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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刑讯 ...
幽暗的山洞中,冷风无目的地游荡冲击。细细的风声恍若压抑的呜咽,让人直冷到骨子里。潮湿的崖壁上几只火把摇曳着橘色的光亮,却没有半点暖意,只把几个黑衣人的影子拉长又压扁。
寒潭上方悬空挂着一人。
说是人,却几乎失了人的模样。满身狰狞的伤痕,衣服早成了几绺破布,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若不是被凝结的血痂粘附在身上。怕已无法覆体。一头黑发随着垂在胸前的头颅散下来,挡住了脸庞。手腕被岩顶坠下的两根钢镣紧紧箍住,承担了全身的重量,已磨得几可见骨。
滴答,滴答,滴答……
倾斜的洞顶在最里端突兀地垂出一截。洞顶渗出的水滴从那里汇集,缓慢而永不间断的滴下。原本清亮的水滴顺着那人的身子落到洞底那总是不溢不满的寒潭中时,已是猩红的颜色。
“还是不肯开口?……”一个粗犷的声音兀然响起,在洞中带出一串回声。语气中似有不信,似有恼怒,又隐有一丝惋惜。
说话的是一个站在寒潭前方,粗眉大眼的魁梧大汉。本是英武的面貌,只可惜一道刀疤从左前额划至右耳,添了几分狰狞。
微叹了口气,这大汉招了招手。
“嘎吱……”
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即刻上前,用力搬动崖壁上一个绞盘,洞顶的铁链便缓缓降下。
被吊着的人一动不动。直到半个身子都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水中,鲜血丝丝缕缕地弥散开来,仍是毫无反应。
转绞盘的两人迟疑地停了手,望了望方才发令的魁梧汉子。
“再放!”握了握拳,他又是一挥手。
没过了胸,没过了颈,直到没了顶,刺耳的绞盘声才停歇。
十几息的功夫,仿佛一个世纪的漫长,呜咽的风声也停了一停。
几个人都一瞬不瞬地望着水面,似乎这样便能看透,水里的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打就的筋骨。
铁链晃了一晃,水面起了波澜。
“吁……”竟是几个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还愣着做什么?”急躁的声音中带了一点关切,是自己也未曾在意到的触动吧?
听得这一声喝,两人急忙反向扳动绞盘,铁链晃晃悠悠,从水中吊出那人来。直到那人上半身离了水面,魁梧汉子便示意两人停了手。
一道血迹随着急促的咳嗽声从嘴角溢出,顺着颈子流下来。那人勉力抬了头,点漆般的眸子里有锐利的光彩,一瞬间让火光也失了色。精致的面容带了乌青,两颊上浮着数道指痕,坚毅的神色却半分未变。
“展昭,若你痛快招了,我便给你个痛快,也好过受这些零碎折磨!”
魁梧汉子的声音竟有点软
下去,听着不像拷问倒像劝说了。
绽开的伤口被水渍着,本已麻木的痛觉又慢慢回来了。半截身子被水托着,手腕上吃的力略少了些,但随着血液回涌,有火烧般的灼痛。
因失血和寒冷而发白的薄唇动了动,没有能发出声音。但只看口型,也知道他说的是“休想”。
“左堂主,别来无恙啊!”一个带着些慵懒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几人均是一惊,齐齐转身。这几人都有十几年的硬功夫在身,个个耳聪目明,却叫人直欺到身后发话方才警觉,由不得他们不惊。
待看清来人是一位身材修长,打扮文雅的俊逸青年,众人心里先是一松,继而一紧。松口气是因为来的不是敌人,紧张却是因为看似温和这人带来的压迫之感。
“参见右护法!”众人脸上闪过一丝惧意,齐齐单膝跪下,拜倒在地,只剩一人与他对面而立——正是那魁梧汉子——想必便是那左堂主。
“多蒙右护法挂念,某好得很!”左堂主脸色一黑,语气不善。“不知右护法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右护法白玉雕琢般的脸上一对凤目流波潋滟,似笑非笑地看着左堂主:“左堂主客气了。诸位连日审讯,甚是辛苦,我是奉教主之令前来慰劳诸位,也看看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可以带去回禀教主。”
左堂主的脸色又黑了几分。教主对此事甚是着紧,他这里却迟迟没有进展。派了右护法来,也有个警示催促的意味。此次为抓展昭,他折损了不少人手,诸位长老意见不小,只是被教主强压了下去。若是问不出有用的消息,只怕他这刑堂堂主的位子要坐不稳了。
“请右护法回禀教主,属下惭愧,尚未问出什么来。但请教主再给属下半天时间,必当使展昭开口!”
“哦?既然左堂主有此把握,不若我就在这里等堂主的好消息,也好及时禀报教主。左堂主意下如何?”右护法微微一笑,虽是在询问,内里意思却十分强硬。
左堂主沉着脸勉强点头:“右护法请自便。”
这“左”堂主实是姓左,右护法却不姓右。两人皆是教主倚重的亲信,但无论外貌,性格还是武功路数,都是相差迥异。左堂主入教较早,右护法却身份更高,两人一向不合,处处针对,让教主十分头疼。这次左堂主明知对方不怀好意,无奈自己办事不力,只能暂时忍气。现在唯有指望早些问出话来,才好在教主面前找回这口气来。
这一口气憋着,刚才的一点不忍早烟消云散。左堂主挥了挥手,让那扶绞盘的两人继续行刑。
两位教中重要人物坐镇,再加上两人之间浓重几乎成实质的敌意。此等压力之下,众人也早没了
别的心思,只加倍卖力,手上动作麻利了许多。
一时洞中只有绞盘上上下的嘎吱声,晃动的铁链声,人体入水出水的声音,和展昭愈来愈弱的咳嗽喘息声。
八次,十次,还是二十次?时间仿佛过得异常缓慢。一遍一遍,无休止的轮回。
每一次的询问都没有回音。一开始那人还能抬起头倔强地看着,颤动着嘴唇做出“休想”的口型,后来只是垂着头喘息。终于,再一次的铁链放下,水里那人连挣扎的动静也没有了。再拉起时,那一动不动的身影,看得从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左堂主心中有些发虚。
以他的眼力,能看出展昭的胸膛还有轻微的起伏,并不至于就死。而以他行刑数年的经验,也知道展昭这样常年习武的人,筋骨内腑和常人不同,便是到这地步,只要精神不散,生机很难断绝。至于今后会不会落下残疾之类,他不会也不该去考量。但看着那个以这样最无助的姿势吊着,被一切可能想像的酷刑折磨过,却怎么也磨不去内里那一股精神的人,他却心虚了。
“停手吧!”
左堂主正犹豫要不要让人暂且停手,却听得右护法已经发话。
“我常听人说,入了刑堂,死人也能坐起来说话。没想到这次活人还没说话,就快成了死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右护法深深看了左堂主一眼。
若在平日,这样的讽刺别说左堂主,便是下面的教众也忍不下。拼着以下犯上的罪名,也要争执几句。这次却是一片沉默。
右护法漫步上前,一手托了展昭的下巴,一手拨开沾在他脸上的黑发。
“啧啧,本来多美的一个人儿,糟蹋成这副模样……”
左堂主心中一沉。几位教众互看一眼,脸上露出微妙的神色。
“可惜……可惜……”纤细的手指划过展昭脸上的伤痕,滑上他带着血污的薄唇。
“再取参汤和烙铁来……”左堂主忽然发声,里面带了怒意和一点紧张。
“不必了!”右护法清冷的声音阻住了正要领命的教众。伸手在展昭手腕上的镣铐处迅速点了几下,镣铐喀的打开,展昭身子一沉,却被右护法伸手揽过。“左堂主的手段不过那么些,再多使几遍也是无益。”
“右护法这是何意!”左堂主举步上前,压抑已久的怒意全然放开,一股惊人威势鼓动的全身衣衫无风自动。
“教主除了让我来慰劳和询问之外,还予我从权处置之便。”右护法自腰间摸出一块令牌甩给左堂主,“人我带走了。你留他三天,我也不托大,一样三天。若是三天之内我问不出来,自当完璧归赵。”
左堂主看着右护法带着展昭离去的身影,把令牌
握的几乎变形。几位教众一时也愣住,直到那身影走的远了,方才俯身拜倒:“恭送右护法!”
2
2、审问? ...
展昭醒来的时候,觉得全身都是蚂蚁噬咬般的酸痛。这种痛包裹在温暖中,让人无法逃避。
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仿佛连血液都结了冰,连肺中咳呛的那种撕裂的疼痛都被冻结了,其他的疼痛也都被凝固成某种奇怪的,脱离他本身身体之外的无法描述的感觉。
冻死的人最后会觉得很温暖,这是验尸的仵作告诉过他的。或许,他现在这种温暖的感觉,便是濒死的错觉?
死亡……最终的解脱和休息……
还不能!
展昭用了全身的力气,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氤氲的蒸汽,蒸汽里有浓重的药味。当眼睛慢慢适应了光亮,他终于看清自己似乎是泡在一个大的深的有点过分的浴桶中。
那种蚁噬的酸麻渐渐褪去,身体的知觉一点点恢复,疼痛变得清晰,但并不锐利。
他试着想要动一动。努力了许久,只是能稍微地偏了一下脖子。
“醒了?”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想回头看看,但在怎么用力,脖子也不能再偏转更多了。
如果说刚才还有着刚刚醒来的恍惚,这一刻他才算完全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之前的处境。
“你……”你是谁?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哪里?他有很多话想问,但嗓子似乎噎了什么东西一样,发声也很困难,只是挤出了一个近乎呢喃的模糊声音。
一只碗被送到嘴边,里面是浅褐的药汁。他顺从地喝下去,并没有迟疑。或许是伤药,也或许是毒药。对这样的他来说,又有什么分别么?
药很苦,和公孙先生熬的差不多。
喝完一碗,又是一碗送到嘴边。这次是清亮的,茉莉花香中带着一丝甜味。
两碗喝下去,他的意识又渐渐地涣散了。他想开口说句话,可是口中被塞入了一颗什么东西,苦涩中又有清甜。
终于还是在温暖的钝痛中沉沉睡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的伤口都被仔细的处理包扎了起来,手腕处包的尤其厚。脸上好像也敷了药,黏黏的凉凉的。
没有锁链,没有刑具,也没有无处可避的寒冷。如果不是这床太大太柔软,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回到了开封府的厢房,一会儿就会看到包大人责备的眼神,闻到公孙先生身上的药香。
他的确是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窗棂的影子印在他的身上,在他的银灰的衣服上绘出斑驳的纹络。从他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那人一小半脸庞。那一小半脸是沐浴在阳光中的,可本身也仿佛发着光。
展昭侧过身,想看的
更清楚一点。
那人大概是听到了响动,转过脸来。
逆着光,那人的面容有些看不清楚。
“你醒了?”
这声音和问话听上去都很熟悉。展昭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人走过来在床头坐下,把展昭扶起来靠着自己坐着,从床头的温桶里拿过一只碗来。
又是一碗苦药,一碗甜水,凉热正好。
本来是全身酸软着,一碗药下去,所有的疼痛又被点燃了,从四肢每一个角落蔓延上来,在脑中炸开,让展昭一阵眩晕。
也终于想起这个声音是谁。
“右护法?”许久没说话,这三个字说的有点艰难,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声音了。
身后的人手上顿了顿,把还剩一个碗底的甜水从展昭嘴边拿开,轻啜了一口,在桌上放下。扯了两个软枕垫在展昭身后,那人转过来坐到床沿,扭头专注地看着展昭,嘴角带了一丝戏谑的笑容。
“展南侠,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
展昭的身体一下子绷紧,疼痛的感觉更强烈了。原先受刑的时候一直痛着也没什么,就像一种惯性,忍耐着忍耐着便习惯。但间隔了这么久,身体被药物温养着,麻木的神经又敏感起来,把每一个细微动作带来的刺激都放大。
“右护法不必白费力气,我不会说的。”展昭很想把话说得更斩钉截铁一些,但喉咙不太受控制,声音有点低哑绵软。
那人的眸色深了一深,身子忽然前倾,鼻尖几乎碰到展昭的脸颊。
“总是听人说吴侬软语,原来真的这么好听。”湿润温暖的气息拂过展昭的脸,吹入耳中。展昭的身子更僵了,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面临真正危险的警惕感。
他一向很警觉。这些年面对各样的危险,阴谋阳谋,让他对危机有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预感。好几次,这种感觉救了他的命。
“是不是白费力气,总要试了才知道。”那人的声音温柔,紧接着耳垂便落进一个温暖湿润的所在。
展昭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是怎么样的状况。他本做了承受更严厉刑罚的准备,现在的感觉好像一个人虚了全身的力气打出一拳,却打在棉花里,空空的没有着落。
下一刻那温暖湿润的感觉便沿着耳垂移向脸颊直到唇侧,他才忽然明白了这其中有怎么样的意味。血液一瞬间都涌到脸上,身体因为屈辱和愤怒颤抖起来。他奋力将头扭开,伸手去推那人贴的过分近的胸膛。血从手腕和其他崩裂的伤口流出来,在洁白的纱布上开出艳丽的花。
那人抬起身子,不费什么力便捉住了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尖锐的疼痛就让他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
“你该知道我想做什
么,也该知道你现在这样子,根本反抗不了。”那人慢条斯理地说。
好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那人的手收的更紧了一些。钻心的疼痛让展昭脸色一白,额头上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睡了两天,我的时间和耐心都已经不多了。”
那人突然放了手,展昭的胳膊无力地摔下来,紧咬的牙关松了一点,接着又咬紧。
那人的呼吸轻吐在他脸上,身体压住他的身体。刚才的一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全部体力,现在他连避让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反抗。
带着血迹的手指捏住了展昭的下巴,把他的脸掰正。展昭垂了眼帘,想让自己镇定。微凉的手指在他脸上滑动,留下褐红的痕迹和淡淡的血腥味。
这样无力等待的感觉让人心里发凉,口中发苦。
如果能晕倒,或许好些吧?
“房县伏龙山野人谷……”好像情人的低语,听在展昭耳中却像一声惊雷。他猛然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人。
几乎就在看见那人戏谑的笑容那一刹那,他便意识到自己犯了怎么样的错误。
“果然……”看见展昭脸上迅速闪过的震惊,不解和懊悔,那人的笑意更深了。
“你不会以为,这两天你只是在安静地睡觉吧?”
“安静”两字说的那么重,展昭本来涨红的脸刷的白了。
若在平日,他足可自信就是睡梦中也能保持警觉。可是这次……
那人的笑容那么刺目。从未有过的惶恐在他心底蔓延,几乎攫住他的心神。
不!只有一个地名,远远不够!
只是一息,他又恢复了镇定。
即便他会在睡梦中吐出只字片语,他总不可能闭着眼睛绘出整幅图来。没有图,那里只是个迷,或者迷宫,甚至陷阱……
看展昭的眸子瞬间便恢复了清明,那人心中闪过一丝讶异。
便笑得更温柔了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轻轻拍了拍展昭的脸,“不过对我来说,这已经够了。”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展昭的神色又有了变化。
“足够让教主同意我留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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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晓儿 ...
俯在展昭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人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并没有再看展昭一眼。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展昭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疲惫的感觉潮水般掩上来。也没有力气躺好,便那样半靠着昏昏沉沉地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朦胧中他似乎一直在奔跑,后面有一个未知的恐惧紧紧跟随,难以摆脱。慌乱中跑进一个山洞,黑暗幽深,没有尽头。不知奔跑了多久,那个追赶的东西忽然消失了。他跌跌撞撞地停下,一转眼又有水漫上来,双腿灌了铅一般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一点一点升高,直至没顶。
猛地睁开眼,展昭大口喘着气,胸口闷的几乎要炸掉,身上还残留着梦里水中冰凉的感觉。天已经黑了。一点朦胧的月光透进来,隐约可以看到屋里还是那人离开时的模样,似乎并没有人再来过。两只药碗静静摆在桌上,被子大半滑落在地上,怪不得身上觉得那么冷。
展昭试着运行内力,丹田里立刻一阵绞痛,看来这两天喝的药里没少放化功散。又想把被子捡起来,但只不过微微侧了身子,就痛出一头冷汗。
展昭唇边浮出一丝苦笑。
身陷囹圄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但从未有这样凶险,这样无奈,这样……叫人绝望……
所能赌的,唯有时间吧?
但愿消息能顺利传给官家……
门吱呀一声,一个影子从门缝中投射进来。展昭抬起眼,身子紧张起来。但一转念,又索性强迫自己放松。要来的躲不过,这样用力除了让伤势反复,不会有任何好处。
进来的并不是那个人,却是个长相清秀,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一手举着油灯,一手提着漆木的盒子。
“展公子,我叫晓儿,我家公子叫我来伺候你用饭换药。”那丫头把油灯和食盒放在桌上,帮展昭把被子从地上拢起掖好,又开了食盒拿饭菜出来,一付做惯了这些事的样子。
“多谢晓儿姑娘。”迟疑了一下,展昭轻声道,脸微微发红。一来他并不习惯被人伺候,二来身上什么也没穿。好在被子只是掉了一半,大部□体也都被包扎住了,不然他恐怕都不好意思和这小姑娘说话。
晓儿一愣,差点打翻了粥碗。公子这里时不时留人,她也常来伺候。寻死觅活的有,大吵大闹的有,一声不响的也有。见了她,不是摔盘砸碗,就是恶言相向,再不就当她是空气。她倒也不在乎,无非忍一忍,就当可怜他们了。但要是有人不敢在公子面前放肆却专拿她出气,她也不介意给他们点教训。可像这样平静而真诚地谢谢她,就好像他不是囚犯而是个暂住的客人,也不自以为是主子把她当成使唤丫头的,她
还是第一次见到。
展昭看她手一抖,神色有点异样,以为自己突然说话吓着了她,可是被食盒挡住了视线看不清状况,忙抱歉道:“是不是烫到了?真是对不起,没想到会惊到你。”
“没……我没事……”晓儿扭头看向展昭,眼神里有着探究和疑惑。
展昭微微一笑:“没事就好。”勉力抬了抬胳膊,还是不太能动,又道:“我现在还动不了,只能麻烦姑娘了。”
自己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还在担心她是不是烫着了?这个人……有点奇怪呢……
晓儿想。
喂展昭喝粥的时候却比往常细心了几分。每一勺,都会仔细吹温了,用嘴唇碰碰觉得不烫了,才送到展昭嘴边。
展昭的脸越来越红。
以他四品朝官的身份,家中有几个丫鬟伴当才是正理。可他一直独身一人,也未买房置地,平日就宿在开封府的厢房,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打理。生病受伤,都是公孙先生和王朝马汉他们来照顾,哪里有过被一个女孩子这样照料的时候?
偏偏晓儿觉得展昭与别人不同,一边喂他喝粥,一边就上上下下地打量。展昭脸上的伤痕还未全消,有些浮肿。折腾了这几日,脸色更是不好,并看不出与那“风流天下我一人”的锦毛鼠齐名的好样貌。只一双眸子清澈如昔,让人看了便觉得心中安宁。
被晓儿用这样探究的眼光看着,展昭更是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早些把粥喝光。可晓儿喂的不紧不慢,他又不好催促。
晓儿却不知道这些。看着展昭不自在和脸红的样子,担心起他是不是在发烧,便放下碗用手去探他的额头。展昭避无可避,也只能由那柔软的小手轻按上自己的额头。
“有些发热呢。”晓儿皱了皱眉头,转身去柜子里找出瓶药丸,倒出一颗来化在水中喂展昭服下。展昭也不好解释什么,只得顺从喝了。甜丝丝的,带了茉莉花香,原来前几次喝的甜水就是用这药丸化得。
好不容易喝完药吃完粥,展昭又道了谢。晓儿收拾着碗勺,突然问他:“你干嘛对我这么客气?你不恨我们公子么?”
展昭一怔,摇摇头道:“你是你,他是他。”至于说恨那个人?现在好像还谈不上。他……并没真的做什么,只是诈了自己一诈。至于以后……展昭不愿再想下去。
“你真是个怪人。”晓儿也摇摇头,脸上却有了点笑意。
“等下换药有点疼,你要忍着点。”收好食盒,晓儿又拿出几瓶药膏和一卷干净细麻布来。
展昭大窘。还想着吃完饭就好了,原来还有换药这码事……
晓儿则在疑惑,怎么吃了宁神去火的药这人的脸反倒更红了?
托了展昭的手臂起来,看见手腕处裹着的布条渗透了血凝成一片,晓儿的眉毛拧成了疙瘩。咬了咬嘴唇,又化了一丸先前那药喂展昭喝了,这才轻轻动手拆那布条,动作慢的不能再慢。
展昭看着晓儿颦了眉小心翼翼的样子,很想告诉她不打紧,可眼皮愈来愈沉,出口的话变成了无意识的呢喃,又昏昏地睡去了。
4
4、往事 ...
连着十来天,右护法都没有出现。晓儿每天来照顾展昭,吃喝拉撒睡样样周全。晓儿身量虽小,力气却足,看得出手底下功夫不弱,当与张龙他们有得一比。
初时展昭觉得尴尬的很,无一处不别扭。
那晓儿是个伶俐的,第二次换药便看出展昭脸红不是发热是脸皮薄,心底一时觉得好笑,一时又觉得酸酸涩涩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帮展昭翻了身处理背上的伤口,上着上着药便发起呆来。
展昭本埋着头装睡,忽觉得背心上一点冰凉,转头便看见晓儿红了眼圈儿匆匆忙忙地侧过脸,说是不小心让药酒熏了眼睛,声音有点哽咽。其实药酒的瓶子好好盖着,他并没闻到酒味。展昭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叮咛她小心些,又再三的抱道歉。
好一会儿晓儿才收住泪,一面继续上药,一面低声和展昭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晓儿父母早亡,自小和哥哥相依为命。哥哥舍不得她去干活受苦,全靠自己打短工维持家用。两人借住在雇主家,日子过得虽穷,却很开心。有一回她身体不舒服,怕哥哥担心就一直瞒着,拖着拖着小病成了大病。哥哥好不容易凑了钱请来大夫,却没钱抓药。哥哥求到主家,可主家怕她得了瘟病,把两人一齐赶出了门。
那天正是中秋,街上灯火辉煌好不热闹。她和哥哥蜷在墙角坐着,身后靠着一个破布拼成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这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了。
她抱着哥哥的胳膊,把头靠在哥哥的膝盖上,安静地看着人群来来往往。街上有许多小孩子嬉笑打闹,后面是他们的爹娘紧紧地跟着温柔地看着,着急的叫着跑慢些别摔着。
忽然就觉得特别委屈,眼泪差一点忍不住,憋得心里好象要炸开一样。哥哥摸着她的头,一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路过的好心人扔下几文铜钱,哥哥说去买桂花糕来给她吃,却只拿回一盏河灯让她许愿。哥哥告诉她,这河灯顺着水,会一直流到住在天上的爹娘那里。爹娘听见她的心愿,一定会帮她实现。
她那时十岁,已经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了。她知道爹娘没有在天上看着他们,而是在某个不知名的土丘中,睡在冰冷的黑暗的地下。但她还是装作相信的样子,虔诚地许了愿。
她许愿哥哥以后一定要过得开心,娶一个漂亮的嫂嫂,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外甥。不管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会和爹娘一起,保佑哥哥一生无病无灾,平安顺遂。
放完河灯,哥哥问她许了什么愿。她刚要回答,哥哥又捂住她的嘴,说自己不该问的,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她拨开哥哥的手,凑到
哥哥耳边,悄悄告诉他:“我求爹娘保佑我快点好起来,爹娘答应我啦!真的,哥哥,你别担心,我已经觉得好多了。你看你看,爹娘在天上向我们点头呢!”
她拉着哥哥的手,站在河边上往远方眺望。一盏盏河灯顺着水慢慢流动,汇成璀璨的光带,蜿蜒着与远方的星空汇成一片。她专注的看着,仿佛真的看见了已经忘记了模样的爹娘在天边微笑着向她招手。
男孩子并没有看向那片虚无的夜空和渺茫的未来。他只是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灯光映得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和没生病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的眼睛里面,有着比星光和灯光更明亮更灿烂的光彩。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一定就快要死掉了。她死了,哥哥就可以回去干活,再不会被赶出来。而她的愿望没有说出来,就一定会实现。这两个确信,让她的心里暖洋洋的。那天晚上,虽然饿着肚子,吹着寒风,但她睡得比往常都踏实。
醒来的时候,她睡在温暖的被褥里,哥哥坐在床边打瞌睡。她以为自己的在做梦。试探着推了推哥哥,哥哥揉揉脸,从怀里掏出一包桂花糕,看着她笑。
哥哥说晓儿许的愿真灵,昨晚上爹娘真的显灵了,还送了一贯钱来,给晓儿抓药买桂花糕吃。晓儿要乖乖吃药,病很快就好了。还说他又找了一份工,工钱比之前那家给的高呢。
哥哥不太会说谎,说谎的时候眼睛总是眨呀眨。昨天说爹娘在天上的时候是这样,今天说爹娘显灵送钱的时候又是这样。
晓儿心里慌慌的,桂花糕吃在嘴里,怎么也不觉得香甜。药喝下去,苦的让人想吐。
一天天过去,晓儿的病慢慢好了,哥哥每天早出晚归,除了隔三岔五就会给晓儿买些好吃好玩的,日子还和以前一样。晓儿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许了那样一个愿,而爹娘真的显了灵。哥哥找到个慷慨的好主家,他们以后不会再受苦了。
可有一天晚上,哥哥没回来。第二天哥哥被人抬回来,说因为偷主人家的东西被抓,送到官府挨了板子。好在有知道他家情形的街坊求情,衙门的老爷念他年幼失怙,家有病妹,只是小惩大戒,没有收监下牢。
她抱着哥哥哭,哥哥笑着说这回屁股可真打成两瓣儿了。
她的病好了,换成哥哥躺在床上起不来。家里的钱很快用光,她沿街敲门,总算找到一份在厨房帮佣的活计。没有工钱,饭管饱。
那段时间真是很累,在主家没有闲着的时候,回家还要照顾哥哥。吃的冷菜剩饭,还不敢多吃,因为要省下来带给哥哥。可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安心。
一向都是哥哥照顾她啊,这次终于可以让
哥哥歇着,由她来照顾了。
听到这里展昭便知道,刚才晓儿落泪,一定是想起了自己的哥哥了。
“有时候我会想,要是哥哥一辈子都这样让我照顾就好了。”晓儿弯了弯嘴角,笑得很勉强,
“可是又觉得自己怎么能这么想呢,受伤躺在床上可多难受,哥哥要早点好起来啊。”
“现在想起来,我要是没变主意可多好……”晓儿咬了咬嘴唇,手上不自觉用了力。
展昭强忍着没有出声。
“哥哥身子骨好,不吃药不抹药也好的很快……”
伤虽然好了,却坏了名声,没人愿意雇一个偷东西的贼,哪怕他是为了救妹妹的命。走在街上,有混小子扔着石子儿骂。哥哥还是每天出去找活儿干,虽然在晓儿面前还是装作没事,话却越来越少,也一天比一天回来的晚。
晓儿人勤快,模样生的好,嘴又甜,很受主家喜欢。没多久,就让她去了内院小厨房,升成三等的丫鬟,除了有月钱,还发四季衣裳。晓儿高兴地回家告诉哥哥,想劝他别出去找活儿了,话到嘴边终于没说出来。
有天哥哥回家比往常都早,脸上挂着许久没见过的灿烂笑容。他说遇到了一个很厉害的人,那人还答应教他功夫。以后他也能变得很厉害,再不会让人欺负。晓儿想说其实也没有人欺负他们啊,只是他们运气不太好罢了。可是看哥哥那么开心,这话也没能说出来。
哥哥的精神变得越来越好。他说那人说他骨骼清奇,是练武奇才。还说以后要当大侠,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晓儿想问哥哥,那我怎么办?可是看哥哥兴冲冲地给她演示刚学的招式,把土炕打得蓬蓬冒灰,这话也咽到肚子里。
又有混小子跟在哥哥后面唱顺口溜扔石子的时候,哥哥就接住石子,反手随便一打,那混小子就捂着满鼻子的血哭着跑开了,哥哥哈哈大笑。她觉得这样不太好,可是哥哥笑得扬眉吐气,她不想扫哥哥的兴。
再没人说哥哥的不是了,连原来的主家看见哥哥,也客客气气的。去点心铺子买桂花糕,老板一文钱不收,还拿了好多他们买不起的糕点,点头哈腰地送出来。她觉着这桂花糕吃在嘴里,就像吃药一样不是滋味。可哥哥吃的很开心,还特意多拿了一包,说要带给他大哥尝尝。
大哥?就是那个教他武功的人吧?哥哥不愿意多说那人的事情,她便乖巧的不问。
日子这么过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她却一天比一天惶恐,总是想起放河灯的那个晚上。她以为自己会病死,结果没有。她许的那个愿望似乎近了一点,最后又能不能实现?
有天哥哥匆匆找到她帮佣的地方,说是他
大哥出了事,要去帮忙,也许十天半月不回家了。她的心坠了一下。长久的担心这一天应验,竟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她等了十天,哥哥没回来。再等十天,还是没有消息。
等待的日子,时间有时候过得很慢,每一夜都漫长难耐。有时候又过得那么快,转眼又是中秋。
这一年的中秋,她穿了新衣,买了桂花糕,可身后还是空空荡荡,身边也空无一人。
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和神灵么?大概是没有。
但她还是买了好多盏河灯,请人写了哥哥的名字,一盏盏放下,希望能流到他所在的远方。
再一年的上元,有人来找她。
街上满是各色的花灯,比中秋的河灯漂亮的多。她满腔的热情,都在看到那人时候化成冰凉。
那人说他就是那个“大哥”,说她哥哥去了很远的地方办事,一时回不来,所以托他来照顾她,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一起等她哥哥回来。
那人撒谎的时候,眼睛真诚地看着她,一眨也不眨,和哥哥一点儿也不像。
“那个人,就是你家公子吧?”展昭一直都静静听着,看晓儿的眼泪又要下来,便轻声问。
晓儿揉了揉眼睛,点点头。
“他是个好人。”晓儿出了会儿神,终于微笑起来,笑得很温暖。
转念想起自己正给展昭上药,又觉得这话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垂首低声道:“展公子,我家公子真的……不是坏人……”
展昭哑然失笑。
不是坏人,是不是就是好人呢?这真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要是这世界上只有好人和坏人,是不是会简单的多?
“我起先很恨他,也不愿意跟他走。他每个月来看我,听我说我和哥哥小时候的事情。说起哥哥,我能看得出来他很痛苦,可他总笑着。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也不告诉我,只很认真地说是他的错。”
“他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明白,肯定不是这样,哪怕他自己真这么想。”
“我就想,还是跟他走吧,这样才可能知道,我哥哥到底怎么了。”
“来了这里之后……”晓儿突然停下来。
“真是的,今天怎么了?说了这么些有的没的,展公子一定听累了吧?”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晓儿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个小丫头,明明是自己不想说了,偏说别人不愿听。自己也不是说谎的高手,还喜欢说别人不会骗人。
展昭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音点点头。
晓儿有点慌乱地帮他裹了新的麻布,掖好被子,收了东西匆匆走了,都忘了还有腿上的没换。
裹得稍紧了些,展昭没吭声。
心里
那些不自在却放下了。
如果她把自己当作离去的哥哥来看待,自己又怎能不当她是妹妹?
5
5、怒意 ...
十多天过去,展昭的伤势好了很多,已经可以下地走动。除了手腕还吃不了力,筋骨都已没有大碍,但丹田中依旧空空如也。
内服的药总是那么些,化功散大概是没停过。若有内力辅助,外伤也能好得快些。这化功散用的久了,以后练功恐有障碍。
可谁又知道有没有以后?还是先养好外伤吧……展昭苦笑。
脸上的伤完全好了,没留下什么痕迹。晓儿帮他梳头时,看着镜子里的人好一阵恍惚。展昭叫了她一声,她才红了脸小声说:“展大哥,你真好看。”
自那日说了自己的身世,她对展昭好奇中多了亲近。展昭叹她身世可怜,也对她愈发亲切。三四日两人便改了口,以兄妹相称。
“原来觉得哥哥好看,后来见着公子,才知道有比哥哥好看的。今日看展大哥,竟比公子还俊呢!”晓儿抿着嘴直笑。
展昭脸上一热,浮出一抹淡淡的红晕。晓儿又看得呆了。
这日天气晴好,晓儿扶着展昭出门走走。展昭原来的衣服早成了一堆破布不知扔到了哪去,晓儿找了套银灰的锦袍来,长短正好,只是略松了点。
自被俘而来,展昭还没有呼吸过室外的空气。此时一出来,便觉得胸中浊气去了大半。
正值阳春三月,这处宅院又在山中,处处红花绿叶,蝶舞莺鸣。和煦的春风带着花香,熏人欲醉。
展昭和晓儿说着话,在院子中慢慢转圈,不时抬头看看蓝天白云,远眺青峰繁树,一时竟忘了诸多烦恼,脸上带了浅浅的笑意。
“展大哥,你要是能一直在这里多好。”晓儿话一出口就后悔的捂了嘴。
展昭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笑了笑没说话。
“别乱动,你手还没好呢!”晓儿瞪了展昭一眼。
展昭手指上还有拶子留下的青痕,但并不怎么痛了。他想着总要动一动才好恢复,晓儿却怕他太急会留下什么症候,一点也不要他动。
院门吱呀一响。
“公子!”晓儿看见来人,欢呼一声撒了手就跑过去。“你可回来了!怎么走了这么久?”
展昭少了搀扶,身子晃了一晃,方才站住。
“晓儿,你出去,我有话要和展昭说。”弋凛风冷冷扫了展昭一眼,低头扯出个十分勉强的笑容,对晓儿道。
看他面色不豫,晓儿心中一紧,伸手轻轻扯了扯弋凛风的衣袖:“公子,展大哥的伤还没好,你别……”
弋凛风笑容一收,脸色更加阴沉起来。
晓儿担心地望了眼展昭,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低头出了院门。
“展大人真是好手段!”弋凛风眉头一挑,嘴角挂出一丝冷笑,眼神中带出点
煞气。
“恕展某愚钝,不知右护法何出此言?”展昭不明所以,只静静看着弋凛风。
“我不过走了这么几天,展大人就成了晓儿的大哥。”弋凛风眼神锐利如刀,“连我的衣服,也穿到了展大人身上。”
展昭一愣。晓儿没有说,他不知道原来穿的是这人的衣裳。
“若是我再晚回来几天,只怕连这院子的主人也要换了!”弋凛风微微眯眼,忽然欺身上前,攫住展昭下巴。“真生得一付好皮相,便是我看了也要动心,何况晓儿……”
展昭后退半步,腿弯顶上身后冰凉的石凳。
“晓儿的哥哥,可不是谁都能做得的!”
弋凛风忽地一扬手,凌厉的掌风劈下来。展昭躲闪不及,脸上一痛,整个人都飞了起来,狠狠撞在屋门上。
脸上火辣辣的,鲜血顺着额头和嘴角流下来。脑中嗡嗡作响,眼前的物事都变得有点模糊了。展昭扶着撞开的屋门刚想要站起来,便听得耳边风响,却是弋凛风上前来反手又是一掌。
“公子,不要!”依稀听得是晓儿的声音,眼睛却被血水渍的睁不开。
“展大哥!”晓儿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原来晓儿担心展昭,并未走远,而是将院门留了条缝偷偷往里瞧。看见弋凛风突然动手,她便赶紧往里冲,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晓儿,我说了让你出去。”弋凛风的语气很平静,声音却寒冷如冰。
“公子,不关展……展公子的事,是我……”
“出去!”弋凛风声色更厉。
晓儿怔怔看着弋凛风。
“出去!不然……”弋凛风冷冷瞥了正挣扎着坐起身的展昭一眼。
晓儿从没见过公子如此模样,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委屈。但看此时光景,便是放心不下展昭,留下也无非累他受苦。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终于哭着跑出去了。
在黑暗中,人对时间和距离的感觉仿佛都会被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