个男人的成长。当年他一心想要将垒成太清阁的砖瓦连根拔起,不惜被其坍塌下的尘土活埋。现在他站在新的废墟上,俯瞰一个又一个后来者,用同样的屈辱去考校他们,乐此不疲。文武百官,贵贱尊卑都被挟裹着遵循这个轮回,和整个王朝一起,自建立到盛世,再由盛世走向没落。公孙策翻遍史书,没有谁能跳出这个惨淡的因果循环,甚至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无法置身事外,只需一场小小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当真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公孙策忽然间心念一动,若是没有皇帝……但他很快落寞地想到,有朝一日没有皇帝了,要他们这些臣子又有什么用?
“丞相!他们给的种子都是煮过的!”林铨嘶声道,“种在地里无论浇多少水,施多少肥也长不出一棵庄稼来!”
公孙策脊背中心一痛,像是有一根长针探进他的骨缝里,他这时也不忘瞥了裴畅一眼,见他低头不语,唇带风清,明白他早已知情。千算万算,竟算漏了这一招,釜底抽薪,果然狠辣。
“你们……要我如何作主?”公孙策耳边响起一阵卡剌剌的声音,仿佛大厦将倾。
“请丞相下令海禁,还桑于农。”
“然后?”
“暂停新法!”
像是呼应着他的话,天边突然滚过一阵轰隆隆的闷雷,细长的闪电如同一条飞舞银蛇,将脆弱的薄云瞬间铰断成星尘一般的碎屑,抛散了整个天际。江南的和风细雨,也像水墨画一样被撕裂开,在这万钧的雷霆怒吼中化作齑粉。从云层里伸出来的雷电的触手,獠牙似的,将天都吞噬尽了,只剩下一片昏昏然的墨色扯不开,分不明。
公孙策抬头的时候,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我很多年没有见过南方的雨了,在我深长的梦境中,我总会将北方穿着铠甲一样的风,误认为是泸州沉默的雨打秋窗。于是我就坐在只点了一盏灯的书房里,耳边是父亲早已入睡的轻微鼾声。这时我总会醒来,寻找庞统的手臂。
只是这几年来,梦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模糊,倒是那些淅淅沥沥的声音竟越来越清楚了,清楚得我能听见每一滴雨水对我说的话,长歌短哦,浅酌低唱,都在说着回来,回来罢……
两年前,皇上让人在西郊为他寻了一块风水宝地,坐北朝南,后靠青山,前俯绿水。那天他露出久违了的好兴致,坚持要亲自去看一看。他站在山脚下,那巍巍的山头仿佛要一头向他压下来似的,他坐在还带着露水的青草地上向我招了招手,悄悄对我说——太大了……
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他其实一直都最清楚,人生不过六尺之躯,埋下只是一掊土的重量,一个人占着这么大,这么大的地方,难道不会太寂寞么。
七 何处通江海,金陵日夜潮
这是南方长达一个月梅雨季节的开始,公孙策久违了。他因为消瘦而高高隆起的颧骨被雨点打成青白色,然后沿着他的脖子,流入碧色的领子里,到最后半边衣服都湿透了。
他没有开口,谁也不敢贸然上前为他挡雨。裴畅隔岸观火坐在屋檐下,看照壁底下站得整整齐齐的公孙策的护卫,风吹雨打,一动不动,那雨丝连成一根根银线,顺着他们甲胄的边边角角往下滴,缀成一络络,珠串似的。帽盔下面那些坚硬的容颜浸入他的眼中,一时有些模糊,仿佛个个都变成了公孙策的样子。
公孙策的唇抿成一道细长又笔直的线,将他脸上的肌肉的绷紧了。裴畅看见他的肩膀有些颤抖,但他只要还站着,那双眼还睁着,那口利齿还没有因为年纪老迈而脱落,他就还是公孙策,即使上面的一切都没有了,唯剩下一口气在,他也还是公孙策。
公孙策甩了甩衣袖上面的雨水,让他的手臂显得如此沉重。
“你说什么?”
林铨的话被春雨泡得冷冰冰的。“请丞相暂停新法!”
“若我不答应?”
这样的回答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裴畅暗中拉了拉公孙策的衣摆,倘若激怒了这些刁民,群起而攻之,不但自己无法幸免,纵使伤了公孙策一根头发也不能向朝廷交待。
林铨回头看了看他身后一筒跪着的黑漆漆的人群,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金贵如油的春雨冲刷在他们常年埋首黄土沟垄的脸上,溅起几乎微不可见的小小水花,割出一道道浅色阴痕,就像是原野上那些一陇接着一陇的阡陌。如今正是播种插秧最好的时节,这一场及时雨呵,每一滴里面都映射出今秋的丰收光景。林铨突然想念起自家的锄头和镰刀,而现在,它们都躺在堆满了柴火的灶台下面等待生锈。他们要的并不多,只是一两亩地,没有牛业没有马,只凭着自己的肩膀扛动那把铁犁,年复一年,养活一家老小。
林铨极缓极认真地道:“若丞相不答应……我们就反出江宁去……”
公孙策深褐色的眸子越发深湛,天上又是一道惊雷劈下,半空里忽然腾起个一人来高的火球,连雨都浇不灭,太阳一般高悬在众人头顶。府衙里有人喊了声“不好,走水了!”紧接着就是一阵手忙脚乱。
裴畅瞪着眼对公孙策道:“无妄之火,大大不吉。”
“你们将新法看成什么了……”他公孙策还是当年成文阁上的那个公孙策,然而这个世道却早已改变。他面对的不再是满座名士,白衣卿相,铺排在手边也不再是一盏清凌凌的梅花酿。现在横亘在他眼前的是一群被饥饿吓破了胆,惊飞了魂的乌合之众,共同支撑起这个盛世的锄耰棘黔即将成为刀枪剑戟。公孙策在边城看过易子而食后,那一颗心竟于此地再次振颤起来。
“十年谋划,八年变法,在你们眼中,到底算是什么?”
雨还在刷拉拉地下着,公孙策的衣服都紧紧贴在身上。
“庆历三年,开始变法,皇上下旨减免四成钱粮。庆历四年,停行国榷,废止关卡,河西的马匹与江南的丝茶盐铁准许自由买卖。庆历五年,户部尚书告诉我,每个村庄都有了一座村学,从今往后,农夫的儿子也能够进入朝堂,士农工商,一视同仁。庆历六年,开放海禁,也在那时,宫中第一次出现了南洋的瓜果。庆历七年,风调雨顺,开封城中的粮食多得吃不完,边军再也不用担心过冬的补给。庆历八年,苏杭两地的太守进京的时候对我说,江南每个人的口袋里,每年都多了五十两银子。皇上龙颜大悦,改元皇佑。皇佑元年,国库里的银子翻了一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都用麻绳穿在一起,垒得像是一座座小山,几乎要撑破那屋顶。皇佑二年,边军大胜,歼灭辽军二十万,令其三十年内不敢起兵犯境……这是一个盛世呵,由变法开启!只因为这一年填不饱的肚皮,你们就要反?”
林铨冷笑道:“这是丞相你一个人的变法,不是我们的!我等山野小民吃不惯珍馐美味,穿不惯绫罗绸缎,只想守着家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点土地,好好生生过日子。公孙丞相,你的那些大道理还是说给皇上听去罢!”
一句话,尽薄凉。公孙策脑中嗡的一响,象是被一把锯子从顶心处锯下,痛得锥心刻骨。锋利的锯齿将他的思虑搅得杂乱不堪,他知道林铨说得极对,但也坚持自己绝没有错,那究竟是谁的过错……他想不明白。
“你们……这一群畜牲。”公孙策挤出这句话,裴畅就知道他已然输了。他甚至不用去看当朝丞相那扭曲着的脸,眼角处的皱纹,终于在这一刻全面苏醒,叫嚣着复活。他这时也是有些悲哀的,他们都穿着朝廷赐予的官袍,毫无疑问,遥望丹墀的时候他们都站在同一步阶梯上。这十年来,公孙策自紫衣玉带中越众而出,成为除却皇帝之外,高悬在赵家王朝上空的另一颗星斗,当其陨落,也宣告着一个时代的土崩瓦解,彻底溃败。裴畅也身在这样一个时代中,无论多么渺小,终究留下过自己的足迹,若前方只剩下一片瓦砾,裴畅知道,他的生命已经提前结束了。
公孙策说的是最正宗的官话,江宁人虽听着陌生,畜牲两个字还是明白的,但他们的脸都仿佛被那雨水敲打得有些木然,偶尔几瓣嘴唇开合,也只能听见几声饥饿的叹息。公孙策极想揪着他们的衣领,将他们从这一地泥泞中拖起来——是谁让你们跪了这满地,是谁让你们沉默如聋哑,是谁让你们朝生暮作死!
公孙策拂袖而去,裴畅连忙跟上:“丞相,现在该如何处置?”
“我还能处置么?”公孙策口里这样说着,裴畅却知道,若就此罢休,他就不是那个能从刑台上活着走下来,自塞外安然无恙回来的公孙策。
“洞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雷声,雨声,还有漠然啜茶的唇音。
“千年以后,千年以前,其实并无差别。”
“你怎么知道?”
“倘若我的眼睛里只能看见这一方小小的高窗,窗外的明月,千万年也还是那轮明月。”
“但伴着这明月的清风却不是当年的清风了。”
有个人忽然笑道:“丞相深夜来此,该不只是与我谈玄论道罢?”
公孙策隐罢残茶,将杯子放在一边的稻草上,眼望着顾清喧被薄光照得有些苍黄的面孔道:“我来请顾先生救江宁的百姓一命。”
顾清喧眼也不转:“请?”
公孙策面不改色:“是求。”
公孙策敢亲自下到这牢里来,顾清喧吃惊不小,旁的犯人以为这倾绝一时的权臣定然生得方额广颐,眼如铜铃,身长八尺,威风凛凛,才有那样的杀伐之气,叫天下俯首听命,谁知只是个清清癯癯的书生,一领衣袍挑在身上空空荡荡,浑身没个四两肉,不禁有些失望。只有些看惯了红白生意的江洋大盗看得清楚,那中年男子微微勾起的嘴角,淡而不薄,上面隐隐几道阴痕,挤在皮肤的肌理中油然可见,这面相在江湖中可称千人斩,最是铁石心肠。
他脚尖一划拉,在稻草中圈出一个圆,也不嫌那里肮脏,席地坐在顾清喧面前,开口便道有事相求。
当朝丞相低了头颅,向着一介囚徒。铁窗上滚过闪电,公孙策听见有人在笑,开始极小声,嘈嘈切切,就像是一只老鼠,到后来如同小溪,铮铮淙淙,最后,竟汇成了一条大河,整个牢狱中的犯人放声大笑,像是饮了朝廷中的贡酒,睡了最漂亮的女人。他们中间有偷鸡摸狗,斯文败类,也有奸淫掳掠,恶贯满盈,但此时此刻无论是谁,都能够站在完全正义的立场,尽情嘲笑这个名叫公孙策的男人。
公孙策埋着头,没人看清他的面色,他像是生怕旁人没听清楚似的重复了一遍:“我求你,救江宁一命。”
“不。”顾清喧的话硬得像一块铁。
“我能请皇上赦免你的罪责,你立刻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
顾清喧看着他,眼神不像活物:“外面的世界未必比这里面更好。”
“那就把外面变得和这里一样罢……”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丞相。”顾清喧一手将杯中的茶水泼在干草堆上,转眼就没了痕迹,“你要救的不是江宁……区区一个江宁,只怕还比不上你十年,不,二十余年的辛苦经营。你舍了它,弃了它,你要用一个江宁救你的盛世!”
公孙策一笑:“竟被你识破了,看来我真的是老了……”
“你要我出去说服那些发了疯的饥民,一旦他们真的要反,首当其冲就会将你啃噬殆尽,你的盛世也将不复存在!而你知道,只有我这个不信天,不信地,不信祖宗的人才能管住他们的嘴……你不惜卑躬屈膝,受这奇耻大辱,也要来求我保住你的盛世,你的皇帝!”
“是。”公孙策一口全都应承下来。
“狗屁!”顾清喧突然跳起来,每个犯人都抻直了脖子等着看,那哆哆嗦嗦的唾沫星子溅在丞相的脸上。“到这个时候你还在说谎!”
“但你就能成为我了,”公孙策仰起脸道,“你不是一直想要成为第二个公孙策么,那就证明给我看罢……盛世也罢,末世也罢,都不是你我能说了算的。”
“你在向我认输?”顾清喧盯着公孙策道,两只眸子似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公孙策正襟危坐,默然一笑。顾清喧愣愣看了他半晌,忽然扬眉大笑起来。外面的牢门应声而开,他拖着一身囚衣,连镣铐也不及摘下,任他叮叮当当地响着,三步两步扬长而去。他一路走一路曼声长吟着:“魂兮归来——哀江南……”
初见皓雪深,转眼旧叶埋。我想我的确是老了,虽然,这眼睛还看得见,耳朵也听得清,这头发……也不算是很白罢。
我独自坐在散发着阵阵腥腐气息的干草堆上,一成不变的灰色铁墙和夕阳落照,仿佛我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样年轻。我扒开泛黄的茎干,仿佛还能看见当年在刑部大牢里用指甲刻下的字迹,光明磊落,义气方遒,丈夫何需待白头。
此时,年轻的将军庞忆北正从塞外打马归来,他达达的马蹄翻过河间的黄沙和中原的细雪,踏破千年汴京寂静的傍晚。守城的士兵看见那骑着白色骏马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支金黄的令箭,于残阳中化开一道浓郁的霞光。
“快开城门!”
他们还来不及看清他的面容,那人已绝尘而去,逐渐融入京城依旧熙熙攘攘的人流,缀成汴河上微茫的一点墨色。
八 瀚海升明月,月明照高楼
那日城破之后,忆北载着卿明向东狂奔五百里,向真定府求援。还是那个许少卿,半边脸庞隐在廊柱后面,直直命人将弓箭对准皇太子的头颅。
卿明在睡梦中惊醒,被忆北一把拎上马鞍,仓皇间只穿了一件中衣,外面裹着忆北的战袍。他的脸色青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被袍子上浓重的血腥熏染。他站在马背上向城头高喊:“我是大宋的皇太子,你们敢不开门!”
不久,城楼上有人道:“你说你是太子,可有凭证?”
卿明一怔,他的仪仗印信都丢在忘归城中,随从侍卫也在夜晚的烽火里失散,他如今一领布衣,满面尘灰,手无寸铁,身无分文,惶惶如丧家之犬,除了忆北,没人会相信他是堂堂的太子殿下。城上守卫见他窘迫难言,不由分说都轰然大笑起来:“你是太子,我就是皇上了,快叫一声爹来听听!”
忆北闻言大怒:“你们大胆!”挽起弓就要搭箭,那胳膊却被一只手抓住了。他回首,看见卿明轻轻摇头:“想不到最后留在我身边的还是你,庞侍卫。”
忆北忽然就泄了气,道:“每当你想要捉弄我的时候,都会叫我庞侍卫。”
卿明一笑,脸上的沙尘眼泪一样扑簌簌往下落。“庞侍卫,要是天下人都不认识我了怎么办?”
忆北望着他,忽然调转马头,缓缓说道“那就别要这个天下了……”他的马蹄很慢,像是连马儿也累得很了,被阳光炙烤得松软的沙子,明黄闪亮,铺得如同一件还没织好的龙袍,现在,正被他们踩在脚下,弃若敝履。
塞外的天空是一种空阔的湛蓝,偶尔几朵轻浮的白云飘过,像是被卿明微微有些干裂的嘴唇里传来的呼吸吹动,这个世界从来不曾如此安静过。皇太子靠在将军的背上仿佛睡着了,胯下的黑骏马和他们一样疲惫,喷出响亮的鼻息。他突然听见卿明问:“我们是在回去么?”
“是的殿下,回去。”
“回忘归?”
“回中原,末将送殿下去太原,那里一定有认识殿下的人。”
“不,我们是在回忘归……”卿明的额头顶在忆北的脊梁上,轻声道,“不信你听,还有呐喊声,刀剑声,马蹄声,又有一个人死去了……”
忆北勒紧缰绳道:“这里什么也没有。”他转身捂着卿明的耳朵问:“现在还听得见么?”
卿明见他嘴唇开合,睁大了眼道:“就在那里,就在那里……一直响一直响一直响……停不下来。”
忆北一夹马腹,又重复了一句道:“殿下,我们走罢。”
“回汴京?”
忆北咬了咬牙:“我们再也不回汴京了,那不是个好地方。”
卿明笑了:“我也不喜欢那个地方,但我还是要回去,我要当皇帝。”
忆北拍着腰间的长青道:“待我集齐了人马,我们就去西域,打下一个大大的疆土,到时候你还是皇帝。”
卿明面色一沉道:“除了大宋,哪里的皇帝我也不当!”
忆北却不理他,一鞭子抽下去打得马背上弹起一道煞煞的白印,那马奔驰了一天,再经不得这样的催逼,双膝一跪卧在沙里。忆北护着卿明在沙尘里一滚,沾了一身的土,混着两个人的汗水,在脸上结成混混沌沌的一片。
那白马也发了脾气,任凭忆北如何鞭打哄劝都耷拉着脑袋不肯挪窝。忆北被它折腾得动了真火,指着它骂道:“没用的畜牲,还是趁早死了好!”
这马跟了他八年,早生出依赖之情,看忆北对它发怒,它只抬起头望了忆北一眼,嘴里咴咴两声,像是辩解,又像是求饶。
这匹马是当年卿明从宫里挑出来送给他的,知道他指桑骂槐,便冷着眼道:“一头不会说话的畜牲,够你出气的么?”他站起来,将忆北的袍子解下来掷还给他:“要真有力气发火就冲着我来!”
年轻的将军像一只尊严受到挑衅的斗鸡一样仰着头道:“你真当我不敢么?在这里,没人知道你是什么该死的太子监国,是未来的皇帝!没有那可怜的金剑玉印,你还能发号施令么!”
皇太子哈哈一笑,倾身勾着忆北的下巴,就像那个落着夜雪的晚上,温暖如春的大帐里,他对他使用的那种依然居高临下的口气:“庞忆北,我赵卿明命令你,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