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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作者:荆棘鸟 当前章节:112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2:03

几天来,天策府中是一片的欢天喜地。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皇帝的这种东西分封是一种权宜之计,但毕竟可以在一段时间里将争斗的中心支解开,将危机转嫁出去,而且,关东向来以富庶而著称,在那里另行开辟出一片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地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只要再等上三日,三日后皇帝设家宴为秦王饯行之后,他们这一干人等便可以随时离去。

啊,三天,似乎突然间变得如此漫长起来!

深夜,天策府举行了他们自己的饯行酒宴,在座的人,全都是隶属于天策府的官吏,他们是秦王的心腹旧部,是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少年的忠实部下,相互之间没有隔阂,相互之间没有芥蒂,推杯换盏,畅所欲言,如此场面,真是热闹非凡,好是快意。

李世民居中而坐,稚气的年轻领袖早已成长为了威风八面的王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在无形中显示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度。酒宴上,他极少开口,当年的跳脱早已不在,现如今,沉稳而老到的个性已经养成,想在他眼中寻到那颗心的脉动,已是很难很难的事情。

长孙无忌在谈笑间总会不时地将目光扫过去,有意无意地注视着李世民的一举一动。这个曾经让自己以亲人的姿态靠近的内弟,现如今,已经不能轻易近身了,他,变了,是从心、从精神气质上的彻底转变,变得更接近于一个孤家寡人了,而至于这种转变究竟是好与不好,是对与不对,似乎都不是自己所能够评判得了的事情,也许,千秋之后,有那么一天,历史会评说这一切吧!

房玄龄依旧老谋深算地洞悉着一切,优雅地把盏举杯,言辞隽永地游弋于众人之中。如果真的可以去看一个人的内心,那么,他也许就是那个真正在这件事情上看清李渊的人。分都而制,无疑将激化太子与秦王之间的矛盾,后果,即使不立即出现,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引发一场旷日的战争,皇帝,是想将这一切明明白白地摊开来说啊。虽然明白这一切将带来的危机,但却并不心急,不是稳操胜券、胸有成竹,而是这一刻,急也没有。

秦叔宝这几天来则一直是心神不宁,不知道是自己疑心太重还是其他种种,总之,自从有了这东西建都的决定,自己的心就无法平静。

至于其他人,想什么的都有,但此刻的及时行乐却也是最真不过。

就在大家都在为这即将成行的洛阳之旅高谈阔论、踌躇满志之时,大殿之外悄无声息地走进一人,这人绕过众将到了李世民的身侧,低低的声音道:“王爷,东宫的王公公求见。”

李世民眉头一动,眼眸中闪过一丝的诧异,“太子让他来的?”

侍者摇头,“公公说是私事,他自己过来的,没有太子的授意。”

李世民的感觉很不好,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只是直觉告诉他,自己避无可避。“让他上来吧。”

“是。”侍者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秦王府的大殿上走进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他的到场,让原本热闹的大殿骤然间鸦雀无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李建成身边的近侍。

李世民起身迎上数步,礼貌地道,“老人家深夜来访可是有事?”

这老人本了李家老仆,看着建成、世民他们几兄弟长大至今,虽没有什么过深的交往,但却也视同家人一般。

“二殿下,老奴此来,是要跟您说点儿私事的。”左右不定的眼神,表明了他此时的重重心事。

李世民狡猾地一笑,“在座的众人皆是世民的手足兄弟,即是私事,世民也不背他们。”

王公公再度左顾右盼,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里甚是尴尬,最终,他似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而大出一口气,“好吧,那老奴就说了。……我的二公子,你可知道你已成了大公子眼中的猎物,三日之后玄武门内,他将取你性命啊!”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静得可以清晰地听见呼吸,然后,顿时沸腾了起来,将军们言论激烈,谋士们暗自盘算。

“公公是如何知道的?”李世民似有怀疑。

老人苦笑,“看着你们兄弟长大,太子倒也什么事都不瞒我,虽知这是莫大的信任,却不想见你们兄弟相残。秦王,你若不信老奴也无妨,三日后,您只须万全准备去那玄武门,一看便知端倪,但就是不知道到了那时,殿下是否还能够与老奴相见啊!”说完,老人眼中有泪,也不作更多的解释,不管李世民是否允许,转身离去。

望着那老迈的背影,殿中的众人皆没了言语。

好一会儿。

“殿下心中可有打算,万一王公公所说属实,我们该当如何?”房玄龄暗暗地感觉到,急变已经酝酿,最后一场较量就在眼前。

大将军尉迟敬德上前一步,“王爷,别看现在他李建成兵权在握,可未必他就能收这万民之心,谁不知道咱秦王战功赫赫、天下归心,真要打起来还不一定谁赢谁输呢!”

“殿下,您可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犹豫,是太子动手在先,我们正当防卫而已,殿下,您就下命令吧,我们誓死为您效命。”程咬金叫得比谁的嗓门都大。

“玄武门戒备森严,兵甲不能入宫,但玄武门的禁军校尉常何虽原是东宫的宿卫,但听闻此人素来与太子不合,所以才请求转至羽林军中,”谋士杜如晦已经开始谋划行动的细节了,“把他招降过来应该问题不大。”

“对,即使太子的权力再大,他也无法一手遮天,只要我们掌握了关键的人和事,就不愁大事不成。”房玄龄颇有自信。

“你们是要我杀太子?”李世民低沉的语调让你听不出一丝的波动,可就是这声音,让所有的人停住了一切的争论。

“是的。”很少开口的李靖直言不讳,“殿下,这是天下的局势所向,您必须抛弃手足之情而选择苍生,更何况,是太子不仁在先,我们反手攻之有何不可?”

对于李靖,李世民是一直怀着一颗崇敬的心在对待,此刻,他盯着李靖那智慧闪烁的双眸心一阵地狂跳,真的要动手了吗?虽然自己曾经一次次地设想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可真的发现无法逃避的时候还是会有些心慌。

“秦王……”

“殿下……”

“王爷……”

好多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呼唤,他知道他们的目的,他们是在叫自己与大哥决斗,决定生死,决定这大唐江山最后的归属。

多少年的梦魇啊,真的要发生了?自己一向强悍的信心,此刻,有些动摇!

“同是李家男儿,同有凌云壮志,你说呢?”这是大哥说过的话,他记得,记得那一刻他脸上的决然和自己心中的绝望,真的一定要这样了?真的。

深吸一口气。好,既然如此,既然我已经是你最强大的敌人无疑,既然你一定要这场生死之争来完结一切,那我奉陪到底便是,而且,我李世民曾经用无数人的鲜血向上苍起誓,我绝对不会让你输给任何人,你只能输给我,只能是我,即使,即使是死,那个结束你生命的人,也只能是我,只能是我而已!

“众将听令!”毫不犹豫也没什么可犹豫,决定了的事情做就行了。大哥,这是你逼我的,别怪我无情!

明天的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各路要赶赴玄武门的人也已经各自去行事了,太子的书房中,此刻,只有两人还在驻足停留,一个,在等待着他最后的使命,一个,在寻找着一些自己一直无法明白的东西。

“魏征,你还有事?”李建成看着身前这个一直不曾开口,却执意不肯离去的家伙,心里是一片的清明。

魏征抬头对上太子的目光,迷茫的眼神中昭示着他此刻心中的不安与慌乱。这似乎不该是他魏征应有的气度和表现,在这样的生死关头,自己怎么能……可自己偏就是这般的不争气。

是哪里不对了?

李建成微笑,虽不愿意承认,但却异常地欣慰而快意,这人,是看懂了自己吗?即使在他此刻的心中还尚有疑虑,但,那些全都不重要啦!

“回去吧,有事明天之后再说。”轻轻的一句话,神情中流露出从未有过的平静,好象明天和往常一样,没有半点区别。

魏征踯躅着脚步,慢慢地向后退去,然后突然的一个转身面对门口。夜已过半,门外的树木摇摆有声,他心猛地一阵狂跳,耳中回荡的,却是某一个夜晚,某人在自己怀中那一声的轻唤。

用力地甩着头,不愿再将那个猜想弥漫,明天,明天将给自己一个答案吧。

魏征离开后,殿内又沉寂了好一会儿,留下的两个人都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将决定未来的一切。

“去吧,拿上东西,按照计划好的去做。”李建成的语气毫无波动,似乎说出来的事情与自己毫无关系。

陆峻没动,只是握紧的拳头被收得更紧。

“陆峻!”低声喝道。知道他有情绪,知道他一百二十个不愿意,知道他……知道他最后还是会遵从自己的命令。

“知道了。”不是该对太子回话的口气,可他就是心里不舒服,就是不想做这计划中的事情。

李建成没有象以往那样微笑着继续,而是顷刻间变了脸色言辞锋利,“陆峻,你听好,你要做的事情不是‘知道了’就能够了事的,这是要你用全部心思去完成的事情。”

一个激灵让陆峻全身的禁锢再度收紧,对上那人的一双明眸,心里再明白不过,对于他,自己无从抗拒,“陆峻明白,请殿下放心。”

说完,没有多余的言语,决然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望着那背影,李建成一阵的恐慌,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不安与迷茫,剩下自己一个人了,这次是真的只剩下了自己。

起身,转出桌子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东西,回头望,呆立了片刻没有动作。然后,抬手取下,剑光从自己眼中划过。

剑在手,江山在胸中,多少贪念多少痴,今夕末尽,空留此心!

唐代的宫城,是建在渭水南岸龙首高坡之上,位居长安城的正北方,地势北高而南低。宫城大体上共分为太极宫、东宫、掖庭宫三大部分,面积极为广阔宽大。太极宫,作为皇帝听政住宿之处,是宫城中最主要的部分,而只此一处,便比今日北京的故宫要大上2.7倍,其气势之宏大,可想而知。

今天,公元626年6月庚申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大自然的一切似乎皆与往昔无异。而蓝天白云之下,一座座的宫殿也依然金碧辉煌,一处处的亭台同样画栋雕梁,宽阔的庭院,幽深的小径,奇花遍布,古木成林,一切的一切,依旧在张显着大唐帝国皇宫那特有的威仪与气度。而玄武门,在太极宫的正北方,居高临下,直耸云端,他如同金甲天神般俯视着整个宫城,气势宏伟而壮观。

李元吉是跟在建成的后面进了玄武门的。如同多少次出入这里时一样,马儿轻踢,缓步而行,不带重兵器,只携八名护从,可是,今天,他知道这一切皆有不同,所有的一切都不像表面上看过去那样依旧如昔。

此刻,玄武门内,没有玩耍嬉戏的宫女,没有巡视游弋的太监,没有剪花修枝的宫奴,四周静得出奇,暴风雨前的静寂啊,静得可怕。

“大哥,你真的相信常何不会有变?”这样关键的时刻不该有的质疑语气,可是,李元吉却不得不去担心。

李建成没有回答,带着缰绳的右手微微收紧,缓慢的,左手则不自觉地去触摸悬在腰间的配剑。

元吉提了一下跨下的坐骑,轻声道:“大哥,我们的军队虽然庞大,可他们都进不了这玄武门,我早就跟你说,换下这校尉常何,可你偏不听,万一……”

“没有万一。”李建成目光凛冽地看着元吉,“你认为这样的时候,还会有什么万一吗?”

李元吉猛地收紧心扉,嘴唇干涩得难受。成大事,不能瞻前顾后,犹豫猜忌,他知道自己不是成大事之人,可是,他就是有太多的不放心。

建成收回视线直视着前方,平静的眉宇间让任何人找不到丝毫的情绪,他是真的平静了下来,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计划中,他们一行十余人,必须提前穿过玄武门,然后,早已得到指令分插到禁军中的东宫近卫,就会在李世民到达时行动,拿下秦王及其所属旧部。

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严紧地进行着每一个步骤,绝对不容有任何的闪失。

可是,就在这支队伍在高大的宫墙包围中穿行而过时,有些不该有的异动,不合时宜地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寂静的玄武门内,不时地有金属的光华闪过。

李元吉的心猛地一沉,本就紧张异常的思维更加的紧绷。是这玄武门内的装饰器物,还是自己人埋伏时的疏忽?不,不对,有着强烈的杀气在流窜,有着难以掩饰的危险气息在弥漫,这绝对不会是自己人。随军征战多少年,这光影他怎会不知?那是兵器的影子,是利刃的锋芒没错!

刚刚下意识地拨转马头想要去探个究竟,却被一声惊天动地的信炮声震在原地。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吗???!!!

宫门洞开,无数的战将与士兵瞬息间涌进了这原本宽敞的玄武门,片刻,风雨不透。

战鼓,旌旗,喊杀震天;刀枪,令箭,并举齐挥,声震寰宇,势比擎天!

“大哥!!!”李元吉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听得出,可他是真的无法相信眼前这突变的一切。怎么会?大哥的计划重来就没失算过,重来都没有……

扭头,认真地将目光凝聚。大哥的眼眸里太过平静了,静得让自己无比心惊。直直地盯着身边这依旧毫无言语的兄长,李元吉瞬间没了方寸,心一阵的发毛。他,看不透他,看不懂他,无法理解他。而顺着那静若水、寒若泉的目光看下去,相对着的,是不远处,旗角下,一席白袍的年轻将军。

李元吉狠狠地一拧眉,那旗角之下端坐马上的白袍将军,不是李世民是谁?

李世民早已在这玄武门中静待多时了,就等着这最后的一击来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纷争。结束吧、结束了好,自己真的难忍地快要窒息了。

在李世民前方不远的地方,闪出一名校尉打扮的人,他抬高了嗓音威风凛凛,“太子,对不起,下官昨夜已然接到皇帝陛下的秘旨,命我协助秦王便宜行事。”此人,正是玄武门的禁军校尉常何。

看见常何,注视着对峙着的李世民,感觉着身边人沉静的呼吸,李元吉忍无可忍。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大哥,你究竟要什么???很想问,但也知道此刻似乎没什么意义。

李元吉是知道在这样的时刻里该如何挽回败局,那就是宫城外东宫所辖的军队,毕竟,如今的大权还是集中在自己这一边的。想着,也不多言,拨马向来的方向奔去。

李世民的箭法是精准的,出箭时更从不犹豫,但此时,他若想要急奔而去的李元吉的命,却并不容易,所以,他挥手示意着近处的将军,莫要放齐王离去,而自己,没有移动的目光配合上了手的动作,对着被困在乱军之中的太子,拉开了弓。

不似他以往的敏捷,不似他以往的坚定,用力的时候手轻轻地在发抖,外人无从感知,只有他自己察觉得出。

生与死,如同是天平的两头,这一刻历史的天平却不容他选择,一箭射出,取了那人的性命,完结所有的纷争,还这初生的王朝一个持久的太平。

可……

“秦王!!!”

身边有人在催促,李世民听不出那是谁的声音。

“秦王!!!”

又一声,扎在他心里好疼。

“秦王!!!”

不知道这是第几声了,他再也不能动摇。在这偌大的玄武门内,虽有无数的亲随与护从,但却没有一个人能帮他完成任务。临行前,自己曾经对着所有的将士下了一道死命令:他,谁也不准碰,他是我的猎物,是我李世民一个人的。

耳边听到了弓弦的响声,与以往一样的清脆动听,可是为什么自己此刻却没了曾经的心情,不是已经认命了吗?

看见他瞧着自己拉开弓的时候拨转了马头,看见他转过面孔将脊背对着自己的羽箭,看见那曾经与自己并行的马快速地奔向死亡,看见……看见秦王从不虚发的箭正中了猎物,心,在那一刻被无情的撕裂。下意识的,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提马,出了队伍。

“秦王……”李世民身边的秦琼本能地想要跟随,却被一旁的长孙无忌一把拉住,轻轻地摇摇头,“让他去,不会有事。”

其实,自己曾经很多次地梦到这样的场景,乱军之中,被一箭穿胸,可是,却不曾、也不愿想象,那放箭的人,会是李世民。所以,在看见他拉弓的瞬间,李建成难掩心中的震惊,但却也在瞬息恢复了平静。这场战争是他们自己的,别人根本无法介入,要结束,要完结,也只能由他们自己来完成。

拨转马头,知道自己不这样有点太说不过去,其实也是不愿意面对他,不想,真的不想。

待那后背上一丝的寒意穿过身体绕便周身,无法抵抗,更也撑不起这样身体了,而当身体随着马的急驰被掀下去的时候,李建成并没有感觉到应有的疼痛,似乎,自己已经在疼痛中生活了太久,似乎早已没了反应,只是,在感觉到温暖的时候有些诧异,抬头,对上一双坚定的眸。

“陆峻?!”是迟疑,也是深信,似乎早就料到这样的一幕。心一下子放松,不紧张,不担心,自己?怎么可能!突然的全部放松,整个人一下子没了重心。

整个世界都塌陷了,他知道。孙思邈每次对着自己拧起眉头的时候他总会温柔地笑笑,这个时代里伟大的医者,可以为自己续命,却不能让自己永生。

世民的箭,他有自信。

陆峻一身普通近卫兵的装束,敞开胸膛将李建成揽入怀内,还没等他作出其他的反应,马蹄声便已在耳边。

昂起头,陆峻的眼神中闪着突厥人决斗时的光亮。

迎着这危险的目光,李世民方才惊觉,这人,身上流淌着突厥人的血。

不想看见这个人,多少年来陆峻从来没有哪一天像此刻这般厌恶眼前这英武的王者。收回目光,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而看着被自己揽在怀里的家伙。

陆峻收紧了臂膀,利落地折断了建成身上那外露的一段羽箭,知他现在动不得,知他现在巨痛难当,自己只能摆出最舒适的姿势给他依靠。

“你竟然抗命?”李建成的声音极轻,不但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还鲜有地流露出一丝亲人般的浓情。

“我没有。”温柔的语气,陆峻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想更多。

李建成头枕在陆峻的肩头,不何时宜地微笑,“我不是不让你回来吗?”

陆峻干脆把建成抱在怀里,“你觉得我能吗,大公子?!”

听着这久别了的称呼,李建成心头一暖,突然记起那年的冬天第一次看到陆峻时的情形,那时,自己还是个不懂事的少年啊!

李世民的坐骑一直驻足在两个人的身边,他看着,只是看着而已,没有任何的其他表现。

李建成没有抬头去看向弟弟,从来就没想过要在这样的场合里去相互面对,这样的无言以对,似乎是最好的收场。

突然地,环着李建成的陆峻抽出了建成身上的配剑,轻而坚定地道:“殿下,您的决定陆峻从不违抗,但也请您不要让我去做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去哪儿,我一定陪着……”说着,宝剑,向着自己的脖项挥去。

可是,就在那光华惊现的一瞬间,剑,却停在了陆峻的脖子上,没有再能够进一步的深入。

陆峻的眼中写着惊讶,那惊讶似乎超出了他的所知范畴。低眉,看着手中的这把剑,心中一翻,他认得,这是大公子最喜欢的一把配剑,而他更知道,这剑……

意识到什么,脸上顷刻间现出很少见到的怒火冲天,陆峻挑起了眉,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愤怒过,他狠狠地将那剑抛出好远,简直是想要把它摔碎,然后,转回目光看着李建成,什么也说不出。

冥冥之中,也许上天早有安排,冥冥之中,似乎老天垂爱。

那剑,狠狠落在李世民的旁边,跳跃了一下,不再动了。

不太显眼的一把剑,没有锋芒的光泽却也光华夺目。

李世民只是略微地扫过一眼,并不十分地在意,可是,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却让他愣在那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心,收紧,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叫嚣,在呼喊。那一年,兵困长安,索了他的剑,给了自己的心。如水长流,白浪挽江,那一把白色的木剑,曾经许了他李世民一生的心愿。

李建成的脸上挂着很耐人寻味的笑意,那么清澈,那么的让人无法理解,轻轻地,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傻瓜。”也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

突然有种天塌下来的感觉,李世民怎么可能不认识,那把雕着流水的剑啊,是他送给大哥的!快速地翻身下了马,一把拾起来,看着,看着,突然间好象明白了好多事情,一股怒火平地起得老高。

他提着剑走了过来,挥动着手中的木剑指向李建成,目光的凛冽,让人无法直视,“你就用他来要我的命?你就要用他来保卫你太子的地位?你就用他来守护这大唐的万里江山吗?”

就在那一瞬,李建成感觉到了背后那如炬的目光,也下意识地察觉到,自己的安排出轨了,不该发生的事情似乎无法逃避。

“大哥!你究竟想要我怎么样?!……”李世民仍下剑,一挥手隔开了陆峻,伏下身子,握紧建成的双臂,很用力的握紧。“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什么?……我要你解释,我要你把心里的想法统统告诉我!”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用吼的。

周围一片寂静,寂静得几乎吓人,毕竟,在这玄武门内,现在聚集着无数的战将与士兵。

伸出双手推着那人的胸膛,想要从那双有力的臂膀下挣脱,可是,越推,自己被他握得越紧。身上的力气在一点点的消失,李建成知道不能坚持太久,可是,这样的感觉不对,他的世民怎么能这样?一个绝世的王者,怎能这般轻易地动摇了决心?

微微仰起脸,看着那目光里的不安与动摇,李建成那颗早已平静的心此刻开始不安起来。颦眉,担忧,甚至有些慌乱。李世民,你要我怎么办啊?!

开口,想要说什么,却被突然从心口燃起的火一般的疼痛压住,下意识地离开了陆峻的怀抱,把整个人交给了李世民。

感觉着哥哥的双手从推到拉,李世民下意识地放开手臂而将他全部抱过来。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他的心都要被撕裂了。

“大哥……”这称呼,似乎已经有许久没有如此温柔地叫过了。

曾经以为自己的心死了,在看到他决然的目光、坚定的眼神时就死了,可今天李世民才恍然明了,欺骗自己,是天底下一件最龌龊的事。

建成终于平静了下来,艰难地直起身子,目光与李世民想对。

有些话,他不想说,在心里很久,但却从来就没想要说出来过。多少次徘徊在信心崩塌的边缘,多少次坚持不住想要告诉他一切,却都毅然地转了回来,可是,今天,此刻,他知道,如果不说,如果不让世民明白发生的这一切,这个倔强的弟弟啊,这个自己了解得不能再了解的弟弟,会做出些什么,他不清楚。可真的告诉他,自己却有些疑虑。再次寻上那目光……

李世民的目光里有迷茫,有绝望,有痛苦,更有一个王者无畏的信心。李建成突然想笑自己,抬起了手,毫不犹豫地给了弟弟一个耳光,知道这根本打不疼他,但却也知道,他对他有信心。所以,他,他们,大唐千秋后的骂名,不能背。

说出来吧,告诉他一切的真相,他行,一定能行。

“当你成为大唐的秦王时,大哥就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声音轻的只能让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听到,“可今天,大哥要教你做为君王的第一课。……太子一党,叛乱于玄武门,秦王授命诛杀。……听明白了吗?”一字一字,他咬得很坚定。

“大哥……”李世民的眼里闪着惊讶,思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世民,你有着成为一代伟大帝王的全部潜质,只要给你机会,你就会是大唐最了不起的皇帝,大哥给你机会,让你坐上去,要你坐上去,听到吗?”

此刻,李世民无话可说地低头,感觉着怀里的人轻柔的语调,怀疑自己听到的每一个字。

“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把头枕在他的胸口上,支撑着自己。

“这天下,是李家的,可继承父亲的人却只能有一个。好多年来,我用尽办法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想要保护一些人,保护一些事,可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一同强大起来的还有你,我们之间的这种力量共生开始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情:至高无上的权力中心,只能容下一个人的身影。

“如果登基的是我,面对一个有着不世战功的兄弟,我不可能视而不理,各种各样的威胁论调也会平地而起,我无法保证自己永远有着一颗平常的心,这是皇权的魅力。而如果登基的是你,一个皇帝怎能容忍前太子的存在?我这个皇长子,无论是废黜或是囚禁,你都无法名正言顺,你永远会被人在身后指指点点,阴谋家们也会不遗余力地作文章,所以,只有结束这样的对峙局面才能给这个新生的王朝带来和平。

“世民,大哥的心里已经放进了太多的东西,而这江山社稷太沉重了,我担当不起,而你,世民,你可以,你就是为这乱世而生的,就是要来承载这一切的,知道吗?!”

李世民全身的细胞都似被浸泡在寒泉之中,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发生这样的事情,收紧了手臂上的力度,木然的声音轻道:“背起大唐的江山,作一任伟大的君主,你真的对我那么有自信?”

建成略动了一下身子看向弟弟,“阴谋权变、法术诈力你不如我,权衡古今、决策天地我不如你,世民,看看你身后的这些将军和侍从,想想你的每一个谋士说过的每一句话,你是众望所归,懂吗?”

“如果有那么一天,你确定你会杀我?”李世民执拗地在这些问题上打转。

建成苦笑,“我不知道。”

“不知道?”李世民抬高了嗓音,“所以,你要我来做这刽子手,你要我来背负这弑兄的骂名!”心里明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可他偏说。

李建成很想笑出声来,可他现在连这个力气都没有了,轻轻的叹了口气,“真正的帝王不能有情的,后世只会更加钦佩你的霸气,谁还敢指责你的罪过。”

“够了!”瞪大了眼睛凶狠地盯着怀里的人,他有杀人的冲动,“我……”

明白他心里的痛,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李建成抬起了手,做了在他自己的计划中,不该有的事情。轻抚着自己刚刚那一季耳光落下的地方,“那不是你的错。……错在我们生于乱世,成于乱世,错在我们都想用自己的强大来保护对方,而结果,却是必须有一方毁灭。”

没有了李世民的声音,玄武门内就会变得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对处于风暴中心的兄弟,有很多的情愫在他们心里莫名地滋生。

轻轻地,轻轻地把怀里的人抱紧;轻轻地,轻轻地把他打横抱起来;轻轻地,轻轻地声音说道:“天地之间,既然容不下你我共存,而这条决绝的路又已经开启,你走完了前半段,那我就来完成这后一半吧!”

看着他目光里的痛苦与坚定,李建成终于松了口气,他就知道,世民是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传令下去,……太子与齐王作乱玄武门,凡两府所属,一律收押,敢于反抗者,杀无赦!”这是胜利者的声音,是王者的声音,可是,这声音听起来,却为什么那么的苦涩,那么的无可奈何?

“放下我,世民,这样不行。”李建成轻微地挣扎却用上了自己能够拿出的全部力气。

李世民看着兄长,目光温柔言语却极为凶狠。

“我一切依你,所有所有的都依你,而为了依你,就只为了依你,我将失去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部分,你就不能依我一回?让我任性一次也不行?就这一次!”

自己,似乎逼他逼得太狠了,李建成突然觉得好心痛,如果,如果当初就预料到这最后一刻要让世民明白一切,与他一同来承担这命运赋予的苦涩,自己,还会如此抉择吗?也许,会动摇吧!算了,由他吧,自己已经伤他太重了,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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