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匍匐在那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手里握着“沉默刺客(silent assassin)”。这是一场游戏,我知道,但依然心血沸腾。
透过狙击镜,看着夏洛克还在调整着那该死的衣帽架,在上面挂好血液,最后丈量着角度。然后向我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开始。
雷斯垂德已经退到了角落,而夏洛克就在窗边站着,离那木头架子不到半米的距离,双手不耐烦地敲着窗框,显然是在催促。
有那么几秒钟,我将准心定在了他身上。不是头部,我不想看着他的头骨再碎裂一次。心脏,我曾经不止一次在他胸膛上感觉过他的心跳,透过听诊器或是自己的手掌,我知道他心脏的准确位置,但是他还是会折腾个几十秒钟。也许是脖颈,他下巴骄傲地仰着,估计子弹能通过那聒噪的喉咙直接打入他的颈椎,没什么痛苦,但假如搞砸了,我不但杀不死他还可能让他瘫痪。假如他能转个身的话我能打中脑干,那他在中枪的那一刻就彻底死了。
假如有一天——哦,我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夏洛克.福尔摩斯必须死去,我希望我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他的生命。完美干净的休止。
他是对的。仇恨者不会选择狙击。
那永远不得安分的手开始敲玻璃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约翰……”
“从窗户边上滚开,夏洛克,我枪法没那么准。”
“假如我说我相信你呢?”
“那你就是找死。别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压上自己的命,太无聊了。”
显然雷斯垂德在旁边说了些什么,透过电话我听不清楚。
他挂断了电话。退后,直到我看不到他的身体。
手机来了一条短信。
“你好,华生少校。——SH”
——我有些揣测不清他的所指,是我说话的方式或者我手里的狙击枪,但就像其他出自夏洛克.福尔摩斯口中的话,我不需要弄清楚其中每个字句的含义——
开枪,后座力比想象中还要小,真是个招人喜欢的家伙。我看着那包血被击穿了。飞扬在墙上的斑点。衣帽架因为子弹的冲击力而倒下。雷斯垂德上前查看着,手里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台警方取证拍照用的单反相机,我还没见过他用这东西。
夏洛克在窗边朝我竖了竖拇指,示意我可以回来。然后才去向探长炫耀他的先见之明。
——他能随时知道我在哪儿,在想什么,在等待什么。信息不对等,这曾经让我很是恼火了几个星期,并且始终认为这就是阻碍了他与他人交往的障隔——
我收好了拆卸部件,背着包向外走着。黑色的皮靴在电梯的钢制墙壁上踢着不成曲的节奏。楼门前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嘲笑着我下巴上沾的灰尘。
我想着也许那位谋杀设计者也是这幅尊容离开的,把自己逗乐了。
“hey,killer.”他站在那公寓门口等我,一脸按耐不住的兴奋,“great shoot!”
我有意沿着被证物牌标明的脚印顺序在客厅里绕了一圈,而夏洛克站在一边,双手环在胸前,等待,带着那侵略性的锐利笑容。
——他能看透我的一切,从过往的经历到此刻的心境,假如我需要一份新的简历,他必定可以用几十词的言简意赅将我的半生写尽。而我需要一遍遍用多有赘言的白描记录他的举动,因为他的每一个足迹对我来说都是新奇智慧的——
浴室里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息。原先暗色的痕迹已经被冲掉了,现在换上了新鲜的血红。白色胶带围出的人形还在,衬着地下的血泊,依然像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活物。
那衣帽架倒在地上——我想恰是夏洛克希望它呈现的方向——透明的无菌袋泡在血液里,已被子弹冲击地支离破碎。
夏洛克在浴室中央伸展双臂,“看哪,约翰,你的作品!”
我淡漠地把背包交回到探长手中——这东西对我来说太危险了——然后冷讽回答道,“看什么?你的血液溅了一墙?”
不解的皱眉。“我以为你喜欢。我是说,你那枪简直完美!”
“哦,是的。我们能走了吗?”
在得到回答之前我就向门口走去,这味道实在太浓了,呛得我头疼。我听到他快步跟上来的脚步声,那双该死的长腿。
——但他偶尔会体谅我不甚敏捷的头脑,还有我说来就来的坏脾气。作为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做到这点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夏洛克.福尔摩斯有比任何人都更广阔的天空,见他人之不能见,为他人之不敢为。对此我从未感到嫉妒,或者妄想将自己磨练成那样的人——
在进电梯时他忽然握住了我的右手,掌心相对,十指交握,长着厚茧的指尖在我手背上轻柔地磨蹭着。
银白色金属门在我们面前关上,恰在倒影中看到他眼中那一丝若有似无的安抚暖意。
“我在这儿,约翰。”他轻声说着,“你的不安全感很荒谬。”
“我知道。”叹气,“很可笑。”
刚才肾上腺素的急冲开始缓慢褪去,松弛的疲倦悄然袭来。我笨拙地看着我们交握的双手,感觉来自夏洛克的温度,尽量忽略他手上那枚铂金戒指——那不是我的问题,他的事情就该他自己解决。虽然它像心中一根由来已久的细刺,每每触及还是会痛。
而夏洛克只是不易察觉地将眼神撤向一边——我不明白他是不习惯这样的亲昵,或者察觉了我的想法而感到恼怒。
但紧握的手并没有松开,我想他也需要我手中的温度。至于原因,我无意探究。
我没有他那种必须弄清一切的瘾头。
——不过是他从来性情如此,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将夏洛克.福尔摩斯当做一部精准冰冷的机械,一只装载盖世才华的容器。——
沿某道安静的窄路走着,夏洛克说两条街以外有一家法式小餐馆——我至今不明白一个似乎天生跟食物有仇的人怎么会对全伦敦的大小食处如数家珍。午后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背上,时间被拉长了。
我偶尔被他眼镜框的反光晃到,或者听到他不知哪个口袋里玻璃器皿相互碰撞的微响,微微侧脸仰头时已不再是嚣张凌乱的卷发。
有一瞬我不确定我真的认识这个男人。他看起来像是我失散多年的朋友,但终究不是全然无差。伤痕存在过便再也不会消失了,它们永久地改变了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轨迹,他再不是我曾以为他会成为的那个人。
或许并非特别是某些事情改变了他。只是时间总会在我们身上雕刻些痕迹,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
在案情讨论和他时不时来一句的“陌生人大演绎”中吃了一餐,有些食不知味,他一直强调着那位消失的谋杀者必定会卷土重来犯下更大的罪行,而我则认为他既然已经消失就会从此沉默——不知怎么的话题拐到了他的药物滥用问题,我假装不在意地喝了口酒反而咬到舌头,他沉默地扒拉着盘里的奶油汤,最后还是一口没动。
那天夜里我的梦境很是杂乱无章,一会儿是重大车祸后急诊室的一片忙乱,一会儿是跟着夏洛克在一座不知名的城市里满大街的追一个没有影子的罪犯。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后巷里停下休息片刻,我抱怨着这真是个累人的梦,突然有只无主的手拍在肩上。
惊醒。
黑暗中一个人影正无声蹲在我床前,跟我对视着。
“夏洛克?”我按亮了枕边的壁灯,看到他眼神略微有些受惊后的木然。
“This afternoon.No goodbye kiss.”
浑厚的男中音渗入了一丝尴尬的嘶哑干涩。手掌还停留在我肩上。一件黑色长外套下只穿着睡衣。
该死的荒谬至极的不安全感。
——他有他人无法想象甚至理解的不安和抗拒,他的智力和经历让世界在他眼中的运行方式异于常人。对于一些我们所百计钻营的事务上他显出格外的从容超脱,但他的确有自己的执着与困境。并不是说我便全然明白他的这些心思,不,穷我一生也难以破解夏洛克.福尔摩斯之谜,但仅我所能看到的末毫蛛迹,便可确信无疑地说他同样受到诸般心绪的困扰,其比例比往常人分毫不差,甚至可能要更多出一些。——
掀开被单,我在这张不宽敞的床上给他腾出些空间,“上来。”
他脱下此刻显得过于宽大的外套,穿着紫色丝质睡衣躺在了我身边,还带着春天夜里的寒气。
俯身给了他一个轻吻,他的嘴唇有些僵硬紧绷,似乎真的只是在敷衍一个临睡前的晚安吻。
“嗨,我是在吻一个十二岁的男孩吗?”我仰起头,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
漂亮的鼻梁不悦地皱了一下,灰色瞳仁在暖色的柔光下不再锐利如刀。
他反手勾住了我的脑后,动作有些大,我整个人都倒在他身上,嘴唇紧紧地压住了他的唇,被卷入一个真正的火热的激吻。
牙齿和嘴唇相抵磨蹭着,舌头在相连通的空间里共舞,他尝起来像一杯温暖的香草雪糕——我舔舐着他的上腭,想着是否能尝到他那颗脑子的味道,一定泛着清洌醇香。在分开时,他还在眷恋不舍地用牙齿磨着我的下唇。
“这个告别吻怎么样?还是你不打算告别了?”我问,膝盖撑在他紧窄髋骨的两侧,紧贴的胸口感觉着他的呼吸起伏。
“假如是想调情,约翰,你真的不精通此道。”他的声音找回了傲世自负的低沉,冷静得性感撩人,但嘴角明明带笑。
我低笑着,轻咬他上下浮动的喉结,舌尖贴在皮肤上感觉那软骨结构的颤动,手掌在他睡衣下摩挲着肋骨的清晰轮廓。
夏洛克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带着危险含义的动作,喉咙和心脏都在我的掌握之下。没有死亡威胁的兴奋,很奇特,他只是全然的放松,顺从地仰头,舒适地叹着气。
“John,很多时候我脑子里很乱,太多嘈杂的声音在影响我。”他的声音像漂浮在空中一样。
“你在说什么?”
解开月牙白的睡衣扣,笔直的锁骨看起来白得毫无血色,嘴唇贴上去却感觉到略高于正常体温的温度。
“可卡因,安非他命,吗啡,曾经的海洛因,假如你把大学里泛滥成灾的LSD也算上。John。”
他的上臂松垮地环在我的背上,手指隔着布料绕着我每节脊椎骨的轮廓。
“药物能让你的脑子安静下来?”
重心从膝盖挪开,我在他身边身旁侧躺着,手掌在他完全敞开的胸膛上,沿着那几道疤痕游弋。他像个失眠的孩子一样死盯着我卧室的天花板,我想他在其中看到了自己。
“所谓安全剂量下?不,只能让这声音稍稍小一点,变得可以忍耐。我有时会向安全线外迈出去一点,但只是很偶尔的事情。”
“比如?”
“John.”他沉声说道,嘴唇不自觉绷紧了,意思很明显:那是我不该问的问题。
他耳后那道U型开颅线就在我眼前,他曾经命悬一线的证据。我不喜欢他的“很偶尔的事情”。
我不喜欢他在狙击枪正对的窗口前站着。我不喜欢他划开自己的手臂来刺探疑犯。我不喜欢他给自己四处树敌。
“听着,”我重新跨坐在他身上,“假如你认为有必要,我不会强迫你戒掉。但我是你的医生,最起码,我要确定是你控制着这些药物,而不是药物控制着你。”
吃惊的,得意的,如释重负的笑。直到我再次用吻堵上他的嘴也没有停止。
“John,你知道你有多爱我吗?”他抬起髋骨让我褪去他的睡裤,一派嚣张得意地说道。
“ha,”我抬头白了他一眼,“You have no idea,Holmes.”
当他在我口中释放,手指缠绕着我的头发,全身都是为吸引我而发散的迷人麝香,双眼紧闭着,喉咙里却一遍遍缱绻着我的名字。
说不清这到底是谁的独占欲。
——人们忽视了他那些或许微不足道的人性显现之处。也难怪,他那些奇怪念头和大胆举动总是带着一股冷酷无情的气息,与正统的道德观念也时有相悖,即使再宅心仁厚的人也必须承认他性格有倾向阴暗的部分。但很少人能看到,他为了保持平衡而做出的挣扎与努力。——
我自嘲地笑着,合上了电脑。原本是要写写这桩精妙的伪造谋杀案,但绕过太多不便透露的细节之后,大半篇都成了对夏洛克的评论。这是一篇不会被贴出的文章——我的电脑网络还瘫痪着——但我仍然自觉地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博客写手自居,文字间也尽可能客观公正,但结果看上去却仍然像歌功颂德。
窗外已是黎明时分,那孩子还在我床上睡得肆意舒展。作为半夜被生生挤下床的人,我的心情有些好得过分了。
-17-
I've been looking for someone to shed some light, not somebody just to get me through the night(Mycroft POV)
入夏后的某个夜晚,当我从那不具名的办公建筑回到自己家中,一进门就已察觉有不速之客。
几乎只是空气中留存的一丝存在的气息,由直觉指引,我推开书房的大门。
黑着灯,夏洛克坐在第二三排书架之间的桃花心木扶手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书页没有翻开,他双手合十相抵放在似乎是棉纤维纸的封面上,窗外月光剪影出他的侧脸轮廓,面部曲线清晰优雅。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我们的父亲——那个流着贵族血液的核物理学家,一生都受困于道德和才华之间的可怜男人,三十五年前我曾经亲眼看着他坐在同样的位置,月光下的思考,双手合十。
夏洛克的相貌几乎是他的翻版,还有修长消瘦的身形和灵魂里无法弥合的忧郁孤独。
“看书就开灯。”我走到他身边,点亮那盏旧式落地灯,暖白灯光在他的高颧骨上点亮了些色彩,看来这段时间他身体状况不错。
他咕哝抱怨着我多事,但也没说什么特别难听的。
我低头看这那本书,“《人类与动物的情感表达》?这书你都能背下来了。”
“所以说你多事,麦克罗福特。”他没好气地把书放回书架,那一整排的查尔斯.达尔文著作中间。
——他的启蒙读物,别的男孩迷恋彼得潘永无乡的年纪,他正抱着《贝格尔号航行期内的动物志》做航海博物家的痴梦。
那时,夏洛克每年有三个月的留居伦敦。和所有离异家长一样,父亲总是尽可能地与他的小儿子多相处,但生性的孤僻让他不怎么懂得与孩子相处,只能一遍又一遍用他低沉优雅的男中音诵读,烟草熏黄的手指在书页上捻着,严谨对待着每一个词句停顿。
达尔文是位锐利却温和的观察者,总是在独特细致的现象描述中夹杂些许景色和思绪的记录,他思想里有着早年牧师学习留下的感恩和怜悯——父亲总是在这些段落处放缓语速。
但他的小儿子自然不能体会这种微妙的哲思。夏洛克记住的永远是那些奇异神奇的生物和有趣的实验,甚至在回到母亲身边后依然念念不忘,我至今还记得他在法国庄园里对葡萄藤和玫瑰园做下的种种好事。——
我靠在书架上,看着他的指尖扫着嘴唇的下沿,似乎忽略了我的存在,兀自沉入思考。幼稚的伪装。
倒不是为了糊弄我。只是这幅架势多年来已成习惯。当时让人忍俊不禁的少年老成生生让他磨成了今天这副孤傲睿智。
“说吧,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根本没想过告诉你。”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嘲讽反驳。
我好笑地挑眉,‘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他泄气地放下手,“好吧。我都想起来了。六周之前……反正你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是我的事,夏洛克,不代表你没必要告诉我。”
“少教训我!”
——“说不到三句就吵。”父亲绕过满地的碎瓷片,像拎小鸡一样从书架上把六岁的夏洛克抱下来,另一只手按着我的肩膀,“我说,你们两个就不能安静点?”
他不是个好的调停人,从来懒得听我们那些幼稚至极的理由,也无意搅扰到各种小规模兄弟萧墙中。他知道我们都不是真的仇视对方,也就不愿训斥任何一个。
但他不明白,即使再聪明的孩子,也看不清宽容和漠视之间那条几乎不可见的细线。——
二十多个小时连环轰炸的电话会议和决策讨论已经把我的耐心磨尽,我实在没力气跟他继续绕圈子,“你难道真以为我喜欢像个偷窥狂一样每天对着监视器看自己的弟弟吗?”
“喔?你不喜欢?我还以为你爱死了当上帝的感觉!”
“对别人?也许。对你?从来不。”我揉着额角,他的嘲弄口吻比次声波武器都更有摧毁力,“看在随便什么的份上,夏洛克,谁能当得了你的上帝?”
“你从爸爸死的那天起就想要彻底控制我的生命!”
“我只是不想你哪天像他一样死了都无人所知!”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我们两个都知道,这是不该被提及的事情。
——我从公学回来度周末,却在反锁的主卧室里发现了父亲的尸体。在他死后的第三天。
服毒。氰化钾让他死时面目狰狞。他生前从没有过那么愤怒的表情。
我是整理好他的装束和容貌后才通知警察的。
后来我曾经重新调查过他的死,毕竟作为英国军方顶尖核科学家,他随时面临安全威胁。但最后的结论居然是最糟糕的一种:他的确是自杀。——
“对不起。”我说。
他惊疑地瞪着我,像见了鬼。
我只是厌倦了这些无聊的争强好胜,“假如你想呆在这儿,自便。不想和我谈,也随你。反正你的医生已经回来了,我不欠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你做什么傻事。”
他只是回家来好好想想自己的事情。与我无关。
往书房外走,我累了。英伦三岛虽然不大,但是烦心的事情的确不少。假如他认为我该滚出他的生活,我照做就是了。
“等等,”他在我背后说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麦克,我到底该怎么做?”
——妈妈不能回英国,而且她已经算是跟父亲没什么关系了。我只能独自料理父亲的葬礼。
夏洛克还不到九岁,感谢多年来他震撼人心的自我教育,已经相当明白死亡是怎么一回事。
而我,像所有十六岁经历丧父的男孩一样,拙劣地伪装着生活还将继续,没什么大不了的。连句像样的安慰都没跟我弟弟说过。——
他的生活还不算糟,但绝说不上好,两条生命轨迹并行着,属于苏格兰场和约翰.华生的夏洛克,和属于家庭与西尔瓦娜的福尔摩斯先生。
微妙的平衡。换句话说就是两头都无支点地空悬着。
“你想怎么办?”
“我他妈要是知道还问你干什么?”他粗鲁地骂着脏话,带着十三四岁时在东城贫民区里学来的痞子腔,“把他杀了然后在葬礼时跳进他的坟墓让别人把我们一起埋掉?你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别拿反社会那一套糊弄我。”
“我总有一天会毁了他,或者连累他被些渣滓害死,还不如我自己动手杀了他。”淡漠地摇着手指,让我蓦然想起他两年多以前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样子。
“你以为我们能活多久,夏洛克?”我随手抽出本书,罗素,死人,“我注定会被暗杀,你注定死在恶徒枪下。假如他能承担这样的风险,那么你也能。”
他害怕。医生总有一天会离开他,主动的,或者是不得不。爱情莫测,生活更莫测,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人,他永远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个行为是否会让他永远失去约翰.华生。
但夏洛克不能再承担失去了,他情愿去拥有的东西太少。
——“他只是无可留恋了。”妈妈在电话里说。
即使六年未见,她仍然是最了解他的人。或者,始终是唯一了解他的人。
“他有夏洛克,还有我!”
“但是他不想跟你们扯上关系,就像他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我父亲,他不是个懦夫。”
“不,他不是。他只是一个决意孤独的人。”——
他沉默。右手挠着戒指下面那一小块皮肤,他最近对手上这枚铂金首饰予以越来越多的注意。他不会摘,在婚姻结束前他必须承认他是西尔瓦娜的丈夫,况且他也没那么在意。
婚姻对他不过是一件琐事。但他不知道这对约翰.华生意味着什么。
淡漠的本性和自幼远离群体教育让他对道德诸事有莫名的隔阂——这便是他那高功能反社会者的由来。社会道德对他来说只是被研究的客体,理解,利用,但不投入其中。
他有自己的行为价值观,家庭遗传、古老骑士精神和科学因果论的综合结果,一套连我都觉得费解的复杂运行系统。
“他早晚有一天会受不了我的。”
“也许。也许不。”我看着他说,“当他不爱你的时候,他会告诉你他不爱你了。在此之前,你都不用担心。”
——“他必须这样做!”那位上了年纪的前辈说道。
在我二十六岁的时候,才接触到我父亲生前留下的一些绝密文件,认识了他彼时在情报系统中的一些熟人和同事。
并且获知了我父母离异的真相:他当初主张捏造了我母亲叛国的罪名,将她永久驱逐出英伦三岛。然后以家族蒙羞的名义签署了离婚协议书。
为了帮助妈妈从暗杀威胁里脱逃。
妈妈始终拒绝我替她撤销驱逐令,仅有的两次破例也均以偷渡客的身份踏入英国。
“愚蠢的自我牺牲主义混蛋。”这是我谈起此事后,她唯一的回应。——
“你简直——”
他突然像受惊的豹子一样停住了话头,屏息聆听。
远处传来细碎的轮胎碾过雨后积水的微弱声音。
“哦,该死。”他念叨着,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奔向窗口。
窗外满墙的红葛藤是他幼年时每每逃进逃出的秘密通道,不知道现在是否还能承受他的体重。
陆虎SUV的车灯已经照到院门了。
藤枝传来时顿时续的簌簌轻响。
我拿起那本伯特兰.罗素的《我信仰什么》,坐在落地灯的光晕中,凝视着那被时间剥落的封面,默诵着熟悉的字句。
那次意外的造访像从不曾发生过,夏洛克仍然继续着他原本的生活。这几乎是我见过他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那位杀死自己的狙击枪手占据了他大部分时间——威廉.桑代克,那是他相对真实的名字,出自某个自一战以来便堕入黑道的家族,据我在那个圈子里的一些朋友说,是个脾气古怪的小伙子,最近匿绝了踪迹。
而那位此前被他枪杀的人,则是那位咨询罪犯在伦敦根植最深的爪牙。谁都说不清这到底是铲除异己还是窝里斗。
我曾经半真半假地警告过夏洛克,最好还是不要干预这些真正有盘根错节般背景的人,最终理所当然地,我的担忧之谈沦为了煽风点火。
彼端世界有自己的运作方式,但夏洛克似乎决意要做个搅局者。
他在几年前的悬案中寻找着此人的痕迹,还几次探入了一些威廉.桑代克可能出没过的圈子,打听着他此时的所在。他就是打定了主意,我不能派人护着——这事关一些不可示人的私下约定,已经不是我个人意愿能改变的——但万幸他始终能给自己留条后路,蜿蜒曲折指向他所在处的面包屑,可靠的接应。当然我说接应,大多时候是华生医生。
七月份的时候,我在海外的联络人们带来了些许消息——有人正暗中打通某条通往非洲东岸的军火走私新航线,不少传言都说这是那位年轻的犯罪天才最近迷上的挣钱买卖。
我拿了份我所能透露的资料给夏洛克,出人意料地,他只是轻蔑地指出了确凿的指向莫利亚提的线索和他可能的几个藏身之处,便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建议我静观其变。
彼时我们正在他那间略显凌乱的书房里谈论,门外还听得到西尔瓦娜讲电话的声音,词句间略显喘息气短。八个月的身孕迫使她停下了大部分工作,但她仍然继续着与数位学生的定期联络。
显然夏洛克不想在此时离开伦敦。无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或者说什么都没有真正发生更为恰当,夏洛克还是决意要继续他的角色,本着一种他说不上原因的怜悯和袒护。
含蓄关照的丈夫,恰当的陪伴者,他给了西尔瓦娜当初他曾承诺的一切——他是她无心的骑士。这不难,当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的时候,忍耐反而变得容易很多,但夏洛克的自我控制令人敬佩。
当任何一个无须太多心思的谎言就可以让他脱离那空洞失真的关系,他却选择延续自己的选择。
而他的医生只是沉静地看着,作为朋友和知己。有时候他会出现在夏洛克的案件中,有时候则不会,他有自己的生活,看上去无聊得不值一提,但他自有自己心中的平静和尊严。
这世界上我们所知晓的人性中,大多是因为恐惧和懦弱而不得不甘于平庸的人,被自己欲望支配至癫狂的野心家,而约翰.华生不同,他着迷于不平凡,却又热爱平凡。他知道平静日子乏善可陈,但平静本身确实弥足珍贵。
他就像是一支始终不会移转消逝的锚,透过无形的绳线稳定着夏洛克动荡不定的心志。
夏洛克正艰涩地学习着驾驭自己的才华和天赋,而非被其反噬。而约翰.华生成为了他不必担忧的常数,恒定的标尺。
他终究比我们的父亲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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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斯垂德气急败坏地进门,手里的外套摔在男友手中。
“你弟弟,就他妈是个混蛋!”
窗外的藤枝不祥地吱呀几声,大概起风了。
眨眼,慢条斯理地收好膝上的书,“他又干什么了?”
“他把现场搞得一团糟之后,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走了,让我四处挨骂道歉递报告!”
起身,手里的西装外套整理好搭在椅背上。雷斯垂德发现自己被温柔地安置在那舒适的扶手椅中。
“也许,你知道,他赶着去约会什么的。”耸肩,自然地朝窗口走去,靠在窗台上的高挑身形在月光下剪影出优雅体贴,“毕竟他和医生刚和好不久。”
窗外风似乎大了。
顺手拉上窗户,铁质的窗格扫到了几条藤枝。
一阵匆乱的树枝扰动声。
“怎么了?”
悠闲地向外头看看。
“没什么,起风刮断了几条枝叶,明天再找人收拾吧。”
几分钟之后,雷斯垂德就在连绵的轻吻中彻底忘了这诡异的初夏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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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love the way you are,it's who I am,don't have to try hard(john POV)
下班。家里的一团混乱正在门内等着我,那面钉满了各种材料的墙壁正展着残缺不全的鬼脸,让我第一万次哭笑不得。
几年前的凶案现场照片,那些在档案室里压了不知多久的冰冷平白的验尸记录;好几张A4白纸连起来画着一道时间轴,密密麻麻的手写体记叙着伦敦浮华表象下各种不堪入目的犯罪。
狙击手案后,夏洛克理所当然地搬来些资料与我一起破译那健身教练的身份——我也难免有些好奇,便允许这案子占用一些空间和时间,但没想到越查越多,最后竟拖了四个多月,大半个房间都堆着从苏格兰场陈旧地下室里弄来的“珍奇异宝”。加上其他一些我曾参与的零碎案件待整理的资料,客厅算是被彻底挤了个满当。
‘你房子里太空荡了,多些摆设没什么。’咨询大侦探先生曾经若无其事地解释过,一派理直气壮。我都懒得争辩所谓家居摆设是要增添生活气息,但我客厅里现在怎么看怎么一股死魂冤鬼的味儿。
随他吧,反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虽然我真的不喜欢每天早上一出浴室就正对上巨细无遗的腐烂尸体照片。就算是去上班前的心理建设了。反正干的也是每天见死人的行当。况且我不认为让他把这些东西带回家是个好主意,而他又死都不肯租间办公室什么的。
沙发前那一小块威尔顿地毯上摊着夏洛克的手记,显然他前曾来过。墙上似乎又多了一些照片,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我的错觉。早上我从洗衣店取回的几套衣服还原样平整地放在沙发上——他真是宁愿在席地而坐也懒得屈尊降贵收拾一下沙发。
而且夏洛克向来极少过问我很私人的物品,也从不把这团混乱延伸到我的卧室。我隐约地感觉这与他童年的经历有关:那位兄长恐怕无论如何宠溺,都不会允许弟弟侵犯自己的绝对隐私距离吧。
我则恰好相反——哈莉是个仗义的好姐姐不可否认,我们一起挺过了父母过早离世,真正的血浓于水。但是在无数个早晨默默为她和她女伴收拾掉了一路的内衣内裤,偶尔还能在自己床上捡到个一丝不挂的异性亲生手足之后,我相当明白人要是不珍惜隐私起来真的可以无下限的。
“你错过了一个拿菜刀杀人分尸的厨子。”冰箱门上的磁性便签的一行流畅的铜版体字迹。
显然是为了倒胃口。
今天中午我压了夏洛克的电话——当时有个拿美工刀割腕的高中生正在急救车里奄奄一息等待送至医院。活人比死人重要。但夏洛克当然不这么认为。不过总算没有来医院坑蒙拐骗偷,其他的都好应付。
微波炉里慢慢溢出匹萨的芝士香气。叮。端着装剩匹萨的盒子,绕过地下那几叠摞得摇摇欲坠的文件——据说都是按照逻辑结构分类排序好的,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反正就是不能乱动是吧——借着屋里不甚明亮的灯光,那道绵延的时间轴在霸道地横亘在我眼前。
依然难以想象一个人可以用如此细碎零星的线索便整理出罪犯前十年粗略却连贯的行踪线:威廉.桑代克,年龄在三十三到三十六岁之间,接受过一定的教育,也许是工程学或建筑学,从未进过任何正规的武装组织,自少年时代就辗转各地过着半商业间谍半雇佣兵的生活,数次参加莫利亚提的犯罪计划——大概五年前定居伦敦,使用健身教练和几个不常出现的掩饰身份,专事杀人。
‘就像你们医生割阑尾一样,’论证天气预报女郎的套装是二手货般的语气,耐着性子向我解释对他来说很自然的事实,‘不是很喜欢,不是很讨厌,工作而已。反正谁这辈子都得来这么一下,与其浪费还不如让他赚一把。’
说的就像他是他的朋友。夏洛克总是与犯罪者有无可辩驳的趋近,在他心中的一部分是属于彼端世界的,暴烈极端的智慧和尖锐的洞察力原本就不被容于这个庸碌的法制体系。但他始终选择与之为敌,而非融入其间。这对夏洛克来说并非一件容易事,可对我们其他人却着实幸运。
入夜后,我在电脑上整理着前不久一桩怪事丛生的庄园骚扰案,却接到一个来自夏洛克的古怪的电话。
开始是一阵模糊的行驶时车内颠簸的声音,无意义的轻声磕碰,我以为他无意间误拨了我的号码,正要挂断,却传来他嘶嘶的低语:
“我在我家车库。事有蹊跷。现在不要声张,半小时内如无回音,请来援救。”
未给我留任何回答的机会便挂断了。
John H. Watson's Blog
出于各种原因,这将是一篇至少在我有生之年永不会拿来示人的博客,我甚至不得不请求我那位精通电脑侵入的朋友保证他不会在任何情况下阅读它。
平日里我总是需要对案件的某些细节有所隐藏,出于破案的需要或仅仅是维系体面和含蓄,但这是我必须真实记录的一件事,写下我所能记得的每个细节和字句。因为“记录”此事本身就对我意义重大。
那是八月下旬的某个夜晚——九点二十九分,我精确地记得——夏洛克打来了一个在那时看来万分奇怪的电话:
“我在我家车库。事有蹊跷。现在不要声张,半小时内如无回音,请来援救。”
彼时我已时常与他一同去秘密调查,其中不乏陷落危险境地的时候,他往往都是短信告知,我要怎么做或盯住哪些人,但如此慌乱的电话通知还是第一次。倒不是说言语间有多少惊诧无措,夏洛克仍然是往日的严谨辞法,但他已无心去掩饰事态严重。
半个小时,我知道我必须等待。无论是做咨询侦探的助手或急救科医生,甚至追溯到几年前的军医生涯,我都最是明白所谓合作默契不过是对同伴绝对无条件的服从信任。我很清楚战场上大部分死亡都发生在半分钟内,而三分钟的抢救延误足以让普通外伤患者惹上无可估量的终身困扰。
他家离我公寓有二十分钟车程,所以我只在这局促狭小的起居室里按捺了十分钟便冲出房门。我没去过他家但我有地址,而计程车司机似乎也看到我面相不善,所以车开得比往时利落不少,最后甚至提前到达,我不得不吩咐他绕着那不大的街区来回转了几圈。
那是我今生度过的最漫长的几分钟,在行进中一次次看着他家那栋与左邻右舍别无二致的二层居宅——每扇窗子里都亮着灯,罩着应当是白色的薄纱帘,从外面看不到任何人影,车库的电子卷闸门紧闭着。
我想假如夏洛克与我坐在一起的话,他必定已经从这平淡的景象中分析出千百条结论,再抽丝剥茧地向我说解里面的情形——但他不在这儿,我看不懂这一切,只能茫然地凭空想着各种离奇的可能,直到不敢再看。
在自他电话拨出后整三十分钟后我按响了他家的门铃——愚蠢但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我从未妄想能像特种部队进攻一样上蹿下跳地把自己折腾进房子里,不,那是专事毁灭性目的的做法,简而言之就是见人就杀。
那时我手机里已经选在了雷斯垂德探长的号码,放在口袋里,只待按下拨号键。这迫使我必须用拿枪的右手按门铃,但万幸的是,时间已晚,街上只有几个成群醉酒少年在远处高声调笑,没人注意到我。
来应门的是我的朋友,这很是让我惊奇,原本我已微侧身子偏向门扉开启的向反方向——为了防止开门时便被射击倒地的小技巧——但夏洛克很自然地看向我所在的方位,脸上说不清是期待的浅笑还是伪装的客套。
“进来吧。”他以主人招待访客的方式说道,撤步给我让出一条路,手背状似无意地靠在我正进握手机的那只手旁,意思很明白:不要通知警方。
随着他的转动,一条明亮的走廊自他身后展开,乳白色的地板延伸着。
尽头处,灯光略微趋暗,一个怀孕的金灰发色的女人站在那儿。
黑色非制式M1911手枪正隐蔽地指着她的腰侧。持枪的是她身后一个中等身高魁梧体格的男人。
显然,我的朋友正处在胁迫下,而人质,是他的妻子。
夏洛克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枪,利索地卸掉弹夹,一颗颗地推出子弹,扔在劫持者脚下。子弹在地板上的弹跳声错落有致。
而我则没有阻止,只是沉默着关好身后的房门。这不是能冒险的境地,当一位怀孕的女士被卷入其中,我们必须保证她的安全万无一失。
“约翰.华生,”他放松自如地介绍着,“我的朋友和伙伴。约翰,这是我夫人西尔瓦娜,和来访的客人,威廉.桑代克。”
我转头看着他的侧脸,显然我的朋友并非在开玩笑。桑代克,此人的照片在我客厅墙上贴了四个月,但绝对不是走廊彼端那凶徒的模样。但事后再想时,的确能把他与夏洛克的一些推理性描述联系起来。
那位面色纸白的妇人朝我微微颌首,强作镇静,虚弱和巨大惊吓让她看起来就快晕过去了。而桑代克则意有所指地向我点头,“我想我们见过,医生,当然你大概不记得了。”
“两年多前,你是绑架我的人之一。”我说,行为、记忆和情感像是彼此剥离了,那天晚上被人那枪指着头的记忆带来席卷全身的恐惧,“我记得你的声音。”
正如夏洛克此前曾说过的,一个人再怎么整容,声音是不会变的。
“你那天真不错,医生,我很少见到有人在那个变态的威胁下还跟没事儿人似的。”他说着混杂了法语腔调和东区土腔的奇怪口音。
无所谓地挑眉。那是一段不值得回忆的往事,多说无益。“恐怖主义分子绑架见多了,无论是电视剧里还是现实中的。”
“让我们说正事吧,比尔,”夏洛克悠然自若地向里走去,脚下的皮鞋踢着星散在地板上的子弹,“我,和华生医生,足够作为你要挟警方的价码,放了西尔瓦娜。”
“谁说我想要挟警方的?”
桑代克无声地指示着西尔瓦娜向前走,挟持者与人质一同跟随着夏洛克向前走。他为了威胁作用而横亘在西尔瓦娜双肩之间的手臂恰支撑着孕妇的部分重量,似乎一时也无安全之虞。但那黝黑的枪口正恶毒地对着额角。
夏洛克漫步走进了起居室,温和高雅的白色主题与此时的剑拔弩张极不相称。自然地在一张扶手椅上铺好背垫,他严厉地向桑代克看去,“别为难一个女人,比尔。”
杀手忖度了片刻,然后充满讽刺意味地牵起准妈妈的手,身姿谦卑地扶她坐下,“当然,谁都该善待如此美丽的夫人。”
夏洛克讥讽不屑地向上弯着嘴角,情绪微妙,似乎游走在那个愤世孤行的咨询侦探和儒雅斯文的绅士之间,双手环抱胸前,盯着桑代克手中那垂于西尔瓦娜头顶的枪口。
“别考验我的耐心,福尔摩斯先生。我知道你在查威廉.桑代克,请停手吧。”杀手一字一顿地说,“结案,毁掉你手中的证据。威廉.桑代克到此为止。”
“他会到此为止吗,比尔?”
“他杀了莫利亚提在伦敦最后的联络人,他必须到此为止,先生。”
夏洛克咬着下唇,举棋不定。转头向我看来。
很偶尔地,夏洛克.福尔摩斯需要我为他做一个与分析演绎无关的决定。
上次是我们两个的命,而这次糟糕得多,是一个因他而无辜被牵连进来的女人和她即将出世的孩子。
我知道夏洛克可以拒绝桑代克——他不是我,不会因为无辜者受连累死去便自责不已,就像他曾经自己说过的,只要必要,他可以把自己心中的“关心”关掉。这不是一件自私的事,理智与情感必须对立起来的时候,选择理智不会让他变成一个卑劣的人。他明白。
他也该拒绝,放任一个杀人成性的罪犯隐居社会当中是极其危险的事情,何况桑代克还与那位正忙着往东非倒腾军火的专业罪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四个月,或者说两年半的追查,不该这么功亏一篑。
“我们不能冒险。”
我对他说。别无选择。不只在于此时此刻。或许我们能在此制伏了桑代克,那我们就等于将他重新放回了屠夫的位置,而西尔瓦娜终将是他下一个猎物。报复,比要挟更加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