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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出风风云

作者:李径庭 当前章节:122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2:55

现在的路已是标准的官道,路上人马络绎不绝,两旁茶馆茶店也多了不少。

可几人受了一次惊吓,俱不敢再轻易踏进饭店,宁愿饿着肚子走,只待到了玉凤镇去吃饭。

李喃喃此刻已不再哭泣,也不好意思再让梦玉露背着,只让她携着手,两人依依行在路上,恰是玉璧一对,天人一双。

此时正值春新之季,满眼花红柳翠,一片春光美景。镇上的男男女女,都纷纷结伴出来郊游踏青,老远望见两人,俱惊羡不已,疑是天人。特别是那深闺中的千金,大户里的小姐,见了李喃喃,更是春心荡漾不已。

李喃喃颇为自得地笑笑,朝萧亮撇撇嘴道:“这些女孩都蛮可爱的,可惜都不太出色。”

正得意,梦玉露挥手一巴掌,沉脸道:“你忘了对我许的誓言吗?”

李喃喃忙道:“我怎会忘记,我说过我不再想别的女人,可我现在没想,只是说说而已,不算是违诺吧?”

梦玉露又是一巴掌,俏脸泛红:“告诉你,你好好听着,从今天起,说也不许你说。”

李喃喃一吐长舌,萧亮不由窃笑。这时,对面路旁斜柳下,一人亦笑起来。

萧亮转头望去,却是一个俊俏少女,一身红衫似火,手撑一把湘妃竹伞,倚在树上玉手掩唇,抿笑不已。

这一笑,端的是妙绝世间,尘俗莫比,直把萧亮笑得心魂俱去,痴看少女,竟自出神。

在他心中,这少女纵不及梦玉露的艳丽倾城,可那份天真明媚、那份野性憨痴却令萧亮心中怦然。

不过,很令萧亮沮丧的是,少女并未注意他,而只是一个劲地瞅着李喃喃的窘相发笑。

李喃喃也看见了少女在笑自己,捂着脸偷偷向少女做个怪脸。少女忍不住又捧腹大笑。

李喃喃不由也让少女的欢快所感染,自己也“扑哧”笑出声来。

梦玉露更为恼火,又是重重一掌掴向李喃喃,啐道:“你这个负心汉,心猿意马,我杀了你。”

李喃喃大骇:“姐姐,小的不敢,我没有看别人,也没有想别人,我时时刻刻都只念着你一个人,我绝不骗你。”

梦玉露怒道:“好,你既时时刻刻念着我,那烦你去替我做件事,想必你是不会不答应的吧?”

李喃喃笑道:“姐姐,你若要小弟替你做事,只要做得到,自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却不知姐姐你吩咐我去做什么事?”

梦玉露咬牙切齿道:“那难为你了。好弟弟,你过去把刚才所有看你笑过的女孩的眼睛全部挖掉。”

李喃喃惊叫:“天啦,是便砍下我的头,小弟也是不敢的,姐姐,我情愿让你杀死我算了,我不去。”

梦玉露恼怒道:“你还说念挂着我!原来你心里早已向着外人了。好,你不去,我自己去,先杀死她们,再来杀你。”

说完飘身奔去,猎过狐等人想伸手去拦却怎拦得住。

梦玉露身法极快,一掠便是几尺,随手摘了一条柳枝,抖手扬去,那柳叶纷纷离枝,若数把利刃般向对面行人激杀过去。

再看李喃喃面如死灰。

几个女孩已觉出不对,见数片柳叶袭向自己,都骇出声来。这时,半空中,一柄湘妃竹伞飞旋着迎上,挡住了柳叶的飞向。

那柳叶虽经梦玉露的内家真力催出,竟全被伞风吹开,在春风中徐徐飘落地上。

梦玉露怒叱:“谁敢坏我好事!”

“我!”一声娇叱,一个少女飞身接住旋转落下的竹伞,盈盈立于梦玉露面前。脸上笑靥如春,朝李喃喃眨眨眼,微微示意。正是刚才那撑伞的红衣美女。李喃喃却是再笑不出,他没有想梦玉露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去杀人,更想不到面前这弱不禁风的少女竟也身手惊人。

萧亮一旁抚掌道:“好功夫,果是好功夫,大饱眼福!”

少女闻声瞪了萧亮一眼,啐口骂道:“无赖,登徒子,贫嘴多舌,油腔滑调!”

萧亮一愣,平生不会拍马奉承,头一回喝个姑娘的采,却不料拍上马腿,吃力不讨好,反遭人唾骂,当下不再出声,只望着少女。

那少女转头对喃喃又是微微一笑,对梦玉露道:“你这妖女,未免也太霸道了,人家笑一笑,就要挖别人眼睛,你当他是你老公呀,别人看都不能看。”

梦玉露气急中,忽大声道:“他就是我老公。”那少女未料到梦玉露如此大胆,自己反倒愣了,却道:“是你老公又有什么好稀罕的,不想让别人看就把他天天塞进牢房里去,保证没人可看到他。”

李喃喃夹在中间,不知自己成了何物,让两个女人骂来骂去,又不敢出声相劝,甚是尴尬。

梦玉露沉脸道:“小贱人,我本只想挖掉你们这些人的眼睛,现在却还要你们赔上一条性命!”

少女毫不示弱道:“你要我的命,我还想要你的命呢!”

说完朝李喃喃又是一笑,吓得李喃喃忙把头扭向一边,不敢再看她了。

梦玉露气得七窍生火,手中玉带飘出,出手便是杀意浓浓的一招,星河散渡。玉带翩飞若娇龙一般,飘飞六尺,径达一米,整个一团圆圈罩向少女。

少女一见梦玉露手中玉带飘出,已知对手非等闲之辈,不敢怠慢,凝身拧步,撑起竹伞,恰好挡住飞卷而来的玉带。

那玉带若蛇样立时缠住湘妃竹伞,一连串"劈啪"声不绝后,那湘妃伞面竟被玉带打得碎碎,伞骨却是精钢打成,玉带动它不得分毫。

少女见竹伞让梦玉露打碎也不生气,喝声“好”,手中伞柄疾旋,就见数十根伞骨竟“哧哧”不绝激射而出,那伞骨或斜滚,或直飞,或弯射,可每根伞骨都是奔向梦玉露身上。

梦玉露一招得手,心中正高兴,哪料得还会有如此变化。陡见一道道寒光扑面射来,慌张中还算机变得快,挥掌护住面门,整个身子一式倒卷西风,向后仆倒在地上,又加玉带飞舞,却好似一个翻壳的乌龟,煞是难看。

萧亮不由笑了起来,又看看那少女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心道,这女孩年纪轻轻,身手却是毒辣无比。

不想事情还未结束,那少女手中伞柄一抖一抽,那伞柄竟分成两截,一截插在地上,另一截握在手中,明晃晃却是一柄似棍似棒的钢打兵刃。这兵刃若说是棍棒,却又有一个剑刃样式的头,若说是剑,除了前头有点近似,剩下的一大截俱是浑圆一般,如一根玉竹,说不出是什么东西。

那少女一出手,众人就看出了名堂,却看那少女飞身飘起,手中兵器直直刺向仍在地上翻滚的梦玉露,其速度之快,力量之大,方向之准,着实令人吃惊。

猎过狐走出荒原这么多天,也曾见过许多人的出手。梦玉露的玉带娇若天龙,变幻无穷;木栖凤的剑出如风,速惊人;白磊落的峨嵋剑诡异无比,还有孟纠缠、难得糊等人各有所长。可与这少女的出手相比,却若荧光之对明烛,显得那样不堪一击。

这少女手中的利器其实是一把长柄的利剑,既有剑的准确轻捷,有棍的力量和速度。而且少女内力纯厚,出手轻巧快速,所以她的出手毫不在乎变化,一切变化在少女眼中竟变得那么多余。

她出手务求一招制胜,否则必败无疑。这本该是视死如归的死士的剑法,不想此刻却在一个娇美明媚的少女手中施出,而且虎虎有风,颇有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气概,不得不令须眉低首,男儿汉颜!

众人俱看得目瞪口呆。

这剑式用来对付才涉江湖的梦玉露自是绰绰有余,只这一招便可取了她的性命。众人眼睁睁地望着梦玉露,早忘记了她刚才的凶狠跋扈,都被眼前的凶险震骇住,盼她能躲过这招。

李喃喃也看出这招的凶险,失声惊呼:“姐姐,小心!”

梦玉露何曾不知要小心,只是她卧躺在地上,虽挥带拂去几根激射过来的伞骨,一时想爬起却是不能。她已看见了少女那威力绝伦的快剑,自忖此刻自己是绝对躲不过,顿时花容尽失,双目紧闭,只望能侥幸躲过这一剑。

只听一声脆响,接着又是一连串脆响。

梦玉露睁开眼来,却发现一人正持剑与那少女战在一处,步履坚稳,神色从容。

梦玉露凝眸望去,那人是个少年,身手潇洒,容貌风姿竟全不在玉刀驸马李喃喃之下。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一手剑法却使得神惊鬼怯,从容化去少女的快件。

这两人旁边,还有一位少女,身着一身素装,瓜子脸,神色冷漠,发髻高耸,腰畔斜插一柄剑鞘,看她容姿,却也是国色天香,立在一旁凝神观战。

梦玉露翻身跃起,见少女不敌,回想刚才的耻辱,也顾不得什么叫乘人之危了,何况她本是任性惯了的人。玉带漫天挥出,疾缠少女的双脚,想把她绊倒,以报刚才自己一跌之仇。

她手中玉带才出,一柄利剑横刺过来,直挑梦玉露腕上“门会”大穴。出剑之快,认穴之准,竟不在刚才场中那少女之下。

梦玉露不敢再进半步,否则自己的手腕便是废了,玉带反打,倒卷那柄利剑。

那柄利剑逼退了梦玉露的玉带,却不再出手,倏地又收了回去。

梦玉露乘机望去,出剑的人却是刚才冷眼观战、身着素装的少女,看来这少女的功夫也在自己之上。

梦玉露也不想去犯她,见少女没有跟进,玉带又起,仍去袭卷那场中酣斗的红衣少女。

不料,玉带才出,素装少女的利剑又来,出手更加玄妙,刺出的穴位恰是梦玉露不得不回身自救之处。

梦玉露无奈,只得回带自救,那柄剑却又倏地收回,绝不跟进,似乎只是提醒梦玉露不得暗中伤人。

梦玉露自出道来,哪曾接连受过这许多挫折,几欲哭骂道:“喂,你是干什么的,怎么总是与我作对,有本事你便和我打一场。”

这时,场中打斗已停止,那少年插剑回鞘,踱步过来,彬彬有礼道:“他们都是我妹妹,唐突佳人,实是罪过,望恕之。”

梦玉露打量少年几眼,那少年满脸含笑,其间却含着一种说不出的高贵和傲然。梦玉露自身也是尊贵高傲,可在这少年面前,却只觉比自己还要高贵出几分,那份傲然却绝对是自己学不来的。

梦玉露正想问场中红衣少女的结果如何。那红衣少女已气咻咻地冲过来,怒斥少年:“表哥,爹爹只是叫我来替你助阵扬威的,可没叫我来受你欺负,让你帮外人欺负家里人的。”

少年笑意倏地尽去,厉声道:“你若不愿跟我们,你尽可回去,当初我也没有勉强你来。”

那少女竟也不再出声,让素衣少女挽到一旁细细安慰。

少年看着梦玉露,满面春风,笑道:“你别介意,她是我表妹,小仙鹤叶飘云。”

旁边一直未言语的孟纠缠忽动容道:“可是塞北孤鹤叶尘龙的千金?”

少年俊目如电,倏地注视孟纠缠,一字一语道:“不错,你认识他?”

孟纠缠虽是天子脚下的皇宫侍卫,却也不敢对视少年的目光,忙摇头道:“只听说过,不太认识。”

孟纠缠不敢再看少年,因为他已知道这少年是什么人了。

孟纠缠其实对塞北孤鹤叶尘龙的底细是再清楚不过的,因为他的师父火龙神君是叶家的宿敌。数十年隐居海中小岛,固然是因为在岛上易于练功修身,更重要的却是畏惧叶尘龙会找上门来寻仇。

师父已是如此,做徒弟的更是不敢去惹叶家的人。不过孟纠缠更不敢惹面前这少年,因为他已断定,这少年便是近来江湖上声誉最盛的一位少年剑客。

少年看到梦玉露时,又笑了。

梦玉露也想笑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本来这少年出手救了她,她应该重重感谢这少年才是,可她也说不出是甚缘故,总觉得这笑容甚是做作,心中忍不住想吐。

少年又笑道:“这是我妹妹随风飘,我叫随风云。我们兄妹三人结伴闯荡江湖,以武会友,也想能交上你这样的朋友。”

他还想说,一人已挥拳打来,眨眼间打出八拳,一拳一个字:“原来你就是随风云!”

这人虽一面说话,一面出拳,可他出拳的力量和速度却绝不因此而滞缓半分,而且放眼天下,除了三个人,再无人可避得开这妙绝天下的八式伏龟神拳。

出拳的人自然是萧亮。这拳头若打在石头上,相信能打出一个洞来。

可巧得很,随风云恰好就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

随风云的剑法早已轰动江湖,相信众人此刻见了他的身法,也一定愕然惊叹,疑是天人。随风云身姿依旧潇洒,踱步拧腰,竟从容避开萧亮的八式伏龟神拳。

不容萧亮缓缓气回身,随风云玉袍浮动,手掌变幻时,早已抄剑在手。

猎过狐是看过木栖凤的出剑的。木栖凤的出剑仅一个快字,却失去了剑本身的威力。随风云不同,他的出剑或许不及木栖凤的快,可他纵然剑柄尚未出鞘,敌人就已被一种无形的剑气逼压,所以他的剑速即使不快,却比敌人的出剑还要快上半分。因为只有他的剑尖刺到别人咽喉上,他的剑气才会消失,而那些敌人再想抽剑回身,已是迟了。

木栖凤身在其中,悟不出这点缘故,反道自己的出剑不及其迅速,其实不然。

此刻的萧亮也看出随风云手中的出剑威力,不过他手中无刃,反倒不必承受那种速度的逼压。随风云剑尖指到萧亮咽喉上,萧亮却不闪不避,一式青龟断阳挥拳捣向随风云。

萧亮此刻已晓得自己吃了绿龟丸的好处,自忖刀枪不入,所以敢硬拼猛杀。随风云不晓其故,他虽已看出面前少年非等闲之辈,却哪曾想到这少年竟是他平生的劲敌,也是他平生的克星,还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冤死鬼,冷笑一声:“找死!”

手中利剑直点萧亮咽喉,又快又准,他自信这一击必中,而且一中必死。

他对付敌人,向来只有一个原则,能一招杀死的决不用两招,能用一分力杀死的决不使两分力。

他很爱惜自己的体力,也懂得如何去爱惜自己的体力。

咽喉是人的命穴,也是最柔弱最易受到伤害的死穴,所以剑只用一分力便能刺进去。他相信萧亮的拳头还未打到自己,自己的剑尖一定已经刺进了萧亮的咽喉。

对付这种场面,他见了很多很多,无论是以大刀扬雄关中的关中神刀,还是以软剑成名的湘西剑客都是这样死去的。

随风云满脸含笑,凝耳倾听。

他想听听锋利的剑尖刺进萧亮咽喉的声音,再听听敌人垂死前的挣扎声、呼喊声、和哀求声。

他自踏进江湖,罕逢能与他过上十招的对手,这种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使他很觉遗憾和扫兴,于是他只有用这种残酷的颀赏方式来满足他的那份孤独、寒冷的成就感。

可这一次却未能令他如愿以偿。

就在他的剑尖快要刺上萧亮咽喉的一刻,萧亮忽略侧开身子,用肩部去承受了那只有一分力的一剑。

随风云想不到萧亮竟有如此身手,能够在剑尖刺入他咽喉的一瞬间转动身躯。

他的剑尖径直刺向萧亮的肩部。

一声轻响,犹如一根绣花针刺上了钢板一样,仅一声便再无声息,而萧亮的拳头此刻已打在随风云的胸膛心口上。

萧亮是粗中有细,因为他突然记起了梦玉露在龟蛇山下叮嘱过的话,不敢冒险以咽喉去承受那锋利的一剑,临时侧转身子用肩部去挨这一剑,自己的拳头却使足了十成力气。

他也知道面前的随风云是非同一般的人物,唯有一击制胜才是上策。

随风云绝非等闲之辈,他初出江湖数月便名动天下全是凭真功夫换来的,绝无半点虚假,否则少林寺的了禅大师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垂手称败。

他这次出剑失手并不是他的武功不高,而是他的自傲进而低估了萧亮所造成的。当他的剑尖刺到萧亮身上毫无反应时,他已知不妙,想要全身而退却已是不可能了。

果然,萧亮的铁拳正流星般打向他的心口,他知道自己若仅凭内力去硬抗这一拳,那滋味定难受得很--他已看出萧亮的拳力浑雄无比。

危急中,随风云手中利剑仍紧紧抵住萧亮的肩膀不放,手中的力量却陡从一分加到十分。

陡然暴涨的剑力虽然把萧亮逼退一步,但仍未阻挡住萧亮的拳头,仍然如铁锤般重重击在随风云心口上。

只是这时随风云已双手握剑,以萧亮的肉体作壁,在他身上狠力一点,人与剑平飞回去,一退便是三尺。

萧亮这一拳虽雄浑,却也未奈何得了随风云。这一拳等于只是打在随风云的衣服上,隔靴搔痒而已。

不过饶是如此,随风云的胸口已让萧亮打得气血翻涌不止。萧亮也好不到哪去,肩膀上多了一个小洞眼,流出不少鲜血。

随风云讶然望着萧亮,他自出道以来,除了与少林掌门了禅大师恶战过数百回合未分胜负,其他的武林名宿则从未令他感到威胁,多则百十回合,少则三拳两脚便将对手打发掉,年轻一辈的武林世子、各派新秀在他面前更是不堪一击,不想今天在这偏僻的山镇,却遇上一个和他年纪相仿,拳力雄浑无比,而且似有刀枪不入神功的武林怪杰。

随风云心中不由吃惊,厉声喝问:“你是谁,为何要出拳打我?”

萧亮先听木栖凤说随风云,还不在意,今天看了随风云的出剑,心中真的很是佩服,而且自己刚才不惜以身体引诱他大意轻敌,却还是让他避过去,心中对他颇为赞许,但更多的却是年轻人的通病--争强好胜。

当下道:“我叫萧亮,听说你在四处寻斗难得糊,是不?”

随风云不以为然道:“不错,你认识难得糊?”

萧亮道:“他是我师父,师父有事,弟子自要上前,所以我要替我师父打你。而且你用暗箭杀害了木栖凤木老前辈,所以我还要替木前辈讨还血债。”

说着拳头迎面又挥出,随风云这次不敢再轻敌,手中利剑,一式“海底寻针”刺出,专刺萧亮的双目咽喉等人身最柔软处。

他自幼生长于武林世家,对江湖上各派技艺都有所闻,他估计萧亮身上的功夫是一种比金钟罩、铁布衫更霸道凶猛的外门硬功。一旦练成,不惧刀斧加身,而练这等功夫的人,身上必有一处练门柔软之极。只要找出练门,则可稳超胜券,所以随风云长剑专打萧亮的双目咽喉等处,想寻找萧亮身上的练门。

口中仍缓缓道:“我随风云敢作敢当,从不暗箭伤人。你说我暗箭射杀木栖凤,却是从何说起,要杀他,十个蜀中剑客也早让我杀了。”

萧亮一面腾挪躲闪随风云的剑,一面将手中拳头虎虎有风地打出,怒喝:“随风云,你不敢承认便不敢认,何必花言巧语。”

随风云冷笑数声,不再争辩。他本是少年得志、气傲心高之人,如何屑于争辩这杀人之事。弹剑长啸,啸声中,剑势已变,刚才还是轻捷幻灵为重,此刻却陡变为刚猛沉勇为主,剑风不绝,呼呼刮面,而且剑锋颤动中,一股若有若无的内力令人防不胜防。

剑势才出,萧亮心中立紧,出手时顿觉一股大力笼罩压逼,出拳已不能再和刚才那样轻捷快疾,威力自是减弱几许。

随风云一阵猛攻快刺,已逼得萧亮手忙脚乱,顾此失彼,暗笑:“今天我倒要让你出出丑。”

心下意定,剑势又变,虚实并进,时幻时空,让人眼花缭乱,如有几十柄剑在面前挥动。萧亮看得晕头转向,早已识不清哪剑是真,哪剑是假。

随风云这套散花剑法极其玄妙,只怕武当两仪剑法也不过如此。萧亮初出江湖,虽有一身内力雄厚,神拳刚猛,可如何应付得这神奇剑招,大腿上早着一剑,虽然并未受伤,可随风云这剑力道极大且巧,见刺不进去,立时改刺为按,把萧亮打翻在地上,冷笑道:“你也不过如此,还不爬起来。”

萧亮在地上一按,人已跃起,半空中才要出拳出招,随风云长剑直打,一式封字诀,把萧亮逼得又跌倒在地。

萧亮在地上翻身爬起,跃身又想要纵起,却又让随风云出剑制住。如是几回合,虽然萧亮无甚大碍,却也让萧亮跌得身骨发疼。

随风云傲然一笑:“小子,难得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修为,我今天破例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愿从我鞍前马后,以后的富贵显赫保你一生享受不尽。”

萧亮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向随风云,人又跃起,破口大骂:“你这无耻之辈,只会在暗中杀人,还要我求你,妄想。”

可惜他空有一腔怨气,人在半空中半招还未发出,随风云已出剑如风,又把萧亮逼到地上,把萧亮摔得几欲昏厥过去。

萧亮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因为他知道,自己若昏厥过去,就一定不会再有苏醒过来的日子。

随风云此刻目露凶光,杀意大起,出手更快,剑势也更凌厉。甚至不容萧亮有翻身的机会,每剑出手只管挑戳萧亮的要害之处,剑剑都是夺命之招。

一旁的猎过狐也看出萧亮的境况不佳,心中甚急,自己虽有灵蛇幻步妙绝天下,只惜没有半点功力,不能上前助阵。忽见路边慢慢过来一头大黄牯牛,骠健肥硕,一双犄角弯弯如刀,正沿着路边啃食野草过来。

猎过狐心中已有了主意,闪步移到孟纠缠身边,抽出他的佩剑道:“孟侍卫,借剑一用。”几字说完,人已晃出老远,只瞅得孟纠缠莫名其妙,他只道猎过狐一木愣小子,不料也有如此精妙功夫。

猎过狐晃身到了大黄牯牛身后,摇摇手中利剑,笑道:“对不起,得罪了,老牛。”说毕,双手握紧剑柄,狠狠地插入牛屁股。老牛陡然间觉出屁股上多了一样东西,吃痛不住,立时狂奔起来,带着猎过狐冲向随风云他们。猎过狐双手紧握剑柄,只希望老牛冲过萧亮和随风云身边时,他就能出手救出萧亮。

猎过狐主意打得不错,只是事与愿违。那黄牛眼看快要冲到随风云处了,却看见了一身红衫小仙鹤叶飘云,要知道牛是看不得红色的,看见红色就冲了过去。

李喃喃也看见了,大惊失色,风度顿失。可在叶飘云看来却成了怯懦、胆小和怕死,心中忍不住念如死灰,心道自己怎么会被这样一个怕死鬼所痴迷,不禁心碎。然而就这么一想,已经来不及闪躲了。慌乱中,双手乱抓,叶飘云竟一把握住了牛角。

此时叶飘云正好对着那一双铜铃大的牛眼,血红血红的瞳孔中还隐隐可见自己惊骇的脸孔,不禁惊恐地凄叫起来,一身盖世武功一瞬间被骇得荡然无存,除了双手还有些力气抓牢牛角,其他任何一寸地方都似已麻木。

那老牛似被叶飘云的双手揪痛牛角,牛头不停地摆动,四蹄翻扬,牛尾乱甩。整个身子疯狂地奔跑起来,只是此时叶飘云始终在牛的眼前,所以此刻老牛不能直蹦竖跑,而是不停地绕着圈子颤乱地跑起来,如拉磨一样,速度极快。旁人纵想出手相救也无从下手。

再看这边,随风云此刻也是紧张关头。原来随风云屡刺萧亮,都把萧亮击倒,只是萧亮毫无怯意,反而愈战愈勇,心中渐浮一股躁气,心想如此打下去,自己岂不要败在这无名小子手上,决意要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因此听见叶飘云危机,竟狠下心不去出手相救。

萧亮终于被逼入水沟,随风云大喜,暗道:“你皮粗肉厚,我刺不死你,那我就用霹空掌把这条水沟辟塌,把你埋起来。”

随风云打定主意,踏步上前,正欲施掌拍下,猎过狐忽出现在他的身后,双掌齐推。随风云不曾顾忌背后会多出个猎过狐,也是灵蛇幻步冠绝天下,背上让人一推失去了重心,身子向前栽去。

萧亮反应极快。他自看见猎过狐过来,一见随风云身子前栽,上前抓住随风云的向前迈的脚,把随风云倒提了起来,一头栽进水沟。

可怜随风云方出道不足三月,令江湖色变,不想此刻却让萧亮制住,还落得这样狼狈的败象。

萧亮一手夺过随风云手中长剑,横在随风云的脖上,一面回头望猎过狐笑:“你怎么来得那样及时?”

猎过狐笑:“我看见你跌下水沟,本想拼命过来救你,只是我见你跌下去,一点反应都没有,连扑通的溅水声也没听见,更不见水花溅出,我就猜你可能未掉进沟底,要么就是这水沟很深,要不就是你抓住了沟中的树桩之类的东西。又见你没有爬出,我便肯定你在将计就计,所以我也迟迟不动,免得打草惊蛇,反乱了大局。”

萧亮笑道:“你真聪明,我的确是让一棵柳树桩挡住身子,没有跌下去,否则我如何能反应这么快,出手来抓他的脚踝。”

随风云只气得几欲打碎自己的脑袋,暗怪自己疏忽大意,中了萧亮诡计。

又听萧亮冷笑一声:“随风云,你杀了木栖凤,又想置我于死地,现在我倒要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手中长剑递出,直逼随风云肌肤。

随风云闭眼长叹,心想可怜自己一身壮志未酬,却栽在一个无名小子手中,真是死不瞑目。

这时却听猎过狐道:“萧亮,不要杀他,木大侠绝不是他杀的。你想想看,一个人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危在旦夕都能无动于衷,他又何必顾忌让人知道是他杀了木栖凤呢,而且纵使他要杀木大侠,鸡公桥上早下手了,也犯不着要在黑暗中浪费一支金箭。”

萧亮点点头道:“有理!猎过狐,难道这又是别人设的借刀杀人之计。”

猎过狐沉声道:“不错!这人算定了随风云这几天会和我们见面,他不便出手杀我们,却想借随风云之手把我们杀了。”

萧亮道:“幸亏你头脑清醒,否则我还真冤枉了随风云。”

说罢,放了随风云,道:“对不起,我错怪了你,害我们一场误会,差点两败皆伤。”

随风云拍拍身上的灰土,理好头发,恼怒地瞪视两人好久,忽出手夺过萧亮手中的剑,插剑入鞘,冷冷道:“小子,我随风云会记着你们两个不杀之恩的。你们今天放我一条生路,我一定放你三条生路,免得让人说我随风云的闲话,不过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萧亮道:“你说吧!”

随风云冷眼逼视猎过狐和萧亮两人,一字一句道:“只要你俩不把这事传扬出去,我便今生永不犯你,否则……”随风云没有继续说下去,可他眼中的杀气却已是把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萧亮一愣,心道合俩人之力才勉强胜了你,这等事并不值得吹嘘,即使你不说我们也不屑说出去,当下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随风云又转头看猎过狐,淡淡道:“希望这位朋友也莫要说出去。”

猎过狐笑:“我们暗中算计你,也并非赢得光明正大,说出去也没什么面子,即使你不说,我们也不会把这事说出去。不过你说你今生不犯我们,却不知是否会请别人来刺杀我们。

随风云让猎过狐说中心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甚是难看,他自有他的苦衷。他此次仗剑江湖,倒不是为了些许薄名,只想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统一整个武林,了却他一生的心愿。眼看万事皆备,偏偏撞上萧亮和猎过狐,竟让他大大失了面子。本想杀人灭口,可对方实力太强,尤其是猎过狐,竟完全察觉不到他近身,高深莫测,怕合兄妹三人之力也难尽诛对方。所以他只好暂时委曲求全,先封住两人的口,日后再请杀手杀他们不迟。不想心思却让猎过狐一眼识破,而且毫不顾忌地说了出来,叫他如何不觉难堪。

随风云木立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虽然他贪功求胜已近绝情,但他对信义还是看得很重。因为他很小时,他的父亲就竭力要把他培养成以后统领江湖的武林盟主,讲求信义为先。

所以随风云自出江湖,每说一句话都很谨慎,从不轻易开口。

随风云正犹豫时,远处的小仙鹤叶飘云忽发出一声惨叫,随风云回头看,脸上不由变色。

原来那狂牛流血过多,生命将至尽头,所以也愈加疯狂,颠簸奔跑的速度更是快到极点。叶飘云勉强支撑,但双脚拖在地上,磨得生疼,连连惨呼。

随风云眼见表妹叶飘云危险万分,竟也畏惧狂牛的野性,不敢去救,只盼那狂牛快点脱力而死,方得保全叶飘云一条性命。

老黄牛嗥叫一声,惨厉之至,令人闻之耸然。叫声方歇,黄牛跃起数尺,摔落叶飘云,接着那黄牛肥健的身躯扬起四足落下,眼看就要将叶飘云踩成一团肉泥。

却听一声暴吼,一人冲到叶飘云身边,双手高举,擎天一柱般,恰好接着老牛。竟是萧亮。萧亮生怕抓它不住,老牛会继续落在地上的叶飘云身上,又惧黄牛四蹄乱弹,一狠心,双手改举为扣,“扑哧”一声,萧亮双手深深插入牛腹之中。

那黄牛哀鸣数声,躯体在半空中颤抖几下,不再动弹。

叶飘云也被折腾够呛,侥幸捡回命来,身体发软,竟爬不起来。随风飘随即过去把她搀起,怜惜地掏出手帕替叶飘云拭去一头冷汗,却听随风云铁青着脸厉声喝道:“飘妹,背好云妹,我们走!”

随风飘刚才一心惦记叶飘云的安危,未看见另一头随风云的狼狈相,见随风云脸色难看,不知何故,也不敢再问,背着叶飘云,跟着走了。

萧亮此刻还举着老牛,不敢松手,及到猎过狐唤他掷下,他才把牛给扔了。抬头望去,发现叶飘云正扭头看他,微微一笑,那叶飘云霎时把头转去,不再回望。

一旁的孟纠缠刚才也只注意黄牛了,没看到随风云败北的狼狈相,还道是被黄牛搅了好局,痒痒道:“随家叶家都是武林世家,数十年不闻江湖上事。这番三兄妹大举出动,定是欲扬名江湖,快意天下的,不想让这黄牛一惊,竟吓得雄心壮志俱消,转头回老家去了。”

萧亮笑笑,刚要说出缘故,猎过狐扯扯他的手,才想起刚才的约定,改口道:“是啊,不知随风云这一去,何时才会回来。”

孟纠缠道:“他兄妹三人这番轰轰烈烈而出,定不会如此悄无声息而回的,说不定又去什么地方寻斗武林名宿去了。”

猎过狐道:“或许是吧,不过我想他要等我和萧亮都死了,他才肯重出江湖的。”

孟纠缠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萧亮似懂非懂地望着猎过狐。

猎过狐没出声,等孟纠缠到梦玉露那边去了,才缓缓对萧亮道:“随风云的举止、行为俱是一代人杰,只是少年心气骄傲了些。此刻败在你我手中,心下定是不服,却又不识我们底细,不敢轻下杀手,免得一击不中,反让我们把他的丑事泄漏出去。”

萧亮道:“这件事也算丑事吗?”

猎过狐道:“人心难测。在我们眼中,这事自不算丑,可是在随风云这等人眼中,却无疑是奇耻大辱。”

萧亮道:“那他就未免太小心眼了,这种人我们下次见了都懒得理,还怕他敢把我们怎样?”

猎过狐叹道:“只怕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我们虽保证不泄露这件事,他仍是放心不下。恐怕他已经视我们为肉中钉,眼中刺,绝对不愿留我们在这世上。他只说他不杀我们,却不肯说不请人来杀我们,只有我们死了,他才不再顾忌我们会说出这件事。”

萧亮闻言骇道:“你是说他虽不会亲手杀我们,却一定会请别人来杀我们?”

猎过狐点头道:“我是这么想的,我想今后最好小心一点才是。”

说罢,猎过狐遥望路上,瘦马枯牛,残阳哀草,坎坷征途,尘茫烟笼,不知何处才是尽头,忍不住叹道:“天,你既不要猎过狐,就让我死在荒原算了,为何又要让我踏进这茫茫江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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