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It takes a night to make it dawn, It take some cold to know the sun.

It takes no time to fall in love, but it takes years to know what love is.

(Jason Mraz-"Life is wonderful")

在平安夜来临之前，夏洛克经历了一个月来首个称得上正常的二十四小时。

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很清醒，黄昏时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弄了一点简易版海鲜拌饭。

清晨约翰醒来时再不是一个面对着大海的背影或者毯子里那像尸体一样的苍白昏睡——被吵醒的夏洛克怨毒地瞪了他一眼，攥住天蓝色的薄被，在床的另一半把自己缩成一个温暖的球，继续酣睡到日上三竿。

小岛东侧的沙滩前有片被浮标线隔出的海滨浴场，约翰换了泳裤下水游泳——他不是很喜欢防晒油，但总也抵不过那一片平静湛蓝的吸引。

上岸时看见夏洛克已在两棵椰树间捆了只绳结吊床，半躺在其中抱着笔记本观看那部1972年的奥斯卡提名电影，出乎意料地没有横加抱怨，也许那沉默留白中的理性恐怖的确对他有些吸引。椰树叶投下的荫凉恰覆住了他的大半个身体，只有半截小腿和两只脚露在外面，他脱下了衬衫盖着，赤裸的上半身依然如大理石的洁白，但领口处已有了一个极浅的V型晒痕。

看起来那么，正常。

有那么一瞬间，约翰脑子里回忆起一副光景。英格兰南部的六月，林间别墅，林荫斑驳的庭院，洒满阳光的阁楼。那曾经是他在阿富汗的漫天狂沙中对家乡的具象思念，陪伴他撑过了无眠的空袭之夜和重伤后的弥留时刻。

现在，那图景中多了一个临窗而立的夏洛克。他看起来不再是病气恹恹，体格稍稍宽了一些，但又不同于戒毒后的体重快速上升，双颊不再是纸白的微凹，平整俊朗的面部弧线，眼角有些细纹，明亮的双眸。

那是约翰对健康的定义。

但作为医生的他很明白，极不规律的饮食和休息、长期滥用药物、各种外伤和未妥善医治的疾病，夏洛克的身体和神经系统早已被透支了。他甚至不敢想象将来夏洛克将面对一个怎样的晚年，假如在此之前他没有成功地害死自己的话。

约翰换了衣服，拿着瓶水打开自己的电脑。麦克罗福特发来了一封电邮，除了例行的节日祝福外还询问他们是否考虑过归期。

不，他们没讨论过。夏洛克甚至不曾吵嚷过回伦敦的事情，近四周的时间只是默默地逼迫自己安静下来，就像现在，看书，上网，拉琴，与约翰交谈，耐心地接受一切。

假如约翰愿意，他们可以在这里再呆一两个月，然后带夏洛克去气候温和的地方定居一段时间——让他彻底脱离戒断反应，也疗养好伤痕累累的身体。

从十一月份几次与麦克罗福特的深谈和巨细无遗的医疗记录中得知，夏洛克幼年时曾在法国生活过近十年，他们可以叨扰福尔摩斯夫人的居处，在普罗旺斯的阳光中慵懒几个月。

或者就近前往澳大利亚布里斯本，约翰少年时曾随父母在此居住过，返回伦敦后不久父母便在车祸中离世，澳洲的三四年时光反而成了他对家庭温暖最深切的记忆。像伦敦一样被河流贯穿而过的城市，却永远是和风艳阳，空气中也总有热带花卉的淡淡香气和远方的海浪声。

鼠标点击开回复栏，打字依旧不那么熟练。

“我想他足够应付伦敦的鬼天气了。也许圣诞节之后？”

他不能把豹子放在鸟笼里去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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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传来引擎声，像心肺功能不良的超重者在一段小跑后的连咳带喘。

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可灼烧的骄阳还在炙烤着空气，也许平安夜将会是十二月最热的一天了。

少年瓦沙克独自走下甲板，手里满当当地抱着最后几份圣诞礼物，小指上还挂着一只塑料袋，里面是已经烤制切片好的烧鹅。

异乎寻常地，夏洛克先走过来接过了礼物盒子和火鸡，搞得少年有些无所适从，但还是将手中一张纸条递给他——“在镇上买的，很干净。圣诞快乐。”

“谢谢。”约翰在经过时听到夏洛克轻声的道谢。

要搬运的只有一些饮用水。既然已经确定了归程，岛上剩下的一些食物足够他们接下来几天的所需了。

夏洛克放好礼物后就站在一旁，看他们忙活完了才突然开口问道，“你父亲为什么讨厌平安夜？”

瓦沙克警惕地看了约翰一眼，可医生也是一脸莫名其妙。少年的身形顺时变成倔强的僵硬，继续向前走着，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我不是在奚落你，只是好奇。”夏洛克在言语间多了些温和的成分，在约翰听来，那几乎是一种关心了，“为什么一个慈爱的父亲会让孩子在平安夜前独自出海？”

少年停了停，抬头看着黑发的男人，似乎在恳求他不要再问下去了，可夏洛克不肯移开询问的注视。

最后少年认输一般低下了头，拾起一节被风吹落的椰树枝，沙滩为纸，他快速而潦草地写道，“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他不出海。”

“但是你在这里，而不是……”约翰冲口问道，额头上有几道皱纹，那是他真正感到惊讶的表现。

但夏洛克的手轻拍在他背上，阻止了进一步的询问。“那时他还太小，根本不记得他母亲。”轻声地说。

少年点头，咬着嘴唇写道，“没有记忆，怎么去怀念呢。”

约翰觉得背上的那只手抖动了一下，似乎夏洛克下意识地要抓住他的上衣，但又立刻克制住了自己。

“去拿吉他吧。”夏洛克的语气陡然变得很轻快，“我记得我们还有一场约定的决斗呢，小家伙！”

少年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向约翰点头致意，转身向船只走去。

“他的话让你不自在了。”当瓦沙克走远了，约翰笃定地说。

“我想念过你，那时候。只是一种感觉，像是把什么丢了一样。”夏洛克有些语无伦次，别着脸望向远方，不再多说。

对于那两年夏洛克始终守口如瓶，约翰只能偶尔嗅到一些气息，但也能意识到其中有太多经不起推敲的纷乱复杂，怨恨与自责都需要时间去沉淀分解。

“It's nice to hear that.”

约翰踮脚吻了吻夏洛克紧抿的唇，告诉他自己并不介意。也许有一天夏洛克会突然向他讲述，但约翰并不会期待些什么。往事只是往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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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屋侧的沿板上靠坐着，而小提琴家则在旁边站得笔直优雅，两个人脸上都很是严肃和认真，但在约翰看来未免有些滑稽可笑了——他们可还都光脚丫子穿着拖鞋呐。

吉他一个随意的三和弦，小提琴紧随其后准确复制，连音长都一模一样。另一个和弦，同样的紧追。

三连音。七连音。五音阶。吉他从意兴阑珊变得挑衅戏谑，而小提琴则始终如战鼓一样犀利。

布鲁斯音阶，不再是原来电影中曾出现的节律，男孩抬头坏笑着，小提琴家恼怒地皱了一下眉，依然专注地应对，琴声更加势如破竹，还在最后加了两小节的伴奏，揉弦的动作更像是掐着谁的脖子。

战事愈演愈烈，早已经完全脱离了情节发展的原始范本。约翰终于爆出了忍耐已久的笑声，自己同伴脸上那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活脱脱是个意气用事的少年模样。夏洛克狠狠地捅了他一肘子。

“对不起，你们继续。”坐到不远处的矮椅上，舒舒服服地听他们斗气。

男孩站起来，示威地弹出一段极为花哨的旋律。小提琴家轻蔑一笑，不甘示弱地逼近，用完美的拨弦回应了挑战，然后握紧琴弓拉出一段凌厉悠扬，骄傲自负的连续双顿弓。

吉他赌气地依然模仿，但其中不得不加入爵士切分音来蒙混过某些音节。瓦沙克输了。即使约翰凭借所剩无几的乐理知识无法准确听出他有多少纰漏，但男孩越来越难看的神情已经足够明白了。

这不是个好的平安夜，对这个南太平洋男孩来说。

就在吉他还处于最后的苦苦支撑之时，小提琴已经不耐烦地开始新的一轮攻击，欢快的凯旋乐章，像香槟雨一样狂野绽放。但似乎他太得意忘形了，旋律又渐渐与老电影的配乐靠拢，甚至最终完全重合。

吉他绝地反击，在铺天盖地砸来的乐符中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两个声音都像自说自话一样，演奏着截然不同的音律，但却奇异地合丝入扣。

美妙的合奏。吉他像平原上奔跑的瞪羚，而小提琴是天际翱翔的鸥鸟。不知是谁先加速，乐曲变得越来越快，不断的重复与变奏，两柄弦乐器也不肯先停下。

“哦，看在耶稣基督的份儿上！”约翰笑得前仰后合，而两位演奏者也纷纷染上了笑意。小提琴先以一串有力的顿弓结束，吉他则将为乐曲最后添上一段轻快柔和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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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玩得兴起，吵嚷着非要回船上拿些啤酒下来跟他们喝一杯。

“你让着他了。”约翰看见男孩的跑开的背影已满是少年不知愁的喜悦，很难说夏洛克是从最开始就有意逗这小家伙开心，或者只于一刹那转念的仁慈。

“别跟一个孩子吃醋，约翰。”夏洛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提琴还在肩上架着，顺手为约翰拉了几小节，某首广为流传的小夜曲中截取的一小部分，像清风般飘荡的旋律，极具技巧性的细腻尾音，声音已经渐渐远去了，揉弦的手指还未停，似乎依然沉浸在别人听不见的乐声中。

约翰沿着乐曲回想了一下，然后露出会心而有些难为情的笑。夏洛克调皮地眨了眨左眼，恰若他们第一次相见之时。

Salut d 'Amour，显然。假如夏洛克福尔摩斯想要浪漫的话，是没有人能与之匹敌的。

“为什么是结尾部分？”约翰问。

“It reminds me of you.”夏洛克歪头斟酌了一下，又似乎找不到什么好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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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David Garrett-duelling banjos。MV版（摸我）和音频版（摸我）

2、Salut d 'Amour（摸我），译作为“爱的致意”（love's greeting），一首几乎每个人都听过的传世名作。是英国作曲家Edward Elgar写给他妻子Alice的。据说当年他们订婚后不久，Edward出外旅行，在路途中创作了这首小夜曲，并在归来时为Alice演奏，并求婚。之后两个人在伦敦结婚，相守一生。

“爱的致意”既是小提琴曲，也是管弦乐曲，所以我觉得约翰应该蛮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