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砰的一响,卿明闭着眼大叫一声,耳边随即传来忆北粗浊的呼吸,他侧了侧头,看见忆北的拳头擦着他的面颊砸下,深深陷在沙地里。卿明细细出了声,听不出是哭是笑:“你也跟它一样没用……”忆北的鼻息在他的鬓角边起伏着,海浪一样,卿明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里面了。他从忆北的肩上望出去,刺目的阳光在他的瞳孔上落下无数精莹透亮的小斑点,闪闪耀耀,比星星还要明亮,就像是飞舞着的萤火虫。而忆北的脸就在这漫天的萤火虫中渐渐模糊起来,看着仿佛是他第一次遇见他的样子,冒冒失失,风风火火,被人骗了还傻笑着说着谢谢……连他的那把长青剑都在嘲笑他的愚蠢。
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个傻子?
卿明的腰上突然有些钝硬的疼痛,才想起来是庞统赠与的那把孔雀纹匕首,他还一直带在身上。他抽出来递给忆北:“这个还你。”
忆北心头一震,胡乱找了个由头道:“这不是我送的……你不该给我。”
卿明眉眼都眯成弯弯的一线,笑道:“我收下的东西,怎会白白给你……我要你一样东西来换。”
“我可没什么好东西。”忆北打量着自己浑身上下,丢盔弃甲,不成模样。
卿明一把将他的长青剑夺了过来,反复掂量着道:“你就这把剑稍稍贵重些。”
“小心,这可是杀伤无数的利器,你要去做什么?”忆北作势欲夺,卿明却牢牢将它抱在怀里,横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去杀人了,难道是拿着玩的么?”
“杀谁?”
看他这样当真,卿明便笑道:“我是堂堂的皇太子,还用得着亲手杀人么?”他对着那一轮炽烈的太阳伸出手掌,上面弯弯曲曲的纹路都被黄沙填满了,汗水一冲,浸出一道道新的沟壑。“我生下来的时候,父皇就请人为我看过手相,说我命中注定是九五之尊。”他的手是多少命妇宫人二十年来小心翼翼保养下来的,冬天用羊脂敷着,夏天用寒冰捂着,一起风就有少年宫女连忙将其揣到自己怀里,那从未被男人触摸过,小鸽子一样的胸脯,紧紧地温暖着卿明的双手,热得就像是她们因为羞涩而泛起绯红的脸。但凡皇子正式成婚之前,都会选出一位宫女教导房中术,那些过早的体验让卿明十四岁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的时候,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不过是更加温柔罢了。
“这是我的命,谁也不能阻拦我……”卿明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八年前那个略微有些慌乱和刺痛的夜晚,由内务总管列出人选,皇帝亲自圈定,一个出身七品京官的女儿有幸成为皇长子告别童年,长大为一个真正男人的见证者。卿明迄今还记得她的模样,她轻轻低着头,微圆的鹅蛋脸上连着两道细长的眉毛,蛾须一样,额头饱满,脖颈纤白,一身湖水色的衣裳让她看起来像一朵还没有开放的莲花。她比卿明大三岁,却也还是个少女,当年轻的皇子问她姓甚名谁,她的声音婉转流利,但仓促了些许,卿明从她绞在一起的手指缝里看见她的不安。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差点忘了将帘子放下来,帘外还坐着守夜的宫人——这是宫里的规矩,无论多么缱绻旖旎,都不能成为秘密的理由。黑暗中的那双眼睛,显然出乎她的意料,卿明看见她的两只手扣在胸前,那秀丽的额头越埋越低,几乎要沉到双膝之下。这时皇长子对她道:若是不愿,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回去。
这是卿明生平第一次尝到女人的滋味,连他自己都惊异于那刻骨铭心的冷静。就像是有人早已在睡梦中传授过一切,让他信手拈来,驾轻就熟。当他如同乘着一匹骏马,驰骋在这个纯洁的肉体上,魂灵仿佛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他望见雕着暗花的穹顶离他越来越近,几乎触到他的鼻子,他一回头,就看到帘幕外面正襟危坐着的守夜宫女,听见里面的云雨之声,连眼皮也不眨一下。而帘幕之中有两具雪白的躯体绞缠在一起,正按部就班地翻滚着,就像是海浪里的两条溺水的鱼。如同有一把刀,将男女情事分割为一个又一个最纯粹的步骤,他甚至感到从那身体间蒸发出来的丝丝热气,扑面而来,混在里面的,还有浅浅的麝香的味道。卿明仿佛听到自己的笑声,然后骤然离身,扬长而去。
“世上或许有比大宋还要广阔富庶的土地,但我偏偏不希罕,哪怕被一把火烧成了焦土,我也是要回去的。”卿明仔细擦拭着长青道,“就像你,世间那么多人,怎么偏就遇上了他?”电光火石间,卿明骤然拔剑,将那匹白马的头颅斩落在地,热血泉水一样喷溅了一丈多高,他们两个人从头到脚都被染上鲜红的颜色,像是一场淋漓的血浴。
皇太子仰着脸道:“不能当皇帝的赵卿明,还是你认识的那个赵卿明么?”
我相信他已然是疯了,比那个跋涉千里,为了来挑开我大帐的夜晚还要疯狂,尽管他有着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的面容。
我想,即使我不当将军,不做中州王世子,甚至我不姓庞,这个名字自然也不再属于我,我也不会在十五岁的时候遇见他——一个不认识赵卿明的庞忆北。
然而他的眼睛告诉我,如果他不能成为皇帝,他就真的什么也不是了。
如果我有一匹马,或许我将会毫不犹豫将他拉上马背,从此和通往中原的道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但现在我只有我的两条腿。于是我缓缓在他面前蹲下来,对他说:“殿下,末将背你走吧。”
卿明的手轻轻绕过我的脖子,勾着我的咽喉,然后将他全身的重量都覆上来,我踩在沙地上的战靴顿时陷下去两寸。近十年前我曾经也是这样浑身是血,背着那个人走在汴京午夜无人的街头,时隔许久,我才发现我一直不曾将那重量放下。
三日后,他们终于到了太原,这里是卿明母亲王氏一族的封地。当消瘦不已的卿明站在王府门前,几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个面色黝黑的男子竟真是那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太子殿下。卿明的叔伯兄弟纷纷迎出门来,几个老人顿时潸然泪下,连呼殿下受苦了。
卿明的嘴唇嗫嚅几下,向往常一样现出微笑,姿容风雅。
“诸位卿家,请平身。”
九 谁言春蚕苦,落叶亦知秋
屈指算来,公孙策已有二十七年没有回过泸州,自十五岁他仗剑远游,最后一眼看见家门外的篱笆旁,那株大榆树花开的正好,而他的父亲则坐在屋里,对他说,没混出个样子,就别回来。
江宁一役,顾清喧三言两语将降服了那些流民,叫他们心悦诚服,各自还家。公孙策等在牢狱里,听外面一阵杂然欢呼,脚步声纷至沓来。裴畅道顾清喧胆大包天,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许了一个诺言,说是要……
慢!公孙策止住他。在几年前,他就隐隐约约地知道,这个世上有什么已经不一样了,这天下已不是一两个明君权臣所能驾驭,而江山也不是金戈铁马怀柔万邦就能千年永固。改朝换代,分久必合的这一条绵延万古的铁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悄然的断裂,史书被揉成废纸,诸子百家的智慧已然黔驴技穷。他听见隐隐的风雷之声,从地底下传来,像是有人举着一把大铁锤,敲打王朝的命脉。
公孙策明白他亲手点燃了的那一把火,如今再也没有人能让它熄灭。他能感觉到那滚烫的力量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燎原之势呼啸而来,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自己的命运。
公孙策将骓雪唤到跟前来,从袖中取出一纸书信,让他呈给皇帝,再言道那丞相大印就放在江宁府尹的正堂上,汴京的丞相府中共有五百万钱,都是多年薪俸,清清白白,无一分不义之财,请皇上恩准运回泸州老家。
骓雪一边听一边在心中默记,最后问道,丞相还有什么要说的?
公孙策想了想道,这么多年,我……
他没有说完,骓雪将那半句也一字不动地记下来。
我想回泸州,公孙策也不知道他能再做些什么,他才四十二岁,但他竟已经也四十二岁了。
公孙策辞去丞相之位,在朝廷里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严密的机括在失去某个操纵者之后,依然按照原有的轨迹有条不紊地运行着,也算是公孙策留下一点飘忽的念想。皇帝的身体还是不好,他看完了那封信,在太清阁的微风中坐了很久,内侍以为他睡着了,为他披上绒毯的时候,听见皇帝轻声咕哝了一句:太子殿下……怎么还没回来?
这内侍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伶俐人,揣摩着皇帝该是想念这个儿子了,满脸堆笑道:殿下想是在路上耽搁了,若是知道皇上这样关切,只怕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来。
皇帝一眼也懒得看他,自言自语道:最好是……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这太清阁,终究还是太矮了。
公孙策已经不是丞相了。他轻车简从,只带着骓雪一个人回到故乡泸州,坐在阔别近三十年的老屋院子里,看那株大槐树上依然飘飞着朵朵白花。这房子在庚午之变后被纳入官库,转卖给当地的一家富户,后来公孙策重回朝堂,便以两倍的价钱将屋子又买了回来,修缮一新,却从没有回来住过。隔着三四里,他就闻到了五月的槐花香味。
泸州民风纯朴,连县令都不知道他就是名震天下的公孙丞相。与他相邻的人家共有四人,上有老,下有小,靠着丈夫种田,妻子替人浆洗衣服度日。公孙策第一天回来就让骓雪略备薄礼前去拜访。开门的是那个小孙子,还不到七八岁,但已能下地干活,一双伶仃细腿在泥土里翻腾半晌,再一溜烟窜到屋里来,在田埂上踩出一连串的泥脚印。
公孙策将装着东西的木匣子递给他,那孩子也不怕生人,两眼一转,趁大人们没注意就将那盖子掀开了,只见里面几块糕饼雪白喷香,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个个玲珑剔透,玉片子一样,那孩子伸出手戳了戳,只觉得冰凉滑软,与平日吃的荞麦馒头大是不同。他又吐出红红的舌头舔了舔,两眼一瞪,拍着手笑道:“真甜!”
这时,他的老祖父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见他如此没有礼数,顿时大怒道:“没人教养的混帐东西!”说着抡着拐杖就向他身上打去。
骓雪见机得快,一手抄住了,那木头拐杖就像是在他手里生了根似的,任那老头怎样使劲也拔不出来。公孙策在一旁笑道:“老丈且慢,这东西本来就是送与你们的,既然小兄弟喜欢,先尝几个又有什么关系?”
那老人兀自气哼哼道:“这小子从来皮糙肉厚,不打不行!”他转眼上下打量了骓雪几番道:“要我这双老眼还没有昏花,你该是个当过兵的。”
“老丈好眼力,”骓雪拱手道,“在下曾经在河西军中待过几年。”
“那你杀过几个辽人?”老汉追问道。
骓雪随口应道:“大概也就三四十个罢。”
“这你可及不上我了,年轻人!”老汉骄傲地一扬下巴,“我三十几年前也打过仗,死在我手底下的辽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原来竟是前辈。”骓雪看这老汉貌不惊人,当年竟是如此厉害,不禁叹道,“这样大的功劳熬到现在怎么也能当上个将军了。”
老汉嘿嘿一笑道:“什么将军不将军,只要能保得住这条命就算是万幸……不信你看我这条腿。”他撩起裤腿,只见那黝黑干瘦的小腿上两边分列着几个深褐色的疤痕。“不是我老头子自夸,你们后生晚辈再也见不到那样惨的一仗了……”他拖过一个板凳就在院子里坐下来,“咱大宋的两千人刚送上去,就被辽人的骑兵吃没了……整整两千人啊,就算是两千只鸡也够他们在抓上几天的!那箭,就像是害蝗虫一样,专往人堆里钻,我腿上就挨了这么几下,从这边直穿到那边,从此这条腿就再也站不直了……”
公孙策在塞上见过军中的大夫们怎样料理这样的伤兵,没有止血阵痛的草药,又怕伤口化脓,就用烧红的烙铁往皮肉上杵,愈合之后就留下个圆圆的印记。老兵油子们常常聚在一起,脱光了衣服比身上谁的伤痕更多。
骓雪轻轻叹了一声可惜,那老人却咧着缺牙的嘴道:“有什么好可惜的,还是早日回家娶媳妇生孩子传香火的要紧。多亏了那些个赚下的军功,回来还能买房买地说媳妇。”
那小孙子听了也挥舞着细细的拳头道:“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打仗去!杀杀杀,杀个够本!”
“九岁的娃娃,也敢瞎说!”老汉拐杖一顿,吓得孩子直往骓雪身后缩,“有我这条老腿废在上面九够了,看你小子也不是个命硬的,还没见着敌人的面就被一阵乱箭射死了!”
公孙策笑道:“老丈不必担心,我听人说辽人已经被中州王打得一败涂地,从今往后再也不敢南侵了。”
“这么说……以后再没有仗打了?”老汉不禁瞪圆了双眼,狠狠一拍大腿道,“不能杀辽人,还怎么出人头地!真得一辈子烂在地里了……”
“成家立业何必拿性命去换?”公孙策有些不解道,“大宋向来重文轻武,我见这里也有乡学,何不让这孩子念书去,以后也好考取功名,封妻荫子,待以后光耀门楣,岂不是比沙场上更加风光?”
“乡学哪有那样好进?”老头冷不丁一句话顶回来,“先生书本,样样都要钱,现在又是农忙时候,他这一走,撂下多少活计没人料理。看他这样子,天生就是个受穷的命,庄稼人念书有什么用,会写自己的名字就成!”
制礼作乐,广设乡学,是公孙策当年变法的重中之重,也是他唯一的那点私心所在。成文阁论战之后,他便明白这世上千万种人,就有千万种想法,他虽不畏质询,却不能终日只逞口舌之才,倒不妨从小就告诉他们变法之利,不变之害,久而久之,十余年后,天下年轻士人无一不拥护变法,到时即使他急流勇退,或是忽生变数,也无法撼动变法根基。公孙策召集四方博学之士,重新编订注解了四书五经,更亲自在扉页上题了“无千古不变之法”几个大字,命人刻在太学门前的石碑上,但凡意欲举身仕途的读书人无不传抄,每日将太学挤得水泄不通。
只是公孙策竟没想到,在更多人眼里,读书的所有意义不过是能认得自己的名字,仅此而已。他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哀伤,这样强烈的情绪在他决意辞官的时候也不曾觉得,就像是他猛然预见了自己衰老以后的样子,发落齿摇,不堪一击。他问那小孙子道:“孩子,你想要念书么?”
小孙子看了看自己的爷爷,不敢说话。老汉哼了一声道:“你看我做什么,想说就说,扭扭捏捏像个姑娘!”
这是他才轻轻憋出句:“想……”
话音未落,老汉又是一棍子扫过去,不料那孩子身体轻捷,仗着老人腿脚不便跳起来绕着房子就跑,边跑边叫:“我想念书!我就是想念书!”
老汉追他不着,将拐杖往地上一扔,对公孙策道:“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实不相瞒,这小子别看他长得瘟头瘟脑,干活向来不利索,脑瓜子可真是好使,在邻村听别人说书,只一遍就记着了,还回来讲给他娘老子听。我想着这样的聪明埋在黄土地里太可惜,就卖了家里的一头牛,带他去乡学,央着师傅收下。但师傅看了就说,这孩子天生就不是个读书的命……”老头将小孙子的手掰开,一只手掌平平整整摊在公孙策眼前,教他看清楚斜斜里长出的第六根手指,正蜷缩在小拇指旁边。
“师傅说这样的手,写不出好字来。”
公孙策碰了碰那多出来的手指,那小小的肉团子就像是害羞似的往里面一缩。“念书靠的是聪明勤奋,字儿写那么漂亮顶什么用,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人写得比王右军更好的……”他摸了摸小孙子的头顶对他道,“我小时候的字比狗脚印还难看,招了我爹多少打。”
那孩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坚硬雪白的牙齿,还带出些孩童特有锋利来。
公孙策对老头道:“依我看不如这样,我也算念了几年书的,往后这孩子白天在地理干活,晚上我就来教他认几个字,读几本书,每天只一两个时辰,绝不耽误了你地里的活路,老人家你看如何?”
老头蹲在田坎上想了半日,歪头瞅了瞅躲在公孙策身后的小孙子,叹了口气道:“既然先生愿意教,我们庄户人哪有不答应的……你呀,算是个有福气的,小子,还不过来磕头拜师。”
那孩子欢叫一声,一头扎到公孙策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拜见师傅!”
公孙策坐在陇亩上生受了他这一礼,想起当年傅说举于版筑,伊尹沉沦庖厨,今日他在禾黍丛中捡到这个孩子,竟有了些三代遗风。他用袖子擦了擦小孙子额头上的黄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儿……”那孩子在沙地上一笔一划写出自己的名字,笔画虽稚嫩竟颇有法度。
“咱家姓叶,”老头插话道,“庄户人家哪有那么多讲究,只是胡乱叫个名字罢了。”
公孙策点头笑道:“叶儿这名字倒是好听,但你既然拜在我门下束发读书,我就要为你取个学名。”他沉吟片刻,看这江南春风拂面,树摇影动,林间万籁,婆娑作响,却无人得见底下暗流如潮,暮之将至。
“《淮南子》有云,见一叶落而知岁将暮,唐人引而为诗曰:山僧甲子不知数,一叶而知天下秋。世间万物至秋则老,再没有什么比禾黍更加贵重,你生于田间,长在地里,切切不可忘本,从今日起,你就叫知秋好了。”
那孩子虽听不懂他文绉绉说些什么,却明白这叶知秋就是他的名字了。公孙策弯下腰在沙子上写出来,他只看一遍就已然学会,捉起根树枝将这三个字写得满地都是。公孙策也看着他笑,觉得这十几年来从未这样快活。
我平生没有收过弟子,卿明算是半个,但他太聪明,早已不需要我的教诲。
范希文常常劝我收几个弟子,写几本书,也能流传后世。也有许多名门子弟带着贵重厚礼投贴拜师,我总是说,指教尚可,这拜师……还是时辰未到。我看见他们一个个鲜衣怒马,意气昂扬,就像是当年的范希文和我。
或许这也算是一种缘分,让我遇见了叶儿。他从绿油油的水稻田里冒出来,就像是一枝刚开始抽条的上好稻苗。我想,他无疑比那些书香门第的孩子们更加了解这个被米麦堆积起来的帝国。
叶儿,我要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
十 大道直如发,闲坐落灯花
“先生……”
“找打,得叫师傅。”公孙策再次纠正道,“你记好了,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他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却从来不用。“有什么不明白么?”
知秋小心翼翼端坐了一个时辰,揉揉脖子道:“师傅,这句话我怎么也看不懂。”公孙策一看,乃是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知秋仰着脑袋道:“既然咱们老百姓比皇帝都金贵,为什么那些官老爷们要爷爷当兵就当兵,要爹爹种地就种地,一不答应就喊打喊杀?”
叶知秋成为公孙策弟子已经半月,却还闹不清这个老师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第一天上课公孙策便问他:“你想学什么?”知秋想也不想道:“作诗!自然是作诗!”他曾躲在乡学的窗户下,听那些先生一个个摇头晃脑,吟诗作赋,捻断几根胡须也是文采风流,潇洒倜傥,不禁羡慕不已。
公孙策听了微微一笑,也不问缘由,道:“作诗还用我来教么?你先将诗三百篇通读一遍,再对着《楚辞章句》,将《离骚》敷衍下来,往后再读三曹七子,嵇康阮籍,大小二谢,庾信东篱,然后挑李太白三百首,王摩诘二百首,李商隐二百首,白居易二百首,李长吉五十首,杜牧之五十首,其余王昌龄王之涣韩退之柳宗元刘禹锡等各五六七八首,最后揣摩着杜子美的格调韵律再读个三百首,装下这一肚子,我保你出口成章,佳句迭出。”
知秋还没听完,一吐舌头,从此再不提学诗,于是改口道:“我想学兵法!”
公孙策再笑道:“这兵法也不用我来教。你从这扇门出去一直往北走,到那里去找一个叫庞统的人,就说是我让他教你兵法。无论是杀人无血,还是伏尸百万,他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甚至会亲自带你上阵杀敌,到时你可不能害怕丢了我的面子。”
知秋打了个寒噤道:“那……那我不想学兵法了,我不要学杀人的法子,我要救人,你教我救人的法子罢。”
“救人?”公孙策挑亮了灯花道,“那得看你相救多少人。若你只想让你的爹娘爷爷过上好日子,不是我夸口,你只用跟我学三个晚上就够。若你想救一乡的人,只用跟我学一个月……”
“我要救好多好多人!”知秋声音虽小,一双眼睛却是极亮极亮的,“让那些当官的再不能欺负咱们,爹爹不用担心交不上公粮,爷爷也不用怕被打断另一条腿。”每个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所谓的尧舜之治也不过如此了罢,这是孔孟以来读书人们呕心沥血,孜孜以求力图回复的三代盛世。但尧舜禹汤,究竟谁曾见过,那些夜不闭户,道不拾遗的传说也不曾见诸于史传。公孙策这些年来却越来越怀疑这不过是孔子他老人家和他弟子们精心编制的一个梦境,不但自己长梦不醒,还让后世也沉醉其中。
公孙策想了想摇头道:“这我可做不到了,就算是再过几百年,上千年,怕是也做不到罢……”他看叶知秋脸上有些失望,拍拍他的脸蛋道:“但我却可以教你些别的,虽然不知道在日后到底能顶多大用,留下一点根根苗苗总好过束手待毙……能多救一个就是个……”
知秋不知道他眉间的那些担忧从何而来,但晓得他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他讲起课来总是不紧不慢,滔滔不绝,唇齿间一言一语皆有抑扬顿挫,一缕烟飘到天上去,转眼就能拽入地底下来,听得小孩子一颗心就像是在风口浪尖上颠簸。但寻遍他的屋子,也找不到一张写着字儿的纸。橱上摆的都是镰刀锄头,宝剑香炉,唯独没有一本书。他就像是得了一种害怕文字的病,谁也治不好。知秋相信,那些墨写成的学问都被一把凿子狠狠凿进他的脑子里,无论怎样怎样逃也逃不脱那银钩铁划的羁绊。
“你方才说老百姓不如皇帝金贵,这话只对了一半……”公孙策的眉头稍微松开些,这些问题他当年也曾细细思量过,总没个结果。后来四方游历了几年,见过不少饱学之士,所得的那些答案依然不能说服他自己。辞了官倒是静下心来想了想,顿时明白了从前糊里糊涂的不少事情。
“士农工商称作四民,而士居第一。所谓民为贵,哪里轮得到农人工匠头上,孟子那个老夫子,当时尚有周天子就敢四处游说诸侯,自然是将自己看得比国君还贵重,做得个帝师模样,还自鸣得意说是什么浩然之气。”儒墨道法,他从来不曾对知秋提起,圣贤先师,也只是一带而过,至于孔孟,这小孩子也只知道他们一个是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老头,一个是自称大丈夫的漂泊书生。知秋曾问:“师傅,我学的是哪一家的学问?”公孙策回答得倒是郑重其事:“自然是公孙家的。”
“孟老夫子虽然英气太重,圭角太硬,但有一篇文章我却是极为佩服的。”公孙策冷不防又将话锋转回来,“从前有个名叫颜斶的人去见齐宣王,宣王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于是颜斶道,当年秦国攻齐,有人去柳下季坟前五十里樵采者,杀无赦,而有得齐王头者,赏千金,你说,是千金要紧,还是自己的命要紧?”
“当然是自己的命要紧!”知秋生怕他听不见似的喊道。
公孙策摸着他的脑袋道:“只这一句,你就比多少人都聪明。”
这时知秋的娘亲站在院子里叫他回去吃饭,公孙策起身送他到门口,见九岁的男孩连少年都称不上,撒开两条细瘦的小腿,一溜烟跑在田埂上,扬起一阵不大不小的灰尘。知秋一头扑进母亲怀里,那妇人抬头看了看公孙策,笑着冲他点点头。公孙策想起有一天知秋鬼头鬼脑凑过来问他有没有娶媳妇,竟让他愣了一愣,问起缘由,知秋说他娘看公孙策孤身一人也没个贴心的照应,张罗着要为他说一房老婆。公孙策想,他这么多年来被庞统养出来的古怪脾气,有哪个女人受得了,忙让知秋婉拒了他娘亲的美意。
时入仲春,一天暖似一天,公孙策从北方带来的那些衣服都穿不得了,全都沉到箱子下面。他忽然也觉得年轻起来,翻找出少年时候的轻衫薄衣,再别着一把折扇,管他浮华还是孟浪,趁着性子在野地里一走,竟真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公孙策看外面黄花满蹊,自在娇莺,骓雪正弓着腰帮着知秋一家在田里耕作,他拿惯了刀剑的手握起农具也甚是熟练,顶的上两个壮劳力。东风一吹,一簇簇碧绿的浪潮此起彼伏,仿佛还能闻到稚嫩的,稻苗的清香。这个时节已经有了蛙声,躲在土疙瘩石头缝里,偶尔一蹬腿跳得老高,就看见稻苗顶上掠过一条圆滑的弧线,然后又没入泥巴从中不见踪影。
知秋是捉青蛙的好手,他撅着瘦楞楞的小屁股,脸几乎都要买到水里去,两只手围成个小小的渔网,沿着田埂一寸一寸地摸过去。他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那青蛙鼓唇弄舌发出的一丁点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公孙策看他猛然一扑,突然发出一声欢呼,再从地里探出头来,手中已抓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
公孙策想起他小时候捉螃蟹,也是这般模样,满身泥水,但一张脸却是笑得欢喜。秋天的傍晚,他在浅滩上搬开一块又一块小石头,寻找螃蟹于泥地上吐出的气泡。他瞧见一只露出来的灰腿,正要下手,那八条腿的狡猾家伙已钻到芦苇深处去了。公孙策在与螃蟹整整好几个夏天的斗智斗勇中,悟出了自己的一套兵法,与日后书中所学相比,竟是互有印证。所以他从不阻止知秋这样的游戏,即使在外人看来是如此荒废时间。但这田间地头的智慧有时比满腹经纶更为有用。
一日,知秋晚上并没有按时来上课,公孙策坐在门口等候良久,见隔壁连烟囱也没个动静,便一路踱到叶家门口,知秋的父母不在,只有老祖父挨着小孙子蹲在田坎上,知秋百无聊赖地在泥土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圈,源源不断,生生不息,就像是前几天刚教过他的太极图。
老人见公孙策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在衣摆上抹了抹手道:“先生见笑了……我现在就让这小子过去。”
知秋看了看公孙策,又将头垂下去道:“师傅,今天我不想去念书了……”
“为何?”
“我要等我爹娘回来。”
公孙策往屋中投去一瞥:“你爹娘去哪里了,这个时候,怎能丢下你们老少两个?”
老人苦笑着,欲言又止,磨蹭半晌才道:“他们都上县衙里去,现在都没回来……”
“打官司?”
一听官司两个字,老头子腿都软了,连声道:“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家,万万不敢做犯法的事!”
公孙策搂着知秋也在田坎上坐下了道:“这世上就是条条框框太多,哪有那么多法可以犯的?”
老人皱着脸,上面的道道纹路都挤在一起,分不出个眼耳口鼻,磕磕绊绊好容易才将这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今年开春的时候,叶家的走失了一头带着牛犊的母牛,几天后找回之后,那小牛竟不翼而飞,叶家以为已然夭亡。但今日夫妇两个牵着自家的牛耕地之时,那母牛忽然发了疯一样向邻村一户人家冲去。叶家人想这母牛向来驯顺,不觉奇怪之极,跟过去一看,只见一头小牛正围在圈里,望着母牛哞哞叫。夫妇二人顿时明白这就是那头失踪的牛犊,正要要那户人家归还。谁知对方也不是善与之辈,咬紧了嘴说这牛犊是野外捡来的,一言不合竟动起手来,最后纠集着一帮乡亲们吵吵嚷嚷往衙门去了。
“听说他们早就跟县太爷打点好了,我们小门小户,哪里讨得了便宜!”老人说着跺了跺脚,一转身进屋去了。
公孙策看知秋垂头丧气的模样,那十七八个心眼突然一转,道:“想知道什么是书上说的士贵君轻么,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站起身来一叠声叫骓雪:“来人,更衣!”
我当官二十余年,大起大落无数,甚至在当年御街夸官,琼林赐宴的时候都不曾让我如此欢喜。我望着那条通往县衙的路,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蹒跚迈开他的第一步,跌跌撞撞,欣喜若狂。
我自这条路踏上异乡的土地,又循着这条路眺望故土的炊烟,然后还是沿着这条路,我要去为我的弟子讨回公道。
叶儿,你可要好生看清楚了。
公孙策让骓雪拿出箱子夹层中的那件锦衣,是当年皇帝御赐的绸缎,连庞统这见过大江南北多少宝贝的眼睛在触到它的时候都不由得一亮,连夜叫京城最好的师傅裁成一件方心圆领三重罗衣,衣角上还盘着青烟。摸在手里轻软柔滑,叠起来不过一寸,比刀刃还薄。公孙策接过那件衣服就地往身上一裹,在知秋眼里顿时就像是变了个人,仿佛是从一汪碧水里凭空里矗立起一座锋利的山岳,巍巍峨峨直欲倾倒而下。两手合围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岸,将他隔绝出三千里之外。
他几乎不敢再叫他师傅。
公孙策回身就冲他一笑:“叶儿,我们走。”
十一 男儿自横行,何须百万金
这泸州的县衙当年是他父亲坐过的地方,公孙策小时候常进常出,总觉得那黑瓦白墙太过高耸,叫人一见便生敬畏之心,谁知后来长大了才发现,这墙不过五尺来高,踮着脚尖就能将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院子种了几株木棉,一到春天就开了一树的白花儿,不知被谁砍了,只剩下个树桩子。”
“师傅,你怎么知道?”
“我从前是住在这儿的,”公孙策像是在开一个小玩笑,“我还在下面埋了个小盒子,等老了再挖出来。”
叶儿也扒着墙往里面张望:“真的么?都装了些什么?”他个子太矮,比公孙策当年还瘦小些,什么都看不见。
“都是些好东西,”公孙策笑着将他抱起来,“有才捉的蛐蛐儿,亲手捏的面人儿,还有舍不得吃完的云片糕,都当作宝贝一样被我藏在树底下了……谁都不知道,连我爹都没告诉。”说起来他的那些小伎俩,父亲都应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不说破。就像他现在看着叶儿在念书的时候走神打瞌睡望着窗外,也常常一笑置之。对小孩子来说这是个有趣的秘密,对大人何尝不是。
叶儿虽然瘦削,农家的孩子骨头却是坚实沉重,公孙策渐渐有些吃力,这时骓雪过来将叶儿接过去抱在肩上,小男孩透过墙上的镂空雕花,看见公堂上跪着两个人,他从背影就一下子认出来。“爹!娘!”离得太远,叶氏夫妇没有听见,叶儿正要再叫,却看公孙策排开众人径直步入公堂。守在门口的官差见他衣饰不凡,竟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他徜徉而去,直走到府尹案前。
“大人!”他按着布衣的身份拱手致礼。
那官儿也吃了一惊,对衙差们喝骂道:“这是什么闲人,怎就敢随便放进来!还不快赶出去!”
“慢!”公孙策听见叶儿在外面叫了一声,不慌不忙道,“在下是受苦主之托,来帮忙打官司的。”
“哦?”那府尹半信半疑看了公孙策一眼,横竖挑不出半点不合时宜,“既是是苦主相托,公堂之上,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端架子摆官腔公孙策最是熟稔,当即应对道:“大宋律例,凡有功名在身者,即可不跪。”
“你也有功名?哪一年的出身?”府尹看来也是个一场场考下来,正儿八经的进士及第,一开口都是一股子读书人的傲气。他不过二十余岁年纪,也算是青年才俊,正是变法之后步入官场的第一代人。
“天圣六年。”说来那也是二十余年前的旧事,这一科的进士出了一个公孙策,一个范希文,把整个天下搅得鸡犬不宁,将其他人的风头都盖了过去。以致后人们想起来,记忆里,仿佛那一年就只中了这两个人。
府尹看他模样不似作伪,不禁问道:“那你可认得公孙丞相和范大人?”
“认得,当然认得。”公孙策看那年轻府尹脑袋向前伸了伸,像是被人从半空中夹住了后颈,“一个是我常见,一个是常见我。一个是一意孤行,一个是殊途同归。一个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到最后却是什么都不明白,而另一个装作什么都不明白,则最是心知肚明。”
那官儿听罢不得要领,只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哼了一声道:“你这无名小卒,怎敢枉议丞相和范大人的是非,好大的胆子。”
公孙策负了手道:“大人没见着我二十年前,才称得上一个胆大,老了老了,这胆子倒越来越小了……大人,现在还是闲话休提,继续审案罢。”
“对对,继续审案!”那府尹忙落了座,想想竟被这一介布衣牵着鼻子走,心中大是不甘,啪的一拍惊堂木道:“堂下人等,你们究竟有什么证据,说这牛犊是你家的?”
叶氏夫妇从没上过公堂,一听惊堂木便浑身筛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突然想起公孙策正立在旁边,两个人四只眼纷纷转过来。公孙策瞧了瞧站在门口的知秋,像是早将一切都料理妥当了。
“敢问大人,可会认错自己的母亲?”
“你将本官和一头畜生相提并论!”
“虽是畜生,但母子天性,不容分割。”公孙策指着堂下众人道,“究竟是人还是畜生,看的是知礼识义,世上有人面兽心,也有报恩义兽,想的卢、赤兔这样的畜生,岂不是比桀纣之徒好上千万倍。”
那府尹一时无话可说,倒是堂前跪着的被告脑子更快些,忙道:“这位先生话说不错,但人谁无错,何况一头畜生……青天大老爷明鉴,兴许是这母牛思子心切,才认错了也说不定。”
“不错,本官也是这个意思!”府尹顿时将话头接过去,又是一击惊堂木,“只凭着一头畜生,怎能冤枉好人!”
叶氏夫妇发了急,道:“大老爷是不知道,平日里这头牛最是驯良,耕田的时候不是我们喂的草它就一口也不吃,今天却像发了狂一样……俗话说母子连心,决计不会认错!”
这时公堂外的人也争论起来,莫衷一是,知秋耳朵边闹哄哄的,有的说叶家对,有的说官老爷没错,十张口竟是张张不一样。他抬起头问骓雪道:“师傅有什么法子能知道小牛的娘亲是谁么?”
骓雪想了想道:“传言自古以来有滴血认亲之法,只是不知道这畜生身上能不能用。”
知秋有些失望:“那就是没有法子了?”他向来将公孙策看做无一不精,无所不能,就像是这个世上没个他办不成的事情。忽听公孙策悠悠然道:“在下以为,这小牛是不是母牛所生已是其次,就算它是,在别家养了这么许久,草料钱也折损了不少,姑且将其算作两家共有也不为过……”
他话还没说完,堂下已先哗然。叶氏夫妇见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恩人竟倒戈相向,不禁大惊失色,只是身在公堂,不敢发作,却暗中向公孙策投去两道怨恨目光。而被告那家则喜出望外,连声赞同,说道果然是读书人,见识就是高妙。
骓雪想这下知秋更要生气,正要哄他,但见这小男孩却是恍若未闻,面不改色,拉着骓雪衣裾小声道:“师傅曾教我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先将自己和旁人一起逼到绝路里去,又怎能狭路相逢勇者胜?”
这是上乘的兵法,被公孙策屡屡在官场上使来竟是百试不爽,论手段,那些读书人出身的官儿们向来瞧不起舞刀弄枪的行伍人,对兵法也不屑一顾,但这官场战场论的都是人心,公孙策挟十年征战余威来归,眼准手快心狠,自然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才换得十年间大权独揽,势倾天下。骓雪看这孩子仅仅不过半月就能领会其中精妙,禁不住对他刮目相看起来,假以时日,定能成就大器。
府尹连拍数下惊堂木都没能让众人肃静下去,怒道:“谁再敢喧哗,板子伺候!”
下面衙差们顿时“威武”一声,手里水火棍在地上敦得山响,将一群老百姓阵得噤若寒蝉。
府尹面上露出笑容,对公孙策道:“那依你看,该当如何?”
公孙策道:“这有何难,既然这头小牛是两家共有,不如宰了,一家一半……”
“大人!万万不可!”他还没说完,两家人都按耐不住叫道。这正是农忙时节,耕牛弥足珍贵,何况一头健壮的牛犊,无论是谁都舍不得。
府尹也犹豫起来:“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公孙策面露难色,道:“办法倒是有,就是要让大人略微破费……”
府尹越发好奇道:“先生但说无妨。”不过一盏茶功夫,公孙策就从闲人变成了先生,升迁之快,不啻于平步青云。他暗暗一笑,道:“既然此案已成了一桩糊涂案,大人不妨将这头小牛买下来,再将钱财分给两家,谁也不吃亏,岂不是最好?”
“好计好计!先生果然好计!”府尹眉开眼笑,摇头晃脑道,“此乃上策也!当官即为民做主,这点小钱算得了什么,来人!”他立时叫来了师爷,问明白市价,为显自己爱民如子,还多加了几两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就搁在公案上,公孙策对两家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取。”
叶家的男人眼望着那银子,低声道:“我们不要这钱,只要我家的牛……”
公孙策板起脸道:“大人既然慷慨解囊,就是一片好心,若要违抗,小心连这点银子也拿不到。”
叶氏夫妇别无他法,只得别转脸重重叹了口气,百般不情愿地起身前来。那被告却是喜出望外,摩拳擦掌恨不得将这封银子统统抱在怀里,他刚要伸手,忽然一把扇子结结实实按在他手背上。
“且慢。”公孙策道,“先向大哥打听打听,这一斤草料是多少钱?”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愣愣道:“孬的更便宜,只要三文,上好的就要七八文。”
“究竟是七文还是八文?”
“八文……”他也觉出有些不对,但就是说不出个所以然。
公孙策笑道:“这便对了。”他将那些银子都包起来,再从衣袋里倒出几个小银锞子,咕噜噜滚在案上。他把银锞子往那人手里一塞道:“这是你该得的。”
“先生,这……”那人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
“对了,”公孙策像是想起什么来,“你两个月来将这小牛养的膘肥身健,着实不易,凭着这份细心也该多得些。”他又捡了几枚铜板一股脑都放到那人手心里。
府尹已经变了颜色,沉声道:“先生,你这是何意?”
公孙策慢条斯理道:“方才我也问过了,你喂这小牛两个月,就算此牛胃口极大,也不过一百斤草料,我按着最上好的价钱给你,难不成还亏了么?”
这变故来得突然,那人捧着一把银钱收也不是,丢也不是,只得眼巴巴望着府尹。那官儿也是猝不及防,竟眼看着公孙策将案上的银子送到叶氏夫妇掌中,白花花的亮的晃眼,不禁勃然大怒道:“好你个刁民,胆敢戏弄本官!来人……”
“不用来人了!”骓雪已大步走进来,从腰上揪下一块令牌道,“殿前四品带刀护卫前来恭迎先生,先生受累了。”不由分说,便躬身将公孙策并叶家夫妇向外一迎,也不理堂上众人各色神情,径自扬长而去。
公孙策看那府尹呆若木鸡,惨白面上竟觉得有几分可怜,也不知道怎么那句话就说出了口:“府尹大人或许不知道,公孙策刚刚辞了官,现在已不是丞相了!”
回去的路上叶儿很高兴,为赢了官司,也为那一包小小的银子。但是我却输了。
骓雪一直不说话,我知道他是怕我的责怪。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我只想知道,当我不再大权在握,不再一呼百应,甚至当我再也不是公孙策的时候,我是否还能凭着自己的力量做一点事,哪怕只是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