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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Linegoe 当前章节:51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02

An eye for an eye, that was all that filled their minds.

And another eye for another eye, till every one was blind.

(Cara Dillon-"There Were Roses")

当“罗波安号”再一次于下午三点半准时出现在那岛的视野范围内,瓦沙克很是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才提着帆布袋子走上甲板。

约翰?华生——他签收快递时写的名字——正站在码头的前沿等候着。浅蓝色旧衬衫和略长的头发,挂着一副温和微笑,瓦沙克看出他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着实松了口气。

看不见那疯子,瓦沙克隐隐觉得这是他男友的功劳——约翰?华生显然是来自现代社会的文明人类,总该对自己家的野蛮人多加管束。

“对于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跳下甲板,他把事先写好的纸条递给华生,父命难违,他可不想为了意气之争断了老爹的财路。

而约翰?华生也多少看出他脸上的客套抱歉,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让瓦沙克想起在大学里那些欧裔的教授们,善意而保有距离的绅士之道。

“没什么,小家伙,不是你的错。”华生伸手接过那鼓囊囊的帆布袋,签字,却没给瓦沙克让开一条路,意思很明显:里头有只到处咬人的狮子,想保住小命就别往前走了。

瓦沙克庆幸而又有些沮丧地回到船上,看父亲和华生在岸边忙叨着,似乎谁都没把昨天的冲突当回事儿。好像他本就该这么认输似的。

拿起身旁的吉他,响亮地弹出一串流畅的拨弦。弦乐鬼才的小步舞曲(注),不自觉变了些节奏,本是轻快如夏夜蝶飞的曲子,在揉入了几个张扬的切分音之后多了些凛冽有力。

约翰?华生抬头看了看他,似乎无奈的叹了口气。但瓦沙克情愿当做是自己的幻觉。

不出所料地,屋里传来尖利的小提琴声,魔鬼的狞笑(注),只是前几小节的循环变奏,神出鬼没的跳弓,冷飕飕地飘在海面上,像挪威海怪在白浪间祟祟而动的触手。

在少年还未想到要如何还击时,父亲的大手已经按在了他头上,自然是未出口的训斥,船要起航了,你小子不想被扔下去填海就最好安分点儿。

“你真是没救了!怎么跟个孩子一般见识!”他隐约听到约翰?华生的气急败坏,但被船身推开水波的冲刷声打得细碎。

最后弹出一组响亮的音阶,少年收好琴,那柄驳漆的,没有琴盒的,老旧的六弦精灵。

***************

“哦,万能的主啊。”约翰听到最后那一组音符,无奈地抚着额头。

“那是什么意思?”夏洛克皱眉。

“意思是他还会回来找你的,海滩野人先生。”

约翰拧开另一瓶饮用水,递给那正捏着琴弓不知所措的手。哄夏洛克在醒着的时候多吃东西多喝水是他现阶段的主要生活主题。而且,这项任务比给一个连的新兵蛋子当战地医生要艰难多了。

脚边那帆布袋里滚落出一堆五颜六色的盒子,圣诞礼物,虽然这世界上没几个人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而且明天才是平安夜,但一个月来始终担负转寄信件任务的大英政府显然认定他们值得提前拿到礼物的好男孩。

约翰能单从包装纸看出哪个是哈莉和她那模特女友送来的——上面画着的裸女造型非常耀眼。而哈德森太太在紫桃红色的绸带上系了张卡片,上面写着花体的“JOHN & SHERLOCK”。

“你是从哪儿看出来的?”咨询侦探心不在焉地灌了口水,对于医生的肯定语气感到莫名气恼,“他只是,弹了一个……五声音阶什么的,我想他们弹吉他的是这么说。”

“你真的不知道?”

侦探耸肩。

“你没看过‘激流四勇士(注)’……”约翰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把冲口而出的反问咬断一半,“当然你没看过,你连霍比特人都不知道是什么。可是,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爸爸就从来没把你放在胳肢窝底下带你去看些老式的电影么?”

“我爸爸把我夹在胳肢窝底下去看原子对撞机来着。”夏洛克讽刺地学着约翰的口吻,不耐烦地抠着瓶装水标签,“你只要告诉我那部该死的电影里有什么就行了。”

“好吧。”约翰决定从安全系数最高的莎拉的圣诞礼物拆起,做工精美的皮面本和钢笔,还有她家两个孩子写给Uncle John的贺卡,字挺丑的,下面狗爪子印倒是蛮可爱。

“好吧,让我想想。挺无聊的悬疑电影,四个男人去森林里冒险,独木舟漂流一类的事情,遇上了一连串见鬼的怪事。里面有一段是他们在深林村落里碰到一个弹班卓琴的男孩,他们里面一个会弹吉他的,去跟那男孩斗琴。后来他们被那男孩和他的族人给折磨的很惨。”

“就是他刚才弹的那一小段?”

“那是个开头。”

微微一顿,约翰挠了挠鼻尖,过去了几十年,原本以为清晰的记忆,再回想时才发现已经叠落了太多时间的尘积。

“后来他们即兴演奏地好极了,整个村子还有其他三个外来人都跟着笑,可是弹完那男人跟孩子握手的时候,孩子掉头就跑了。我想是因为恐惧,我父亲说是仇恨,是原住民对外来人群根深蒂固的恨。”

约翰把茉莉从肯特郡一家小医院寄来的圣诞卡展示给夏洛克看:里面别着张她抱着一只灰白条纹胖猫的照片。看来那个小姑娘还蛮适应乡下的生活。

但夏洛克握着医生的手,他从那淡淡苦涩的声调中听到了些愁绪。

“什么?”约翰平淡温和地抬头微笑,触及夏洛克心中更深的担忧。

“你想到了什么,约翰?我想知道。”低语,像被阳光晒暖了的细沙。

约翰低头想了想,他没有分享自己脆弱的习惯,他有一位刚毅严苛的父亲,他从小就潜移默化学会了将伤悲埋在自己心里。

“那时候我在赫尔曼德(注),”军医的手指还在绕玩着那缀满小猫图案的卡片,但眼前已是回忆中恒久不变的沙黄色,嗓子里都能尝到那股土腥气,“我在路边捡了个穆斯林小女孩,已经在空袭里被炸断了一只脚,差不多就要死了。”

“你把她救了?在战地医院里?”

“我能说什么呢,日内瓦宣言是个婊子。”约翰承认道,开始着手拆那群战友们寄来的书和DVD,老天,他希望里面没什么限制级的片子——那群老男孩说不定真能做出这种事情,“我救活她了,也没什么人因为这个为难我,谁都不忍心真的把那么个孩子扔出去自生自灭。但是从头到尾她都没跟我说过一个字,也不看我。我必须得拜托部队的当地向导给她喂水喂药。”

“你是入侵她国家的人,你还想怎么样?”夏洛克也开始拽那些写有他名字的包裹了,大部分来自他家族内的人,还有一些希望与他保持联络的达官显贵,上面工整标准的祝福语大多来自秘书和助理之手。

“我也没想她说什么,只希望她好好的。”夏洛克抖开一条波士(BOSS)领带,系了个结,扔在他面前那一小堆空包装纸里,约翰看着淡淡地笑了,“她快好的时候,我去问那向导该怎么把她送回去。他说要么我就彻底收养了她,至少把她带回英国再送慈善机构,假如把她送回家里,她是活不长的。我没听。”

夏洛克不再摆弄那嵌花玻璃镇纸了,静静地看着约翰。他说不出一句“我很抱歉”,但他知道那简单三个字后面是怎样的沉重。

“她是怎么……”他问,没敢说下去,他不知道如何把死亡说得更委婉,对他来说,死亡就是死亡。但对约翰来说不一样。

“我不知道。”医生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似乎那过往的事就能这样随风而去,“我把她放到村子边上,暗地里跟着,看着她安全回到了家里。几个月后我再去时,他父母和兄弟都还活着,她就不在了,任何女孩子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都没有。我特地找另一个当地人去打听,他们说他家根本没有女儿。村里的人也很忌讳提到她。”

“她被处死了(注)。”夏洛克沉声说道,很显然。约翰心里也明白这结局。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让敌人治好了伤,也许因为我触碰了她的皮肤,看到了她的身体。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在心里希望她是自然死亡,或者被炸弹炸死什么的。”

修长的手覆住了那只准确有力的医者之手,手心包着手背,十指相扣,是一种无意识的守护。约翰想到了他们第一次做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握着。约翰不确定夏洛克是否还记得这小小的细节,像暴风雨的海上一座不随之移动的小岛,在那最迷乱的晚上给了约翰一份安定的守望。

许诺。

无论何时何处,夏洛克?福尔摩斯与约翰?华生同在。

“我不为战争而愧疚,夏洛克,”约翰坦然地说,没有丝毫哽咽的迹象,这件事已经在心里盘踞了太久,脱去了锋利的刀刃,只剩下独自的思索,“政治立场或者宗教信仰,都只在于个人的选择,军人唯一的选择就是服从。我尊重我杀死的士兵,也不记恨那些企图杀死我的敌人,我们只是完成各自的工作。”

“但是她就一直站在你背后。”

“是的,她就在那儿,和那些死在我手术台上的人一起,和那些救过我的人一起,和我的父母一起,甚至,”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和为了我的学费而去陪酒的哈莉一起,看着我做每一个决定。我想他们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一些我必须去谦卑对待的事情。我说不清楚。”

“你看,这就是我不喜欢道德的原因。你活着的每一秒都背负着这些。”夏洛克在他身边悄声说道,轻轻吻着他的耳廓,明明瘦得见骨的双臂,却像海中的朝圣贝般紧紧扇合着。

“那让我脚踏实地。”

约翰向后伸手揉了揉夏洛克略长的头发,开始打卷了,或许有一天他会留回初遇时那漂亮的卷发。

“涨潮了。”夏洛克望着远处渐渐沉淀为深蓝的天空,无时不在的燥热也似乎平息了一些,“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们居然在南半球一个见鬼的破岛上过了今年最后几天。”

约翰被他傻乎乎的感慨逗笑。

星空低垂,夏洛克单凭记忆拉着乱糟糟的练习曲。他不是个炫技小提琴手,可勤奋练习和卓越天分在早年就将他磨练成了优秀的乐者,幼年时他的琴声和麦克罗福特明朗的诵读曾是母亲那孤独的圣诞节里唯一的点缀。

约翰坐在一张矮摇椅里浏览网上图书馆中关于“失语症”的资料。他无法想象一个可以正常模仿声音的人为何就是不能言语,神经医学有时诡异地像魔鬼的法术,近几年来他对此类问题很是着迷。

有一阵子,也许是三四十分钟的时间里,两个人没有任何交流,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中。

当约翰突然意识到耳边没有那吵闹的小提琴声,抬头,正碰上夏洛克的注视,只一瞬就各自错开了眼神,音乐继续,安静继续。

即使很多年后,当他们在无数的风雨和磨难之后老去,不再说爱,约翰仍不时撞见夏洛克那种独特的注视,在漆黑的深夜或明媚的午后,总是一闪而过,语言所无可描绘的浓烈芬芳。

***************

首先声明,作者是古典乐准文盲。一个听摇滚和HipPop长大的粗俗人种……

注释:

1、激流四勇士(Deliverance),1972年上映的美国悬疑恐怖电影。其中的duelling banjos(五弦琴决斗)是电影史上很有名的经典配乐(点我收听原电影配乐版),被很多次引用做班卓琴的代表曲目。当然我最初听到的是David Garrett的小提琴和吉他的弦乐器决斗(好吧大家也知道我下一章要写什么了,更新下一章会给出链接,虽然我觉得大部分人都听过DG版吧)

2、“小步舞曲(Menuet En La)”和“魔鬼的狞笑(Allegro In B Flat Major)”都是帕格尼尼的作品,前者是吉他曲,而后者是小提琴曲(帕格尼尼24首小提琴随想曲的第13支,很棒很炫,我传了我喜欢的一个演奏版本,推荐大家去听听)

3、赫尔曼德是阿富汗的一个行政区域,是那场战争中英军主要兵力集中的地区。

4、关于被处死的小女孩,来源于我前些年听说的一些关于阿富汗战场的事情。有个阿富汗的小男孩因为与入侵军队交流过,被自己的家人和同乡们判决为叛国罪。而另外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与英军士官相爱,离家私奔未遂,被自己的父亲“光荣处死”了。另外就是一些被石刑处死的传闻。

5、标题引用的是爱尔兰民谣“there were roses”,题材是关于当地的宗教冲突。歌词写得很感人,而Cara的演唱更是完美得一塌糊涂。强烈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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