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握的双手指节发白。挫败。对这位向来自视甚高的侦探来说,认输的滋味绝不好受,尤其是在他明明有机会赢下一城的时候甘愿放弃。
“我会去结案。”他说道,向后靠在砖砌的壁炉外沿,身姿有意趋向优雅放松,“销毁证据,可以。停止追查,可以。但是你会永远留在我脑子里,假如我再有机会抓到你,我必定会保证亲手把你绑上电刑椅。”
“成交。”
桑代克没有任何犹豫,至少看上去如此,也许同样是一种谈判的技巧。但显然夏洛克亦被他说服。不得不。
他索要走了我的钥匙——需要到我公寓销毁证据。此前我从未真的把房门钥匙给过他,我知道他有各种办法进门,但也许此刻他需要一些物件来印证自己的决心。
他低声吩咐我小心注意桑代克的举动,不要太惊慌,亦不要显得太主动交流。最后若有所思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对不起,便转身出门了。
“你担心他一去不回吗?”桑代克因为我朋友的离开显得放松不少。我现在是彻底不可能制伏他了,他拿着枪坐在起居室的纯白沙发里,手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杯白兰地。
我不愿回答也不想触怒他,只是耸肩,缓慢而意图明显地靠近西尔瓦娜,觉得假如我必须做点什么的话,也就是保证她的基本健康了。
桑代克挥了挥手,“请便,华生医生。我不想我们尊贵的夫人有什么意外发生。”
西尔瓦娜原本就苍白着地嘴唇更抿紧了。我没有理会桑代克的揶揄,跪蹲在扶手椅前的垫脚凳上——很难说桑代克之前的赞美是不是一句反话,怀孕显然让她的相貌变形了,脸浮肿得厉害,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娇小可人。
孕妇一向是急诊室里常见的病患,任何一点外伤或不寻常的皮肤反应都足以让她们朝着医院呼啸而来——大部分时候她们只是需要医生们几句宽慰。
“西尔瓦娜?”我碰了碰她的手,好让注意力关注在我身上,“我是约翰.华生。我希望你相信我。”
“我知道你,夏洛克说你跟他一起工作。”她缓慢地吐字,像几十年没说过话一样怯懦谨慎。受到惊吓后的典型反应。
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显然劫持者也知道这是个金贵的人质,受不得任何折磨。“是的,我算是他的同事。另外我是医生,在急诊室工作,每天都能碰到各种大呼小叫的准妈妈们,你看起来比她们可冷静多了。”
她僵硬地展开微笑,“我是老师,见过不少胡闹混蛋的男孩子。”
桑代克夸张地嗤笑一声。
我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手腕处柔和揉搓着——她的关节都很僵硬,像那些被第一轮空袭吓坏的新兵。“有什么不舒服吗?我是说,任何异常。”
她的眼神落在我的拇指上,是一种奇异的好奇,像是想不到有人会这样做。“我很好。我之前学过一些孕期自我诊断的东西……很好,没什么异常。”
不好。事实上大部分治疗延误都是由于不甚高明的自我诊断造成的。网络上风传的各种关于病症的描述和诊断建议都很片面而缺乏专业严谨,况且普通人很难真的理解各种医学名词后的真实定义。“嗯,很聪明的做法,假如我的病人能多读点自我健康养护方面的东西,或许我就不会每天忙得到死了。”
不知是我的安慰还是动作起了作用,她放松下来,我知道那感觉,身体里绷紧的一根弦突然松开,哪怕只是一点点。我低声询问着她的状况,做着尽可能简单的检查——纯粹的浪费时间,没有人能在连手电筒和听诊器都没有的状况下做任何有效的医疗检查,但我得让她安心些,让她知道自己做得很好。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着。我打开短信,扫了一眼就递给桑代克。
“已通知苏格兰场结案。——SH”
“发生了什么?”西尔瓦娜问,她有些困倦了,但有不可能真的睡着。
“没什么。夏洛克说事情很顺利。”我起身帮她把背后的靠垫摆正,轻声安慰着,“会没事的。他马上就回来。”
“真高兴他有你这么个朋友。”她突然无缘无故地说了一句,像迷糊的梦话,闭着眼睛,眉头微蹙。手掌抚在腹部。微弱但明显的起伏。胎动。
“他想让你知道他很好。”我不想让自己的凝视太过明显,但我从未与怀孕的女士多相处过,对这些的了解只来自于以前在教学医院里做值班实习医生的那些遥远记忆,“有些研究证明,胎儿能感知母亲的心情而作出回应。”
“你确定你读的不是魔幻读物么,医生?”
这是个并不好笑的玩笑,我知趣地闭嘴了。此前夏洛克从未跟我多谈过他的这位妻子,除了他们之间那不可弥合的分歧。我并不好奇这是个怎样的女人,也不会因为我朋友的关系便在心里对她多加非难。但她绝对不是我会想要结交的人。
等待,似乎没什么好做了。桑代克像个影子一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我知道狙击手通常有异于常人的好耐性,我见过在戈壁枯草中一蹲就是一天的那种,简直不像人。
“你认识莫利亚提。”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哪个?”他坏心地嘲笑着我的惊讶,“你知道,莫利亚提是个姓氏。”
“詹姆斯.莫利亚提,你所说的那个变态。”
“吉姆跟他老爹一样,偏执成性,十足冷静理智的疯子,”他玩弄地甩着枪,这可不像电影中看起来那样简单容易,他腕力必然相当好,“友情建议,医生,你跟你的好侦探最后别招惹他。跟他扯上关系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包括……威廉.桑代克?”我尝试着用他的方式来延长谈话。
“我不是个爱兜圈子的人,医生。”他身体前倾,双手平叠在膝盖上,枪在手指间挂着,“让我们把话说清楚,作为你的侦探帮我这个小忙的回报。威廉.桑代克一辈子都在替吉姆.莫利亚提干杀人灭口的行当,他不在乎,这活计简单容易来钱多。但是他也明白,总有一天他自己会是被灭口的人。所以他死了。”
“但是——”
我的话没说完,一阵雷霆般的开门声裹挟着夏夜热风而来。
夏洛克一身狼狈的灰尘冲了进来,一言不发绷着脸打开了电视,一边死盯着手表,抓着遥控器寻找着新闻频道。
“比尔,你要的结果。”他如释重负地后退,我抬头看了看表,十一点半了。
我看着画面中熟悉的街区发呆。大火,正在吞噬着我的公寓,平日冷清的街道被消防车和急救车挤了个满当。浓重的烟雾笼罩着整栋楼。新闻女主播的声音间歇地渗进我脑子里,电路老化发生意外,所幸现场无人受伤。
“对不起。”他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背,将钥匙塞回我手中,“我不能把你的东西拿出来,别人会疑心。一些关键证件和你的电脑硬盘我放在车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夏洛克.福尔摩斯居然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制造了一起纵火案,而且,后来证明,他为我们两个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几乎毫无缺漏。
夏洛克弯下腰温和地问候着西尔瓦娜,而那位妻子只是疲倦地回答着,漫不经心。
威廉.桑代克早已从打开的房门处消失而去。
**
彻夜加班后的疲惫让他一进门直接瘫倒在沙发里,脑袋下头枕着自己男友的腿。电视中晨间新闻的声音被调低了,一只厚实温暖的手抚着探长略略有些胡茬的下巴。
“那火是他放的吧。”探长闭着眼叹了口气。虽然毫无证据。
“嗯。”
“他疯了?”
“还没。”
佯装苦恼的语气让探长低笑着。
“所以,我不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最好别。”
睁开眼看入上方那片温柔的灰蓝色,探长了然地点头,“好吧,我认了。管他呢,反正烧的是他家医生的房。”
“也许他就是不喜欢医生的那些个衣服了。”如丝绒般的指尖在领口处画着随性的曲线,勾起了浓重睡意。
很好的假设。探长迷迷糊糊地咧嘴笑着。
额头上的安眠吻,“好梦,我的乔治。”
-19-
the comfort in your voice is all I ever need to hear.(john pov)
“我还是不能相信你烧了我的公寓。”
我们两个各端着一杯咖啡坐在医院走廊的两侧。冷清的早上,已经入院的西尔瓦娜正在接受例行检查,我们还得等最终结果。
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像场不真实的梦一样盘踞在我脑子里。
“我不能让他有任何怀疑。——SH”
“所以,那些证据真的全没了?”
他抬头看我,冷灰色的眼睛里依然是那种探索深究的笑。“怎么?”我用口型无声问道。
“你真的只关心证据吗?——SH”
“你的绝大部分私人物品在八个小时前都化为灰烬了。——SH”
“保险公司会赔的。证据,夏洛克!”
“在那混蛋再次作案之前,证据是没有了。——SH”
所以,他的确是打算遵守那不合原则的承诺。我说不清是一种欣慰还是不解,这似乎并非夏洛克的行为方式。他从来不崇尚这种无聊的英雄气概。
咖啡杯里逐渐透出灼烫的温度,我盯着微微刺痛的手指,茫然不知所措。
他清了下嗓子,暗示我看手机。
“我有我的原因。——SH”
什么?显然我是不该问的。
他犹豫着,拇指在黑莓键盘上写写停停,最后还是没有再发什么过来。
矮个子的女医生拿着入院签署手续走来,平跟鞋在地上击出轻而利索的响声,按照夏洛克一贯的观察方法,是个工作上可靠的人。她略带疑惑地告知夏洛克,西尔瓦娜并不愿意被打扰。
“那就请你们妥善照顾她了。”夏洛克微笑着签字,像是没看懂医生责难的眼神。
“走吧,约翰。”他碰了碰我的手臂,手指是一如既往如砂纸般的粗糙,竟不可思议地有些索瑟。
“对不起。”
在贝克街221B的走廊里,他幽然说道。低沉声音在木质楼梯间中微微回响。
“你道歉过了,昨晚。”
推开熟悉的门,上次离开时的凌乱痕迹已经被打扫干净,只剩下略显空荡的地板和几样最基本的家具。无处可去,暂时能在这里落脚也是好的。
“我没说实话。”他倚在门边,手掌不安地握着门把,松开,再握紧,“威廉.桑代克是——至少曾经是——西尔瓦娜的情人,我是昨晚才弄明白的。”
桑代克,西尔瓦娜,情人。我觉得这几个字像是几滴清水被扔进了原本就已沸腾的油锅,全部炸开了。夏洛克的话含义明确,但我就是不能理解,或者说,我宁愿相信我是个听不懂英语的人,那在脑子里渐渐成形的概念不过是无知臆测。
夏洛克烦躁的揉着头发,来回踱步,地板上飞腾起一小层灰尘做成的薄烟。
“是你要问的。”他有些埋怨地说,但随即又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洛克,停下,”我揉着一下下抽痛的额侧,这就像宿醉一样难受,“求你,别他妈来回转悠了。停下,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耸肩,关上门,走过去坐在朝向外街的窗台上,阳光在他背后勾勒出尖锐的外轮廓线。他犹豫着开口,像是开始一个记忆中已随时间模糊的老故事。
“西尔瓦娜有一个秘密情人,她大概是在我们订婚后才真正与那个男人在一起的,几个月后就结束了。那是我见过的西尔瓦娜最开心的一段日子,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她眼里的光几乎像夜里的路灯一样晃眼了。稍稍对我有些了解的人就该知道这种事情瞒不了我。”
我苦笑着想被夏洛克奚落了好几年的多纳文和安德森。
“后来他消失了,我猜是个毫无理由的分手,然后便音信全无。别人都以为那阵子她的情绪低落是因为荷尔蒙的关系。”
“其实他是为了磨灭身份。”艰难地将几件事放在一起,比较着其中的时间对应关系。
“昨天我一回家就发现她被劫持了,我想西尔瓦娜事先是不知情的,要不然她不会那么惊慌,那可装不出来。但看看桑代克对待西尔瓦娜的方式就知道,他爱她。西尔瓦娜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认出了桑代克,并且陪他演完了这场戏。”
我在心里粗略地回想着昨天她那苍白的脸颊,干涸的泪迹,从头到尾就不曾与自己的丈夫有任何眼神交流,碧蓝的眼睛里不是恐惧而是伤悲。她大概以为自己不过是被一个杀手骗了一场,却还是愿意演好自己的角色。傻女人。
“我知道昨天把你吓着了。后来还烧了你的房间。”他抱歉地看着我,“我只是……”
我走过去,伸手抱住他,让他的额头贴在我的肩膀上。一身皮包骨头,蜷缩在我两臂之间,双手几乎是胆怯地勾着我的肩胛骨。
“我不想伤了她。”
“我明白。”
我感觉有细微的暖流渗过布料贴在我肩上。我愿意相信那只是阳光太过温暖。看着窗外一片明澈蓝天,我有个奇怪的幻觉:如果我此刻放手,夏洛克大概就会随风飞走了。
“what you did,was amazing,sherlock holmes.”
几分钟后,在我慢慢觉得夏洛克的体重压得我肩膀发麻,而那位显然已经从沮丧恢复的先生依然因为窘迫而赖在我身上时,哈德森太太拖着她的半跟皮凉鞋踩着警惕的步点走上楼来。
“这是——”她一副全面戒备驱逐毛贼的架势开门,却在见到我们的一刻愣住了,“你们——哦,你们两个小混蛋!你们终于知道回来了!”
当你被埋在房东太太连鼻涕带泪的拥抱里头时,什么尴尬都不重要了,夏洛克乖巧地弯腰亲吻哈德森太太的额角,说着些让老人家泪里带笑的话,而我只能站桩般承受着紧勒在腰上的手,安抚地回手拥抱哈德森太太,心里想着,这可是我现在唯一的衣服了。
“你哥哥上次说你们回来过,可为什么专挑我去旅行的时候来啊!”她爱怜地拍着夏洛克的头,“我听说你把自己搞受伤了,还跟好医生分手,可为你这臭小子哭了好久呢!”
“很抱歉,夫人。”夏洛克碰了碰我的手,还故意把这小动作暴露在哈德森太太的视线范围内,老人家的眼睛里快溢出浅粉红的肥皂泡了,“华生医生恐怕又要搬来住了,你不介意吧。”
“这是什么话!你们当然能搬回来!这是你们的家!”
“你还真是会讨好人!”
我悄声说着,哈德森太太正兴高采烈地下楼准备茶点,而夏洛克收拾好一脸矜持可爱,低头整理着被弄皱的衬衫前襟。
“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利己主义的浪漫小把戏。我们可又有随叫随到的热茶了。”他得意说道。
“我想到个更恰当而简洁的叫法。”
“什么?”
“出卖色相。”
后来我写了一篇博客——我买新电脑了,一部能上网的电脑,谢天谢地——翔实地记录了那天遭遇威廉.桑代克的经历。里面有一个关于袒护妻儿的咨询侦探,一位被吓坏了的侦探夫人,和该死的退休杀手,一个真实发生过,但其实满布谎言的往事。
神秘兮兮地放在加密文档里,夏洛克花了十分钟才破解了那异常凌乱的密码。他对其中内容的评价依然是“披着悬疑题材外衣的言之无物”,倒也没一气之下删掉,算是默认了我对他那出将计就计的补全。
大规模的采购是免不了的,我不得不动用了蓄存已久的年假来完成搬家计划,而那位该死的侦探不知道忙些什么,偶尔出现也是闲坐在一边牢骚磕牙,一点忙都帮不上。
保险公司的赔款协定来的很快——据说公寓里电线老化的迹象相当明显,为了减少不良影响,他们恨不得打发我有多远滚多远,自然不会多为难我。
“我不是鼓励你做什么——但是假如你去做专业罪犯,那才是伦敦的大灾难。”我把寄来的赔偿协定书摔在他面前,那上面的一连串零可算是把我吓到了。
“别傻了,约翰,我可不敢去做什么专业罪犯,妈妈会杀了我的。”他以往常那种玩笑的戏剧化口吻说道,瞥了我一眼就继续看书了。
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是开玩笑。越是了解夏洛克,就越是明白他与那个世界有多趋近,他奉行利己主义,他没有道德罪恶感作为行为的阻挡,他能够轻而易举地完成无人可破的罪行,他有绝对的才华成为顶尖犯罪者——但他就是不会去做。
对于那位素未谋面的福尔摩斯夫人,此前我始终将她想象成一位举止高雅但宠溺孩子的贵妇,看夏洛克的肆意妄为和麦克罗福特的张扬自负,福尔摩斯家族想必有崇尚精英主义的傲慢态度。
或许我理解错了,或许不是家庭的纵容造成了夏洛克的道德模糊。夏洛克始终努力收敛天性的无限度膨胀,在他心里钉着一条铁律:无论如何优秀,都应当对自己的行为有所规限。
‘妈妈会杀了我的。’几乎是所有男孩子在某些不恰当行为前退却的理由,我们自我抬高地将其称为道德,称为我们对自己社会人身份的自我尊重,而夏洛克只会说,‘妈妈会杀了我的。’
“你说的没错,”我捡回那金贵的协定书,深吸口气,郑重签下名字,“她肯定会杀了你的。”
进入九月后的某一天,我从医院回到贝克街,桌上凭空多出一只邮包。
自爱丁堡皇家医院某位医学教授邮寄来的关于“可卡因及安非他命成瘾表现与脱瘾症状”的翔实研究资料。
收件人是我。理由是学术交流。
我在皇家马斯登医院的产科等候室里见到夏洛克时,他正两眼放空地盯着手里的黑莓手机。
“真的决定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
“那邮包是寄给你的,华生医生。在你准备好的时候,我们开始。”他冰冷冷地说道,“或者你可以扔了它们,当做没有这件事。”
我能感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彷徨,才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最愚蠢该死的问题。
他同时身为毒物学专家和重度毒瘾者,戒毒对他来说是一项无比残忍的事情——他知道药物的魔力,从理论上,也是从亲身经历中。
对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半月每周三节的课程,药理学课本中几乎微不足道的薄薄几章,我从没好好听过,留在脑子里的不过是“脱瘾时症状如下”的字样,至于下面的内容已经在时间冲刷后模糊了。但对于夏洛克来说,他大概很多次看着实验动物在笼子里抽搐发抖,那时候他也只是在写字板上填进几个统计数字,直到有一天他也在自己的床上满身虚汗瑟缩不已。
知识不一定让人更勇敢。
“对不起,”我试着去碰他的手,但他毫无回应,“嘿,对不起,夏洛克。”
“没必要道歉。是我在请你帮忙,你当然有选择的权利。”
点头,我知道哪怕是他的气话,我也该听进去的。把他当成孩子来对待只会让他更加沮丧。
“我会去看那些资料,在我觉得我们两个都准备好的时候开始。在此过程中你随时可以喊停,我不能真的限制你的自由。”
“就像是安全词(safe word)?”他讥笑着问。
我抬头看看产房窗户上还紧闭着的窗帘,“你确定你要在这里谈论性?”
无所谓地耸肩,他总算是识趣地闭嘴了。过了一会儿才讷讷开口,“你最好别给我任何机会,我有不良记录。”
“哦?”
“麦克罗福特,一副手铐,一对耳塞。右手掌骨骨裂。”他有些闪躲地说出几个关键词让我自行连词成句。
“谁的掌骨?”
“自然不是我的。”
他望向远处敞向庭院的窗户,似乎突然对那些正在褪黄的元宝枫有了兴趣。
我越来越难以理解这对兄弟了。似乎夏洛克的每件事都与这位兄长有些联系,但就总是要装作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你到底欠他多少人情?”
“哈莉为你打过多少次架?”他挑了挑嘴角,像是扳回了一城。
在西尔瓦娜分娩后第六天,我被大侦探先生的短信传召到一间高档咖啡馆。已经恢复起色的新妈妈自桌边抬头,有些诧异我的出现,但只是笑了笑,伸手多点了一杯咖啡。我似乎含糊地道了声谢,还编了个离谱的理由解释我为何出现于此,但自然是无人在意。
桌上摊开着两份离婚协议书。
我像是一个误闯入外星系的弱智宇航员,看着两个明显跟我不是同一生物谱系的人类冷淡地议论着他们的婚姻,抱着咖啡兀自尴尬至死。
所谓的理由很简单,新妈妈不喜欢偶尔被绑架一下增添生活情趣,她无意继续分担夏洛克的职业风险,用词委婉而准确地请夏洛克滚出她和她儿子的生活。这是个该死的合理的理由,即使绑匪是她的前男友。
或者,恰因为那是她前男友。
夏洛克握着钢笔漠无表情,通阅了一遍协议,在页尾签名。双方交换协议的瞬间,我察觉到他暗自将我们两个人的咖啡杯调换了,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这到底是偷了多少副警察证才练出来的好手艺?
“她要做DNA测试。”他在计程车后座突然闷声说道,“假如这就是你想问的事情。”
我撑了一路的便秘脸傻子也能看懂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她拿到我的DNA?这是多显然的事实!”
“为什么?”
他不说话了,也不再盯着窗外迅速退后的街景发呆。转头直勾勾地看着我,十秒钟之后,挫败地叹道,“你就非得让我说出来是吧。”
“她自己都不确定,夏洛克!那可能是你的儿子!”
“这是个绝对渺茫的可能,她只是为了万无一失。”他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随着车体的抖动轻颤着,“而且,就算他是,又能怎么样?”
光线倾斜着照入车窗,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片几乎无色的浅灰。这便是他对那短暂的婚姻生活的告别——还给一个女人平淡的生活和悼念爱情流逝的权利,即使那是一个虚无的梦境,也好过一无所有。
夏洛克.福尔摩斯式的善良和仁慈。
“我不伤心,约翰,”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小却真实的角度,“我有我想要的了。”
-20-
I'm helplessly addicted to your love.
温暖的海风吹拂开了所罗门群岛的黎明。
约翰从短暂且不安稳的梦境中醒来——几乎一周无眠的日子,昨天深夜几乎是累晕的。
朝东敞开的门外,夏洛克正坐在木屋沿板上望着海平面的日出。
他们都累了。
自从麦克罗福特的飞机把他们扔到这不知名的旅游小岛上,除了每天下午到来的补给船以外便再没见过别人。
夏洛克所有的凌乱和疲惫都在这狭小的木屋和沙滩间燃烧膨胀着。约翰是唯一的见证者与承受者。
第一天他还有理智,只是暴躁地来回踱步,直到晚上他开始因为任何微小的原因就大发脾气,接着便渐趋疯狂。
毒瘾把他变成一个彻底的兽类。他破口大骂,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撕咬自己,击打着本就不算坚固的墙壁,甚至是攻击自己唯一的同伴。
约翰不得不真的动用手铐把他锁在卫生间的水管上。
他开始哀求,哭泣,卑微的讨好和淫乱的情话,用他最性感撩拨的语调讲述着种种癫狂的幻想。
而约翰只是冷漠地看着,听着,心里盘算着如果他再多说一句混账话就真的杀了他,却从没真的付诸行动。
有时候,当他累极了,能稍稍找回些冷静。呢喃着道歉,温顺地听约翰为他读几页书,或者安稳倒在约翰怀中,在那结实的肩膀上磨蹭着脸颊,然后沉沉睡去。
只有在夏洛克呼吸彻底沉下来后,约翰才允许自己流泪。
狂乱,高烧,昏迷,接着便是死寂的沉默。意志消沉的夏洛克像个绞刑死尸一样吊在那儿,任由手铐悬挂住他大半身的重量,手腕被勒得血肉模糊也毫无挣扎。
他打开了手铐,把夏洛克稳妥地放在屋里的矮床中,而他就只是呆在那儿,病恹恹地侧躺着。在床边放些食物和水,他会起来吃饭,只有在被提醒时才会去卫生间,然后再回到床上。
约翰半躺在他身边,把夏洛克的头安置在自己肩窝上,一只手臂环着那皮包骨头的肩膀,轻软的薄被单盖着两个人的躯体。读书,那本夏洛克带来的其中一页夹了书签的旧书,笛卡尔的《论世界》。
但夏洛克毫无反应了。约翰亲吻着他的唇角时,他连眼皮都没动了一下。
安静比疯狂更加糟糕百倍。那是约翰第一次有了后悔的念头,只是一瞬,他怀疑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不是已经被毁了,自己怀里抱着的只是他死后留下的会呼吸的躯壳。
在夏洛克睡着之后,他强迫自己稍稍休息一会儿,而再睁眼,便是不远处初晨曙光下的背影。
约翰走过去,从身后抱着夏洛克那已经瘦得不能再瘦的身体,感觉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度。
“你可能又在发烧了,夏洛克。”他低声说道。
而夏洛克依然盯着前方,像是整个人都要融解在风信子蓝的天空中了,“我想走过去,约翰,从早上醒来就一直这么想来着,走到海里去。”
“最好不要。”约翰努力让自己笑一笑。
“还是把我铐起来吧。”平静的语气如同在讨论着早餐后的沙滩漫步,“我们都清楚这是怎么了。”
“也许。我下次睡觉的时候。”他许诺道。
摩挲着夏洛克粗糙的下巴,他有两三天没有好好整理自己了。约翰从卫生间里拿了些清水、毛巾和剃须泡沫,打算粗略地收拾下他脸上的胡茬。
夏洛克.福尔摩斯该是整洁的。
当涂满泡沫的手从脸颊轻抚到下巴,夏洛克顺从地抬头。约翰不经意地轻笑,那双灰色的眼睛自下睫毛中看着他,初时有些不解,然后也跟着露出微笑。
“我爱你。”
约翰眨眨眼睛,心中漏跳一拍,不知道是惊喜还是苦涩,“我知道。”
夏洛克握住了正在自己脸上忙活的手,“我是说真的,不是疯话。我爱你,约翰.华生。”
倾身在他眉心吻了吻,“我也爱你,夏洛克.福尔摩斯。”
(END)
Robinson Crusoe and Friday
Linegoe?原创
这是某苦逼失忆文You Wait on Every Corner Turn的番外/续文。
甜,无虐,请放心食用。
注意:配对与前作不同,为John/Sherlock
分级:前半段很清水,后面有一段R到NC-17的肉。
时间线说明:
2010年一月底约翰和夏洛克相识并同居。四月六日夏洛克失忆。约翰离开。
2011年十月夏洛克结婚。(大家尽量无视这件事吧,我已经因为这个被掀桌无数次了)
2012年三月约翰和夏洛克再次见面。共同调查连环狙击案。四月夏洛克恢复记忆。八月侦破杀手假死案。九月夏洛克离婚。十二月初两个人前往所罗门群岛,在某无名小岛上夏洛克进行隔离戒毒。12月27日返回伦敦。
本文设定在他们抵达小岛后的第四周,也就是圣诞节前后。
警告:提到毒品话题。有一位挺逗乐的OM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