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我一直都想知道,在你清醒的时候吻你,会是什么样的滋味。”
弋凛风一用力,把展昭推倒在床上。鲜血从他胸前嘴角不停溢出,他却好像感觉不到,只是用力贴上展昭的唇。
“猫儿!”
一股大力把弋凛风拉曳而起,飞撞到窗上。透胸而过的剑身又被推出来半截,血流的更快了一些。
看见展昭满脸满身都是血,一动不能动的样子,白玉堂浑身都在颤抖。
“咳……”弋凛风抬手拭了拭嘴角,却没能让血更少一些。他还是勉力扯了个笑容,对抱起展昭怒瞪着他的白玉堂道:“只……只是……亲了一下,就……着急成……这样……咳咳……咳……”
血沫从他口中溢出,衬着那抹带了嘲意的笑,看着格外狰狞。
“睡……咳咳……都睡过了……亲一下……咳咳……有甚么打紧……”
展昭脸一白。
“闭嘴!”白玉堂一脚踢在弋凛风侧脸。弋凛风被踢趴在地,支起身子吐出几颗牙齿,哧哧地喘着气,果然说不出话来了。
“白兄……”
展昭有些赧然地看着白玉堂。白玉堂身子一僵,脸一下子红了,忙不迭地把展昭放下来。
“我没受伤,只是被点了穴,这些血都是他的。”展昭稍微解释了一句,缓和一下尴尬的气氛
。他一直在运气冲穴,刚才全部解开。那样被白玉堂横抱着,实在有点……
白玉堂不敢去看展昭,只看着弋凛风:“被你一剑穿胸,这人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不是我刺上去,是他自己撞上来。”展昭语气有点飘忽,“所以我才被点了穴。”
“这人疯了?”白玉堂吃了一惊。
弋凛风好像又缓过一口气来,斜倚着墙,扶着胸口直直看着展昭。
看见他炙热的目光,白玉堂便觉得心中如同火烧。
恨不得把他的眼睛刺瞎,双手斩断。恨不得啖其肉,寝其皮。恨不得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恨不得这世上,从未有过这一个人。
可就是将他加诸猫儿的百千万倍返诸其身,又如何?
并不能让已有的痛苦,消除分毫。
可无论如何,不能叫这人,死的太痛快!
18
18、往事 ...
血流的那样多那样快,弋凛风的身子渐渐冰冷。
当初那人浸在寒潭之中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冷呢?
连睁着眼睛也变得这样艰难,那人的样子都要看不清了。
他还想说一句话的。
人生若只如如见?
如初见……莫若不见……
其实,真是未见。
那日阳光晴好,他坐在酒肆角落,看那人蓝衣长剑,气宇轩昂。
彼时他还未练就总能一副不在乎的笑容,把一切藏于心底,又随时可以调出任何情绪,让任何人相信的功夫。
而那人,尚在江湖之远,未识庙堂之深。
彼时那人的笑容,是阳光般的明亮耀眼,让曾在阴冷角落的他,忍不住想要亲近。
邻桌有两个草莽汉子,一脸嘲意地看着那人的剑,低声说了些什么。
叫他听了忍不住心中冷笑。
自己有眼不识金镶玉,还敢笑话人家是泥菩萨抹金粉?这剑要是到你们手里,才真是长毛驴配了金鞍呢!
那人明明是听见了,偏依旧笑得平和,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只是要了个离得最远的桌子,背对他们坐下。
彼时他还不知,他就是刚出道一年,便名震天下的南侠展昭。
酒楼里总容易发生各样的事情。
比如有楚楚动人的可怜女子唱曲,身边往往只有一个老的几乎没法子走动的祖父,颤巍巍拉着胡琴。而这时如果没有什么不成器的富家公子强拉着人家姑娘的手说些轻佻的话,这世界好像就不正常了似的。
如果再有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把那公子打得鬼哭狼嚎,便于世间这平凡一处,忽然成就了传说中的江湖。
然而这半年来他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这样的事情,也不知看到多少次。举目四顾的时候,往往只有他一人。
这一回,才真是热闹了。
那人低头吃菜,斯文俊秀,看上去真像是哪个书香门第的少爷。旁边的嘈杂,似乎都没有听到。
可他明明见那人耳朵动了动。
那样子,倒像只猫似的。
旁边的一个汉子忽然狠狠一拍桌子,大吼一声:“住手!”
那唱曲儿的花儿一样的姑娘,和正拉着姑娘的手笑得花儿一样的富家公子都惊住了。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爷面前调戏良家妇女?”那汉子瞪着眼,吼的口沫横飞。
这话说得极有气势,可不知怎么听着让他想笑。
识相的客人见状不妙都溜了,一时本将近满座的酒肆里就剩了寥寥几个人。
若是平日他也会溜——溜到比如房顶或者窗边这样适合看热闹的地方。
不过看那人还不紧不慢地夹着菜,他就也不想走了。
后面的故事乏善可陈。
富家公子被揍了个鼻血长流。卖唱姑娘眼泪汪汪地说不出话。拉琴的老头手抖的更厉害了。店小二愣在厅中,眼看着两人大笑着扬长而去。
做了此等侠义之举,想必心中十分快意。
走过那人身边时,看了看那人的剑,忽又发出一阵笑声。
那人还是一直低头吃菜,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唉……人的脾气好成这样子,实在也有点无趣。
富家公子捂着鼻子唉哟唉哟直叫。店小二看着拍烂的桌子和几乎空了的厅堂发呆。卖唱姑娘哇一声哭出来。拉胡琴的老头咕咚跪下来对富家公子砰砰磕头。
那人终于皱了眉头。把哆嗦的老头拉起来,给了银钱让他带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姑娘先走,又会了那两个汉子太过得意而忘记付,和其他客人只顾跑路而来不及付的饭钱,最后给那富家公子止了鼻血,用手指绞了半锭银子说给他做药钱,又在他耳边说了句话。那公子本来恶狠狠地目光便一下子软下去,一个劲儿保证:“小人决不敢再找那对祖孙的麻烦。”
他原来曾想,自己要不是为了隐藏行迹时时地易容更名,凭这些日子的作为,说不定也当得一个“侠”字。
那日才知,错的太远。
他悄悄跟了那人一段日子。那人似乎有所察觉,却并不在意。
唉,也不知道,什么才是那人真正在意的?
这一段,真是比从前有意思的多。
也知道了原来他就是南侠展昭。
真是没想到……这样年少,这样不同,这样……让人向往。
他曾向往过又失望过的江湖,就因这一个人,忽又生动起来。
再被抓回去时,倒有一年多的功夫,只是老老实实练功,没起逃跑的心思。
下一次跑出来,便听说那鼎鼎有名的南侠,居然投了官府,成了天家的一只狗……不,一只猫。
于是花了两月的功夫,躲躲藏藏到了开封。
看那人一身红衣自街头走过,便安了心。这衣服,和那个人,那个名字,真正相得益彰。
之前的担心也好,失望也好,不解也好……只看他还笑着,便觉得一切都好。
然而那笑容,似乎不是之前那么明亮了。
看他被昔日江湖好友误解,被当朝文武官员轻视。
看他情法难以两全,公私不得兼顾。
看他眉心皱纹一点点深下去,而身子越来越单薄。
但又看他,再怎样一身伤痕满心疲累,走在汴梁街头,被热心的大妈们拦着硬要塞上一双鸡蛋五
只水梨时,虽然有点窘迫却又发自真心的笑容。
他说:“若以我一人之屈,便求得百姓之全,便一生委屈又如何?”
他说:“愿以手中三尺青锋,护卫一方青天。”
他说:“惟愿天下太平,大宋安康。”
曾经那么想靠近。可是,那人仍是光明中的,而自己,还是黑暗中的。
听说那人祖籍常州,便下江南走一趟。
于是在水乡小镇一隅,见到那个沉默的少年。
彼时天气也晴好。江南的风是软的,人的心也变得柔软。
看那少年因等待而绝望,似乎看到自己,又似乎,看到自己的另一个可能。
一个或者可以与那个人,在光明中并肩的可能。即使那个可能并非自己又如何?
于是教那少年武功,和他说江湖的种种,看他眼中放出希望的光芒。
又听他讲妹妹的事情,讲对未来的向往,和种种朴实的期待。
好久没有这样温暖开心的感觉。要是,他真是自己的亲弟弟该多好……
听他叫一声“大哥”,居然就被沙子眯了眼。
唉唉,怎么没到秋天,就多愁善感了呢?
快乐的日子过得格外的快。不知不觉间,他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的太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种求评论~~~@_@
19
19、痛苦 ...
每一次的出走和被抓,在别人看来,可能都只是义父羽翼下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任性的游戏。
其实第一次离开的时候,真是这样。
——只不过因为对外面那个江湖的向往。
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却是本在江湖却不自知,于是就想出去看看。没多久灰头土脸被拎回来的时候,他还有一点庆幸。
彼时他才十岁,正是顽劣的年纪。厌倦日复一日的练功学文,不认真还会被打屁股,就趁着义父出门办事偷偷跑了出去。结果迷路,没钱,饿肚子饿得哭鼻子。
那时候,他还曾有单纯的快乐和伤心。虽然爹娘都不在,义父便是他的家人,是他的一方天与地。
*
然而第二次的离开,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或者说,他明白了总会明白的事情,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你看,一个孩子,有的事情没有人告诉,便不会懂。知道痛,却不知道苦。这样懵懂着,或者是幸福的。
他曾以为义父与他之间的亲昵,就像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几乎弄不清那是梦境还是真实的记忆的时候,娘亲和他之间的亲昵一样。
他做了坏事,娘亲狠狠在他脸上啾一口,看他哇哇哭了自己却笑起来,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哎呀我的儿啊!”
所以第一次,当几乎撕裂身心的疼痛一波波袭来的时候,他只是哭着央求:“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义父我痛!”
你看,只知道痛,不知道苦,所以居然可以好了伤疤便忘了痛,还可以依旧全心地依恋。所以居然连他自己都记不清,都有多少次,都是哪一天,都是为了什么。反正他这样顽劣,常常会有不得不被惩罚的时候。
彼时他十四岁,容貌渐渐长开,唇红齿白,眉目清秀。
*
怎么就知道了呢?好像也不太能记清。只记得那种感觉,好像一下子从云端落下,摔到粉身碎骨。
痛早就不痛了,这时才知道苦。
苦到他没办法吃下任何东西,连喝水都会吐出来。躺在冷冷的山谷中的时候,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
第一次那样接近死亡,却没有恐惧。若是去和爹娘作伴,又有什么可怕的?
然而终究是没有死,又被捡了回去。
义父叹气说:“我答应过你父亲要好好照顾你。”
看得出义父的确担了心,甚至多了皱纹和白发。
他便想,其实义父待他真的是极好的。如果装作不明白那件事情的意味,便还是很好的父亲。
可是痛苦的滋味和幸福一样,你尝过了便不会忘。最多最多,因为学会忍耐而变得麻木。
*
第三次逃跑的时候
,他还存有天真的幻想。
彼时他十七,应该年少轻狂,应是风华正茂。
他告诉自己,既然离开,就要放下。所以不去回忆,不去纠结,就当一切重新来过。
他没有家,还有传说中的那个江湖。而听说这江湖里的侠客们,天为幕,地为席,四海为家。
只是一路走来,慢慢失望。他看到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没看到鲜衣怒马,仗剑江湖。
还听说有人名展昭,出道一年,执上古名剑巨阙,灭邙山七妖,战南海一鲨,逼退蜀中毒娘子。一时风头无两,名震武林,时人尊称“南侠”。
北侠欧阳春成名已久,最著名的便是一副大胡子。所以这南侠,虽因着见过的人着实不多,没有什么传闻,但他想来,也该是个虬髯大汉,平日呼朋喊伴,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但不管怎么想象,他都觉得,那人也和传说中的江湖一样,只是个传说中的人物罢了。
几年以后,南侠“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名声才被茉花村的丁氏双侠传开来。最有力的证据就
是,一向挑剔的丁氏兄弟把自家恨不得锁起来藏着的妹子许给了他。
他知道的,比许多人都早些。
早到那天在酒楼中相遇。那人的笑容温暖明亮,让他绝不会想到“温润如玉”这样的字眼。他想到的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让他心中忽然涌上一种陌生的情绪,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鲜活起来,让他的胸口有轻微的疼痛。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
再被抓回去时,义父意外的温和。没有粗暴的惩罚,只有温柔的呵护。
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在意。甚至都忘了失望,忘了痛苦。
他那时一心想要变得更强,变得可以和那人比肩。他还想等他入了江湖,或许能成为东侠、西侠——反正随便怎样,只要他的名字,可以和那人的一并被提起。
义父以为他快要想通了。
于是那段时间父慈子孝,一片祥和。他也开始参与教里的事情,了解自己的使命。
他也以为义父想通了。
你看,误会是可以伤人的,可以伤得很重。
当义父再等不下去的时候,他第一次反抗,第一次除了痛苦,还知道了恨的滋味。
而义父真正愤怒的时候,想做的也就不仅仅是要把他压在身下那样简单。
教里的人都知道他生了重病,被教主衣不解带不眠不休地伺候着,未免赞叹教主舐犊情深。
的确情深,却不是他想要的情。
在各样黑暗的痛苦中,让他还有勇气活下去的,是记忆中那个人的微笑。
温暖明亮。
他曾经
无数次的幻想,幻想有人从天而降,把他救走。这个救他的人,面容总是模糊,因为他不敢去想。
便是出现在幻想中,便是出现在他无法控制的睡梦中——也是,不可以的。
绝不能允许。
因为他是光明中的人,自己是黑暗中的人。
*
知道还可以反抗——即使是徒劳的——之后,再学会顺从,就变得很艰难。
然而还是学会了。
学会隐藏情绪,曲意逢迎。学会在什么时候恭敬地说“孩儿遵命”,在什么时候,装作不能自己地叫义父的名字。
然他心中一直想的,还是要逃走。
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可是少年人的爱憎,好像可以燎原的野火。那种温度,是怎么样藏,也藏不住的。
他果然出逃成功。带了无限向往却又自我厌恶的心情,一路去向东京。
后来想起,他该觉得侥幸的。
侥幸他没留的太久。侥幸他因着害怕被那人发现,并不是时时的跟随。侥幸,他后来还下了江南,遇到那个少年。
可是又怎么能?
因着这个侥幸,他少了一个弟弟,晓儿少了一个哥哥。
义父说,要给他一个真正的教训。
原来从前的惩罚都不是教训,这样子才是。
这样子——让他亲眼看着本应该是他承受的,都落在他当作弟弟,想要一生照顾的少年身上,却什么也做不了——才是。
原来并不是他计划周翔才逃成功,也并不是他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才被抓。原来这一切,本就是一个计划,一个陷阱,一个为了要他顺从,就要付出另一个人生命的游戏。
义父说要给他一个教训。
其实他得了好多个教训。
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看低对手。
永远不要轻信。
永远不要急于求成。
最大的教训,是让他明白——
要,从长计议。
20
20、布局 ...
最大的教训,是让他明白——
要,从长计议。
布这个局,是把晓儿带回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彼时他已经设法让义父相信,晓儿的哥哥于他,真的只是当作弟弟。
或者是那少年临终念念不忘妹妹让义父想起了自己父亲当初托孤,或者是他也乐于看到自己的弱点被摆在他的眼前,总之他是同意了把晓儿接来。
他的确是想照顾晓儿。
但他也的确是想,让自己有一个真实的弱点,放在义父面前,让之安心。
而那个人……他也真的,希望能为他,做一点事情。
借着办事的时机,他又去过开封。再看那人匆匆从街头走过,面上带着风尘,眉头藏了忧虑,连笑容都有点勉强。
诚然还是温和的笑容,可是……
天下这么大,百姓这么多,不是有一个人愿意一生委屈,就真可以求得周全。
但你若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不要有无谓的争斗,牺牲和流血,我竟有机会可以,为你,做一点事情。
总也带了私心。
义父这个人,难以对身边的人完全放心,即便是他也一样。
即便他已经放弃了尊严和幻想,真真正正曲意承欢。
即便他愿为之承担有着各样奇异癖好的名声,把那些和自己一样不幸的人禁锢在院中。
即便他甚至心甘情愿地练了这样一种武功心法——像传说中的双修,又似传说中的下蛊——让他的命,维系在义父的命上。
然义父也不是没有弱点。
人性的弱点都一样,那就是容易相信自己一心想要相信的事情。
故此他从未让自己存有被那人爱的期待。若说有所期待,只是期待——即便是恨,也莫要遗忘。
故此,他要借这弱点,置他于死地。
他这个人,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的时候,总可以做得很好。
他在襄阳王府放了人,出谋献策联合钟雄,建起冲霄,又暗中和张王教来往。他叫义父以为,这是为着他的使命。
然于明修栈道中,终能暗渡陈仓,实是与禁宫大内搭上了线。
彼时猫鼠之争在武林中闹得沸沸扬扬。他未得亲睹。再见那人时,那人身边多了一位白衣少年,行事恣意,笑容张扬。连那人的笑容,也被带着有一点久违的明亮。
看他与他争,与他斗,与他把酒言欢,与他金樽对月……
他是开心的……或许有点小心酸,但是真的是开心的。
假如问,他想问的不是,为什么不是自己来陪他?
而是,为何他不曾早点来陪他?
他们,都是行走在阳光中的人。
赢得官家的信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有时候想,这样多疑,这样冰冷的一个人,怎么就让那么多人忠心相随——这其中,还包括那个人。
最难的不在于给年轻的天子想要知道的消息,而在于,怎么解释,自己是为了什么?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生后名么?
似乎也只有如此说。
天子愿意相信,制下的百姓大多把自己当成天地父母,对天家的忠诚,应该镌在骨子里,不计性命。所以反贼才那样可恨。
而高官厚禄,一生荣华,也似乎是每个人都会心生向往的。
既然这一切都是在算计人心,他又怎么不知道——越知情的人死的越快,设计这局的人,最终必然要困杀了自己。
可是——他不在乎。
若杀了义父,自己必然是要死的。正因为这个事实,才叫自己有可能,设局杀了他。
三年布局,一朝收网。
网中必然要有个香饵,香到没有人不动心,又要让疑心最重的人也放心,才能即便察觉到一点危险,也执意留在网中。
只是,由谁来作饵呢?
这个人,要武功高强,能过目不忘,有担当不怕死,心思细腻,个性坚忍,还要是天子近臣。这样,才能取信于人。
这个人,不能知情,才好叫他演一场戏。
这个人……是不是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会是那个人?
这才是,隐藏于这局棋中,让他最惊,最痛,却又最不能放下的,真正私心吧?
当他还年少天真,满心期待有一个人从天而降来救他。如今他不再年少不再天真,便亲手送了那个人来救自己。
太过理想,太过……自私。
于是七年之后,终于初见。
21
21、奈何 ...
他不是没有暗暗期待过,若那人受伤负累,自己可以在旁精心照顾。然而绝不是这样,所有的伤害都由他造成。
并且还要忍心,伤的更深。
有的时候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从未低估过那人的坚强,所以无论是那地点,那地图,所谓的拷问都是做戏,只为着让别人相信罢了。
他选的址,他绘的图,他院子中偷偷放走的人做的献图的死士,他还需要问什么?
看那人眼中的恨,心里不是不痛。
然总还要再痛一些。
有时候是情不自禁,因着做戏,入戏太深。
若清醒时,他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可这样久的在黑暗中,心绪的变化,或者连自己也无法控制。是不是,也曾有卑劣的心思,以为要那人也经历了自己所经历的,便可迫他到自己所在卑微的角落?
却又再清楚不过,这样强迫怎么可能生爱呢?
他所能希望的,也只是再恨一些罢了。
颜查散的印被盗,不得不停在襄阳之外——襄阳的变动,不能让他看的太清楚。而他之存在,又让襄阳王不能不分心。
散出宝藏的消息,闻讯而来的不只是武林中人,还有早就散布在各地,乔装打扮的禁军精锐。
引了白玉堂去冲霄,虽不敢说没有一两分嫉妒在,却也是为了故意地暴露沈仲元。这招所谓“引蛇出洞”,让襄阳王更重视更信任他放进去的谋士,为后面窥盟书,刺襄阳王铺路。张王教这样先斩后奏,虽然襄阳王被将计就计,但终归是起了嫌隙。而他得了那剑穗,能让义父安心,以为他是依仗这个让展昭开口。
接着襄阳王故意借沈仲元把一众好汉引去君山水寨。
你看,每个人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义父以为他行计牵制襄阳王的力量,分散有夺宝之心的武林高手;襄阳王提前调空君山水寨的高手,潜入伏龙山作为伏兵,让众好汉扑个空,自觉一举两得;只有他知道,两方都是螳螂,两方也都是蝉,真正的黄雀,正于东京静待佳音。
三路人马汇在野人谷,战场却不止一处。智化欧阳春拿下君山水寨毫无悬念,因为寨中已空,剩了钟雄光杆一个掩人耳目;禁军高手夜访的襄阳王盟友,或杀或擒,带天子手谕接管兵权,外间毫不知情;襄阳王夜登冲霄楼,俯视襄阳全城,自觉运筹帷幄豪情万丈,没想到被自己建的楼困在楼中,最后一场大火把野心和盟书都烧了干净。
盟书还在不在,其实也不打紧,天子心中有数便够。
死了一个襄阳王,这旗帜便举不起来。便有贼心的,现在也好装作安分。没有了盟书,这些人便会存侥幸之心,不会被逼的铤而走险。天子便有足够时间,或杀或贬
或是仍旧留用,总是从容。
而他把那人推到义父身边,算准那人,定能在最适合的时机,做出致命一击。
这样,有多圆满?
*
至于左坤。
对这个一次无意中撞到他在义父面前的媚态,厌恶之外还是以长辈的身份诚恳劝诫他,被他一番嘲讽结下仇怨的人,他心里,其实存了一份感激。
越是如此,越要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他的弱点,露出来一个也尽够了。多了,反叫义父生疑。
但也不是因为感激,就不利用他下这一盘棋。
宝藏的消息,是义父的暗卫打探出,和他无关。伏击展昭,是左坤去,和他无关。他只能在合适的时机,让义父以为全出于本愿,让他介入。
毕竟在左坤手中,以那人的性格,只是吃皮肉之苦,不会折磨了心志。
后面的,既是他忍心布了局,自然要由他完成。
走到这一步,已经不能不走下去了。
后来左坤对那人的维护,实是他意料之外的。只是在启程去野人谷之前,送还剑穗的手法太幼稚了一些,还费了他一番心思在义父那里遮掩过。
打磨的锐利的玉玦,在失了内力的人手中,连自保也未必得用,大概只能用来自杀。
左坤是想给那人一个解脱吧。
倒也好,帮他一个小忙。让展昭那一击,因这并不趁手的武器,多了一份决然凛冽。
然若左坤知道,会怎样后悔?
所以只有让他不知道了。
*
至于晓儿。
若论亏欠,他亏欠最多的,便是这个聪明的让人惊讶,也坚强的让人惊讶的女孩子。
她是从什么时候猜到的呢?
她那样一遍一遍的追问,真是为了要一个答案,让她自己安心?还是不忍看他一个人,在深渊中痛苦?
可是他怎么可以,告诉她她最亲爱的哥哥,是以那样一种屈辱的方式死去。
每一次他满身伤痕地从暗道中回来,躺在床上于无尽的痛苦中等待白日降临,她会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悄悄地帮他清洗上药换衣,如同当年照顾被官府打了板子的哥哥。
好像是两个人的秘密约定。你不说,我就装作没有发现。你不睁眼,我就装作以为你真的睡着。
而这少女心中的那一份渴望,及无理由信任的缘由,他不是不知道——他却宁愿,她是把他当作仇人也好,当作哥哥也好,莫要寄予他无法给予的痴念。
这世上,若是纯粹的爱与恨,于接受的人未知是福是祸,于付出的人却简单容易。
最难的是,爱中有恨,恨中又夹杂着爱。
他做不了她期待的那种好人,又没能下定决心做
她无法接受的那种坏人。
他还把她摆在醒目的危险位置,为心中的诸多打算做一个掩护。
她太聪明,并不是真的不知道。但是——你要我不知道,我便不知道。
到底如何,真叫你伤心,亦好叫你死心?
那日她扶着展昭在院中散步,她抬头看着展昭,孺慕中带着依恋,以妹妹的心情说希望那人留下,他就在院外。
给你一个希望,再叫你看我亲手毁去——这样,够不够叫你死心?
让你救他,以自己生命做一场赌,带了或许会赢的侥幸,再逼你放手——这样,够不够叫你死心?
听你心弦绷断,看你心若死灰,等你——落下山崖——这样,才能叫你把爱恨分开,生死看淡,于险之又险,博一线生机。
就到收网时刻,我不能再冒险,放你在眼前。
22
22、亏欠 ...
至于……展昭……
`
便是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个名字,想到这个名字——都带了特殊的意义,叫他时时警觉着,怕于不经意间,露了端倪。
何况此时,那人,就在眼前。
隔得这么近,又,离得那样远。
为他上药更衣,运功驱寒。看他便在梦中也颦了眉头,便伸手为他抚平。
若是时间可以停留,多好。
他看不见他,只有他看着他。
等你睁了眼,我就要说已经写好的词,演定下的角色,做……让你永远不会原谅的事情。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回头吧?
便带着他走,躲到天涯海角,忘记所有布局——但如何,可能让他愿意?
也会安慰自己,这一切若从头告诉他,便说为了消刀兵于无形,弥战火于无迹,他说不定,还是肯做这一场戏。
如是,便没有恨,只有无奈,只有忍耐,如从前的每一次,怎样委屈自己,只为给不相干的人一个周全。
然而还不是会有伤,有痛,有今后一日一日,愈锁紧的眉头。
而且即便他都知道,即便他竟然还可以原谅,自己难道就能——心安理得?
莫若叫他,还有人可以怨,可以恨。
莫若让他,是被逼迫如是,不是心甘情愿。
`
强迫他倚在怀中时,心里忐忑,却又欢喜。再因这欢喜的代价是他的痛苦,而无法不心虚。
然而这样,还是不想放手。
嘴上说着一样,心里想的……
只装做没有心吧……若自己也骗不过,怎么去骗教会自己揣测人心的义父?怎么去骗七窍玲珑心的晓儿?怎么去骗——他?
那日从襄阳归来,义父说要见他。
站在院外看他一袭锦袍,眼中映了青山绿水的颜色,微笑着侧耳听晓儿说话,便希望时间停止。
远远看他的每一刻,没有在伤害他的每一刻,都希望时间停止。
嘴角忍不住上扬一点。其实那衣服,是他想着那人的模样,特意备下的呢。
连晓儿也不知道。
然而还是要收了倾慕的眼光,做愤怒的模样,亲手去毁这一点点小幸福。
看晓儿伤心跑开,再看他平静中带了疑惑的眼光,怎么还是——会心虚。
这样还不够。便是脸上已肿的看不出本来模样,可那眼光太清澈——若非如是,怎么左堂主在拷问的时候会心软?
他不能冒险。
用黑布覆了他的眼,还要故意让他跌跌撞撞,把一身银灰跌成脏污不堪的模样。
便是这样,跪在义父面前的时候,心还是慌的发抖。
或者义父还是看出些什么,虽是让展昭走了,那一夜于他,却
格外难熬。
回去的时候,虽然精疲力尽,却还是忍不住,想去看看那人。
看他和衣而卧,额上还沾了血,心里的痛,就一下子漫了全身。
终于没能忍住,吻了他的唇。
不曾敢想象,也无法想象的出的——那样的滋味,是叫他如此心动,如此难过,又如此后悔。
假如时间可以倒流,一切可以重来……谁管这赵家江山如何?
便从来不识,便就在从前任一刻心灰而死,也好过……如此。如此。
`
他却没有多少时间脆弱,也不能在这一步后悔。相反,还要在明日再做不在乎的模样,继续用那人在乎的人逼迫。
但他终究是没办法再看着那人于清醒中痛苦。
好歹不要记得。
也方便他做戏。
想尽了法子,要把那人的身体调理的好一些。没有那人本身内力的干扰,正好方便他运功。只是又不想让那人总是昏睡着,或是被点了穴气血凝滞,于是总有一番曲折。可私心里,是不是又渴望这样?用了拙劣的借口亲近,纠缠,又时时提醒自己忍住,莫要真的过了界,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明明又知道,就是这样子,以为没有过界,其实已经太过分,已经是无可挽回。
又能挽回什么?
他于那人,之前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现在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如此,而已。
只能想着,他不会记得……吧?不记得,这时的苦,就不会延续。
偶尔精疲力竭到昏昏睡去,便在不觉间紧紧抱住,只怕一撒手,这短暂的安宁就一瞬间全部消逝。
白天这样,晚上还要打起精神,怕被义父看出破绽。
真的很累啊……
好在他的算计,至今无错。
义父的确起了一点疑心,不过得了展昭松口的消息,也就暂时压下。
便知道晓儿不会轻易放弃。
有时候会想,若当初遇到的不是晓儿的哥哥,而是晓儿,或者一切会不相同。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
能等待,能细心的计划,能抓住小小的机会,能狠下心,能决绝舍弃。
还能,光明正大的,不顾一切的,去付出,去爱。
于是在那悬崖之边,演一出好戏。戏子只有他一人,看戏的在暗处,不曾现身。
而晓儿和展昭,虽已入戏,却不自知。
其实这些日子里,他何尝不是走在悬崖边?便算的再好,再准,只怕敌不过人心易变。若错一步,就不只他一个人万劫不复。
看晓儿闭了眼,死了心,他只怕错了一点,便是——鞭长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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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算快要走到最后一步。
晓儿“死”了。因
此而来的愤怒和恨意,应该消弭了义父最后的疑心。
展昭已经清醒,他也不愿再用迷了神智的药物,怕会与以后有碍。只是仍不敢,听他开口说话。怕只要一句质问,这戏就再不能演下去。
他了解足够的手段,可以让人因疼痛而昏迷。并于之前之后,让那人以为,让其他人以为,是因着那样让人觉得耻辱的原由。
其实这样,和真的侮辱了那人,又有什么区别?
若说求安心,安得只是他自己的心——其实,连这也不能。
然而便是毫无距离的相拥,他也不可能允许自己,再近一步。
因为不忍,因为不能,因为——他真的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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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杀人,他一直都不能习惯。到底怎么样,一个人才算是真正该死?
然在树丛中杀那两个人,他心里只有快意。——所以也知道,自己是真正该死。
在暗处一直看着的义父,此时总该,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展昭,都真的放心了吧?
展昭……一直知道你能忍耐,此时才知,你到底有多能忍耐。
即便曾把这也计算在内,亲眼看着的时候,还是……不能不心痛。
晓儿偷走的药,是化功散的解药。过了这五六天,应是全部生效了。
维持虚弱的假象,寻找最佳的机会,出其不意,全力一击。
这个机会,怎么不是用在自己身上?
虽知并非有情,仍会觉得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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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他设计的结局,一一实现。他恨的那个人,归于尘土。
可是,他爱的……那个人呢?
看那人每晚因噩梦惊醒,徒劳想要拦住白玉堂,想要拉住晓儿,想要反抗……
才知道这伤害那样深,那样陡然而激烈,便是这样善于承受和忍耐的人,也没有办法遗忘。
于是想,若有人了解这伤害,或许可以帮他遗忘。
然而,还是太慢。
看那人仍温和笑着,却一点一点消瘦下去,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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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不再想出现。
本来以为,义父既死,自己也不会再活多久。
然他总有漏算人心的时候。比如心底执念,便让他一日一日,仍在此徘徊,不曾归去。
或者,若自己死在他面前,他便能忘了过去,不再有梦魇。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在心底生了根。
若总是一死,死在他手中,也算得完满。
到底还是自私的。
总想着能在站在他面前,正视于他,不只是在阴影中窥探。
要做怎样的安排,才有时空转换的错觉,让他知道,他绝望的时候,会有可以信任的人从天而降
。
也真的很想知道,在他清醒的时候吻他,会是怎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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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痛的滋味。是血的滋味。是心被撕裂的滋味。
是……我爱你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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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真的还想说一句话。
对不起。
23
23、真相 ...
墙边那人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没有生机了,眼中的光芒也终于淡下去。
白玉堂上前一步,探了探他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