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The smell of see and suntan lotion, the last day of summer's just began.

(Darin-Endless summer)

正午的日光在万谷诺岛周边海面上蒸腾着咸腥的水汽，远处那星星点点的礁岛愈加隐绰。陈旧的运输船在懒洋洋地行进，“罗波安号”，船头蓝漆字写着。白色的船身已经被烤热了，原本躺在甲板上的少年沮丧地爬起来，扯了扯不甚干净的白衬衫，趿拉着拖鞋沿过道往船舱里走去。

有个鼓囊的邮袋从储存仓里漏了出来——船上的东西已经挤得关不上门了。他抬脚踹了踹，一阵玻璃包装纸与丝带发出的簌簌轻响。

大抵是从北半球各地跋涉而来的礼物。还有三天就是圣诞节了。

但说实话，这些来所罗门群岛躲避冬天的有钱佬们，宁愿在十二月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给漂亮屁股们抹防晒油，而不是在冰天雪地里傻乎乎地在家里给老婆孩子捅炉火，他们真的在乎礼物么？

但这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万谷诺岛一个船主的儿子，平时在墨尔本大学读书，假期被老爹踹上船打下手。多谢了万恶的旅游业和父亲昧了良心的哄抬物价，让家里能颇轻松地支付着他在学校的花销。所以只要那些钱多人傻的金主们给够小费，他可不在乎堆笑着充当回派送礼物的圣诞精灵。

从驾驶舱的地板上捞起那把旧吉他，好些地方已经蹭驳了漆，但看起来还是蛮像样的。驾驶座上翘着腿打盹儿的男人抬了抬眼皮，算是给自己那没被晒死的懒儿子一个友好的问候。他们不聊天，从不，他有他的旧吉他，而父亲有香烟、鱼竿和驾驶座的软垫子。

在走廊里找到一块荫蔽，拉来邮袋垫在身后，舒舒服服地看着远处明亮的海平面，明明天和海都是蓝的，却交际在一线难以名状的色彩中。随手弹出一组音阶，停下，拧了拧弦柱，然后继续，沉闷起伏的和弦练习渐渐走调成了说不上名字的乐曲，或许是曾听过的什么曲子，或者只是他随手弹的不成章的旋律。

下午晚些时候，当渐渐空了的帆布袋子里出现那只法国软羔皮覆面的Negri琴盒，他有点吓蒙了。没有人会他妈用RMH来运送这样的礼物，这就像是把绝世美女打发着乘坐最低廉的游轮床位远渡重洋。

光这一个盒子就够他挥霍好一阵子了，里头说不定是什么宝贝呢。

他开始严肃地考虑偷了这妩媚玩意儿。以至于他不得不想象着以前看过的木乃伊电影——有圣甲虫的石棺什么的——才能勉强逼迫自己不去撬开那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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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渐渐停靠在礁岛的小型码头旁，他像抱着刚出土文物的考古系研究生一样跳上岸。一个金灰发色的白种人出来帮忙搬运着饮用水和其他生活所需，而那岛上唯一的木屋前，另一个黑发的男人在沿板上背靠门扉坐着，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补给船的到来。

少年朝黑发男人走去，试探性的，他知道很多来此旅行的人都对当地人都有极深的戒心——好像他们真是未开化的野蛮人一样。但男人只是凝视着远方的海面，阳光下他的皮肤是不健康的苍白。

就在少年几乎要以为他是瞎子的时候，那人突然转头凝视，灰色的瞳仁让少年心里一颤——他小时候听过丛林魔鬼的眼睛是灰色的，而那笔直如剑的眼神也让他很不舒服。

一时间少年和男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说话，直到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少年肩膀上，他脱醒地颤了一下，手里分量不轻的琴盒几乎落地。

“孩子，”身后金灰头发的男人说道，语气和善，但神情有些不悦，“你父亲说你来送邮件的？”

少年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过去。

正中间折痕很深，那纸条几乎快要裂开了，不知已经被多少次展开又合上，但仍能看清上面是工整流畅的一句英文：

“我叫瓦沙克，由于疾病的原因我不能说话，但我能无碍地听懂英语、法语和意大利语。”

约翰噙着惊讶的笑，打量眼前这个少年，太平洋原著民寻常的黝黑肤色与矮瘦身材，因为人种差距看不出年龄，但身上的廉价白衬衫多少透露了他的年轻——在澳大利亚较开化的原住民区里时常能见到这样的少年——丝毫看不出这少年竟然懂三种欧洲语言，而且还是个有听力的哑巴，失语症，瓦沙克的父亲刚才很是费劲才拼出了这个词。

医生把纸条递给自己的同伴，夏洛克几乎是迟疑了一下才抬手接过——他刚经历了一场十二个小时的长睡，多巴胺分泌不足和肾上腺素摄取受碍让睡与醒的界限变得很模糊，通常他需要一两个小时才算是真的醒来。

侦探在一瞥之后皱了下额头，眼中点燃了些许光芒。

少年抬手将琴盒捧到约翰面前，至少他看起来还像个清醒的正常人，而正在上下扫视的黑发男人更像是一只垂着眉头到处嗅闻的老年猎狗。

约翰在快递单上签字，颇意外地发现原始起邮单据上是熟悉的铜版手写体——这份礼物来自夏洛克的兄长，而不是大英帝国政府的助手小姐。

“还在大学读书。”夏洛克接过约翰递来的琴盒，颇为不屑的随意，实际还是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他自然知道这全新的琴盒出自名家，“小地方偶尔也出些聪明的家伙，可惜摔坏了脑子成了哑巴。”

他把纸条塞回约翰手里，顺势抓着约翰的手腕站起来——约翰正皱着眉琢磨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手臂不自觉地使力，提拉着夏洛克大部分体重。

“这儿，”侦探抬手指了指男孩脑后，好像那是具不喘气的“验伤友好型”尸体，“伤疤，得有十几年了，恐怕那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呢。”

少年僵在那儿，任由这个鬼知道是有什么毛病的混蛋戳指着，从礼貌容忍到愤怒诧异。他是哑巴，是黑鬼，是这个鸟不拉屎的岛国里的原始土著人，但被一个大概帕金森症提前了几十年的欧洲人当成个死物还是头一遭。彻底无视比耻笑更令人难堪百倍。

他从金发男人手里抢过圆珠笔和纸，飞快地写了几行，然后在那傲慢的痴呆儿面前展开。

“你脑袋后头的伤疤不比我少，骨头架子！你是被卡车压平了大脑沟回还是吗啡过量磕呆了大脑，或者是被男友的魔鬼之手攥了太久，帕格尼尼先生？我问候你可怜的前妻！”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又指向那高个子男人的手，接着愤然向码头走去。去他妈的服务态度，去他妈的谦卑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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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捡起落在地上的纸条，上面那潦草字迹，衬着夏洛克那张想生气又装淡定的脸，让他笑得一脸灿烂，“上帝！你被羞辱了，夏洛克！”

“你还挺高兴的。”他赌气地弯腰拿起琴盒，起身时有些摇晃，约翰装作没看见他扶着门框的手，“只不过是个有些聪明又伶牙俐齿的小鬼而已。”

“他是个哑巴。”约翰搭了只手在夏洛克肩上，松松环着他的脖子，“你居然跟一个不会说话的吵了一架。”

“哈！看看谁在说这话！”夏洛克轻蔑鼻嗤。

他们已经在岛上呆了三周，夏洛克基本脱离了极端情绪和过激反应的阶段，但生理和精神的虚弱依然盘踞在他身上，长期依赖的药物被阻断，大部分的机体秩序都必然经历打乱重组。他还需要几周，甚至两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完全适应，约翰并不确信他们能坚持那么久，但至少夏洛克现在做的不错。

海上的补给船驶远了，屋里响起熟悉的锯木头独奏曲。约翰苦笑着又瞄了一眼手上的纸条，忖度着是该禁止少年踏上他们的小岛，还是该请聪明的小家伙来喝茶。

“夏洛克！”锯木工具从便携式单人铁锯慢慢升级到高转速马达电锯，“我都不知道你哥哥是奖励你还是惩罚我。”

约翰走进屋门，夏洛克正坐在布艺沙发里，摆弄着他的宝贝小提琴，颇有些孩子样的负气。

疲劳和循环不良让他下眼睑浮现着青紫，时间早已在他脸上镌刻些许细纹，从面容上看他已经跟少年时期完全不沾边儿了，三十四岁男子应当有的成熟与沧桑，加上独特的消瘦俊逸和苍白棱角。

但他的青春期像是不曾燃尽分毫，同那与日俱增的睿智如胶似漆。

“我在调弦。”手指印证地扭动线轴，下唇收紧绷着。

“你就闹腾吧。”约翰拿起自己的笔电靠着沙发另一边坐下。

海上起风了，木屋后的那一小片椰树林沙哑地宣告热带暴雨的来临。

夏洛克鼓捣出来一阵难听得不可思议的响动，好像他正努力用琴弓勒死只动过扁桃体手术的德国狐狸犬。约翰懒得抬头看他。

‘好了，他的残害范围已经从木本植物直接拓展到脊椎动物门哺乳纲了。等等，我是不是少算了自己？’

“礼物已收到，一切都好。”他在给麦克罗福特的电邮里写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比前几天蹦跶地欢实多了。”

“扔个毛线球总是能让小猫心情好些。——MH”

“PS. 是的，医生，我们家的确养过猫。——M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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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当时设定在所罗门群岛是因为离澳大利亚近，而且还从属于英联邦。但是我对那儿真的不了解，所以一切描写其实基于很有限资料下的脑补，请大家认为某个虚构的neverland吧。

2、他们所在的是Vangunu岛的一个附属礁岛。这地方是世界上最大的礁岛群，而且据说是潜水圣地。

3、Negri是一个手工制作乐器辅助器具的品牌，很昂贵，有时一只琴盒比一把中上品质的琴都贵出许多。

4、RMH，Royal Mail Holdings，英国皇家邮政集团。

5、失语症，我觉得大家上中学的时候都在生物课本里听说过。总觉得蛮神奇的。这位很牛X的孩子应该罹患了口语性失语症（expressive aphasia），大脑布罗卡区受损后失去口语表达和语言组织能力——语言理解能力不受影响，能正常模仿声音，部分患者保留书写能力，很多情况下仍然能说出少数词汇，但都语法混乱且无冠词。

6、瓦沙克，Vassago，来源于与所罗门王签下契约的72位魔神中的一位。传说瓦沙克双目失明，但知识渊博，性格温和心地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