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少包3同人)[庞策]黍离》作者:naiping/奶瓶/紫旭【第四部完结】 > 黍离四魂兮哀江南 .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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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naiping/奶瓶/紫旭 当前章节:103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0:33

最后是什么变了呢,他也说不清,只好归咎于在他长大之后,那个人已经老去,而他再也没有少年的耐心去抽丝剥茧的揣测。当年的那一份惦念,还是留在过去的好。

城破之时,再问不迟。

但苍天似乎并不想那样轻易就决定一场灭国大战的胜败,皇佑五年十一月十五夜,汴京迎来今冬的第一场大雪,忆北大喜过望,命人在城墙上浇遍热水,第二日辽夏联军志得意满正要一鼓作气攻入汴京之时,矗立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一座冰雪铸成的城市,那厚厚的三尺寒冰,让辽夏强壮的马蹄和锋锐的长刀都成了一堆废铁。从这一天起,战局从辽夏联军的一味猛攻,变成了双方漫无边际的对峙。

冬天终会过去,冰雪必将消融,我不知是否看得见,来年春风吹绿塞上原野,当三千里杨柳再次生出新芽的时候,这汴京城还是不是去年那座。

公孙策坐在窗下小憩,炉中火焰正旺,雪地上有脚印深深浅浅,他知道是范希文载酒来归。那人轻叩他的窗扉,打开一看,竟是久未谋面皇太子卿明。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狐皮大氅,戴着兜帽,站在雪地里。公孙策问:“殿下你怎么还不走?”

卿明一笑,并不答话,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双腿。公孙策低头一看,两颗粗硬的长钉穿过他的两脚,将他牢牢钉在地上,血流如注。

就这么一叫,公孙策就醒了,城外明月将晞,喊杀未歇。

十九 不思闻笛赋,独上离恨天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虽及不上塞外苦寒,但汴京一座孤城,外无援兵,内少粮草,竟是格外凄凉。忆北因怕辽夏两国得了顺成仓的粮食,索性下令纵火付之一炬,如今城里的兵粮已然告罄,公孙策想尽了办法,从公卿百官的牙缝里硬挤出来几万石,连宫里的用度都克扣了些,才勉强又支撑了两个月。

士兵们还有米糊可食,老百姓却连稀粥都喝不上。有儿子丈夫在军营里当差的,自己不吃,剩下口粮包在怀里带回家分给亲朋,但这样一点卑微的粮食却是杯水车薪,十二月之后,汴京城里陆陆续续开始有饿死的人,这在大宋开国近百年的历史上算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堂堂帝国的都城,竟也走到了这步境地。

他本应是风流的,杏花烟雨,纸扇轻摇,一条汴河绕城玉带,松松缠在腰间,但他又应是懵懂的,区区数十年的年纪,和任何一个都城相比都太年轻了,时间足够他荒唐,斗鸡走马,吟诗作赋,就是懒得将头探出这道青灰的城墙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否已然沧海桑田。直到不速之客打破他看似坚硬,实则不堪一击的墙围,揪着他的领子,强行让他挣开双眸,他才不情不愿抬起眼皮,却依然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切,宁愿重新沉溺过去,做他千秋万岁的美梦。

开封府尹开始还瞒着,将饿殍都堆在城墙下的一个小角落里,后来尸体越来越多,散发出阵阵恶臭,实在隐瞒不住才命令掩埋。开头几天人人还有一具薄棺,但一日之内新死的人实在太多,只好粗粗一张破席卷了,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公孙策的马车缓缓经过,看见素衣白幡,古陌荒轩,一声声往生咒里,漫起几缕淡淡黑烟,在半空中辗转腾挪,像是新蘸了墨的笔,硬要写出几个字来。公孙策停车辨认了许久,才觉出仿佛一个是生,一个是死,不多时就混在一起,再也识不出来。风一吹,扑了一头一脸的灰,用指头沾着看,上面还有烟火的气息。

汴京人把脸面和性命放在戳子上称了几称,最后还是觉出活着的好处来。一旦撕撸开这层皮后,骨子里都浸透了风雅的簪缨世家,便也和江南那些流离失所的贫苦农民别无二致,他们开始什么都吃,或者,什么都能被他们用来填饱肚子。很快,连老鼠都绝了踪迹。

范希文对公孙策道,再这么下去,蛇虫鼠蚁吃完之后,恐怕就要轮到树皮草根。

树皮草根之后是观音土,观音土之后呢……公孙策十五岁的时候端给庞统一碗肉汤,骗他说是他自己的肉熬的,将庞统吓得不敢下口。那个男人哪里知道,公孙策是真动过这个心思,他曾亲眼看见一个拖着两个儿女的母亲走进一间小房子,出来的时候只余下一条胳膊,但仅剩的那只手里却提着一袋黄澄澄的小米。公孙策曾想,或者人生天性就是彼此相食,远古时候天道艰难,不食人便活不下去,后来有了廉耻,有了礼义,却还是喜欢人肉的味道,喜欢的吞到肚子里,要一生一世不分离,不喜欢的更要吞到肚子里,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这是繁养生息的最后一道闸门,将遥远的记忆一代代传下来,每到危难处,总会于骨殖深处怵然复苏。

百年繁华,终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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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佑六年正月初一,转眼就到了年关。以往这个时候是一年中的第一个热闹时节,千门万户的灶台上都传来包着饺子的,新鲜面皮的味道,往里面裹上猪肉和小葱,混着清油在沸水里一滚,热腾腾地就端上了桌面。若是在宫里,则还要讲究些。忆北还在跟在卿明身边的时候,逢年过节,都会被那皇长子强令着从家里拎到宫里去。卿明早早就从御宴上溜回来,连朝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命人摆开宴席,对忆北道:“外面的是千叟大宴,我这里的是独酌对饮,你喜欢哪一个?”说着就将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塞到忆北嘴里,烫得他忙不迭到处找水喝。

忆北吃了人的嘴软,不敢不说几句实话,一连嘟囔了七八声好,卿明才露出笑脸来,第二日便刻了两枚闲章,一枚叫独酌,送了忆北,一枚叫对饮,自己留下了。

爆竹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忆北最喜欢放炮仗,一点捻儿就炸的老响,在他进宫伺候的那年,卿明刚得了赏赐,忍不住在忆北面前显摆起来,让人连放了几发宫中御制的炮竹,震得皇城根下都抖了几抖。忆北少年心性咽不下这口气,回到府里半是不平半是怨愤,二话不说就对着公孙策发了一通邪火。那时庞统还在,这中州王问明了内情,长眉一掀,让人将几捆压箱底的家伙搬出来,冲着宫门的方向,狠狠点了几响。忆北从来没听见过这样动静,连仲夏里的滚雷拍马都及不上,就像是凭空里掉下来几座山岳砸在人脑袋上,从耳膜到后脑勺都被搅得一阵阵的痛。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中州王的世子,竟比那皇长子还要威风。

即使在这烽烟四起的时刻,汴京的人依然不曾忘记这个最要紧的日子。没有小麦,还有糠麸能磨细了和成面,没有猪油,就将油罐子用水澹一澹,还能浮上来几颗油星子,没有炮仗,城外的金鼓画角倒是现成。公孙策挨家挨户发了红纸,今年新桃,换了旧符。甚至还有笙箫,还有歌吹,却不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倒像是千金之子,风风光光过了一辈子,临到老了死了,还撑着一缕朱门玉户的微薄面子,硬是要坐起身来,当窗理装,对镜梳妆,即使掩不住那个哭字,眼泪里也是带了笑的。

就在这些薄的把酒临风,浅酌低唱中,河水解冻,春冰消融,城门外吹响了冲锋的号角,等待了三个月的辽夏联军迫不及待,发动了新年的第一次攻击。他们放弃对东西南三面的纠缠,集中兵力从北边扑来。忆北清点了剩下的士兵,逃跑的,战死的,至不济投敌的,断胳膊瘸腿的,最后还能勉强站着的,还有五万人,比他想象的竟好上不少。他将这五万人都拉到城门外排成一排,老老少少,高高矮矮,近半年的围困,都早已分不出胖瘦。忆北对他们道:“这汴京是守不住了,你们就都散了罢。省得在这里白白送死,还能给大宋留下点根脉。”说罢,他带着几个飞云骑的老人便返身折回城里。

按着同公孙策的约定,他要去带卿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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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策知道这一劫是躲不过了,他换了衣衫入宫,宫门前已是空无一人,昔日车水马龙的天街现在看来似乎稍嫌宽阔,再没有人跟他争,也没有人跟他抢。挡在他前面的人都先他一步逃离,他终是笑到了最后,不管是什么结局。

公孙策站在太清阁下,看见皇帝身边的那个老内侍还候在那里,像是正等着他到来。老人望见他,将手指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公孙大人请稍候,皇上一会儿就出来。”忽然,那上面传来一声女子的惨呼,公孙策无比敏锐地捕捉到刀锋斫入骨头的闷响,紧接着便有鲜血的腥气自伤口中溢出来,漫过雪白无暇的汉白玉栏杆,打在公孙策脚边。他一抬头,正看见一具柔软的尸体伏在栏杆上,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瞧着他。

“皇上饶命!”有个女子从上面探出头来,钗环散落,妆容凌乱,公孙策只来得及看见她身后扬起的那一把钢刀,锋芒一闪,已将她的半个肩膀斩落下来。那女子痛极之下更是舍不得性命,竟自太清阁上一跃而下,跌在公孙策面前。她一时竟还未死,挣扎着将头颅扭向公孙策一边,哆嗦着嘴唇道:“公孙大人……救我……”头一歪,便再无声息。

老内侍凑上前去探了探她的鼻息,向她拜了一拜道:“贵妃娘娘一路走好。”

谁也料不到重病缠身的皇帝竟能撑起那脆弱的双腿站起来,亲自挥舞屠刀,血洗后宫。公孙策自栏杆缝里望见那明黄衣袖微微一扬,不禁叫道:“皇上!”

那绣着五爪金龙的袍角轻轻一顿,长刀拖曳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轻响,那人原地转了个圈,居高临下对公孙策道:“你来了,我有件东西要给你。”说着,那已然被砖石封死的太清阁大门上垂下一条绳索,里面缚着一个人,裹得像蚕茧一样,公孙策一眼就认出来,是皇太子卿明,他已被人换上一身布衣,怀里抱着一个锦盒。公孙策看既他不说话也不动弹,但胸口依然微微起伏,仿佛睡着了一般。

“他没只是昏过去了。”皇帝从雕栏玉砌间缓缓伸出一只手,冲他摆了摆,“这孩子跟朕当年一样,天生的犟脾气,说什么都不肯听,只好出此下策……”

“皇上让大人赶紧带着太子殿下走呢。”老内侍弯着腰咳嗽道,“再不走他们就要杀进来了。”

“几位公主殿下呢?”公孙策望着那只冷冷垂在那里的手,一动不动,半晌,才有了一丝颤抖,皇帝的声音就像是从云端飘落下来:“她们都是好孩子……已经替朕先去陪她们的母妃了。”

乱世中,好门第的女孩儿们都极难活下来,何况天家。倒是那些贫苦人家的女子能熬过这一季的寒冬。她们用力气,用皮囊,用一切能使得上的手段,在废墟里苟延残喘下来,还能养活她的男人们。皇帝曾对他膝下的公主们说道,若有战乱,赵家的女儿须像男人一样上阵杀敌,但最后一刀,一定要割在自己的咽喉上。

当皇帝握着刀踏进公主们的闺房,那三个少女都早已穿戴得整整齐齐,悬挂在高高的房梁上。她们素白的裙裾下露出小小的脚尖,像是一朵朵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初荷,一人在皇帝的心窝里踩了一下。这些女孩子们连埋怨都是这样温柔的,让她们的父亲手足无措。

公孙策抱着卿明刚走出宫门,就遇见打马而来的忆北,他将未来的皇帝交到忆北怀中,闻到他铠甲上凝固的血腥,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已然明白。

“出东门,皇上已经安排好了,那里有条船等着。”

“兰成你……”忆北走出几步才发现公孙策一个人远远落在后面。

公孙策向他挥挥手,笑道:“我有东西忘在府里了,我回去拿。”刚要转身,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忆北喊道:“你等一等,让我看着你走。”

忆北猛然回身,面对公孙策的双眼,一步一步向后倒退。“兰成你看,这样就不像是我走了——是回来,我回来了!”他想他或许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公孙策的时候,只是不知道是谁将这根时间的链条颠倒过来,皇佑六年,皇佑五年……一直到庆历三年,这才是一切的缘起。如果他们邂逅在汴京城漫天的烽火中,然后结束在中州王府飘满了白花的槐树底下,少年一颗恶作剧一样的石子碰歪了那个人的头冠,而他就坐下来,在湖水边静静地梳理。乍暖还寒,杨柳堆烟,这样是不是美好得多。

十年,距离他们相识整整十年。

忆北,再见。

卿明,再见。

——兰成,再见……

二十 此魂招不得,归来哀江南

直到忆北的身影消失在街衢尽头,我才想起,我忘了提醒他,希文家的两个女孩儿还在城里,现在不知道是否安好。她们一个十七,一个才十五,养在深闺人未识。我曾经问希文,一旦城破,何去何从。希文道,若现在他要放马南山,把酒东篱还来得及么?

希文的话让我想起这半年间蛰居的日子,就像是做了一场太漫长的梦,醒过来发现还是身在汴京,我在此地出生,长大,从来不曾远离。我疑心梦里面的那些菱花和芦苇从未真正绽开过,它们都是商量好了的,巧妙地欺瞒过我的双眼,在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开怀的时候,他们则悄然弯起嘴角,哂笑我的无知。

我一直有许多话想说,有关庞统的,皇上的,忆北的,还有卿明的,但都没能说出口。我看见汴京宽阔的长街上,涌过来无数扶老携幼,争相出逃的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汇拢,合流成恢弘的大潮,而我就是那唯一一个逆流而上的人。这就是汴京,这就是骄傲大宋子民,即使是逃难,他们当中依然有人安步当车,气定神闲,将这当做一场例行的游春和踏青。我便想起当年我被推上囚车,押赴刑场的时候,越过一片片黑鸦鸦的头顶,望见旁边的高楼上坐着的那几个人,衣冠楚楚,言笑晏晏,活脱脱浊世佳公子。在他们眼中,刑场如戏台,囚犯如戏子,杀人便是天地间第一场好戏,有血有泪,有哭有笑。若有亲人送行便是泪洒尊前,是为大悲,若有圣旨飞传便是刀下留人,是为大喜,掂量来,掂量去,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被这两个字把持么。

他们活得最是洒脱,也最是无情。仿佛着沧桑变幻人世种种都与他们毫无干系,但凡听见一个铜钱声就要学那许由去清洗耳朵,还嫌那汴河的水不干净。这样的人一心向着那飘渺山中的姑射真人,不知道从何处来,也不知到何处去,他们能将自己的,旁人的,甚至天下的喜怒哀乐都在股掌里把玩。杀犯人的时候他们微笑,杀士兵的时候他们大笑,杀百姓的时候他们大声叫好,当屠刀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他们才醒过来呼救,但周围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我只是想做第一个喊出来的人,我不想无声无息地死去。

路过旧时的淮南王府,里面池园倾颓,我想起庞统,这个贯穿起我所有生命的人,却是荣光依旧。我记忆里故乡的小河塘,还在汩汩地流淌,那稀稀落落的星斗还浸透了初夏的菱花香。他在夜里一剑西来,也不管我愿不愿意,就强行将一个许诺塞到我的脑子里,那一年我九岁。然而在我十五岁,独出雁门的时候,庞统他已经不记得当年泸州城里的那个小不点。他甚至紧闭着眼出现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像是在推拒着我的到来。忘归的战火,从最初一直燃烧到最后,他不问,我便不说。在他眼里,我依然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直到我十八岁的时候,再赴塞上,我终于能堂堂正正说出我的名字,摒弃前面所有的冗长称谓,只是我公孙策一人。

我不知道是前一世的果还是为来世种下的因,若是有情,我和庞统最快乐的日子早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消耗殆尽,此后便是漫无边际的逃亡逃亡逃亡,停不下来了……这日子有多长,我们就要跑多久,但那里总是有一根线,风筝一样,让我们终究飞不出这一片天空。但若是无情,又怎能捱过那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当我喘着粗气从额梦中惊醒,才发现他的脸上也有泪痕隐隐。我恨过他,更爱他,只是无论如何,我们这一生都分离不开了。

失去他的这一段时间里,我竟不觉得寂寞,因为我始终能够感觉到他依然在我的四周存在着,我闭上眼就听见他的轻声细语,猛然睁眼,还能看见那尚未消逝的,朱红的微笑。雁过留影,春过留痕,墨迹滴到纸上留下的轮廓是如此熟悉,人说魂魄能夜行千里,原来他早已在这里等着我了,只是我这个傻子过了这么久才发觉。

若是有下一世我们还是不要在一起罢,此生纠缠得太久太累,总是要歇一歇的。但我还是想要见到他,哪怕只是一面。他说他这辈子杀戮太重,怕是到不了好人家,不妨就依着这本行,托生到一户屠夫家里。那我就且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买肉人罢,在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日子,挽着我的妻儿,来到他的肉铺里。他放下屠刀,我连那刀柄拍在案上的脆响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怎么样,过得好不好,这些都不必问。我们一抬头,就看见彼此,互不相识。

那个时侯怕是谁都不在了,甚至连忆北都不在了。我现在还能记得他第一次对我说起忆北是在逃离汴京的那个晚上,他说他不能死,他还有个从来没见过,抱过的儿子,终有一天,他要回去找他,那个时侯他还不知道这个儿子的名字,却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十五年。

我初见忆北的时候吓了一跳,他和那个二十年前的庞统真像,不是面容,却是那样的威风和神气——他真的是庞家的儿子。但他又绝不是庞统,也拒绝成为第二个中州王。他就像是一块才从地里挖掘出来的顽石,在还没看出质地的时候,我能将他铺在路上,成为旁人的垫脚石,也能将他供在庙堂上,享受一世的悠闲。然而他却偏偏是你的儿子,庞统呵庞统,你可知道你这个任性的决定让我伤了多少脑筋。

我曾经不敢说出口,但现在却再也不愿意否认,也许庞统也察觉,我是喜欢忆北的,或者是爱。我将他看做我的亲生儿子,就像是从我自己身上截出来的一段血脉,多少爱恨,多少创痛,我感同身受。但那又不仅仅是父子之情,我叫他忆北,他叫我兰成。在你回来的那个夏天,比以往都要奥热难耐,我知道门外有一个少年扒在门缝上看我们在床榻上共赴巫山,我甚至能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细细喘息。我坏心地叫着一个名字,偏有又叫不分明,庞,庞,庞什么呢,他明明知道接下来的不会是那两个字,却还是暧暧昧昧地瞧着。我突然就心疼起来,他那样的一个鲜鲜活活的少年郎,不该将青春都耗费在这上面。我能陪在他身边,也能教会他一切光明正大,或是难以启齿的事,但最后站在他身旁的那个人不该是我。那时我该是突然落泪了罢,就打在面前那个人的胸膛上,庞统,你在最情动的那刻原谅我的唐突,更加用力地抱住了我,让我确定,即使这个世界瞬间坍塌,我也不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便想起你不在的时候,忆北他背着我,走在汴京狭窄悠长的小巷,我趴在他的背上,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我们谁都不知道还能这样走多久。但这样年轻的身体让我念起第一次遇见你的那一天,现在的他和当年的你差不多大,可他比你有记性,我敢打赌,即使相隔六年,他依然会记得我。可是庞统,上天在写下公孙策这三个字之后,在旁边第一个写上了你的名字,前后左右,哪里还有别的位子。

对忆北,只怕是我的嫉妒罢,每当看见他,就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我没能留得住的你。若是时光能够重来,我定然会不择手段,使出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撒娇放泼,死缠烂打,将你的鞋子丢到窗子外面去,也要将你留下来……长大了,反而顾忌多了,如今想一想,都觉得脸红。

我听见不远处城墙碎裂的声音,夹杂着呐喊与嘶吼,让我分不清哪些是辽人西夏人,哪些又是汉人。听说西夏国主悬赏千两黄金,封万户侯要买我的性命,生死不论。笑话,我公孙策哪里才值这点银两。若是我自己堂而皇之走到那国主面前,在被砍下脑袋之前,必定问他要这一场不费吹灰之力的爵禄,那时他脸上的表情,想必好看得很。

我转头望向高耸入云的太清阁,最顶上那层里像是立着个人影。我知道,若是他的话,此刻一定会烫着最后一壶玉泉春酿,自斟自饮,悠然自得看敌军如何攻陷自己的京城,同时以一种欣赏这座世上最伟大的城市沦为飞尘,身边还倚着一把带血的长刀。对这个庞大的有些沉重的帝国,他仁至义尽了。

有人说他不是个好皇帝,我却从不这样认为。什么是好皇帝?励精图治,雄才大略,或是开疆拓土。也许每个人都能一口气蹦出好多个词儿,但都显得太过飞扬或是甚嚣尘上,连他自己都不会否认,他从来都是个缺乏想象力和聪明才智的普通人。他天资平平,让每一个期待着大宋出现一个如同秦皇汉武那样不可一世君王的臣子失望万分。但正是这平凡让他比旁人更加明白,那些老百姓们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从来都不缺乏雄心壮志,作为一个皇帝,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为重要。

我曾恨过他,怨过他,但最后发现,我是敬畏着他的,无关于他在更深露重的廊檐下跪了整整一夜。至少我还有庞统,中原一盘死局,我尚能远遁塞外,可他,除了这方寸大小的深深宫闱,竟是无处可去。是谁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在这座举目可以望尽的围城里蜷居十年,在深渊的最深处,竟没有忘记公孙策,这个罪魁祸首的名字。我怀念着那个与我共醉,喊着要成就尧舜伟业的大宋皇帝,却更珍惜着这个沉默着站在我身边,孤注一掷,然后冷眼将这百年江山刹那葬送的赵祯。一直到最后,他都一丝不苟地,尽到了一个帝王的所有职责,现在是谢幕的时刻。

最终的那一眼,我只愿再见叶儿一面,我一手教出来的,最出色的弟子,只是我却没有机会看见他怎样在未来二十年的轮回里,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者他的一生就应该在江南的乡间独自老去。他和卿明不一样,我喜欢叶儿,却更加疼惜卿明。他那样安静地睡在忆北怀里,像是一辈子都再也睁不开眼睛,让我看见二十年前的我和庞统。我们此生未尽的纠缠,在他们身上缓慢而坚定地延续下来,而卿明注定将走上一条与他父皇截然不同的道路,有忆北陪在着他,不知是他们的幸或是不幸。

从来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场你追我赶的游戏里,是谁先心软,谁先服输,谁先回头,谁先抱憾,谁先将自己的头颅心甘情愿地凑到屠刀下,我只愿他们都彼此无悔。

长街再长,终有尽头,路的尽头是冰与火,天的尽头是海与空,我的尽头我已在三十多年前窥见。落叶多年,今朝来归,魂兮归来,哀江南。

“公孙大人,前面没有路了。”乱军丛中,有人认出他来。

“哪里没有……”公孙策一双大袖都曳在地上,回头冲他一笑,“纵使没有,我也要走出一条来。”

那人不及将他拉住,就被人潮隔开,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沿着狭窄的阶梯拾级而上。十根手指依次拂过苍老而灼热的砖石,像是捡起一把许久不曾弹响的琴。他仿佛还是那个初来京城的少年,被这座奇迹般的城市折服,然后弯腰屈膝,顶礼膜拜。他的前面矗立着一扇金红的大门,是烧尽孽障的业火铸成,他轻轻推开,看见里面无边的天光倾泻而出。有人轻轻拉起了他的手,带他进入那无边无际,也无悲无苦的圣殿。

归去来兮,是为大光明。

尾声

皇太子赵卿明坐在南下的小船上回望汴京,那焚城烈火让他想起当初的忘归,只是京城千年膏腴之地,化生出来的火焰自然不是狭小而贫瘠的忘归可比。看着看着,他突然对身后立着的忆北道:“还不多看看,这样的胜景,一辈子恐怕只见得到这么一次。”

忆北抬起头,突然望见那里竟出现了一条人影,浑身浴火,蹒跚着登上城楼。火光中,依稀能看见他身穿朝服,头戴玉冠。他站在城垛前一动不动,像是往那已然疯狂的烈焰中再添了一把干柴。他将自己燃烧成汴京深夜中的最后一支烛火,也为这个覆没的王朝点燃第一盏长明灯。

是他,一定是他。忆北听见自己心中有个声音说道。最后他们面对面的离别,留给彼此一种固执的错觉,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回来,仿佛下一刻他一定会回来。忆北举起手向那个人挥了挥,相隔得那样远,却依然坚信他定能看到。

只见那人影晃了晃,火焰在他身上幻化出两只硕大的翅膀,他挣扎着飞起,流星一样,从城楼上一跃而下,随着泥漉纷坠的残砖碎瓦,跌落在千军万马扬起的胡尘中。他和这座城市葬送在了一处,数十万大军的铁蹄,将踏着他们的尸骨,迎接胜利的征服和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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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的传奇终结了,大宋的历史却还在延续。皇太子卿明在残部的护送下,渡过淮水,一路南下,建都江宁,登基称帝,年号重光,史称南宋。

公孙策则永远留在了汴京,连他的尸骨都难以从那一片狼藉的土地上辨认出来,但关于他的争论从来没有停止。这位出身布衣,权倾天下,悍然变法,然后同汴京一起陷入万劫不复的天下第一才子,似乎并不准备从朝堂上抽身而出。有人骂他变法误国,也有人叹他时不我与,更多的则开始反复询问,若是没有这一场变化,大宋的命运会不会有所改变。然而新皇帝下令继续变法的举动仿佛使一切都渐渐明朗起来,却也让那三个字渐渐变成一个无人提及的禁忌。

后世有人揣测,江南乃是变法影响最深最久之地,与皇帝的北方扈从势如水火,危急之时,为让南方士绅俯首称臣,赵卿明派遣元帅庞忆北与江南众位巨商士人暗中订立了某种约定:变法成例,永世不易。这才奠定了南宋的百年基业。

公孙策便已这样一种微妙的方式继续影响着时间的进程,功与过,是与非,再也懒得说清。只是若干年后,忆北出使北地,路过汴京故都的时候,看见一片瓦砾的太清阁上,还残留有当年大战的焦黑痕迹,就像是那个人面颊上的一抹青记,但却有无知幼童在里面尽情嬉戏,牧儿老牛,小犬唠唠。远远的,还有汴河上灯火的飘渺,何处院落,何处笙箫,几折几转,一回头,就再也找不到。他路过曾经的中州王府,已变成了了西夏贵戚的大宅,他在外面转了几圈,却不得其门而入。

忆北突然就想到几句诗,那是刻在每一处幸存的断壁残垣上,也刻在每一个经历过这三十年风云的人心头,几经淘洗,永不磨灭。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

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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