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洛克开始在厨房里来回踱步。约翰收起了电话,沉默地穿好衣服。那一细条阳光中,尘土的微粒欢快地凌空打转,家具碎屑死气恹恹躺在地板上。
牛皮靴碰了碰掉在地上的一个用过的旧药瓶,约翰决定结束这可笑的沉默对峙。这堆垃圾需要清理,公寓脏得不像话,他想去楼上洗个热水澡,想办法换身干净衣服,他饿了需要早餐,他需要跟夏洛克谈谈可卡因滥用和光脚到处走的坏习惯,医院等着他去工作,苏格兰场有案子等着他们的特别顾问。他不想跟夏洛克在这儿无意义地浪费时间。
“夏洛克,”他顿了顿,侦探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我爱你。”
这只是一种语义本身的阐明,他爱他。
侦探僵在那儿,有那么一小会儿约翰体会了一把“高高在上看透一切”的感觉——夏洛克的脑部活动就明白地写在脸上,他对感情的处理速度远远低于伦敦平均水平,假如约翰够自大的话,他能告诉自己,他刚刚往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大脑里扔了个简单而经典的病毒程序直接让他当机了。
诧异,迷茫,怀疑,不屑,恐惧,愤怒。
每一丝微妙的情绪都像是密绕的缎带,把约翰的心勒紧。
他不担心夏洛克的不予回应——当然他不会回应,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但那种被谬误激怒的表情让约翰如鲠在喉,仿佛他说了全天下最无可救药的傻话,不知自爱地沾染了世界上最肮脏的毒。
然后像重启过一样,那副愤世的孤冷表情回到夏洛克脸上,“这就是你的反应?!你刚被一个高功能反社会者强暴了,他几乎咬断了你的颈动脉,你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示爱!你到底是人性崩毁还是斯德哥尔摩症候?这算是两年来不闻不问的补偿?你真的需要这样的作践和自我羞辱来弥补那可怜的愧疚感?”
他还是在乎,约翰不知道自己该感到愤怒还是欣慰,或者因这极偶尔的蠢笨而嘲笑。夏洛克在言语上总是无与伦比的尖酸刻薄,但在情感上却有孩子般的迟钝和直率。假如他能有足够的冷静找回平日百分之一的敏锐,必定听出自己的话中披露出多少他本决意掩饰的心绪。
“过来,”约翰冷静地向夏洛克挥了挥手,“夏洛克,我不想隔着大半个客厅跟你喊。”
夏洛克被约翰言语间的平淡给吓着了,讷讷地走过来,坐在与约翰所在的沙发相对的扶手椅中,眼神慌乱,手指沿着自己颈后的发际线来回揉弄。这个不经心的小动作让约翰心里微微抽痛。
“夏洛克,那不是强暴。”约翰从最尴尬的说起,“我在阿富汗呆了五年,假如有必要我可以徒手致人重伤。显然,你还完整地坐在这儿。这不是强暴。”
“没反抗不代表就是你情我愿。”夏洛克有些厌恶地说,“别把自己的同情心当做爱情,约翰,即使愚钝如你也不该犯这样的错误。”
约翰挑眉,最终还是决定不计较夏洛克无理的侮辱,“这不是同情心,更不是愧疚。我赞同昨天的事不能称为你情我愿——”
“你不能否定——”夏洛克争辩道,却被约翰打断。
“闭嘴,夏洛克,让我说完。”
咨询侦探皱着眉,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医生继续。
“我在军队的时候,见多了战士们之间做爱。那不是爱情,也不全是解决彼此生理需要,在战争和死亡的压力下,他们需要一点极端的感觉刺激来感觉自己还活着……那只是性,不代表他们背叛了各自的妻子和伴侣,更不代表他们之间的感情超越了战友之情。”约翰回想着那些为了不沦为行尸走肉而互相亲吻撕咬的男孩们——军人从来不只意味着牺牲与荣誉,在极端环境下人性的挣扎和道德的崩塌重构是外人永远无法得知的。
“你还是说我在利用你!”夏洛克忍不住插嘴道,“我不是拿性爱麻痹自己的窝囊废。”
“你刚恢复记忆,注射了过量的毒品,看在上帝的份上,你把整个公寓都砸了!你明显受药物和极端情绪的影响。”
“你把这一切解释为吸毒后的乱性?而你就纵容这一切发生,因为你爱我?”夏洛克挖苦道。
“夏洛克,你真的听不懂我什么意思吗?这不是给你的行为找借口,我是在解释我为什么没有迎合你!”
咨询侦探僵在那儿,嘴巴微张着,眼神呆滞。显然他又当机了。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约翰不是很确定——之后,夏洛克迟钝地微微颌首,“噢。”
“是的,夏洛克,‘噢’。”约翰犹豫着,心跳因紧张和害怕而漏了一拍,“所以,你希望,我们可以把昨天的事当做一个意外?”
侦探终于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两个人安静地对视着。约翰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得到或失去,但夏洛克必须做出他的选择——他可以将其归于柏拉图式彼此倾慕中一个愚蠢的错误,或者把肉体爱欲纳入到两人本就混乱复杂的生活。但他不能直接将其定为自己的原罪。
“不是意外。”夏洛克轻声承认,倾身给了约翰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嘴角,和暖虔诚得像个信徒。
“我结婚了,约翰,对不起。”
“我知道,你哥哥寄了张请柬给我。”医生略带无奈地耸肩,“孩子呢?”
“我妻子怀孕四个半月。”
约翰点头,喉咙突然变得干涩不堪,上帝啊,他居然把一个孩子的父亲拖入到这无边的泥沼,“嗯,祝福你们。知道是……是儿子还是女儿么?”
“男孩,发育很正常。”夏洛克顿了顿,“那孩子不是我的。”
约翰有点不明白了,“什,什么叫孩子不是你的?”
夏洛克挑了挑嘴角,“你是医生,约翰,我想你知道受孕的本质是精子与卵细胞的结合。而那个让我妻子怀孕的精子并非来源于我,我想。”
“你有不孕症?”约翰难以置信地开口,心里开始自动罗列着可能的原因,吸毒?吸烟?各种化学实验?被人下毒的后遗症?
“你怎么会想到……正常人首先的反应通常是我妻子有外遇。”侦探以一副学术讨论的口气说着自己的家事。
“你是在告诉我,你妻子,和别的男人有了孩子?”
“婚外情,城市婚姻里很普遍的状况,伦敦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已婚男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其实是别的男人的后代。而且假如那孩子真不是我的,这也算是好事,我的基因并不适合繁衍子女。”
他无聊地摆弄着手上的戒指。那一束阳光透射在夏洛克脸上,睫毛落下疏密有致的阴影。
约翰看着自己的朋友,想象这是一段怎样的婚姻。
当他接到那张请柬之后,在无法抑制的失落和绝望中,也曾有过一丝庆幸。他还记得夏洛克每次提到“妈妈”时的崇敬和思念,这位高傲孤僻的侦探像寻常人一样需要家庭的保护。
但显然,这个世界再一次辜负了夏洛克。
医生起身跪在侦探面前,动作的小心翼翼让侦探脸上浮现起了些愧疚。他拾起夏洛克的双手,把自己的脸埋于其间,左手无名指的铂金指环压在约翰脸颊上带来莫名的痛,但手心里的气息却让约翰从心里颤抖着,眼泪顺着夏洛克的手指缓缓滴落。
“约翰,”夏洛克难为情地说道,慎重地摇着约翰的脸颊,“呃,是昨天我伤到你了么?”
医生不知该怎么回答。侦探对于人与人之间细腻微妙的情感表达从来都是迟钝的,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父母会思念多年前夭折的子女,不明白感恩节晚餐的意义何在,但他本身却又那么敏感易碎,往往被伤害而不自知。
“不,没什么。”约翰在夏洛克双手间摇头,“我是医生。”
“约翰,这根本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闭嘴,Sherlock。”
**
在连续两天一夜的忙碌后,雷斯垂德探长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在手机微弱的震动声中醒来,落地窗外已是阳光明丽。
短信。安德森例行的‘我又被老婆赶出来了,莎莉不收留我’的无聊求救。黑莓丫头的‘目标已经脱离高危状态——A’。出差的男友发来的简短问候。
浴巾揉着银灰短发,白色全棉T恤贴在沐浴后还潮湿的皮肤上,探长拨通了电话,“嗨,我醒了。”
打开冰箱,在一片即将过期的半成品食物和不爱吃的蔬菜里挖掘着可以接受的早餐。
“我两小时后到家。”
“我二十分钟后去上班。”
耸肩。听筒里能传来对方回应的微笑。
“真的不要我帮忙查那个死了的律师?”
“需要的话我会抵报告的,长官。”
英勇就义般地伸手拿了一个硬邦邦的全麦面包。果然像记忆里一样难吃。
“不过你确实能帮我个忙,”费力咀嚼,眼睛扫视着格架上那一片惨不忍睹,“顺利买点羊角面包,肉桂卷,培根……还有牛奶,谢谢。”
-12-
'cause I like being submerged in your contradictions, 'cause here we are
约翰建议夏洛克到楼上洗个澡,他知道他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单独想想。而当夏洛克从地上的公文包里拿出又一套注射器时,约翰装作专心烧水没有看见。
楼下传来礼貌的敲门声,一个快递员打扮的人无声地递给约翰一只包好的旅行袋,街角处那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提示着这份礼物的来处。
浴室的门没有关,水汽自三指宽的门缝中溢出,但约翰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框,“夏洛克,你哥哥送来了干净衣服和洗漱用品。”
门里传出浴帘拉动的声音,“放进来,谢谢。”
整间浴室都雾蒙蒙的,空气中弥散着沐浴乳的温暖香气。浴帘后的水声让约翰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公寓里只有两间浴室,一楼的自然属于哈德森太太独享,而在他们合租时,两个单身汉则分享着三楼的浴室,很多时候他们之间只有一张浴帘的距离,那时显得很自然,但现在反而那么拘束。
约翰目不斜视地放好衣服,尽量把注意力放在新换过的浴帘的图案,而不是那水流接触皮肤的声响。
“夏洛克,衣服放在这里。我一会儿要出去买点茶包和早餐,你有什么想吃的吗?”约翰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仿佛这不过是贝克街又一个寻常的早上。
水声停了。“你要出去?”夏洛克声音里有明显的警觉。
“半个小时左右。”
“叫外卖。”
“没有人外卖茶包的。”
“打电话给麦克罗福特,他的那群看门狗还守在楼下,让他们去买。”
约翰隐隐地察觉到,这已经超出了夏洛克的专横任性。
“我不会为了一杯茶就打扰那位英国政府先生的,夏洛克。”
“那就不喝茶了。一会儿我陪你去吃早午餐。”
“夏洛克——”他想斥责他的不可理喻,但也明白这专横跋扈背后的苦涩,“Sherlock,我保证,半个小时就回来。”
“你什么都保证不了!”夏洛克的冷漠节制在剥落,取而代之的是绝望和愤怒,“我不想你离开,约翰。”
医生知道这仍然是情绪起伏的余波,“我只是——”
暖白色的浴帘猛然拉开,夏洛克正全身赤裸地站在那儿,黑色的短发正往下滴着水,潮湿的皮肤因为水温而微微泛红。约翰呆看了三秒钟之后,气急败坏地背转身,“夏洛克!噢,该死!”
“看着我,约翰。”夏洛克的话让约翰想起来昨晚在自己背后的那个声音,既是乞求又是命令。
而约翰照做了,尽管过快的呼吸让他对这稀薄的空气更加不适,但他必须看着夏洛克,他必须按照夏洛克说的去做。
“仔细看,我的医生。”
这就像他们过去那些小把戏,医生和侦探谁能在一具尸体上看到更多。但这次试验品变成了夏洛克.福尔摩斯。
夏洛克毫无遮挡地承接着他的注视,身上那些手术后留下的深红色的疤痕混合着许多年来留下的伤疤遍布全身;双臂向前翻转着,左臂内侧那片皮肤因密布针孔而通红肿胀着,其他部分则处处可见靛蓝突出的静脉,左手上有闪光的铂金戒指,右手上握着用过的注射器;胸肌和腹肌不算健壮但轮廓明显,横亘的肋骨清晰可见;下身黑色卷曲的毛发中,性器半勃着,两个球体服帖地垂在他的纤长双腿之间。
夏洛克是个好看的男人,但与古希腊式的壮丽相去甚远,他太瘦,皮肤白得有些病态,身材修长,骨骼棱角分明,就像一个会行走的衣服架子或是医学院里基础解剖课用到的人体骨架模型。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全部,约翰。”夏洛克有些自我厌弃地说,“每天注射三次可卡因或安非他命,头痛厉害的时候还会在里面加吗啡;几乎每次睡觉都会惊醒,或者在噩梦里大喊大叫;我结了婚,妻子腹中的孩子多半是另一个男人的,在她分娩前我不会跟她离婚;我永远生活在我哥哥的监视之下,全伦敦都遍布我的敌人,我不懂得什么是收手,我的工作永远排在任何事之前,我随时都可能为了一场游戏而送命;我不会取悦别人,那些浪漫的小把戏都是为了出于利己的目的,我不会再结婚,也不想要孩子和常规的家庭生活。
“John,作为你的朋友,我建议你现在就离开,我至少还有理智不去骚扰你。如果你留下,就永远跟我绑在一起了,我不能忍受再次失去你,假如你要离开,无论出于什么理由,我都会找到你,咬断你的脖子,带你一起下地狱。”
约翰打量着夏洛克,作为医生他知道可卡因对人精神状态有极大的影响,假如换做清醒时夏洛克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也明白这些话都是真的,永远离开或永远留下,不再有暧昧不清的朋友关系,他再不能因为受了夏洛克的气就去找别的女人填充他“娶妻生子”的美梦,也不能为了夏洛克的利好而选择退却。从此以后,哪怕知道前方是错,依然得一起走下去。
“Sherlock.”约翰开始脱自己的衣服,言语动作间带着些许不驯的挑衅,“假如你坚持一起去吃饭的话,我们最好快点洗完澡。”
-13-
If I open my heart again, I guess I'm hoping you'll be there for me in the end.
当然谁都知道一起洗澡绝对不只洗澡那么简单。
开始只是在热水冲抚下细碎的谈论,关于夏洛克恢复记忆和几日来的种种,无意间的触碰,两个人都刻意装作没有注意,像一场无聊的彼此追逐躲闪的游戏,直到侦探恼怒地将医生钉在墙上。当劲瘦的身体跪在身前,直挺的鼻子蹭着金棕色毛发,温热的舌头探索舔弄时,医生就认命地接受早餐计划再度推迟。
“你说过你不是同性恋。”夏洛克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自己的着装,已经穿好的黑西裤白衬衫,领口下的两枚扣子敞着露出了他纤长优雅的脖颈,以一贯的冷静眼神看着还在系靴子的约翰,“你的博客上,你跟那个战友说……”
“‘我不是同性恋,我室友可能是。’我记得。你并不是唯一能把我旧博客全背下来的人,夏洛克。”约翰迷醉地向自己的朋友弯了弯嘴角,几分钟前他还是那个呢喃着自己名字的情人,现在已经跳回了禁欲主义的侦探。
彷徨羞涩,约翰会心笑着,谁能想到呢。
“所以?”侦探不耐烦地挑眉,故意无视医生那个含义不明的微笑。
“夏洛克,我十三四岁的时候就天天见女孩子在哈莉的房间过夜,我从来没有‘性事就该是在男女之间’的想法。性是漂亮身体,温度,接触,高潮,安全感,仅此而已。那时候我决定了要爱女人,那么只跟女人上床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后?”
“我爱上了你。”医生耸肩,决定他们两个之间总得有一个人会说爱,要不然这日子没法过的,“如果你是在说生理上的性向,是的,我会被不同的女人或男人吸引,女人居多。但是这个世界上出现爱情这个词不是人们的臆造,夏洛克,我可以接受柏拉图式爱情的存在,但是我所谓的爱情是跟性相关的。”
侦探点头,像是在艰难的谜题中迈出了一小步,兀自沉思,然而心里也知道,约翰是他永远无法逾越的密码。他承继的是古希腊式的科学哲学,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但约翰身上却有太多显而易见却无法解释。
约翰并不期待夏洛克有何回应。也许穷其一生都不会知道那些迷人的性技巧从何而来,或者那缺失的两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他不被允许进入的区域,夏洛克于他更像一件艺术品,他呈现的一切,便是他所了解的一切。
“走吧,我们去吃饭。”
医生看着侦探优雅利索地解决掉大半盘蘑菇意面,还时不时地偷几口自己盘里的肉酱多利亚饭以作比较,“你之前多久没吃东西了?”
侦探手里的叉子停了半秒钟,“67个小时左右。”
医生默默地换算做寻常人会用的计时方式,几乎是三天三夜,很惊人的数字,即使对于夏洛克来说。安非他命,医生戳着饭里的胡萝卜粒,胃里感到一阵不祥的翻动,回忆起药理学教授播放过的药物作用于神经的模拟动画,脑子里出现一个人形的虚影被绞缠在那一团暗红色神经元中。
“John?”侦探抬眼看着正在生闷气的医生。
“你原本可能就死在那间屋子里的,你知道、心血管衰竭,中风,肾坏死,血糖过低休克。”他用专业客观的平直语调说着,努力克制把盘子拍在夏洛克脸上的冲动。
侦探张口想争辩些什么,但最后只是讷讷地低头继续吃饭。
然后是长久的,可笑而笨拙的缄默。一个在生气,另一个不肯认输。
“假如我说我很抱歉,事情会不会好一点?”当侦探开车送医生回到公寓楼下时,他疲倦地说,像一个斗士在熬人的战役后终于低下了骄傲的头颅。
“你感觉到抱歉么?”
“不,我没有。”侦探顿了顿,做了个‘但我不介意哄哄你’的耸肩。
“那就别说。”医生从银灰色标致轿车中走出,谢天谢地,夏洛克没有做出试图给他开车门的“绅士举动”。
“好。”
情景多少有些尴尬了,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就这样在街边僵持着,约翰低头看看脚下的地面,昨晚下过雨了沥青还泛着潮湿的深灰色。走到了驾驶座的一侧的车窗前,弯腰,握住侦探的领子,吻上了那淡色的嘴唇。
这不是一个深吻——约翰并没打算邀请夏洛克上去“喝杯咖啡”,他们都不是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了——寻常的告别吻,四唇相触,像一个封印,在两个人之间盖上了某种确定的戳记。
无论这是一段多么不循常理的关系。
他知道自己正在轻吻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他的好朋友,一个无论是不是反社会但终究与所谓正常有所不同的人。他从没想过要把夏洛克.福尔摩斯变成自己的男朋友——两年的独居让约翰彻底明白自己不需要另一个生命安宁的守望和陪伴。
路边的行人习以为常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拘谨或惊喜地匆匆瞥一眼,然后礼貌地转开视线。
约翰感觉到夏洛克的嘴角从最初吃惊的僵硬迅速放松成微笑,真正的微笑。
“尽量……让自己活着。”约翰希望自己不那么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妈。
夏洛克叹了口气,点头。几乎无意识地,光洁的额头蹭过了约翰的脸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他怎么会怀疑自己没有爱别人的能力呢,约翰在心里不无辛酸地想着。
**
“请注意查收电子邮件。——M”
雷斯垂德瞅着这没头没尾的短信,放下手中的卷宗,点开邮箱。
一封没有内容的信件,来源栏为空,带着视频附件,不长,应该只有几十秒。
播放。
截取后的监控录像。
医生温柔地吻着他的侦探。
清晰度很高,能看到那男孩的高颧骨上泛着红晕。
“你到底是有多无聊!——G”
-14-
if this life I lose, I will follow you
接下来的一周,夏洛克再次自约翰的视野里全然消失了踪迹。整齐沉闷的日程又接管了医生的生活,不过倒是笑容比过去更温和友好了。
医院的同事们对于他那条拐杖的消失表示了不同程度的惊喜,一个曾经跟他睡过几次的护士则打趣地说没了拐杖他的性感便少了大半。出于一个无聊的赌局,华生医生向候诊室里那个新来的实习医生骗了杯加两颗糖的黑咖啡,来证明自己魅力依然。
他在另一间医院里给自己预定了STD检查——他毕竟是在毫无安全措施的情况下与一个男人做爱了,虽然他非常确定精神洁癖如夏洛克不会有问题,自己也没什么感染的可能,但医生在这种事情上有根深蒂固的谨慎。
当然毫无意外地,他收到了来自那位政府官员的“问候”短信。
“我为舍弟的鲁莽而道歉。——MH”
恼人的调侃揶揄,约翰卷着嘴唇,在手机中打出回复,“你的牙还好么?”然后对自己笑笑,删掉写好的字句,只回了个“谢谢关心。”
晚上十点半,约翰正迷迷糊糊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手里抱着小半碗饼干,刚洗过澡,睡衣潮乎乎地贴在身上。出于职业道德他依旧开着手机,但假如这个时候有人叫他去加班的话他肯定会抓狂。
短信。
“为什么用狙击枪杀人还要回来带走尸体呢?——SH”
约翰愣了几秒钟,然后谨慎地回复,“有案子?”
“嗯。回答我。——SH”
显然,侦探此刻并没有聊天的心情。作为头骨先生的长期替代品(应该是永久替代品了,既然头骨先生已经灰飞烟灭),约翰老实地履行着自己的义务,完全没转脑子地顺手答道,“仇恨。”
“迂腐陈旧的回答,你在敷衍我。你最应该知道,狙击射杀是造成痛苦最小的几种谋杀手段之一。不是仇恨。——SH”
“是吗?”约翰按下发送键,脑子里已经开始做梦了。
“也不是掩饰证据。死者身份已明,尸体本身没什么可以指证枪杀凶手的证据。——SH”
“也许死者本身有什么价值?——SH”
“不,那就应该是绑架。活人总比死人好搬运多了。——SH”
“‘死者’还活着?.338子弹穿过脑部,有可能活下来吗,医生?——SH”
“不,不用麻烦了。——SH”
“他没死!他伪装了自己的凶杀案!哦,天哪,太聪明了!——SH”
“就知道你能帮到我。——SH”
已经睡熟的医生在沙发上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和雷斯垂德在电话里吼了二十分钟,终于说服探长重新开放已经封存的证物和犯罪现场。夏洛克在书房的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楼上卧室里仍然响着柔缓的音乐,莫扎特,西尔瓦娜的胎教音乐,显然那位准母亲又一次在音乐中睡去,而忘记了胎教不超过一小时的原则。他无意去打扰,希望有过几次粗心大意之后西尔瓦娜能学会什么叫定时关机。准确的说,他现在已经不再进卧室了,书房里有他需要的一切,而西尔瓦娜也习惯把他当成隐形人,每周有三四天能一起在餐桌上吃饭,说的不过是房顶该找人加固了地毯该换个色调。
‘妻子的妊娠期是夫妻间出现问题的高发时段。’在一篇寻常的社会学报告中曾经阅读到这句话,让他停了几秒钟去反复玩味。
因为性爱的中断,因为家庭结构的打破重组,因为当出现一个全然值得倾尽生命去呵护的存在,就会蓦然发现婚姻的空洞无趣——夏洛克客观地分析着——西尔瓦娜再不需要从他身边汲取陪伴了,甚至不需要她那位远在天边的情人手中紧握的爱情之绳,她只是沉默地爱着她的孩子,那是她自己的一部分,可以放心地寄托她精神上的依赖。
这让夏洛克感到释然和略微的失落。
习惯地查看着新短信,才想起约翰已经有半个多小时没搭理他。‘他睡着了,’从他最后几条短信里那恍惚的态度和他日常在医院的工作强度,夏洛克知道这是相当合理的结论,‘他真的睡着了。’
但为了驱逐脑子里那些离谱的极低概率可能,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反正约翰没有神经衰弱,吵醒了还能接着睡。
五声等候音,然后是医生睡意朦胧但语气不善的应答,“谁?!”
“John,晚安。”
“你他妈大半夜打电话把我叫醒了就为了说句晚安?”
“恩。”侦探相当理直气壮,“晚安。”
“哼。”医生以愠怒不屑结束了这通没头没脑的电话。
而心情大好的侦探则决定屈尊降贵地去睡一会儿。自然入睡,不是扎一管子违禁药物疯半个小时然后昏过去。
华生医生匆匆挂好听诊器,沿着走廊阔步疾走。手里紧攥着下一位病患的登记档案,姓名栏赫然写着“乔治.雷斯垂德”。
走入诊室,约翰差点当场气绝。
黑发的侦探正悠闲地坐在治疗床边,黑西裤裹覆的修长双腿,干净的手工皮鞋踩在地板上。双手依然祈祷般之间相抵于颚下,深邃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医生。
“夏洛克——”
“约翰,我建议你先把帘子拉上,虽然我不是很介意,但假如你的同事发现你在跟病人闲聊的话,恐怕会有一些对你事业不好的影响。”
“你怎么——”
“我咳嗽得厉害,都咳出血来了。”侦探快速地晃了晃拿在手里的一条染血的手帕,“呼吸时有颤音,伴有胸闷刺痛感,显然有肺积水,大概是三期肺癌,但是假如能给我做一个全面检查的话,我将不胜感激。帘子,约翰。”
直接抬脚向后一踢合上淡蓝色的遮帘,医生从侦探手里抢过手帕,看着上面呈喷射状的红色斑点,比血液凝固的痕迹颜色略浅。
“口水是我的,血是我自己配的。”夏洛克得意地呲了呲牙,上面血红色的痕迹显而易见。
约翰愤怒而难以置信得看着这个完美主义混蛋,“你含了口颜料水喷在手帕上,把声音压成老烟枪一样,拿着偷来的证件——”
“很好的演绎,但是你忘了还要故意弓着背,这样可以造成胸腔疼痛的效果。”夏洛克喜悦地纠正着。
“为什么?”医生别开了脸,他实在不想盯着那张自鸣得意的脸,太欠揍了,“为,什,么?!”
侦探犹豫了一下,那得意和骄傲迅速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恼怒,像圣诞树上的那种彩灯一样在几秒钟内从耀眼的红光变成忧郁的蓝色。
“我需要搞点真血来,案件证明用得到。”夏洛克迅速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苍白泛青的右臂,“假血的效果不好,动物血液也一时弄不到,只能自己来。300cc,用标准血袋。”
约翰瞄着那道还呈淡粉红色的初愈伤痕,“你确定有必要?”
“雷斯垂德只给了我一天时间,一次证明的机会。我可不想因为原料的关系搞砸了。”侦探不耐烦地回答,“去准备吧。”
‘原料?’约翰有些愤怒地想着,‘一切都只是为了他该死的实验。’
“假如我说不行呢?”
“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这对我很重要,”夏洛克露出一个像十九岁少年般明朗又含蓄的笑容,“因为你爱我。”
‘收起你那骗人的脸吧!’约翰想把这个该死的男人狠揍一番,扔出医院大门。他真的想,而且几乎就这么做了。但最后只是板着脸,拉来急救室应对大型事故时才用的采血设备,一言不发地准备着,心里盘算接下来他又要破坏不知多少条医院规定。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个混蛋,但他说的没错。约翰爱他,所以知道案子对他有多重要。
当采血针扎入突出的静脉,夏洛克注视着流动的血液,摇摆称发出电器运作时的轻声嗡鸣,约翰在使用登记上写着编造的理由。
“很安静。”夏洛克透过眼镜看着约翰握笔的左手,阳光下金灰的头发在微微泛光,在伦敦呆了两年后皮肤呈现温暖的奶油色,“John,谢谢。”
约翰不以为然地瞥了一眼侦探,“说真的?(You really meant it?)”
"Yes."夏洛克一声轻笑,"Thank you,for everything."
**
在打了一圈电话、楼上楼下跑了无数办公室之后,雷斯垂德仍然没有争取来重启现场的许可。
那孩子以为他能搞定一切。其实他不能。
“请求帮助。——GL”
回电来得很快。探长简短地说清了情况——同样的话已经说了无数遍,完全不用动脑子了。
“乔治,你想清楚,”彼端那个习惯了权衡利弊的人轻声说道,“你重启了这个案子,假如他错了,那你身上的责任可就大了。”
“我知道。”
“别因为他是我弟弟就惯着他。”
“我不是。”叹气,疲倦地揉着鼻梁,“我必须担下这份风险,既然我用他,我就得信他。因为他是夏洛克.福尔摩斯。”
停顿。“好,我替你想办法。”
-15-
When I try and close my eyes,your voice is all I hear.
在侦探微妙的怂恿之下,医生豁达选择了翘班。现在他们正坐在计程车里(“你干嘛不开自己的车?”“无聊的重复工种。”),前往犯罪现场。
“好吧,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约翰无力地翻着夏洛克递给他的一厚摞文件,决定还是听口述,——夏洛克有把好嗓音,能将所有细致线索都串联在讲述中的聪明脑子,和无论如何都要创造戏剧悬念的心性,不用浪费了。
侦探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和兴奋的光。“布鲁克.沃辛格,”他点了点文件中一张男性照片,“三十五岁,健身教练,六天前失踪。他的高级公寓浴室里留下了枪杀后血迹,墙砖上有子弹砸中的裂痕,浴缸里有残留的血细胞,地下有两组脚印。”
“所以,这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个狙击案?他杀死了自己?”
侦探点头,往前翻了几页资料,“彼得.约瑟夫,四十一岁,律师,十五天前被发现在自己家客厅窗边死去,枪杀。现场没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但死者口袋里放着张纸条。”
“……写着?”约翰问道。
“‘I'M BACK.’”
约翰缓缓做了一次深呼吸,平静说道,“莫利亚提。”
“我最初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想这么相似的两宗案件发生在同一时间段,实在不像是巧合,无论是手法还是枪械,都是一样的。必定是一人所为。”
“所以,这不是莫利亚提?”
“噢,医生,你为什么就必须盯住这一点而不考虑其他呢?”夏洛克停顿了一下,皱眉,手指不自觉攀上额角,“可能是莫利亚提主导了一切,那说明他已经回来了。也可能是这位健身教练策划了先杀人再失踪的好戏,那说明我们又有个新朋友了!”
医生握住了侦探那只不住揉着额头的手,有点担心他的旧伤,“怎么了?”
“晕。”轻声回答,说不清是太难受还是不愿声张。
“我猜你从早上就没吃没喝过吧!”约翰敲了敲驾驶座后的玻璃窗,“对不起,在前面的便利店停一下车。”
“少一顿早饭死不了人!”夏洛克有些抗拒。但整张脸都埋在手掌中间了。
“你刚抽了血。上帝啊,你从来都没献过血吗?”
一声讽刺的冷笑自指缝间传出,“谁会要我的血呢?”
临下车前,约翰稳妥地让夏洛克侧靠在后座背垫上。夏洛克一脸“我懒得跟你吵,爱怎样怎样吧”的表情。
“你还好吧?”驾驶座传来一把青涩的嗓音。
夏洛克敏锐地睁开眼,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家境一般,心地不错。
“嗯。”他疲倦地回答道。
“你男友很体贴。”
“……谢谢。”夏洛克顿了顿,看着车窗外拿着瓶装水和蛋糕走来的医生,“他很爱我。”
直白的表述让男孩子有些尴尬,“我相信你……也很关心他。”
“胜过一切(more than anything)。”
雷斯垂德探长站在那已被封锁的公寓门前,看着侦探和医生一同走出电梯。
一脸要笑不笑的得意表情,显然少不得几句调侃来报复侦探昨天的咄咄相逼。
“我警告你,别为难他。”夏洛克走过他身边之时,轻声耳语道,“你今天早上拿错领带了,乔治,你不想你的队员分享这个甜蜜的错误吧。”
探长低头看看领口,“哦,该死。”
侦探露出一个胜利的黠笑,做了个手势让医生跟他一起进去。
干净宽敞的空间,开放式设计,显然公寓的主人是个有品味的人,但随处可见的警方取证标示让原本的宁静变得有些滑稽,原木地板上随处可见白色胶带贴成的圆圈,指示着那些脚印的所在。
夏洛克慢悠悠走着,着迷地再次打量这一切,尽管他之前就来过现场,但还是叹服于这位谋杀大师留下的蛛丝马迹,对身后的医生和探长说道,“看到了吗?他的脚步的力度和步幅,还有破门而入的痕迹,他完全是按照真正的谋杀来做的。真是聪明!”
“夏洛克,你到底要干什么?”探长对侦探的悠闲有些不耐烦了,他放下了一整天的工作,冒着被上司刁难的风险,可不是为了陪这疯子来看房的,“什么叫‘按照真正的谋杀’?这就是谋杀!”
“这不是——”医生顺口答道,却被侦探阻止了。
“约翰,别提前揭晓谜底。”夏洛克说道,“虽然,感谢你全然相信我的推论,但我想用实际的证据来说明会更好。”
顺着凶手的脚印在房间里绕了两圈,夏洛克抄起了卧室门后的衣帽架塞到约翰手里,然后向浴室走去。
纯白的墙砖上绘着细小的深绿色的花纹,其中一面墙上有放射状裂痕,中间有深嵌的弹孔,几道红黑色的血迹。
藕色地砖中央有一大滩残血,周围有白色胶带围出的人形,头部是血迹的中心,脚部正好在窗边。四周有一些脚印,明黄色证物牌放在旁边,其上的数字标记出脚步的先后顺序。
窗户敞开着,但警方为保护证据已经在窗口覆上了一层深黄色的塑料膜。
夏洛克利落地撕掉了那碍事的阻挡,一道明亮的光线直照入窗户。雷斯垂德想出声阻止,但马上又闭上嘴没说什么——医生同情地看了看他。
“怪小孩。”探长无声地比了个嘴型。得到医生的耸肩赞同。
侦探旁若无人地在窗边比划着,像在空气中寻找一个隐形的动物,直到在某刻突然停下,“约翰。”
递过去衣帽架,医生抖了抖已经酸痛的手臂。
侦探小心翼翼地在某个特定的角度摆好衣帽架,然后用手扶着使它倾斜,最后在距地面只有几厘米时停下。
“看到了吗?”夏洛克兴奋地看着另外两个人。
“什么?”雷斯垂德双手环在胸前,不解地问道。
“你是不是瞎了?”侦探暴躁地皱着眉头,远远地指着衣帽架顶端下的一小片区域,“这儿,血迹中的新月形痕印。”
松开手,松果形的衣帽架顶端刚好落在那新月血迹上。触地瞬间又被侦探灵活的手指勾了回来。
“我的天……”医生惊诧地摸着自己的下巴,“所以,这就是他诈死的方法。”
“没错,他用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架子,挂上装了自己血液的容器——我猜多半是血袋——然后出门,换一身装束,去对面楼上朝自己的浴室开一枪,回来按照谋杀者的方式在房间里留下一些痕
迹,把浴室伪装成凶杀现场,然后逃之夭夭。聪明!”夏洛克兴奋地喊道。
“那你是怎么……”
“脑子!约翰!我昨天跟你说到,按照分析子弹应该穿过了他的头骨,然后他倒在地上,留下了这些血迹。但是这里头一点其他组织成分都没有,只有血液!他的脑浆和颅骨碎片在哪儿?!”
“雷斯垂德,”夏洛克仔细地将衣帽架恢复原位,朝探长点了点下巴,“我要求的狙击步枪呢?”
“在包里。”雷斯垂德向门口那个大行李袋指了指,警惕地看着侦探,“我跟你说过,不能在犯罪现场做模拟实验!你会毁了证据!”
“证据?!明天你就得把这房子归还给法定继承人,清洁公司一来还有什么证据可言?!你让我证明了他没死,才能留着证据!”
探长踟蹰了几秒钟,然后无奈退后,沉默着向那行李袋挥了挥手,‘你自便吧。’然后拿出DNA样品取证管擦拭着衣架顶。
“约翰,用过狙击步枪么?”
“坎大哈郊外学过几星期。”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拉开黑色的布袋,里头是一整套L115A3的可拆卸组成部件,连便携两脚架和托腮片都配了。夏洛克从弹夹里退出一枚子弹,状若无意地在手指间转动。
“还想试试吗?”
“当然。”医生安静地微笑。
**
“他连这宝贝都借你了?”
雷斯垂德沉郁地抱手站在角落,看着年轻的咨询侦探在现场忙前忙后。医生的脚步声已经远了。真他妈的旁若无人。探长知道在这两个人眼里他最多算个碍事的电线柱子。
“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侦探漫不经心地回答,没重复自己的问题。他懒得浪费生命。
“啊?”探长反应了一下,明白个大概,“哦。”
话题到此为止。探长态度很坚决。
“我要是朝居民区开枪怎么办?”纯假设性课题。侦探脸上一副单纯的学者式叹绝世界奥妙的热忱。
“你别给他招事儿了。”
“也许我该把‘部门间器材借调’写进你的结案报告。”
“听好了,你这小混蛋,”探长揉着额角,以通知受害者家属节哀顺变的婉转真诚口吻说道,“假如你想让全苏格兰场都看到你和你家医生在街边腻歪的录像,你就黑了我的电脑吧。”
侦探愤恨地瞪着雷斯垂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话题到此为止。
-16-
Let the world keep spinning round,you hold me right here right now.(john po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