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少包3同人)[庞策]黍离》作者:naiping/奶瓶/紫旭【第四部完结】 > 黍离四魂兮哀江南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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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aiping/奶瓶/紫旭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辽夏联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不过五六日已接连突破送过仓促设下的三道防线,渡过黄河就是一马平川,草原的骑兵在这里重新感受到家乡的悸动,他们就像是一阵肆虐的狂风,所过之地,寸草不生。刚安宁下来不到百年的中原重又燃起烽烟。站在汴京城头已能隐隐约约看见异国的狼头旗帜,当第一声金鼓在城下响起时,汴梁彻夜未眠。

忆北得到消息,这次辽军的先锋,正是当日和他在塞上相处过数日的萧檀奴。据斥候回报,萧檀奴因通敌罪而下狱,虽有姐姐萧观音的求情,保的性命,仍被罢免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发配极北之地为奴。所幸兵烽再开,辽国皇帝怜惜他的武艺,又禁不住萧观音的枕头风,才征召回来拜为先锋,令其戴罪立功。自分别之日,忆北便想象过以后的千百次交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他将这手中一共三十万的守军分为六部,北方直面辽夏大军,城门也有四座之多,一处失守,整个京城便是岌岌可危,忆北命十万重兵驻守再在此。两边的卫州门和陈桥门各自扼守着京城两翼,忆北分别屯驻三万精兵,而中间的封丘门和新酸枣门则是重中之重,后者更是能直抵皇城,忆北亲自领着十万打过仗的老兵驻防,确保万无一失。东方的新曹门、新宋门、东水门事京城最重要的粮道,超过七成的军粮都从这里进出。东水门外的顺成仓是京畿附近最大的粮仓,忆北请命调动皇家御林军并旗下的五万士兵守卫。而南方南熏门、戴楼门、蔡河水门并不直面辽夏锋锐,但为避免腹背受敌,忆北派三万士兵以逸待劳,敌军但有异动,并予以迎头痛击。但还有个秘而不宣的缘由忆北没对人说起过,若说最后功亏一篑,在这里也能留下一条后路。最后,忆北将手上剩下五万人全都投入了西边的四座城门,那里紧邻金明池,水泽众多,为不让敌军潜入水中顺流入城,他挑出几百个善于泅泳的士兵,日夜不停在水底巡视。此外,忆北还将残存的飞云骑组成一个小队,分散全城,各处驰援。

正在忆北部署城防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公孙策也没有闲着,他和范希文一起频繁出入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或是晓以大义,或是令行禁止,让他们将多年积攒下的家当都拿出来充作军费。有识势明理的二话不说就将几十年来的辛苦所得一股脑都抖落了个干净,甚至让妻儿摘下身上的首饰塞到二人手里。也有舍不得祖业的吵闹叫屈指桑骂槐,都被那两个人身后的一排水火棍吓得默不作声,眼睁睁看着自家的金银玉帛付之东流,但凡有阻挠的,都被一根绳子捆了拴在墙根底下。差役们平日看他们作威作福地富贵惯了,早已恨得牙痒,如今后面有人撑腰,更是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无论男女老幼都被五花大绑捆成只虾子。

公孙策看了只是摇头,对范希文道:“我们两个终于也做了一回打家劫舍的勾当。”

这位昔日的好友苦着一张脸笑道:“日后的史书上笔削春秋,定然少不了我们这一档子事……你说,这算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公孙策听了也笑道:“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大事,旁人怎会一件一件都记得,若我来写,不过三两行——一个是去年丞相,一个是今朝尚书,敛尽京城钱财。”

但却很少有人能想到,这些钱财都是公孙策和范希文辛辛苦苦变法十年,点点滴滴堆积出来。

正在这时,辽夏联军的第一轮攻击已然开始。一伙三千人的先锋骑队偷袭东边的东水门,在河岸上遭遇宋国守军,他们的马术虽因一道汴河的阻隔施展不开,但一个个都是奋不顾身,和宋军争夺了一个时辰,渡口几经易手之后,终由于长途奔袭,人困马乏放弃了攻击。忆北赶到的时候正看见他们退走,虽败不乱,前方一千骑开路,后面一千骑压阵,几个月不见,竟是极有章法,如同庞统一手布置的战法。他知道这都是萧檀奴的手笔,那个人在宋军大营中月余,却不是只在床上昏睡。

这三千骑兵是萧檀奴送给汴京城的一封战书,也是他从辽国千里迢迢带来的一句问候,那八万先锋大军随后已经全部到达,在远方的原野上浩浩荡荡铺排开,列成一个半月形,像一张展开了口子的大网。萧檀奴要一网打尽,他庞忆北却偏不信这个邪。趁着辽军立足未稳,忆北领着五万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悄悄打开南门,绕过辽人军阵,从后面掩杀过去。他的这一万匹战马是忘归之战后,宋国竭尽全力找出的,能够奔赴战场的马匹。有的是边军的幸存,也有临时从民间征发,还有一部分是原本宫中的御马,只有御林军能驾驭,都被公孙策从皇帝嘴里讨了来。无论如何,都是一等一的好马。忆北命骑兵蒙上马匹的眼睛,只管往前冲,他接连砍翻几个辽军,直如水银泻地,一口气杀到辽军大营。刚要下令冲锋,那辽营中旌旗却是忽然一变,只听号角三声,后军立时原地一转,改为前军,锋刃直指这支硕果仅存的宋国骑兵。

五万对八万,怎有胜算

萧檀奴是下了狠心,要将曾经欺侮了辽国二十年的宋军铁骑赶尽杀绝。只见营门一开,汪洋一样的苍黑浪潮,从里面源源不绝涌出来,几乎要填满整个原野。中间一人黑盔黑甲,头戴银面具,高坐在一匹枣红马上,马鞍子都是赤色,烧的像是一团烈火。

忆北虽看不清他脸孔,却一眼就认出来,举剑指着他道:“萧檀奴,我今日要取你项上人头!”说罢一声令下,拍马就向那漆黑的海洋中一头扎去。

辽军也应时而动,两翼忽地向左右闪开,露出中军大营,那里早已布好了一万整装待发的辽人精骑,不闪不避,直面宋军的冲击。

他们都是宋辽两军中最后的骑兵。辽国当日大败之后,已无可征之兵,辽帝不得已动用守备宗室的十余万军队,大多是些老弱病残,他挑出其中的战马要过来,再征发一万全国十五岁以下的少年,才勉强凑成这一支娃娃骑兵,只为了契丹民族延续了千年的光荣。而宋军骑士大多是忘归一战中死里逃生的重甲骑兵,他们扛长枪,负硬弓,在庞统手下战无不胜,这再次披甲上阵,忆北知道,是为了一场迟到的祭奠。

他们头上都勒着一条白布,刀枪上的红缨也涂成白色,马蹄阵阵,如同地龙翻身,将汴京都震得抖擞起来,一万人拉成一杆笔直锐利的枪尖,直插萧檀奴大纛。

但如今的萧檀奴已不是半年前的那个俘虏在忆北执掌中的那个少年,鸣镝所指,万夫莫敌。他令旗一翻,上阵辽军忽然从马腹底下抽出一面铁盾立在身前,宋军的长矛狠狠撞在这一面巨盾上,还尚自不死心不犹豫,不管不顾凝成一点往里面钻去,空气里顿时弥漫开痛苦的金铁相磨的声音。

冲得近了忆北才发现辽军的铁盾上装满了倒刺,勾着了就能撕下一大块皮肉,但宋军依然义无反顾,用自己和坐骑的身体去填平那上面的一道道沟壑。忆北心痛得连马缰都被指甲撕裂了,这些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多少次战役活下来,尤为贵重,如今却活生生作了旁人的踏脚石。

他极怨地望了萧檀奴一眼,那白银铸成的面具上任凭刀劈斧凿,都看不出任何神情,只听忆北大声喝道:“变阵!”

萧檀奴,你这狼崽子果然没有失言,来来来,以前的是赢是输都不作数了,一切都将重新来过。

我要取你性命,或者让我死在你手里。

但有一句话我还是要说,萧檀奴,很高兴再遇见你。

十六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庞统一辈子都在琢磨一件事情,宋国的马匹不如辽夏,马上功夫也不如辽夏,眼下只能用重甲精骑克制敌军的灵活机动,但却不是长久之计,这一代的骑兵一旦卸甲归田,新征上来的新兵仓促间根本无法适应如此沉重的战法。然而宋国比起辽夏,只有一个长处,便是人多,一倍的人敌不过,那就用两倍,三倍的士兵上去封堵,直到那些千里马的马蹄都陷在茫茫人海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大多数宋国妇人们的肚子半辈子都是不闲着的,大宋的孩子们就像是一茬茬不断生长起来的麦穗,等到秋天征兵的时候他挥舞着一把镰刀,一割就倒下一把。所以边军从来都是惨胜——那或许也算是一种胜利。

于是这样的一种战法应运而生,他将骑兵分为三个梯队,每个梯队都身负三种武器,第一种是长枪,这个梯队在逼近敌军军阵的时候负责突破,打开一个突破口后,第二梯队紧跟上来,拔出腰间的战刀,从缺口里直捅进去,搅乱敌军的阵型,这时轮到第三个梯队大显身手,他们摘下肩上的弓箭,朝敌军最密集的后方攒射,彻底破坏敌军的驰援。最后当初的第一梯队自动变为,第二梯队则填补上一队的空缺,彼此轮换,生生不息,即不给敌军任何喘息之机,又能隔出冲锋和远射的空间。只是这种战法对士兵要求极高,配合间必须严丝合缝,容不得半点疏漏,庞统还没来得及大功告成便遭遇了忘归之战。

临别的那个夜晚,除了一场漫天大火,他也将这威力无比的战法一同送给了忆北,有生之年他没能看见,也希望他的儿子能够看见。

但听得那一声“变阵”,宋军的骑兵突然原地定住了脚步,紧接着便有涟漪一波波自军阵深处涌出来,渐渐团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萧檀奴的副将听他喉咙里唔了一声,白银面具微微一动,断然下令:“前军合围,后军分散!”凭着辽军精绝的骑术,宋军再厉害也讨不了什么便宜。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宋军的长枪插在辽国的铁盾中重重一绞,萧檀奴几乎能听见从那裂痕里发出的金属混着骨骼碎裂的声音。说时迟那时快,辽军正要纵马弃盾,后面摩拳擦掌的宋军已经扑上来斩断了他们的脖子,猛然间的身首异处让辽军猝不及防,有失了头颅的身体还向前面奔了几步才无可奈何地倒毙在地。趁辽军正慌乱间,隐忍多时的弓箭手煌煌登场,他们的箭头上都抹了火油,在辽军的骑阵里倾泻下一场霹雳。辽军都还挤在一起,顿时成了宋军的活靶子,火箭所到之处立刻腾起阵阵浓烈的皮肉焦糊味。

几番攻守,辽军节节败退,已经折损两万余人,萧檀奴站在中军里的瞭望塔上,望见庞忆北还了他在忘归时点燃的火海。他忽然伸手摘下头上的白银面具,露出脸上苍黑的萨满刺青,烙在分明还是少年的面孔上,努力挣扎出狰狞的神色,他才刚刚十七岁。萧檀奴抓起副将捧着的一把淬银长刀,弯弯的一抹,新月一样,头也不回,大步下台,点起五千近卫就往战场狂奔。才出营门就遇见几个退奔回来的残兵,他手起刀落,一个不落亲手斩杀。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辽国的萨满骑一匹枣红的骏马,像是掠过原野的野火,从东北角插入鏖兵的战场。已被冲杀得有些混乱的辽军铁骑在主帅的身先士卒下,重新稳住了阵脚,溃散得如同小蚂蚁一样的士兵逐渐聚拢在萧檀奴的周围。萧檀奴用自己的愤怒让他们明白,若是再次退回塞外,辽国就将彻底从版图上被抹杀。

忆北在马背上已然看见高台上的那一幕小小的骚动,知道是萧檀奴坐不住了,他呼哨一声,宋军垓心处的一千人忽然倒转刀锋,迎向刚加入战团的这一队辽军铁骑。这支人马是他早就埋伏下的,都是从忘归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壮年军士——这才是真正的庞家军,也是宋国最后的重甲骑士。他们从头到脚都被精韧的钢铁包裹,连每一匹战马身上都套上了厚厚的铠甲,往日辽军神出鬼没,令人闻之色变翻斩马腿,完全失却用武之地。他们移动在荒原上的时候,就像是一座座活动的碉堡,庞统特意赐给他们一个名字——铁浮屠。

萧檀奴望见那一个个庞然大物的时候,忽然抬眼看了看天边浮现的灿烂暮色,眸子里竟也有一丝惬意。他用辽语吆喝了一句,率领麾下的轻骑将忆北的这一千铁浮屠重重包围,却不着急进攻,只是三五个人为一组,围着他们转圈。

忆北老远就认出他来,少年扔掉了头盔,任凭一头掺着淡金色的长发像一面旗帜,在大风中高高地飞扬起来,被阳光一照,开出绚烂烂的一簇。他面容并未大改,只是脸上的印痕又深了些,蔓延在颧骨旁,像是扎下的根茎。他在乱军丛中指挥若定,一丝不乱,倒真有几分名将风范,十年之后,只怕会是一个最可怕的劲敌。

“萧檀奴,纳命来!”忆北高喊了一声,拍马向他赶去,他一枪搠翻一个辽兵,就有另一个冲上来一刀劈在他的甲胄上,只留下一道白白的印子,他大喝着也不转身,反手拔出腰刀割断了那人的脖子。

萧檀奴拨转马头,像是已经在等着他了。他将长刀收到身后,勒紧马缰,调整步伐,空出刚好够一个冲锋的距离,待忆北奔到三箭之地,萧檀奴猛然一夹马腹,这匹北地的枣红马立刻嘶鸣一声,随即撒开四蹄,离弦而去。

忆北见他来得威猛,也不肯逊色于他,提起长枪对准马后就是一鞭,眼看两人就要对面对撞上,又几乎同时把缰绳一收,错开一道微妙的缝隙。忆北只见眼前一片雪亮亮的光,什么也看不清楚,凭着直觉枪身一挺,铿地卯上一团坚硬,他咬紧了牙攒劲往里面狠狠一剜,手腕上忽然一麻,几乎拿捏不住长枪。他头一低,便听顶心上一阵风声呼啸,擦身而过的时候,被硬挤出的空气烫得都快要燃烧起来。

一个回合过后,忆北奔出老远,才觉出头顶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才发现铁盔上已被削去一段,再看手上的长枪,除却枪尖上缺了一块,枪身上不知什么时候也被斫了一刀。一别半年多,那少年的武艺又精进不少。

而萧檀奴也没有讨到多少便宜,他的长刀被忆北捅出一个窟窿,那一枪去势未歇,竟穿透了他的薄甲,划破他的胳膊,他动了动肩膀,虽疼痛难忍,却没有大碍。

这时宋辽两军已彻底胶着在一起,辽军虽然人数占优,但一开始被宋军杀了个措手不及,几个有经验的将领带着几个骑队,将辽军分割成小块,往犄角旮旯里赶,辽军优秀的战马在狭窄地方施展不开,宋军捉对厮杀,拼得难解难分。忆北看那边一时还分不出胜负,正要再向萧檀奴挑战,忽见少年马头一掉,竟是反其道而行之。

“站住!”忆北愣了一愣,方才醒悟过来他这是其阵而逃,继而愤怒起来,像是受到莫大的侮辱似的。他捉起长枪奋力往萧檀奴背心一掷,檀怒听得背后破空之声,在马背上一伏,那长枪就贴着他后脑飞过,还削断了他几根头发,于是他头也不回,跑得越发迅疾。

忆北顿时大怒,回首吩咐身边的副将道:“你们在这里压阵,我去去就回!”说罢打马就向少年追去。

“萧檀奴,哪里走!”忆北的坐骑是宫中御马,日行千里,但萧檀奴的枣红马也不遑多让,是最纯种的阴山马,最耐久战。他们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虽在乱军丛中,萧檀奴那淡金的长发依然醒目非常。忆北弯弓搭箭,连珠攒射,都被萧檀奴轻而易举用刀柄格开,不多时,两个人便已脱开宋辽两国的大阵。

萧檀奴还是马不停蹄往旷野深处狂奔,忆北觉出有些奇怪,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处地势开阔,并不能布下伏兵,然而若能格杀萧檀奴便能一挫辽军锐气,震己方军威。或许生擒也是好的,忆北想,他猛然催动战马,越迫越近,甚至能嗅到萧檀奴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他已然负了伤。

他又搭上一支箭,瞄准了萧檀奴头发下若隐若现的脖子。“你要是再不停下,束手就擒,休怪我手下无情!”萧檀奴恍若未闻,但忆北知道他是听见了的,他话音刚落,少年就还了他三声长笑。忆北越发恼怒,再不迟疑弓弦一松,这时萧檀奴却忽然勒马,转过身来,只听铮的一声,那羽箭已结结实实钉在他肩胛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子晃了晃,几欲栽下马来。

伤的是萧檀奴,忆北却先惊了。“你怎么……”忆北的马又奔出了十几丈才踟蹰着停下,他看见萧檀奴胸前的薄甲上鲜血纵横,还有更加鲜红的,正泉水一样从那箭头的创孔里涌出来。“让你跑!让你跑!”忆北像是余怒未消,他一把将弓箭仍在萧檀奴马前,“你若是好好生生跟我单打独斗,一决胜负,怎么这样狼狈!”

“是我狼狈么?”少年压着苍白的面色,衬着他脸上的那道刺青越发暗得刻骨,狼爪一样的印痕仿佛在一瞬间活了过来,向忆北伸出了磨砺一新的獠牙。

忆北心里咯噔一下:“你是故意引我过来的!”

萧檀奴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是指着彼方正在交战的宋辽军阵道:“你看。”

只听三声号炮,忆北猛然回头,正看见冲天而起的大火巨兽一样,展开贪婪的舌头,将方才还是万军交战的原野整个吞没,近十万人在一瞬间被烤成焦炭,有的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化为飞灰,更多的还握着自己的武器,同他正在搏斗的敌人同归于尽,他们烧在一起,死在一起,融在一起,最后再也分离不开。

忆北全身的血液像是突然被抽干了,他望见几乎燎到天空的金红火焰中,还有人影幢幢,有人浑身浴火从里面冲出来,有的向着北方,有的向着汴京,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才肯扑倒在地。忆北宁愿相信他们已然死在大火中,只是不知道怎样一种想念,让他们始终停不下脚步。连空间都被炙烤扭曲起来,在他的瞳孔中,热气蒸腾下辉煌的汴京城墙每一块砖,每一块瓦,都像是从沉睡中忽然苏醒过来,不安分地蠢蠢欲动,下一刻就要飞升似的。

“那里还有辽兵……还有你的兵!”

萧檀奴端坐在马上如同一座石像:“用这八万人换你宋国最后一支骑兵,再换一个汴京城,值了!”他在开战之前便命人在那一片原野上浇满了火油,一旦将宋军引入,趁杀得难解难分之时,再用火箭点燃。这条计策萧檀奴没对任何人说起过,连被吩咐去做这件事的辽兵都不知道主帅肚子里打的主意是要让他们和宋军一起葬身火海。宋军的那次大捷,是他的奇耻大辱,自他回到辽国,终日里就想着能打败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庞家军的法子,当他听到庞统殉国的消息,竟是万念俱灰,寻思着此生再无机会一雪前耻,但好在还有忆北。从此以后,宋国再无善战之兵,而辽夏两国还有尚未到达的二十万大军。

“庞将军你知道么……”萧檀奴缓缓开了口,“我知道,只凭着我辽国的这几万人马,你是不放在眼里的……你们父子,是辽国几代人的梦魇。”

“你也将成为我的梦魇。”忆北忽然明白当日忘归的烽火中,他的父亲为什么坚持不愿离去,当世名将,在意的岂是一时的输赢,只是这场火烧到了庞统的心窝里,他扑不灭,掩不熄,只好任由他烧成灰烬。

“你知道我想出这个法子的时候有多欢喜么,庞将军?”十七岁的少年,在宋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而在辽国,却已是个久经风霜的战士,就是相差的这短短的几年,日积月累,决定了这场战争的走向。当辽人的儿子们撑起四肢四处寻觅食物的时候,宋国的孩子才在父母怀里刚刚慵懒地睁开双眼。于是他们永远无法向辽人那样以牺牲为代价,去赌一次微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存下去的机会。

“我有三个月没好好睡上一觉了,”萧檀奴道,“一想到这个法子,我就高兴得牙齿格格的痒,我拼命咬,它还是痒……只要稍微想象一下今天的情形,我就会不由自主笑出声来。但我现在看着这一切变成现实,我才发现,我的想象是多么可怜……我敢保证,这将是我,还有庞将军你,此生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色!”

“你是故意引我来这里的!”

萧檀奴一笑,算是承认:“这样的奇观,若没有庞将军的亲眼见证,岂不是大煞风景,美中不足?”他勒着马缓缓而行,踱到忆北身边,紧挨他站着,低声道:“当日你救了我一命,我今天还你一命,算是报了你的恩了。”

萧檀奴,你赢了。

忆北手起刀落,将萧檀奴斩落马下,少年的头颅飞上半空,他的眼睛还是睁着的。辽国有传说,萨满的身体都是天神用羽毛编织,在他们的生命在终结的时候,魂灵会蜕变成一只飞鸟,绕着部族的大帐盘旋三圈,然后回到天神的宫殿里面去。

但萧檀奴回不去了,忆北在他的头颅落地之前接住了,牢牢抱在胸前。他将少年无主的尸身系在马尾上,一路拖曳着班师还朝,偌大的城门下只剩他独自一人,他依然在挺直了胸膛高喊:“辽国先锋萧檀奴首级在此,快开城门!”

十七 百战穿金甲,提剑戍八方

连汴梁城中的小孩子都隐约知道,京城怕是守不住了。那日泼天而起的大火就在他们的头顶上燃烧,辽军用先锋将军的性命,加上八万精锐骑兵的全军覆没,换宋国最后一支善战之士的万劫不复。城中的逃兵越来越多,都在晚上用一根生子缒下城去,忆北不得不增加夜里的巡查,一旦发现,定斩不饶,但即使这样也止不住逐渐蔓延的恐慌。

萧檀奴留下的不仅是一片焦黑的荒原,也从心底里让安享了多少年平静生活得宋国人胆战心惊,闻之色变。甚至有传言说道那些辽人们都长着利爪和獠牙,最爱生吃宋人的骨肉。但凡有幼童啼哭,只要一说辽人的名头,就能立刻被吓得屏息噤声。

但朝堂中仿佛对这些寻常琐事仍表现出一贯的漠然,倒是如何处置萧檀奴的尸体成了文武百官争论的源头。有人义愤填膺要将萧檀奴鞭尸三百,挫骨扬灰,再镇在金明池下永世不得翻身。有人却念着他是萧观音的弟弟,奏请皇帝厚葬,施恩辽帝与之结盟,共抗西夏大军。更有一位笃信丹药的人竟看中了萧檀奴身前杀气,恳请皇帝将他的尸体练成刀枪不入的符水,气得范希文当廷怒斥,将那人赶出朝堂。

这时,官复参知政事的公孙策忽然插了一句:谁斩杀的萧檀奴,便由谁来处置,这是千古战场通例,有你们置喙的余地么。

在面面相觑之下,那具冰凉的尸体被交到忆北手里,少年的头颅被放在身体旁边,不知道是谁阖上了他的双眼,薄薄眼皮上淡淡的青色经络仿佛还在轻轻颤动。忆北越看他越觉得小,比十七岁还要小,像是要缩成一团,还原成婴孩的模样。

他们曾经约定,再次相见,绝不留情,于是萧檀奴却亲手捧上了自己的性命。忆北想起当年在他大帐中那个小兽一样的少年,不禁有些叹息,渐渐的,那个牵着马走在雪地上的萧檀奴身影忽然涣散开来,他像是在四处寻找着什么,寻找他的头颅。

忆北想了个折中的法子,他将萧檀奴的首级高高挂在汴京的城头,让远道而来的辽夏联军一眼便能见到,再将他的身体清洗干净,填满香料,送还给辽国皇帝。

但此事尚未了结,城中又横生枝节,有几个辽军扮成宋国百姓的模样混入汴京,昼伏夜出,专干那灭人满门的勾当。忆北带着几百士兵挨家挨户的盘查,终于将那几个辽人从一户民居里就出来,还没锁拿到开封府,就被从各处飞来的石块瓦砾砸得血肉模糊。犹豫了太久的汴京百姓终于明白过来,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家园是真的已经变成了战场,于是纷纷操着镰刀、锄头,还有烧火的棍子,毫不留情往那几个俘虏身上招呼。忆北的士兵们拦不住,统统被愤怒的人流冲散,眼睁睁看着那几个辽人惨叫着变成一滩肉泥。

然而他们还是不解气,有几个胆大的爬上城楼,看见下面围得水泄不通的辽夏联军,细小得如同蝼蚁,将城外的荒原挤的几乎要爆裂开。他们就在这二十余万大军的面前,将萧檀奴的首级摘下来,架起柴火点燃了。忆北赶到的时候,只来得及看到少年裸露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点血肉化作袅袅青烟,蜿蜒着飘上了屋檐。

这样的举动也招致了辽人的报复,他们挖掘了宋人埋在城外的祖坟,十月的汴京,天气已然转凉,团团层云覆盖着天际,辽人将累累白骨一具具都搬出来,暴露在荒原上,像是今冬降下的第一场大雪。一时间城内嚎哭声气,将天穹都震得摇摇欲坠,忆北想起自己的母亲,清平郡主的那座孤零零的坟茔,不知是否也被打搅了安眠,从那多达十万的白骨皑皑中,任凭他生出千里眼也辨认不清。忆北领着两千士兵,趁着天黑偷偷摸出城,将那些骨殖一把火烧掉了。有个年轻的顺手抓了一把灰烬,也不只是谁的,小心翼翼用战衣包了,放进怀里。

战争与死亡在前,谁也不比谁更加高贵,谁也不比谁更加值得尊敬。王孙公子,贩夫走卒,或许还有哪个人未了的心愿,都一起被一口大锅熔炼在一起,日后过了奈何桥,到了阎罗殿,再来算旧账不迟。

辽夏联军在这里输了一筹,自是不肯善罢甘休,第二天清晨天不亮,就向汴京发起攻击。他们仗着骑兵众多,从东南西北各个们同时进攻,但攻城战却不同于野战,再强悍的骑兵面对汴京坚固高大的城墙也只有望洋兴叹,无计可施。城上的士兵则坚守不出,不断往下面放出箭矢和滚石,不到一个时辰,辽夏便损失惨重,但他们却并不气馁,将八万兵力集中在北边的封丘门,一旦攻下,便能直抵天街。

封丘门的守将是个从忘归之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只剩下一只眼睛和半边耳朵,远远嗅到辽夏的气息就提着刀枪上了马,点出麾下一千士兵径直开门出了城,埋伏在大道两旁的民居和树林里。辽夏两军依仗人多势众,才不把那小小的封丘门放在眼里,没想到行至半途,忽然有冷箭飞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宋军士兵化整为零,藏在梁上,躲在枝头,从窗口或是树冠里向辽夏联军发动奇袭。那战马一不能登堂,二不能上树,被一道道横七竖八的墙壁堵在原地,团团打转,连宋军的影子都没摸着,就折损了两成人马。

但他们却并不慌乱,过了一阵,联军的战法忽然一变,他们不急着进军,而是将马队连成一线,齐步前行,像篦子一样将这块不大的地方彻底梳理了一遍,遇房拆房,遇树砍树,这样的坚壁清野,教宋军再也无处藏身,只得弃战回城。

但到了城下,封丘守将却见城门紧闭,叫了数声都没半点动静,身后辽夏大军的马蹄已是轰如雷震。他又喊了几声,忽见城头探出一个人道:“守将擅离城门,该当死罪,如今命你再战敌军,将功赎罪。”正是忆北。

那守将勃然大怒,翻着一只独眼将忆北骂得龌龊不堪,狗血淋头,而忆北只管稳坐钓鱼台,还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上面悠然品茗,像是在等一出好戏开场。那守将骂骂咧咧调转马头,点了点剩下的士兵,竟还有八百余人。他对着前面的滚滚烟尘道:“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倒不如就这样轰轰烈烈!”说罢,战刀一挥,带着这八百将士冲向辽夏军阵。

辽夏骑兵看着这甲胄不整的几百步卒竟敢对自己发起冲锋,都不由大笑起来,他们索性勒马停下,任宋军一直冲到身前。忽然,他们眼前一花,这些前来送死的宋军竟在瞬间失去了踪影,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已有人大叫一声倒了一下去。一时只听众马嘶鸣,此起彼伏,后面的骑兵不知前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只一个劲往前挤,而前面的却骤然向后急退,这两股巨力猛地撞在一起,将辽夏整肃的军阵搅了个人仰马翻,被拦腰撕出一道空隙。

“地趟刀!”终于有个人喊出来,这是步军对骑兵唯一可行的战法。马是骑兵的命根子,而这些步兵就专挑着那命根子穷追猛打。他们滚到骑兵的马蹄下面,抽出钢刀狠斩马腿,马腿一折,骑兵就和步卒没什么两样。这是这个法子太过阴损,稍有不慎就会被马蹄踩断身上的骨头,但昔日庞统一手练出来的步卒却个个都是此中好手,他们先将身子蜷成一个圆球,觑准位置,在前蹄抬起的刹那滚入马腹底下,若是短刀可以直斩马腿,若是长刀,则可以捅穿马腹,将那骑士都一并钉在马背上。

辽夏之人都是爱马如命,见坐骑伤亡惨重不禁心神大乱,而宋国的这八百步卒却是破釜沉舟,一心赴死,他们将马耳朵割下来绑在腰上,一路拖着战刀乱舞,竟迫得辽夏联军连连后退。

忆北坐在城楼上看得清楚,只见前后两军之间的裂痕已越来越大,若是再添上一刀,便能腰斩两截,分而围之。他正掂量了手里还能调动的兵力,忽然有几骑从与辽夏大营截然相反的东南方联翩而来,所着衣物也不与辽夏两军类似,不由得在意起来。片刻之后,那辽夏骑兵竟得了命令似的,弃了爱逾性命的战马,与八百步卒陆上死战。忆北再不迟疑,带上军中死士,开门应战。

那封丘门守将见辽夏两军蜂拥而上,地趟刀已失了威力,唯有一个个单打独斗。他让士兵们退到高处合拢为一个圆圈,结成一个小小的军阵,占了地势之利,敌军一时竟是无可奈何。危急时刻,后方却突然鼓噪起来,像是有一把尖刀捅到了辽夏联军的肋骨里还兀自不休,运劲一绞,痛得它整个军阵都翻腾起来,裂开好几处空隙。封丘守将大喜过望,一声唿哨,领着那筋疲力尽的几百将士砍翻几十个敌军,突围而出,回头正看见忆北赤红色的军旗在烟尘中摇曳。

忆北从半腰处突入,先顺着地势高下提缰纵马在辽夏军阵中冲杀了一回,跟着他的都是些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心头的那一腔热血还未曾干涸,他们站在城楼上旁观许久,早就摩拳擦掌,按捺不住,这下便如出栏的猛虎,新仇旧恨,一口咬住了就绝不松嘴。左手战刀右手长枪,水银泻地般杀了个来回,那刀锋嵌在骨缝里都卷了刃,尚自觉得不够过瘾。

忆北也杀红了眼,只见乱军丛中,有几个人正背道而驰,向南方奔逃。他立时弃了辽夏,拍马追赶。“站住!”他叫道,那几人都顿了一顿,分明是听懂了他的话。

是汉人,忆北确定,但敌方军阵中怎会有汉人。他张开硬弓,运上时程力道,嗖的一声就将其中一人从后背到前胸穿了个透,那人晃了几晃栽下马来,剩下的几个见状逃得更快,忆北再次搭箭时已是望尘莫及。

这汴京已是一座孤城,但却有人正在将他变得更加孤单,直到他因为无边的孤独而死去。这或许是此生我见过的最狠心也最安静的杀戮,凶手轻轻转身,衣服上竟没有一丝血痕,但他藏在袖中的双手却是满手鲜血,正散发出阵阵腥臭。

“他终于开始了……”公孙策对着那具汉人尸体看了很久。

“他是谁?”忆北不解,他只隐约猜到有宋人正与辽夏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这仗过后,若是你能活下来自会知道,”公孙策垂下的眼睛里看不出神情,仿佛快要睡着似的,“到那时,他会名扬天罢……”他想起那个江宁苦牢中一心一意,安守穷斋的男人,一个与过去截然不同,容不下任何杂质的世界,在他脑海中描绘了十年之后,他终是下定决心,要亲手将其变成现实。

不管以什么理由,不管用什么手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要成为新的公孙策,又要踏着公孙策的身体攀登到更高的地方——顾清喧!

十八 四野胡兵走,儒冠误平生

公孙策猜的不错,早在一月之前,顾清喧已秘密从江南北上,他并没有求见辽夏联军的主帅,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撇开汴京,直取西夏,觐见西夏国主。如今辽国衰微自身难保,名为联盟,实则附庸,真正能一言九鼎的只有国主李谅祚一人。顾清喧的大名,这李谅祚也曾听说,他对文人无神好感,将其视作舞文弄墨,粉饰朝堂之徒,然而顾清喧的第一句话就让他顿时语塞——国主,我愿送您一顶皇帝冠冕,您敢不敢要?

李谅祚坐在御座上,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一番,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容,两颊凹陷,那眼眶下面投射的一片深深阴影,印证了他的风尘仆仆。顾清喧说,他快马加鞭,跑死了三匹骏马,只为送他天下霸业。

以往他都会将夸下这样海口的人看做不学无术,江湖骗子。他不是没有这个霸道和野心,只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一个太过清醒的认识,老虎在发起攻击之前,总会先收拢爪子,他料定这个生在温柔富贵乡里的书生绝不会知道。但他看着玉阶下那个男人微微翘起的嘴角,仿佛胸有成竹,又想要给他一个机会。他的时间不多,但也不少这一刻。

就这样,顾清喧将胸中绸缪的一切,向这个世上唯一或许能够做到的人和盘托出,他不知道下一刻李谅祚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将会浮现怎样的神情,但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当他说完之后,李谅祚双手一招,突然下令:来人,竖起大锅,将此人给我煮了!

顾清喧想让这西夏国主成为刘邦,却没想到自己却成了郦食其。他两臂被武士们抓着,拖出大殿,还挣扎着回过头来问一个为什么。

李谅祚悠悠然从御座上走下来,他站起的时候,顾清喧才发现这个人身量极高,但自见到他的第一眼,这位国主却一直坐着,一动不动。李谅祚对他道:你的谋划太细致也厉害,我害怕有朝一日你会泄露给别人知道,为防万一,只好委屈你了,等日后我真得了天下,定会封你为第一功臣,封侯拜相,加官进爵,一样也少不了你的。

顾清喧扭着脖子叫道:这些我都不要!

那你要什么?李谅祚最后问了他一句。这时大鼎中的油水已被煮的沸腾起来,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一旁的侍卫试着丢了一只活鸡进去,转眼就被烹成一堆白骨。

顾清喧看也不看一眼,道:请国主将今日我对您说的话一字不漏,记入史书,我要让后世人都看看,曾经有个叫顾清喧的人,筹谋韬略,举世无双!

李谅祚点头答应了,就看着他极满足地一笑,甩开钳制着他的那两个武士,头也不回拾级而上。

“且慢!”就在顾清喧举身赴火的刹那,李谅祚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硬是将他从那森森然的白气中捞了出来。顾清喧还白着一张脸,见那个不可一世的西夏国主竟弯下腰对自己拜了三拜,文绉绉憋出来一句:先生在上,李谅祚有礼了。

顾清喧不但死里逃生,还被李谅祚奉为座上宾,从此一跃成为他身边的智囊,此次出兵汴梁就是他一手谋划。顾清喧是读了多少年书的人,明白似大宋这样偌大的帝国,若不能从神魂上将其彻底击败,只怕后患无穷。这次辽夏两军一路南下,顾清喧也随军出征,所过之处不仅将牛羊财物劫掠一空,他还有着更大更坚硬的野望。

在顾清喧看来,宋国的孱弱源自于那历经了三千年的文字太繁复,也太美丽,江南的烟雨天似的,一笔一划都勾引着每一个读书人恨不得溺死在里面。他们将自己的聪明才识都义无反顾地消磨在这黑白两色里,安静的书斋里,拂去上面的墨香,还有藏在底下枯纸陈卷腐烂的味道。于是顾清喧想,总有一天,他要将这太过精致的文字连根拔起,彻底铲除,他要成为新的仓颉。出征的这一个月里,他白天跟在李谅祚身旁出谋划策,晚上便钻研着将只能标记声音的党项字符加上汉文的偏旁,写在纸上一串串像是一条流动的小河,他甚至能听见其中传来的活泼的脆响。当他呈给李谅祚过目的时候,年纪轻轻的国主忽然露出小孩子一样新奇的表情,他用自己的马鞭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强壮有力的问道:这个是什么?顾清喧笑着念给他听:这是祚,正是国主的名讳。

李谅祚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雄心大悦,他急于要让天下人都记住,用了一个最简单的法子,这也成了宋国,甚至禹传启,家天下以来,汉人受到的最严厉的侮辱。李谅祚下令,凡辽夏联军所到之处,焚毁连医药星卜在内的一切汉文书籍,十五岁以下的孩童严禁修学诗词歌赋,四书五经,改习党项文字,但有违抗者,定斩不饶。

但就真有不怕死的。河间府三百儒生联名抗命,又有真定学馆师生五百人,在身上写满微言大义,跪席静坐于军阵之前。斥候来报之时,李谅祚正在与诸将领商讨攻打汴京的方略,听见这区区几个腐儒竟敢违令不遵,眼也不眨便下令将他们就地处决。顾清喧去得完了一步,赶到辕门,只见满地鲜血,不见尸身,不禁长叹一声。李谅祚却对他笑道:待我攻下了汴京,活捉了那公孙策,也要让他也来学一学我们党项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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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西夏国主御驾亲临,辽夏联军终于在汴梁城下回合完毕,那二十万的士兵结成长达八十里的联营,像一条饿极了的蛇,要一口吞下汴京。

仁宗皇佑五年十月二十八,在城下对峙半月之后,辽夏联军对宋国京城汴梁发起总攻。二十万士兵分为十个营,昼夜不停向送南西北各个城门连番冲锋。鏖战十余日,汴京条条青石铺就的城墙已然千疮百孔,上面被鲜血浇注得滑不留手。顾清喧带来了攻城的云梯,让惯于马战的骑兵,也能和宋国军士在陆战上较一日之长短。东面的南熏门是防守最薄弱的地方,城墙年深日久,再经过连日苦战,已是不堪重负,守城军士也疲惫不堪。顾清喧登临高岗,挥师西进,将小小一个南熏们围得水泄不通。西夏大军搬出了投石机,压得宋军抬不起头,一阵疯狂的进攻之后,再同辽军一道发起冲锋。但辽夏两国虽为联盟,却是多少年的仇敌,平日里都咬着牙,攒着劲,拼着谁能第一个攻入汴京,敷衍出诸多嫌隙。这时辽国见宋军败退,南熏门如同探囊取物,当即撇开盟军,抢在西夏出兵之前首先发难。西夏统帅眼睁睁看着辽人挥舞着马刀冲向南熏门破败的城墙,不禁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

谁知辽人刚刚冲到城下,不见踪影多时的宋国士兵突然从城垛上探出头来,他们将西夏送过来的投石砸在辽军头顶上作了回礼,顿时烟尘飞扬又是一阵人仰马翻。辽人平白吃了个闷亏,听见远处西夏军中有人笑得放肆,当即恼羞成怒,一个个脱下战甲赤膊上阵,将萧檀奴,他们的英雄的名字叫得山响。辽军将城门下的累累尸骨都堆在一处,一级一级向上攀沿,里面有辽人的,也有宋人的。南熏守将早已战死,余下的都是些半大的娃娃兵,还有的从没有见过死人,面对辽军状若疯虎的一阵猛攻,一时间招架不住,南熏门竟被辽人夺了去。

辽军欣喜若狂,还来不及庆功,却见已经溃败的宋军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在城楼上和他们做殊死抵抗。这时西夏为得一个头功,再也按捺不住,架起投石机又是一番狂轰滥炸,不管是辽人还是宋人都一并碾为齑粉。

这一次宋军却没有退却。

南熏门变成了活地狱,而游走在这地狱中的不是孤魂野鬼,而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大宋军人。守卫此门的士兵用胳膊筑起了一座新的城墙,就像是千寻铁锁,一环扣着一环,一钩锁着一钩,冒着投石的轰鸣,将一条条沉重的石料搬运上来,填补进那些很快又被摧毁的缝隙沟壑。有人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成肉酱,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就有人从后面冲上来补上他的位子。

三个时辰之内,南熏门几度易手,忆北赶到的时候已临近日暮,只见斜阳晚照,马鸣风萧,那残破的城墙正被一抹凄恻的绯红浸透,他已经走入一条末路,只消再一轮的冲锋,便能将这座千疮百孔的城门夷为平地。然而敌军却突然鸣金收兵,他们将最终的胜利留待来日的黎明时刻再来收获,再顺便将一个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悬在宋军头顶。

那个晚上公孙策对忆北道:“一旦城破,就带着太子殿下离开。”去江南,那里还有大片的土地和无尽的百姓,足够再建立一个新的大宋帝国。

“那变法怎么办?”忆北问道。

“国都要亡了,变法还有何用?”公孙策一声哂笑,像是为这一场公案盖棺定论,但他想了想终究还是舍不得,竟露出久违的少年一样的神情,望着忆北笑道:“还是随你们罢……”

忆北记得自己仿佛是极喜欢看他笑的,那嘴角虽是勾着,但若是从眉梢那伶伶仃仃的缝隙里狠狠看进去,那个人却连骨头都像是冷的。这个笑容,连同他整个人,都像是精心布下的一个局,步步惊心,寸寸留意,跌进去的人都被卷入和他旷日持久的较量。这样的近乎引诱的刺激对一个少年几乎是无可抗拒,忆北想起他十五岁的每一天,时时刻刻都在猜测公孙策心思的游戏中渡过,有趣而艰涩,乐此不疲。公孙策不断对他说长大,长大,于是他愉快地将这句话做了小小的曲解,这像是一个未曾说出口的邀请,公孙策一直是在等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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