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一场鸿门宴震惊朝野,但同时几乎所有的人却都保持了他们惯有的平静与漠然,这样的争斗,这样的事件,这样的白热化,似乎是他们早已预料到的事情,没什么好惊讶,没什么好紧张。
李渊只是在金殿上忿忿地说了句“胡闹”,便再也没说出任何更有决策性的话来,派了所有的御医到秦王府去为秦王诊病,却也没让人去东宫向太子兴师问罪,他似乎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而不想作出任何的判断。没有人知道皇帝陛下的心思,满朝文武都想要弄明白皇上在这场两兄弟的争斗中究竟站在哪一方,还是,还是有其他更深入的想法在心中。
射进屋内的阳光有些刺眼,李世民醒来的时候便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自己的眼前。什么时候了、这是在哪里?记得自己是在大哥的东宫赴宴,然后……
“王爷,觉得如何?”王妃长孙氏低低的语气轻道。
朦胧间,瞧见面前一脸焦虑的女人,心中的感觉很奇怪。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可那虚空中被自己抓到的纤纤玉腕,却没能让自己感到安稳。有力地收紧了手指,迷迷糊糊中低低的语音:“哥……”
眼波之间,流转着无限的疼惜,没被握着的手轻轻抚上丈夫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口中说着,泪,却在那一刻,如珍珠般落下。
曾经以为,这个倔强而坚毅的秦王是无坚不摧的,可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明白,她的丈夫,也有着极为脆弱的一面,而每当这样的时候,某个也许被所有人都想象成凶手的那人,却是治疗他空虚无助最好的药方。
造物弄人,情何以堪啊?
屋外的廊檐间,两人前后而立,长时间的静默让他们失去了相互讨论的话题。
树影婆娑人影动,心,却在那一刻不知丢在了何方!
“表弟……”最终忍不住的竟是一向稳重的秦琼,“沙场征战素来凶险难料,自己小心,知道吗?”
罗成扭回身,微笑着看向兄长,“虽然是作先锋,可又不是第一回,表哥放心,不会有事的。”
秦琼一皱眉,“此番领兵的是齐王,种种前途都未可知,还是多多留心为好。”
罗成点头,“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那家伙本就没什么为帅的真本事,到底还是要靠我们兄弟为他攻城掠地,应该不至于会做出自毁城墙之事。”
“不管怎样,还是小心为好。”秦琼总是对于这次的出征不能安心。
罗成静静地看着秦琼脸上毫不掩饰的凝重,好一会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表哥,你就不能放轻松些吗?说了好几天的‘小心’,你不累,我都嫌累了。”
秦琼苦笑,“知道你艺高人胆大,可二殿下刚刚出了那么大的事情,虽然现已无恙,可总让人心有余悸,想起来就后怕,你们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不然,我这神经可经受不起。”
提起李世民,罗成脸上的笑意顿时全无。几天前发生的事情简直让自己心悬一线,如果最后不是孙思邈的及时出现,他真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一个结局。
“表哥……好好保护殿下,他可是我们所有人的期望与未来,不能有所闪失啊!”说这话的时候,罗成的目光中有着无法表达的复杂含义,听在秦琼耳中,激荡起好多难言的情素。
眼眸凝视,心中不禁轻叹:“傻兄弟,你的那点心思我会不了解?!可是,你怎知,殿下的心中早已经放不下任何的人与事,除了江山与苍生,他的所有思想都给了一个人,那个将来毕竟要与他生死择一的人。跟了他那么久,自己怎能不知?”
每次站在这台阶下,魏征总会有着莫名的不安。屏退了左右,独留自己在殿内,太子的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一直琢磨,却始终琢磨不透。
这个人呀,如水似泉,太清澈,太澄清,却又异常地让人无法看清楚,无法让人懂得他的心。
“魏征,此次征伐,你毫无想法吗?为何一直沉默不语?”李建成居于正位,声音平静如常。
魏征颔首,不假思索地道:“一切的决断皆在殿下的胸中,魏征不敢妄言。”
李建成停住了手中端起茶杯的动作,灵眸闪动投向阶下。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这一套?!”语气十足的不客气。
魏征并不慌张,缓缓地扬起头,对上那人的一双美目,坚定的声音:“当日大殿之上,为齐王争下这领兵之权,想必那时,殿下心中便有了未来之计,明是抬高齐王、夺秦王之兵权,实则……”
“实则为何?”
“用兵者,实则虚,虚则实,对于尚未一统的帝国来说,秦王固然常胜却终究不能永胜,更不能为殿下而永胜,帅不能只唯一、将不能只有百,所以……殿下之谋早在心中,魏征又何必在众人面前做这多嘴之臣。”
微笑间透着少有的释然,手中把弄着杯盏却难掩心中的快慰。这个人,自己没选错,才华出众,精明干练又敢怒敢言,虽然有时难免倔强认死理儿,却必定是大唐未来的股肱之臣。
“既然知道我的心思,那就去点拨一下齐王吧,他不会有你这般地细致。”自己身边的人,除了陆峻,恐怕也真的只有面前这个魏征能读懂他的心。
“是。”魏征躬身领命。
“还有……”轻轻的吸了一口气,深知自己的担心并非多余“告诉元吉,行事不要拘泥形式,毕竟外敌尚在,强拧的瓜不甜,不要把事情做过了,适可而止。”
“是。”再次躬身行礼。
魏征后退,转回了身几步便到了殿口。
“等等。”
语气依旧平静,再次端起茶杯轻尝入口,可是,说出来的话却……
“将虽难求,但必要时也不妨杀鸡儆猴,那个先锋罗成我看就不必白费心思。告诉齐王,不要让他回来了。”
短短的一句话,惊出了魏征一身的冷汗。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反应,想要转身回头,最终,却还是没有实现。他知道,此时,他是不会在那张脸上找到任何自己想要看到的表情。
“是。”毅然决然地,大步走了出去。
身边的帷幔轻轻摆动,茶杯放在书案上的声音点点随风,有多少事是自己可以左右的?有多少生命,仅仅是因为自己的需要而消逝于无形。真的,没有办法,随便你们去恨,恨完了今生恨来世,永生永世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