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 are like water Some are like the heat
Some are a melody and some are the beat
Sooner or later They all will be gone
Why don't they stay young?
(Alphaville-"forever young")
他们呆在沙滩上,垂暮的日光将他们的脸映成深浅不一的赤红色,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约翰和瓦沙克各拿着一瓶啤酒,而夏洛克生硬地拒绝任何酒精饮料,只喝着瓶装饮用水,在远离他们两个的绳床上坐着。
“你的星期五是什么毛病?”男孩在地上写道,对约翰说的。
“哈哈。我可不是可怜的鲁滨逊?克鲁索。”约翰抿了一口酒,正看到夏洛克投向自己的疑惑眼神“哦,不是吧,你连这个都……”
“得了,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夏洛克的双腕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着水瓶子,右手握着左腕,有一种说不上的单纯无辜,“所以那是一部所谓的巨著?电影还是小说?里头居然有一个人物叫做星期五?”
向大侦探先生普及小学阶段基础知识已经是约翰日常工作之一,他有时候就像夏洛克这台精英电脑的从属盘,净装着些不重要但偶尔被调用的小零碎(注)。
“小说,当然也有改编电影。鲁滨逊是个流落荒岛的倒霉英国哥们儿,星期五是他在岛上遇到并且……”约翰觉得下面的话不太好说了,总不能说圈养的野人吧,“……授予知识的当地土著。”
瓦沙克因为他的婉转用词而笑得呛了一口酒,咳嗽着,握树枝的手跟着打颤,“所以他真是个野人?你知道,字面意义上的,野人?”
“我只是不屑于这些无用的文史内容而已,”被议论的当事人冷冷地说,“那只会占用你的大脑空间。”
“所以,鲁滨逊和星期五是同性恋么?”少年在沙滩上写道。
约翰扁着嘴,砸吧着嘴里的啤酒沫子,觉得这真是个微妙的问题,“很难说,很难说。”
他们聊着墨尔本、伦敦、悉尼和瓦沙克向往的牛津城(“世界上最被高估的大学。”夏洛克很是不屑地评价道,但是毕业于伦敦大学的约翰还是给出了中肯的看法)。当然还有那部被南太平洋岛国少年故意曲解为同性恋题材巨作的英国小说。
他们甚至聊起了圣诞节和耶稣(瓦沙克父亲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所以他从小耳濡目染了不少)。夏洛克做了个恶心想吐的表情,在吊床上躺成个大字,用四仰八叉的身体语言表示自己鲜明的观点——他拒绝对此种愚蠢话题说一个字(事实上约翰怀疑他从来就没弄清楚过最后的晚餐或者耶稣三日后复活是怎么一回事儿)。
可瓦沙克却也看出了他的无话可说,便一再追问。
“旧约圣经,”夏洛克闭着眼睛说,就像说起一项基础的化学现象,因太过熟稔而不屑,“满是虚假的世界史,有巴别塔,有彩虹作为讯号等等,以及把深藏仇恨的暴君的感情归因于上帝。哪怕用脚趾头想想也该知道那些所谓奇迹根本给耶稣基督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知道越多大自然的不变规律,就越不该相信奇迹,我简直不能相信当时人们是如此无知和轻信他人,何况没有人能证明福音是在事件发生时撰写的,福音各章的许多重要细节有分歧,说明其中大部分,或者说几乎全部,都是胡编乱造的。”(注)
约翰诧异而敬佩地看着他,相当佩服这番犀利的评论——当然直到几年后他们再说去这事时,约翰才知道夏洛克当时作弊了。
而瓦沙克则一口灌下瓶中剩下的啤酒。晚了,他还要在天黑前赶回本岛,黑夜扔在海上逗留是不安全的,即使是平安夜,也不意味着这满布礁石的海域能多些仁慈。
“你应该去海里看看,潜下去,亲手触碰珊瑚和海星,”男孩指了指远方已经漆金的平静海面,沙上的字体变得流畅婉转,“那时候你就明白什么是上帝的奇迹。”
“恐怕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夏洛克耸肩,一贯的冷漠平淡,但多少有些遗憾的神情,“也许将来,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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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知道我们要回去了?”送走了那位年轻的朋友,他们依旧坐在沙滩上,约翰点了一堆篝火,正不住地用长木枝戳着火焰,夏洛克与他并肩而坐,正拆着今天刚得来的福尔摩斯夫人的礼物。
月光明澈,海风微抚,约翰知道他们两个心里明明都已对这监牢一样的小岛隐隐有了些恨意,但想到离开还是有些不舍。
“恩。我能看出来,你已经决定了。”
夏洛克仔细地将缠绕在盒子四周的丝带解开——这是一份真的按照传统方式完全用丝带封装的礼物,金色和红色的图案就在盒子上,而不是用包装纸包着起来再拿胶带纸沾上的快捷式产品。
约翰清了清嗓子,“很抱歉我之前没跟你征得你的同意——”
“约翰,我们都知道你的做法是正确的。没什么好道歉的。”
解开最后一道玉石橄榄扣,夏洛克竟不自觉地深呼吸了几下。说白了他也不过是个在圣诞树下既期待又害怕的孩子,这样的认知让约翰感到一种奇妙的作为成人的优越感。
“你说要圣诞节当天才拆礼物的。”约翰仰头喝酒,把掩盖不住的笑意朝向星空。
“但是偷看也是节日传统啊。”
夏洛克从盒子里端出一只大概有两个手掌大小的房屋造型摆件,极为精巧,虽然看上去略有些像玩具,但约翰知道这可算得上是件艺术品了。
“我家。”夏洛克的言语间是常人不会理解的敬畏,甚至有点自言自语,“在法国的家。缩微模型。这个女人想干什么啊,就因为我没回家过圣诞节所以把整个家打包寄给我?”
这座微型的庄园式宅邸每一个细节处都跟真的别无二致,从可开关的窗户到亭台楼阁中的桌椅摆设,天光画室的玻璃屋顶,从房顶通到壁炉内的烟囱。
“我的……上帝啊。”约翰好不容易才捡回来自己的下巴,磕磕巴巴地赞叹道,“这简直不可思议。”
“我妈妈总认识些奇奇怪怪的艺术家朋友。”
他继续在盒子里挖掘着,从里面又拿出两张卡片和另一只更小的礼盒,没有丝带,但同样的金红条纹。
“约翰,似乎妈妈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他死盯着卡片信封上那花体的“To dear John”,似乎期待自己的眼睛能透视似的。
约翰伸手接过这份奇异的赠予,心里有种不必要的正式感:他发现自己对于那位可敬的女士思维定位不是“我男朋友的母亲”,而是“为大英帝国生下并抚养了夏洛克和麦克罗福特?福尔摩斯的伟大女性”。忠君爱国真是一种终生残疾。
一只陶瓷器,大概有手记本大小,造型为一本已经翻开的英式传统的皮革封面相册,里面的册页都呈自然的腾起状,好像时间被冻结在了刚翻开相册的一瞬。来回变换角度就能看到里面存放的照片——制作者将缩小的照片镶嵌在陶瓷中了。
“这不会是……”约翰挑眉看向夏洛克。
“妈妈的相册。”夏洛克扶着额头说,似乎遇到了十八张尼古丁贴片级别的难题,“平安夜看家族照片,我都在南半球了居然还躲不过这折磨!”
信封里各是一张圣诞明信片,夏洛克得到了满纸的法文叮嘱,“用了十二种修辞来谴责我和麦克罗福特都不回去过圣诞节。真不知道那个胖子在穷忙什么。”他简单明了地向约翰解释道。
而约翰则得到了用流利英文写成的言辞恳切却毫不拘束的问候,仿佛两个人此前就是朋友一般,只最后在文末提到了夏洛克,“……真遗憾你为了夏洛克的事情而无法返回欧洲度过圣诞,我总觉得没有雪的平安夜好像缺点什么似的,但南太平洋十二月的美丽风光也同样值得欣赏和珍惜。致以,我最诚挚的思念与祝福,期待早日与你见面。——芮娜特?福尔摩斯”
没有不必要的感谢或道歉,也没有过多的溢美之词或夸夸而谈,更像家人间的节日暖语,这位夫人不做痕迹地将约翰置于了尊重和亲近间最微妙的平衡点上。
何等聪明而高贵的女人!相比之下麦克罗福特那种优雅无可挑剔的姿态与谈吐都显得太过高高在上,也太具侵略性了,更别提夏洛克这个社会交往无能。
约翰拨弄着那陶瓷相册,从页间的缝隙努力看着里头的照片,不自觉地一再向火焰靠近希望获得更好的光线,直到一双瘦而有力的手猛抓住他的双臂。
“你要烧伤自己了。”夏洛克板着脸把约翰拉进自己的怀抱,双手环着他的身体好让他别乱动。
约翰顺势向后退了退,枕着夏洛克的大腿平躺于沙滩,相册放在地上,这样恰能让光线照入书页的间隙,看清了照片里那年龄不同但面孔相似的黑发男孩。
“这里头,都是你么?”约翰轻声问着,努力辨别那男孩在不同的照片里的不同姿态和所在的背景。
“应该是,制作者不可能真的把整本相册都放进来。既然是送给你的,妈妈自然会挑我的照片放进去。”夏洛克有些拘谨和缄默。
他不喜欢与人讨论童年和少年时代,那代表着成长必须经历的幼稚和愚蠢,如今看来完全不成熟的心智和想法,这都让他不安。其实在这点上他倒与大部分成年人没什么不一样。
“那儿有一架钢琴,你年纪还很小,正趴在上面,”约翰陈述着他眼前模糊的景象,“最上面。”
“三角钢琴,黑色的,我在琴胆盖顶上?”夏洛克记得那张照片,妈妈每年都要拿出来糗他们的,“其实坐在琴凳上的是麦克罗福特,当时他正在为一次钢琴比赛练习。我在那儿——”
“给你哥哥捣乱?多显然呐。”
“他不喜欢那比赛,但又不想告诉妈妈他不参加了。”顾左右而言他。
“那钢琴还在你家放着么?”约翰转头望向那微缩模型。
夏洛克不情愿地指出了麦克罗福特琴房的窗户,从里面恰能看到同样的黑色钢琴,琴胆盖不同寻常地闭合着。
然后约翰又认出了一个年纪稍大些正在对着镜子学习打领结的夏洛克,两三岁的拿着叉子跟蛋煎饼较劲的夏洛克,已经接近成年的挽着袖子给书架掸尘的夏洛克,十二岁站在壁炉和圣诞树之间拉奏小提琴的夏洛克。
而照片的唯一主人公则一一指出了故事发生地。通过那一扇扇门和窗,他不自觉地带约翰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回忆冲破了自制的堤坝,开始只是点滴渗落,慢慢汇成涓流,最后汹涌而出:他拿着模型,挨个讲述发生在每间屋子里的事情,为自己的幼稚行为辩解,渲染扩大麦克罗福特的糗事,描绘着妈妈做过的动作,说过的话。
有一刻约翰突然意识到,夏洛克醉了,滴酒未沾但仍然被往事迷醉,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人这样听他讲述——带有情感温度的记忆,美妙不可言的聪慧与严密逻辑给他的故事镀上一层迷人的色彩,那些围着灵魂建造而起的重重高墙在这个夜晚变作了矮篱。
这个防备了大半生的男人极偶尔也会放自己透了口气。
所以他也随着夏洛克沉迷在这陈年佳酿中,笑着,说着,闹着,最后渐渐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夏洛克在拉琴,依然是那首“爱的礼赞”,不再是最后结尾的欲语还休,完整流畅的乐章一遍遍重复交叠,月光下修长的身体美丽得像文艺复兴时代的画作,而乐声则像情人间亲密的细语呢喃。
但下一刻他就被夏洛克推醒了。
“约翰,回屋里去睡。”他柔声说道,伸手扶住在困意中有些摇晃的身躯。约翰也就任由他带着自己回到矮床上,很快便又睡着了,甚至没来得及去想刚才那一幕到底是真还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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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约翰那个电脑白痴严重误读“从属盘”(slave)的含义。
2、夏洛克关于宗教、福音与奇迹的言论,来自“达尔文自传”的原文。这小子把其他两个人都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