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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aiping/奶瓶/紫旭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十二 一片寒微骨,抛掷到如今

公孙策夜来用蓍草卜了一卦,草叶在地上散落成模糊的形状,他盯着看了半晌,想从命运的缝隙里试探出一扇门来,但那些柔弱的小草却将他往外推拒。他现在每日用来回忆的时间总多过畅想未来,公孙策发现自己的这半辈子实在是太长,经历过的事情太多,独出塞外,刑场劫囚,权倾天下,只一件就值得旁人回味一生,但他在三十年间通通看遍,却不知是上天的眷顾还是戏弄。

他决心要写一本书,不写别的,就将这三十年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写下来。那些不堪启齿的童年往事,少年时的雄心壮志,牢狱中的忧愁恐惧,还有他重回京城时的犹疑与惊喜,他想,他都不会回避。经史子集,都是在为上位者著书立说,他要写一本自己的书,只写公孙策一个人。

那一日他听见泸州的春雨,滚珠一样砸在屋檐上,像是有人在拨动一根无形的琴弦。公孙策伏在书案上,正写着,天禧三年,时年九岁,天日晴好,于后山树下遇一少年……这样寥寥几个字怎么写得尽那一刻。他不是不敢,而是不愿,就像是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只想让自己守着,一辈子也不说出去。哪怕是到了这个年纪,却还是像很多年前一样,那么不为人知地欢喜着。

这么一句还没写完,叶儿就跑进来,缠着公孙策教他下棋。他初学黑白,瘾头大得很,而他也确有下棋的天赋,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他从来都能分得清清楚楚,公孙策不无羡慕地想,这或许是孩童独有的天赋,永不受来自物外的侵扰。

开始的时候公孙策让他三子,不过三五天,就只能让他七子,此时他的黑棋正在星位附近打劫,要将叶儿的那条大龙围杀在垓心。他与叶儿下棋从不留情,每次都要杀得那孩子丢盔弃甲,哇哇大哭不可,然后再纠缠着他喊着再来一局,一雪前耻。

公孙策忽然听见外面的马蹄峻急,像是在敲响着上阵的战鼓,他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啪的一声,打在角上,这一下,将叶儿的最后一条路也堵死了,他的主力被围得水泄不通,只有死路一条。“你最多再撑过十着。”公孙策下了断语。

叶儿只是不信,他想了想,抛开不堪重负的中军,取道南方,靠着零星的那几个字想要冲杀开一条血路。

公孙策听到那骑马的人已经到了院子前,矮墙上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身上金铁相交的声音叮叮当当,脆得像是一把剑。骓雪没有动,风也没有动,他们都仿佛认得这个人——这是故人。

公孙策手心里都渗出了汗,他知道对弈之时最忌心乱,他将手中的黑子拈在指间把玩片刻,一着截断了叶儿的退路,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叶儿的眼圈都红了,但他并没有哭,输过这么多次,他依然没有习惯失败。他揉了揉眼睛,顶着纵横交错的棋盘看了许久,这时候日影西撤,不知不觉已经过了晌午,连窗外的柳叶也有些困倦,再懒得掀起些波澜。公孙策想,这样的下午该是最当去逃学,上树,掏鸟蛋,躲进菱花荡中捉迷藏的。

这时,叶儿将白子放在了西北方。他虽是公孙策一手教出来的,但下棋的路子却跟他的师傅大相径庭,看似没个章法,但每每能在关节处落下一子,出人意表,硌得人好不难受。公孙策对他道,这样的能在一时让人措手不及,倘若碰见高手,以不变应万变也便无计可施。叶儿却振振有词反驳道,世上多有少高手,十根手指也能数得出来,剩下那些庸才,还有什么可怕的?

小小年纪就能如此审时度势,欺软怕硬,公孙策也不得不叹一声孺子可教。

公孙策手里的那一颗棋子还没放下去,房门却突然被撞开了,腾起一阵尘土。来人风尘仆仆,一见着他就扑在地上喊了一声:“丞相!”

“你是丞相?”叶儿猛然一抬头,好奇似的地瞪着忆北,反复掂量着这两个字的分量。

“现在已经不是了。”公孙策摸着他的头,目光却落在那个人身上。他手里夹着银盔,一袭的黑衣白甲已然看不出颜色,几络散下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前,几乎看不出模样,但公孙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个好孩子,即使阔别八年,他依然是个好孩子。公孙策笑着道:“忆北,你回来了。”

他虽然长得酷似他的父亲,但毕竟不是。公孙策看他的肩胛骨一起一伏,他已经长得比庞统还高,公孙策在他身上寻找他父亲的影子,这里像,那里也像,可凑在一起偏偏却是另一个人。

骓雪跟在他身后进来,他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欲言又止,公孙策看他们两个的脸,似认识,又似不认识。

只有叶儿还抓着不放道:“师傅,你当过丞相,那你见过皇上么?”

“自然见过,”公孙策将那枚黑子捉在掌心里握紧了,“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皇帝长什么样子?”叶儿竟是不依不饶。

公孙策想了想,笑道:“高,瘦……平平淡淡的不爱说话——但他是个极厉害的人。”

“兰成!”忆北将长青一拄,两个眼睛一转,黑白分明,瞬也不瞬盯着公孙策,像是两支利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公孙策知道他要说什么,二十年前他就已经知道了。“等我下完这一局罢。”他说着,手腕一抖,将黑子放在左上的星位上,同叶儿的那几个残子纠缠在一起。

叶儿还听不懂他的那句话,究竟是多么难言,绝望,彻骨生寒,他只想要输的不那么难看。一时间小小的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棋子打在棋盘上的声音,还有忆北头上的汗水滴入脚下的泥土。公孙策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动,沉默是他作为一个军人保有尊严的最后方式。

接着,叶儿开始苦心经营他的西域之地,寸土必争,但都被公孙策轻而易举破得干干净净,一番冲杀,片甲不留。公孙策最后落下一子,指着棋枰道:“你以攻为守,本是好事,但你未免太不顾惜残子,倘若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即使胜了,也是惨胜,兵力难以为继,不是长久之策。”他将这一局棋细细道来,推来重演一遍,不无惋惜道:“这是你学棋以来下得最好的一盘,倘若能舍弃中原,悉心经营西域或能成就大业……但中原的花花江山,又有谁能轻易舍下?倒是难为你了……我原本还盼着你能赢我一次。”

公孙策说罢,屋里又静下来,他本是端坐着的,突然推开棋盘站起来,棋子横七竖八铮铮淙淙撒了一桌子。忆北看他的眸子,黑得让这个房间都骤然一暗,知道他已然猜到了,那个与他有着比血脉还要深切干系的人,终于是留在了他生活了最久的土地上,他是舍不得离开那里的白山黑水,瀚海阑干了,哪怕这里有青山碧水,莺歌燕舞。

哪怕这里有……

忆北看着他,隐忍了多时的泪水终于冲破眼眶簌簌落下,那眼泪像是从他心里流出来的,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

公孙策深吸了一口气,望着他笑道:“你哭有什么用……你爹早就告诉我了,他说他现在很好,安宁得很……他让我转告你,要么你就拿起战刀继续杀敌,要么你就回去安安心心待在太子殿下身边,将他护得周全,在这里哭有什么用?”他自案上端起一杯茶水道:“英雄,我以茶代酒,敬他了!”说着举起来一饮而尽,忆北看那喉头剧烈颤动着,手指连茶碗都扣不紧,还犹自掌着,撑着,站着,不肯倒下,也不肯让别人看出来。

公孙策饮罢丢开杯子,哑着嗓子笑了几声,抖抖索索,断断续续,忆北看得心惊,只见他嘴唇一颤,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突然喷出一口腥惨惨的鲜血,忆北低头去看,竟是红中带紫。倒是叶儿先反应过来,尖叫一声忙冲上去,扶着公孙策喊道:“师傅!”

“兰……先生!”忆北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叫出这样一个远隔了千山万水的称呼,或许他们本来就离着这么远的距离,就像是站在西北被黄土垒成的千沟万壑上,可以遥遥相望,却不能面对面,携手相伴。

“马,我想要骑马……”公孙策蹬着两条腿道。

“可是……”

“我在马上认识你爹,现在我要在马上送他。”

骓雪已将他的坐骑牵了过来,还是当初庞统送的那匹。这是匹老马了,老得连四蹄都有些弯曲,但它的腰还是直的。公孙策摸了摸它长长的鬃毛道:“现在只有你陪着我了。”

“还有我,师傅!”叶儿在一旁道,一双眼睛在马身上转了又转。

“想骑么?”

叶儿像是有些怕它,这毕竟不是他家里养的那些温驯的牛羊,它是真正的战马。

“这马跟人一样,若是害怕,它就会越发欺负你,倘若你不怕,它就认你做主人了。”他一把将叶儿包上马背,让他小小的手抓住缰绳。公孙策回头对忆北道:“愿意跟我跑一程么,我带你看看我的家乡,我长大的地方。”

公孙策夹紧肚腹,一马当先跑在前面,后面跟着忆北。年轻的将军,骑的是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他最心爱的黑骏马遗失在乱军中,皇太子便亲自从马厩里挑了一匹给他,比原来那匹还要神骏。

他们始终隔着一丈的距离,忆北相信,只要他一勒缰绳,咫尺可逾。但每当他想要拍马赶上的时候,公孙策的背影又像是被风吹远了。他眼前飞速掠过的,是平日里泸州的春景。不像京城那样的精壮结实,一根根树枝都挺得笔直,连那叶子也发出茂密坚硬的声响,也不像江南那样的妩媚,空气里轻轻一拧,就能滴出水来。泸州的春天是悄无声息的,它在某一个夜晚蓦然造访,怕打扰了主人清梦一般蹑手蹑脚,直到第二天起身,看见枝头上的那抹新绿,才注意到它的到来。如同散落在这片土地上的那么多小镇,星罗棋布,有名的,无名的,都拥有如出一辙的古老记忆。

忆北听见前面的叶儿在公孙策怀里大笑,他从来没有骑过马,从不曾跑得这样快过,他的声音比这故乡的风还要轻捷,随着叶子一起唰啦啦地飞动。

“师傅!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公孙策打马经过书院,这是他幼时读书的地方,九岁的某一日下午,也是这样的晴好天气,他忽然生出个逃学的想法,那时候天上的飞鸟来来去去,墙头的爬山虎摇摇晃晃,暖暖的风被子一样盖在他身上,远远传来一声牧笛,将满园书声都压了下去。

公孙策挥鞭登上后山,这是他儿时的乐园,他蹲在石头下面捉蛐蛐,躺在青草地上打盹,这个世界在他眼中不过一片树叶的大小,他睁开眼就看见一切,闭上眼也不会寂寞。但偏偏有个不速之客打破了他的安静,已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闯进了他的生命。

公孙策纵马奔向菱花荡,他走的时候芦苇如雪漫天飘飞,现在他回来了这里却是安安静静的一片青绿,细碎的苇眉子像是被当年的剑光搅碎,边缘上还残留有参差不齐的锯齿印痕,风吹草低,漫起还没成熟的菱角香气。

公孙策骑马举身冲进那片芦苇丛中,原本比他个子还高的茎秆如今恰恰没到他的腰际,错乱的马蹄惊起水鸟无数。几场春雨,溪水已涨成了一条小河,那骤然在他面前展现真容的水面,日光峥嵘,平整得像是一条洒满了金鳞的通天大道。那老马陡然停步,却挨了公孙策一鞭子,只听它悲鸣一声,拔开四蹄直向河水最深处行去。

“师傅,前面没有路了!”叶儿吓得惊呆了,抱着公孙策脖子直叫唤。

公孙策这才猛然醒过来,举目四望,只见水鸟飞白,苇色返青,遥遥站着马背上的忆北,还是那样少年俊气,英姿飒爽,正沐浴在一片金黄的光辉下,越发显得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没有路了么……”

公孙策看着看着,眼睛里就像是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刀,终于忍不住潸然泪下。他抱着叶儿,初始时还只是低声咬着,不肯失态,但听得叶儿够在他耳朵边,哄小孩子似的轻轻道:“前面没路了,为什么不回去?”公孙策骤然放声大哭起来,就像个忘却了归路的旅人。

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即使许久以后站在远方偶然间望见,也永不可能归去。

思归思归,我心何悲。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兰成的眼泪,但我也只能就这样遥看着,隔那一江春水。

我什么也做不了。就像是忘归城外,我的父亲将我推上马背,送我杀出一条血路的时候,我也只能眼睁睁看他倒提长剑,返身入城,然后再回望城头漫天烽火。

他和忘归一同死去,又和这泸州的春天一起复活。

十三 置书君怀袖,问道三途川

公孙策是将一切都放下来了,他曾经固守着那些坚硬,都融化在泸州太过于温柔的春天。他日日在房中写书,一些就是一天,偶尔也会被叶儿出来晒晒太阳,就像是每一个缓缓步向晚年的庄稼人。有时兴起,他还会和骓雪一道下田,学着使用锄头和镰刀,他舞得一手好剑,写得一笔好字,但总使不了这些最简单的农具。每当他错割了秧苗的时候,叶儿都会毫不客气捏着他的鼻子道:“师傅,你又错了!”

这时,他摇身一变做了师傅,公孙策只是个粗手笨脚的小徒弟,忙不迭点头道:“错了错了,该罚该罚……”

忆北也在泸州留下来陪着他,他的长剑从不离身,大摇大摆走在田埂上,引得姑娘小伙们来来往往,指指点点。公孙策在田里劳作,他就坐在一旁,将这八年来的琐屑故事,一件件讲给公孙策听。他总是小心翼翼回避开那个名字,但总在不经意间说漏了嘴,然后悄悄勾起来,只见公孙策手上一顿,直起腰板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对他笑笑道:“你说大声些,我听不见。”

忆北道,太子殿下曾私去营中看他,却将那一夜略过不提,还说在边城集市中看见一把一幕一样的孔雀纹短剑。公孙策问,怎不买下来?忆北脸一红,说是被庞统抢先下了手……对不起,先生……

公孙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道,当年我说此剑乃是一对,他还不相信,与我争了老半天……现在这剑在哪里?

忆北的脸更红了,连骓雪都看出他的不自在。被他送给太子殿下了。忆北说着。

殿下收了么?

收下了……

公孙策像是心满意足似的,又重新弯下腰,将一棵棵绿油油的秧苗插到水田里去。

忆北站起来,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稻秧被微风吹得摇摇摆摆,同公孙策青绿的衣袂混成一色。从春到夏,夏转入秋,他亲眼看见它们由手指头这么大长得比人还高,逐渐沉重起来的穗子压弯了纤细的腰,一夜北风,齐刷刷褪去苍绿的外衣,披上一层金黄,转眼就是稻花香里说丰年。

收割的时候,公孙策书也快写完了,他赶得很急,在油灯下夜以继日,将眼睛熬得通红。忆北劝他,还是歇一歇罢。公孙策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就快没时间了……

稻穗沉甸甸的头一天天低垂下来,眼看就要伏到地上。在收割的前夜,骓雪带来了北方的消息。辽夏联军三十万大破西北三座大营,连下大同太原十五城,直逼京师。

忆北握剑的手一紧,道:“那还不调州县精兵北上勤王!”

“若是有兵可调,又怎会节节败退?”公孙策竟似并不意外,“现在顾清喧想必也不会闲着。”

骓雪嗤笑道:“如今顾清喧被推举为江南八道的总魁首,威风得很,才不将举国存亡放在眼里。”

“什么顾清喧,竟敢如此猖狂!”忆北一咬牙,手掌已按在剑柄上,“我去斩下他的脑袋!”

“他想要的大宋江山,是他心中的那个,一丝一毫也不可辗转,眼下这个,不过是层影子,千疮百孔,一捅就破,亡与不亡,他自然不会在意。”公孙策仰头,看天上繁星如许,正勾勒出一副硕大的舆图,自天都往下暗淡已极,尽数沦丧,北斗晦败,破军凋零,而天狼却正熠熠生辉,从北方天穹直扑紫微垣。而南方星域限着一条银河,做得个袖手一旁,隔岸观火,好不逍遥快活。“可大宋始终是大宋,生养我的地方,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无论这个帝国怎样年老昏聩,喜怒无常,也无论它怎样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他终于无法冷眼旁观,偏安一隅看他步入死亡。这是他的故土,他的故国,哪怕它不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却不能拒绝他为它披麻戴孝,长歌祭奠。

忆北冷笑道:“管他顾清喧有通天本事,不过是群乌合之众,待我砍下他的人头,倒要看看哪个能拦得下我!”

“若能杀得了他,我当初在江宁大牢里就不会手下留情。”公孙策道,他终究没有当年刘太后那样的决绝手段,她赵家的江山,爱逾性命,犯之者杀,而他公孙策也不过只是一把略微锋利的铡刀。“江南六品以下的官员,倒有一半是信了他的学说的,尊他为宗师,唯他之命马首是瞻,你莫非能将他们尽数杀绝了?”

顾清喧身在牢中一日,就有一日的好菜好饭伺候,不敢让他受半点委屈。此时只要他令旗一挥,兵部的命令一出京师便无人理会,连淮河都无法渡过,何谈调兵遣将,守御外敌。

忆北想起执意回到宫中的皇太子,如今不知是怎样的焦头烂额,不禁恨恨道:“难道只有束手待毙,任由番兵长驱直入!”公孙策曾说过,这世上只有两种人在亡国之时不可苟活,一是世人,一是皇族。

“既然不能降,那就一战罢!”在外面偷听了半晌的叶儿忍不住出声。公孙策招一招手,他就从门后面跑进来,跳上公孙策的腿,坐在他膝盖上。

公孙策道:“你说得倒是轻松,辽夏三十万联军,而京师只有五万老弱残兵,你且说说怎么守?”

叶儿扳着那几根细细的手指,胸有成竹道:“我有三条计策,虽不不知能否反败为胜,却能拒敌一时。”他屈下第一根手指:“第一,辽夏并不知顾清喧此人,远道而来,粮草不足,又怕大宋举全国之兵救援京师,定会速战速决。守军若是能分拨出四五千人虚张声势,放出消息说援军已到,必会动摇辽夏军心。”接着,叶儿又屈下第二根手指道:“京师虽是一座孤城,但多年来苦心经营,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坚守一月绰绰有余。辽夏本有嫌隙,久攻不下,自然焦躁,到时,只需皇上亲自修书一封,便能使他们互生猜忌,三十万大军将会自乱阵脚。”

忆北越听越是惊异,道:“先生,这孩子跟你多久了?”

公孙策像是比夸奖他自己还高兴,道:“不过就这半年,但我没怎么教他,是他自己聪明勤奋。如何,自愧不如么?”他摸着叶儿的脸蛋道:“好孩子,还有一条计策是什么?”

叶儿的小脑袋歪了歪,欲言又止:“这最后一条还是不要说的好……”

公孙策已然猜着,喟然叹道:“果然是太伤阴陟了,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使不出来……”

屋子里突然静了静,这里的人除叶儿之外,都是身经百战,十余岁就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对血肉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敏感。他们彼此间都有了默契,所谓的故布疑阵,离间反间,都不过是为了这第三条计策抛砖引玉。若是前两个法子都用尽了,辽夏还不退兵,便只剩下拼死一战。京师百万人口,城中壮丁少说也有二三十万,足可与辽夏大军抗衡,但他们都是些从没上过战场的良家子,骤然被推上前线无疑是用性命拖延一刻时日。异族的刀枪就像是等待已久的镰刀,毫不留情地收割这些成熟了的头颅。

到时候百年未经战乱的京师千年丰腴之地,文采风流冠天下的东京汴梁,无论胜败,都将会毁于一旦。赤地千里,家家有丧,非二十年不能恢复元气。

“但我们还是要守,”忆北道,“守不住也要守!京城一日不陷落,便有一日的希望,这半年来我始终在想,现在终于想通了……老天爷在忘归留我一命,怕就是要让我死守京城的罢。”

叶儿还只是纸上谈兵,他没有历经厮杀,不懂刀剑入骨的切肤之痛,他只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再留在公孙策身边了。“师傅,你们要走了么?”叶儿抓着他的袖子问道。

公孙策点点头,叶儿便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可说不准……”公孙策像个父亲一样将他搂在怀里,他没有儿子,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孩子的身体是这样柔软温暖,如同一个小小的火炉,将他的骨头都捂得脆弱起来。他初遇忆北的时候,早已过了可以将他抱在双臂间的年纪,一开始他就用注视一个成人的眼光打量那个桀骜的少年。他想,若是能早一点遇见忆北便好了。

“你若是不回来,我就去京城找你。”叶儿说着,直往公孙策怀里钻。

公孙策失笑道:“你知道京城有多远么?”

“一天走十里,总能走到的!”

“你等我十年,我若还不回来,你就来京城找我。”

“十年?”这个数字超出了叶儿所有的想象,他今年不过九岁。

公孙策一本正经道:“你每次等一天,总能等到的。”

于是叶儿也欢喜起来,那三千多个日夜,仿佛咫尺可逾。

公孙策放下叶儿,起身对骓雪道:“还愣着做什么,兵贵神速,收拾东西,今晚就动身,这么多年没打过仗,你的剑还在么?”

骓雪一笑:“早磨好了,就等着先生登高一呼。”他本是庞统身边的亲兵,忘归一战,飞云骑几乎全军覆没,剩下他硕果仅存的一个。他的同袍,他的弟兄,都还长满了牧草的荒原上,等着他为他们一雪前仇。

离开的时候,忆北追在后面问了一句:“先生,这房子怎么办?”

公孙策拨转马头高声道:“还等什么,都烧了罢!”

这半年来,我都在做一个梦,梦里面我已是一把年纪,白发满头,行将就木。我的身体虽一动也不能动,但神智却还清醒,我半睁着眼看见儿女满堂,含饴弄孙。他们穿得花花绿绿,蝴蝶一样在堂前穿行,我甚至能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容。我一叫他们的名字,那些孩子们就扑上来管我叫爹爹,爷爷……但我一答应,梦就醒了。

我想这或许是世上的另一个公孙策,他平平常常地出生,规规矩矩地长大,再安安静静地死去,偶尔在梦中见到我的金戈铁马,一呼万应,醒来之后,付之一笑,继续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我有时也会梦见庞统,他没有着征衣,也没有穿战袍,只披了一件蓝衣裳,坐在王府的那颗槐树下,满地槐花堆积,雪一样覆上他的肩头。我疑心这是个梦,但我分明听见他对我道,公孙策,你这样看着本王做什么,这么久不见,可是思念得很?

于是我问他,庞统,下辈子我有了儿子,我给他取你的名字好么?

下辈子,轮到我来好好照顾你。

庞统看着我,笑而不言。我在槐树下站了很久,终于他笑着点了点头。

十四 中原繁华老,江北鬓先忧

过了长江,刚到淮河边上,便能看见北归的败兵,或是逃难的人流,扶老携幼,从各州各县像小溪一样涌出来,在渡口旁汇成一条滔滔长河,人数不下二三十万。那样的仓皇不是微薄的渡口和区区几条小舟所能承受。有兵器的率先跳上船,没兵器的只能扒着船沿,不到江心,已是摇摇欲坠。于是就有人抡起刀剑,将那些同袍弟兄或是平民百姓的指头剁下来。公孙策始信,当年的断指可掬,并不是虚言。

忆北铁青着脸略略点了点人数道,这么多人若是交到他手里,不出一月就能将里面的年轻男子集合成一支多达七八万的精兵。公孙策听了却只是笑道,在你带领他们奔赴战场之前,他们的父母妻儿还不撕碎了你?

“别人我不管,可是这些人不该逃!”忆北指着那些溃兵咬牙切齿,“他们手里还拿着刀剑,他们还能反抗!”他披上他的战袍,纵马将那些逃的丢盔弃甲的士兵们拦下来:“你们去哪里!”

那些灰蒙蒙的面孔耸动半晌,终于有一个声音道:“我们要回家。”

忆北冷笑:“辽夏联军一来,你们还如何回家!若是京师失陷,往下便是一马平川,他们将沿着运河或是驿道长驱直入,将你们的家乡烧的片甲不留!”

“听说连中州王都战败死了……”只是一声叹息,竟让忆北哑口无言,他只能拔出长剑喝道:“军令如山,后退者死!”

“我管你什么军令,我们要回家!”

“大胆!”忆北夺过身边的一杆长枪看也不看就向那人身上一搠,噗的一声穿透他的咽喉,将他竖着钉在地上,像一面沉重的旗帜,不再飘扬。忆北骑马绕着他转了几圈道:“身为大宋将士,国家危亡,不思杀敌报国,只是贪生怕死,纵使回家,有何脸面再见你们的妻儿!”他的话虽是掷地有声,奈何对着的却是一群烽火亡魂,拄着一身板荡骨肉,只用一个家字就能将他们彻底压垮。

这时公孙策信马而出,轻轻道:“谁告诉你们中州王死了,他老人家只是中了埋伏,受了些轻伤,现在正坐镇京师,等着辽夏三十万大军自投罗网。”

“你又是谁?”骤然而来的喜讯更像是谣言,有人不信。

“在下,公孙策。”当年的状元,曾经的丞相,在刑台之上一箭射落太清阁走投无路,或是伫立在金风铁雨中的十年蛰居,最后一朝归来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唇齿一碰就脱口而出,却漫长得足够演绎过去整整三十年的翻云覆雨,沧海桑田。

士兵们静了一静,天下谁人不知,公孙丞相与中州王爷相交莫逆,死生相托,他的话怎能让人生疑。公孙策又道:“你们若是信不过我,就自己来问问我身边的这位将军,他是中州王之子,大败之日,他也正在忘归。”

几千双眼睛都齐刷刷落在忆北身上,每一只都像是一颗星子似的,照亮了忘归被火焰烧灼得有些暗淡的城墙,仿佛有人在天穹上点燃了火把,劈开一条通天大道,接引那些在外游荡了多年,被酸风射瞎了眼睛的魂灵返归故乡。忆北想起出城之时遇见兀自苦战的杀生天,他的喉咙依然嘹亮——元帅安好?

于是忆北像当初回答他那样回答这些喁喁在望的士兵:“我的父亲,中州王庞统已经突出重围,正收拾人马,将这些贼子一网打尽!”

乱兵中顿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将滔滔江声都掩盖过去,公孙策坐在马背上,扬起马鞭高声道:“山河破碎,岂能袖手!如今正是你们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若是能解了京师之围,我公孙策以性命对天发誓,定然让各位得一个封妻荫子,光耀门庭!”他看见那些士兵们的眼中亮了一亮,像是活生生撕开的一个天明。

“若有执意要回家的,我公孙策绝不阻拦,但若有一点血性,要跟着我北上勤王的,我公孙策绝不相负!”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几经辗转,很快融成一个整齐的声音,起起伏伏,绵绵延延,公孙策的眼睛突然湿润起来,这是边军的战歌,当年送他们出征的时候,从那些年轻的咽喉里吼出来,响彻汴京的天空。

维其黄鸟,戍我彼方。

桓兮漫兮,止于莪苌。

艺何旆旆,秬何茫茫。

嗟尔行人,慰我离殇!

忆北也情不自禁跟着唱起来,刚唱了几句,已是满面泪痕,八年前这首歌送他离去,八年后又是这首歌迎他归来,但那些他陪在身旁,和他一起出生入死,枕戈待旦的同袍们大多已经不在了。他们都在忘归一战中付之一炬,散落在黄沙里,东边挂着手臂,西边躺着躯体,但他们深陷在马蹄胡尘中依然圆睁着双眼的头颅定然是朝着南方的。忆北将久违的思念刻在千里之外的淮河边上,他唱起这首歌,幸好还有人相和,同样年轻的喉咙,嘶哑而竭尽全力,像是所有人都还在,他们从来不曾离去。

他看见公孙策也在唱,这首战歌本是他为送别庞统而作。没有金鼓,也没有舞乐,但他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唱下去,忆北听见了,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听到。

过了淮河,距离东京汴梁已然不远,路上的溃兵更多。公孙策打出庞家的旗号,将这些逃兵都收拢过来,渐渐竟拉起一支多达五六万人的队伍,其中还有被打散了的飞云骑残部。公孙策让忆北仿着庞统的军中建制,将这近六万人分为七个大营,再挑出一个能征善战的老兵担任统领,然后自其中精心选出七十二人护卫中军。忆北坐阵大帐,他和那些跟了庞统几十年的老兵们都不愿再沿用飞云骑这个名号,太沉太重太腥涩,翻过那一页就不能再提起。这时公孙策道,无论是飞云骑还是庞家军,都是要拯救黎民于水火,力挽家国于将倾的,不妨就叫护国军。

于是忆北便自命为护国将军,带领着这六万护国军,一路北上,直抵汴京。

刚望见汴京的城门,忆北还来不及祭扫他的母亲,就看见范希文独自一人在那里迎候着,他见到公孙策的时候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这里的一切,你怎么忍心舍得下?

公孙策看他这几个月消瘦不少,不禁锁了眉头道:“皇上和太子殿下可还安好?”

范希文叹了口气道:“前几日朝会上有人议着迁都。”

“皇上答应了?”

“答应倒简单了,”范希文苦笑道,“自有另一些人恳求皇上死守汴京,甚至还有撺掇着御驾亲征的……皇上那个身子,散朝就病了,第二次再上朝,殿上的人就少了一小半,我一点,跑的竟都是些武将,文臣们倒一个不少,还一个个脱了朝服向皇上请命投笔从戎的。”

公孙策觑着他就笑了:“你在江南还有良田千顷,怎么不走?”

范希文突然像个少年一样摊开手:“我不怪他们,他们是见过辽夏厉害的,再不敢拿脑袋去撞石头。我是未来的国丈,怎么走得开?”

公孙策这才猛然想起他家的二小姐已然和皇太子定下婚约,若不是战事陡起,这几天就该大婚了。他揽着范希文的肩道:“二十年前你在这里送我,想不到二十年后,我们这一双难兄难弟还在这里重逢,也不知道上辈子是你欠了我还是我欠了你。”

“我们这一笔糊涂账,怕是连下辈子都算不清了,你还惦记着上辈子做什么。”

忆北看这两个行将老去的男人相依相靠,沉没在巍巍城墙投射下来的光影里,凸显出脸庞上的微微轮廓,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然后见过他们昔日荣光的人大多已然身归黄土,一场春雨过后,就能长出嫩绿的新草。但现在却正值汴京阴冷少雨的秋日,天上连个雁儿的影子都落不下,只有那蔓延在城外的三千垂柳,那泛黄的枝条上还撇着些绿意——只是,树犹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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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见到皇帝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他仿佛这一生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太清阁,他的双脚已经和那一床琉璃塌长在了一起,从他脚心里生出来的根脉,直直透过百丈高台,穿过坚硬的汉白玉丹墀,扎到底下的泥土里去。在公孙策看见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皇帝是终身都离不开汴京的。他从权力的土地里吸取滋养,然后再撑开一双巨大的臂膀,将整个皇宫都庇护在自己的脊背下。公孙策不得不承认,无论他的身体多么孱弱,这座宫廷也是依着他才能存留下来。

公孙策到的时候,见有几个工匠在外面做活,叮叮咚咚,乒乒乓乓。这太清阁已经太坚固,哪里用得着再修葺。皇帝看见他精神像是好了些,他自榻上坐起来换了件衣裳,望着公孙策笑:“你几十年没回家,这次留了半年,家里怎么样?”

“没怎么大变,只是乡音未改鬓毛衰。倒是听范大人说皇上欠安……”

皇帝听了竟是一笑:“多亏了这病,让朕得了多少安宁,省得在朝堂上被那些啁啾鸟语,吵得人头昏脑胀。”

公孙策也不禁莞尔,皇帝极少对他抱怨这些事情,这次想必是怒极了,才借了个病的缘故,把那些恼人声音统统挡在门外。皇帝始终还是有些小孩子脾气,只是皇帝不承认,他也不说。

“听说有人奏请迁都?”

“你人在外头,消息倒灵通,”皇帝往殿外一指道,“瞧见了没,朕正在砌一堵墙,将这太清阁都严严实实封起来,连个蚂蚱都溜不进来……这辽夏联军一日不退,朕就在这里一天不出来。朕已经将所有的妃子和孩子们都搬进来了,等修好了你就带着他们来看看,好让他们学着些,什么叫不退寸土。”

公孙策听了竟是瞠目结舌,禁不住怒道:“这样玉石俱焚的法子是哪个小人想出来的,误国误民,若我知道,我定要斩了他!这样孤注一掷,京城万一失守,想东山再起都是痴人说梦!太子殿下呢,太子殿下也在这里?”

皇帝的眼睛安静得像是一块冰,他悠悠弯起的嘴角如同一种轻嘲:“这个法子就是太子自己提出来的,卿明,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我没有想到,我竟这么快就败在了我的学生的手下。

飘摇的幕帐后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我一手教出来的太子殿下。他对这片宫闱有一种不可撼动的固执,像是从小就浸染上的怪癖,更甚于他的父皇。

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看出他近乎疯狂的迷恋,但他的血肉之躯永远无法铸成同这巍峨宫阙别无二致的辉煌。我想他或许是早就期盼着这一天的,不朽的大门向他开启了,他和这雄伟的梦想之城之间再也没有任何阻碍和缝隙,他们就要在烽火中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这是皇帝第一次没有答应公孙策的请求,不知道言语是否也会跟着年纪一同老去,失却当年的锋利。公孙策有些失望地离开太清阁,阁外的工匠还在心无旁骛,忙忙碌碌,能容得下十人并排通行的甬道突进只剩下窄窄的一线,公孙策要侧过身才能出入。很快,连这一条细线也将不复存在。

“公孙大人请留步!”他回头,看见跟在皇帝身边几十年的老内侍追出来,他枯瘦的身躯轻而易举从那道狭缝中挤出来。他像是怕烫手一样,不敢碰公孙策,只是将他引到一边,环顾左右无人,那张胡桃一样的脸颊上堆出了更多的纹路,像是久远以前的漆器。

“公孙大人……有些事情皇上不让奴才说,奴才也不敢说,只是虽然过了这么多年,奴才愚钝,但也就看明白这一件事,皇上从未辜负公孙大人,也请公孙大人莫再误会皇上。”

“误会,”公孙策一怔,“这从何说起?”

老内侍揣着手道:“别人不知道究里的,奴才在皇上身边侍候这么多年,说句该死的话,是看着皇上长大,再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田地的……奴才看得出来,皇上对公孙大人从来都没有丢开手……请公孙大人自己想想,这汴京就像皇上手上的掌纹一样,守得住守不住,能守多久,皇上还不知道么?皇上这么做只不过是想告诉公孙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请公孙大人赶紧回江南去吧……”

公孙策愣了半晌才道:“要回,庚午那年我就回去了,然后再不来汴京,何至于在塞外折腾那么十三年,我一个人罪有应得也就是了,还连累……”他想起那个人,天空和云仿佛都低了,沉沉压在心头,憋闷得无处可逃。

“公孙大人还是记恨着当年的事呐……”老内侍的腰越弯越低,几乎被拉成了一张弓,“奴才还记得初见公孙大人的时候,您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新科状元,而奴才身上还有大把大把的力气,整天在皇上身边伺候着,腰板挺得笔直,那时我比你还高着半个头……”他努力伸长了脊背,公孙策几乎听见那骨节的轻响,但任凭他拼尽全力,习惯了弯曲的脊椎早已直不起来了。

“公孙大人以为皇上就没有求过太后么……”他浑浊的眼眶里骤然用处两滴硕大的泪水,沿着脸上密密麻麻的河床,不知流到何处去。“那天的雪呵,搓棉扯絮一样,外面冷得吓人,奴才在汴京几十年了,都没有那么冷过,呵一口气都能结冰……但皇上就跪在太后的宫门外求了一晚上,甚至连不当皇上这样的糊涂话都说出来了,才求得太后网开一面,留公孙大人一条生路,要不,中州王孤身一人,纵使天下无敌,又怎能在汴京城里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但从此皇上的腿就不行了,刮风下雨都要疼上半天,渐渐连站也站不起来……皇上是不想走么?皇上他是怕啊……”老人眼巴巴地望着公孙策,虽然连他也知道,这些话,死无对证,现在说出来已是于事无补。

公孙策默不作声立了一阵,转身走下丹墀,他走得极慢,一步步踩得很稳。走着走着,他突然回头冲老人大声笑起来。

“我就知道……皇上没有骗我!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五 我有金错刀,来断翻云手

这是忆北第二次守城,第一次是在忘归,只是他没能守得住——谁也守不住。他从军八年,都是在马背上不断狂奔,狂奔,直到没有路的地方他也相信,只要他的马蹄跃起,定能踏出一条通天大道,因为他从没输过。

忆北将全城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都造了册,总数不下二十余万,但他们都是些不曾上过战场的老百姓,还有不少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未碰过刀剑,只凭着圣贤书上几句空话便要一逞匹夫之勇,忆北想在他们见识到战场的那一刻恐怕就会丢盔弃甲。他在征兵处绕了几圈,忽然招了招手,将一个少年叫过来,说是少年,身型上看却还是个孩子。“瞧你这么小的个子也来当兵,今年几岁了?”

那少年绷直了腰板道:“回将军,今年十八了!”

“十八?”忆北拍着他的脑袋就笑了,“我今年才二十五,你怎么会有十八岁。”

少年突然扭捏起来:“十八没有,十五总还是有的……我娘说我都可以娶媳妇儿了。”

“以我看你顶多不过十三。”忆北接过名册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无咎。”

“姓王……”忆北提笔将那个名字勾去了,“看你穿的还不错,是太子殿下母妃的那个王家么?”

“不是!”少年目光闪了闪,“天潢贵胄,我哪里高攀的上。”

“听你的口气,也是读了些书的,往后考取个功名,岂不是强胜于跟着我们这些老兵油子,刀头舔血。”

“身逢乱世,文人无用,倒不如横刀立马来得痛快!”少年恨恨瞪着忆北道,“此处不收我,自有别处收我,到时候我立下军功,你可别嫉妒我!”说着转身就要跑,却被忆北一手提着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提溜回来。忆北笑嘻嘻望着他道:“你且说说看,上了战场你能做什么,你这小胳膊细腿,一扛不动刀枪,二穿不动铠甲,一招一式都不会,被赶鸭子似的轰到辽夏面前,不是白白送死么。”忆北竖起他的手臂微一用力,膀子顿时粗了一圈,有坚实的肌肉撑着甲胄站立起来。少年看的眼睛都直了,忆北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臂膀上,他一摸,就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回袖子里去。

“瞧见了么,没这点家伙,怎么保家卫国?”忆北将他放下来,“你现在赶紧回家,等你练出我一半的功夫再来从军,我一定收了你。”

少年仿佛是被吓住,怔怔站了一刻才回过头一步一步地去了。忆北有些得意望着他小小的背影,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倏地转身,后面却一个人影也无。这样损人不利己的恶作剧让已然步入青年的忆北似曾相识,他们都不再是少年,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纵有烦恼也能被一阵清风吹去。这里是大宋的京城汴梁,也是那个人最爱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棵树没一片云都像是附着了他的魂灵似的,化作他的眼睛,看岁月更替,万事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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