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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哈德森太太朝楼梯那边叫道:“约翰到家了!”
“很好。”有人回答:“让他上来。”
哈德森太太难为情地向约翰使眼色,似乎在说:“你知道他是什么样”。只是约翰不知道,当然了。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一直这个样子。”她高声耳语道,好像他俩正在舞台上演出:“你快上楼吧,需要什么就让我知道。”
约翰发现夏洛克.福尔摩斯躺在沙发上,眼瞪天花板,双手合十抵住下巴。约翰不确定他之前期望什么,但这个浅色眼睛、年纪很轻的陌生人并不太像预料中的样子。这人身穿鼠灰色的睡袍,一双光脚丫踏在扶手上,看来一点都不像狂徒,也不像天才。他甚至不是很像约翰贴在部落格的那张照片。不知为什么,他本人更人性、更异质,给你某种他直接看穿了你的印象,因为另一头有更有趣的事。
夏洛克的目光闪向他:“阿富汗或伊拉克?”
“什么?”约翰说。
“你的发型,你挺直身体的样子,表示军队。你的脸晒黑了,手腕以上却没有,所以你出过国,但不是去日光浴。你行走时跛得很严重,却一直站着没有要求坐下,就像忘了这件事一样,所以至少有部分心因性,代表受伤时是创伤,也就是战斗中受伤。战斗、晒黑的皮肤——阿富汗或伊拉克。”
约翰倒抽一口气。夏洛克的声音低沉得惊人,在头骨内侧阵阵回响。他靠住门框。“阿富汗。但你早就知道了。”
“没错。”夏洛克坐起来,夸张地把睡袍一甩。他穿着睡裤,但没穿上衣,白色绷带兀自缠在肌肤上。他脸上的割伤还没痊愈,一边额角有撮短短的乱发,几乎被浏海盖住了,他们剃掉那里的头发缝合头皮。“不过你难道还记得什么吗?”
约翰舔舔嘴唇,试着回忆那件事。他能想起的全是在医院醒来,头上钉着医疗用订书针,还对医生说首相是戈登.布朗。在那以前,他只记得被击中、有人哭泣、撕裂喉咙一样的疼。他摇了摇头。
* * *
回家以后第二天下午,约翰突然大吼:“干!”,他把一个茶杯甩到地上,但没有感觉好一点。他站在那儿,等着呼吸慢慢平复,才去找扫帚跟畚箕。接着他发现他不知道东西在哪里,便停下来,双手按住流理台,抗拒着想痛殴台面的一阵冲动。
“在走廊橱柜里。”约翰抬头看夏洛克,夏洛克刚刚还歪在沙发上,陶器摔碎的声音导致他坐了起来,“扫帚跟畚箕。”
怪的是夏洛克竟然知道用具在哪,因为他似乎从不打扫。约翰不只扫出茶杯碎片而已,还有面包屑、头发、一些吸管(?),跟其余他想都不愿意去想的东西。吸尘器在走廊的橱柜里,厕所纸巾、面纸、其他清洁用具也是。为了往后着想,他试着把一切记起来。
他转过头,发现夏洛克就站在他背后,近到两个人差点相撞,约翰惊跳起来。“老天!”
“你在不高兴什么?”夏洛克听来真心在疑惑。
“没事。”约翰说。夏洛克丢给约翰一个眼色,你会用这种表情瞪蠢到不行的孩子,只是夏洛克没有表现出对孩子那种又气又疼的温情。约翰叹口气,说:“我有失忆症,夏洛克。三天前我在医院醒来,以为自己还在阿富汗。我不知道首相是谁。我偶尔总会发点脾气吧,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跟你有关的就跟我有关。”夏洛克尖刻地说:“而且我从来不知道首相是谁,那种资讯根本不必要。所以,你在不高兴什么?”
约翰扭着嘴唇,眼神飘向一边。夏洛克站得太近,约翰没办法脱身。“我想泡茶,却没有牛奶了。我想好吧,就跑一趟去买牛奶好了,但是又发现我不知道最近的商店在哪里。可以买牛奶的。”
他以为夏洛克会说:“就这样?”但夏洛克带着一丝困惑说:“你又不是忘记怎么用网路了。上网搜寻就有,或问哈德森太太。或问我。”
“这不是重点!”约翰大叫。他被激怒了,抬头恶狠狠看进夏洛克的眼睛。“重点是我连哪一把钥匙开什么门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把厕所纸巾收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睡哪一间卧室。”
“但你已经弄清楚了。”夏洛克指出。
约翰的双手紧握成拳头。“我有一整段人生都记不得了,会让人有点沮丧,好不好?我读过我的部落格了,那就像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他玩得愉快真是好极了,因为我不愉快。”
夏洛克歪着头,垂下眼皮,用一种奇异而温和的表情看着约翰。“你又不是白痴,”他说,从他嘴里说出这种话可以算上是最高级的赞美了。“你会赶上进度的。”
* * *
“最诡异的是我房间,”约翰说。
费滋杰罗医师的脸变了,露出些许鼓励。约翰怀疑他们是不是都在治疗师学校学到一模一样的表情。
“像陌生人的房间。”约翰接着说道:“真的,我猜它就是。我不是当初搬进房间的那同一个人了,并不是。不过房间很像…旅馆客房。其实更糟,到处都空荡荡的。没有…照片,什么都没有。”
“回来的第一天,我翻过所有的东西。只是设法对自己的性格有个概念吧,我猜。找到的不多,大部分都是衣服。一些书——丹布朗,吉姆派特森之类的。我想我可以重新读那些书,反正现在不记得结局了。”他虚弱地干笑几声。费滋杰罗医师的嘴角添上一抹很像是微笑的表情,不过只有短短一瞬而已。“我还在衣柜最下面找到奖章、军队识别牌。太奇怪了,我不觉得自己像那种会被授勋的人。我猜我连那也不记得了。”那天早上他也在镜中检查自己的伤疤,甚至伸手戳一戳。看起来不大对,因为伤口无疑已经愈合了,他却觉得子弹不过只在上星期才炸开肩膀。他的左手有点不灵活,他得记得运动才能保持柔软度。
约翰在椅子上移动身体,试着不要去想对方在怎样评估他的一举一动。“床用医院标准手法铺好了,出于习惯吧,我猜。”
床头柜里还有一把枪。那个最好别提。
* * *
“那支手机。”夏洛克用有点厌倦的声音说:“你的手机价格昂贵,可以收发电子邮件,播放MP3。你在找人分租公寓,不会把钱浪费在那上面,想必是礼物。手机有刮痕,不只一条,而是很多条,可见曾经跟钥匙、钱币放在同一个口袋里。我认为你不像会那样对待奢侈品的人,所以还有前任主人。手机背后刻着哈利.华生,很明显是亲戚,他把旧手机给你了。不是你父亲,这是年轻人的玩意。可能是表亲,但你是找不到地方住的战争英雄,不太可能有很多亲戚,至少不会亲近。”夏洛克吁口气:“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约翰一惊,动了动。夏洛克逐条复诵演绎的时候,嗓音就像吟唱一样抑扬顿挫,约翰迷住了。“不,不用。”
夏洛克直视着约翰。他的眼珠颜色真淡。约翰很好奇,初次成为夏洛克的演绎对象时,感觉是不是就像这样——屏气凝神地期待,渴望更多。“想起什么了吗?”夏洛克说。
约翰摇摇头。“什么也想不起来。”
夏洛克的视线滑到一边。他皱起眉头,交叉双手,抵住下巴。约翰等着,但夏洛克不再说什么,最后约翰起身走开了。
* * *
“我想我要叫这六个凯萨,”约翰宣布道:“六个凯萨探案。六个凯萨冒险记?六个凯萨之谜?”[1]
“最好就叫六个凯萨,”夏洛克说:“保持简单,直接说重点。”
“原来“我随便朝坏掉的街灯那边一指就好却什么都不说”先生会这么想啊。”
“约翰!”一个体型庞大的男人抖着声音说,他浓厚的义大利口音跟体型一样引人注目。“约翰.华生!又见面真是太好了!”夏洛克楞住了。那个胖壮的义大利人扑向坐着的约翰,好像他们是失散多年的兄弟。也许他们是兄弟,约翰在那人热情奔放的拥抱中想,过去几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比这更奇怪。“喔,夏洛克没了你真是失魂落魄。那么伤心。我还以为他会从此消沉呢。”
“安捷罗。”夏洛克开口说,语调里有一丝什么,可能是担忧、威胁、是以上两者的混合,或都不是。
那个显然名叫安捷罗的男人把约翰放回椅子上。他偷偷看约翰的脸。
“约翰有失忆症。”很难辨别夏洛克的脸色是不是在发白,他平常总是这么苍白。只是他的手指握着桌缘,抓得有点紧。
“失忆症?”安捷罗张大嘴巴:“你是说——他不记得了?”
“这是失忆症的定义,对。”夏洛克回答。
安捷罗闭上嘴,瞪着夏洛克,瞪着约翰,然后又是夏洛克、又是约翰,接着两手一拍:“我会送马铃薯面疙瘩来。”他响亮地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咻地转过身,大步离开了,围裙的系带甩得飘啊飘的。
约翰盯着他的背影不放。“他是——”
“安捷罗。”夏洛克说:“我曾经让他免于在一件相当残暴的三重凶杀案中被定罪,因为我证明他那时正在伦敦另一头闯空门。”
“噢。”
“不用担心,面疙瘩是餐厅招待。”夏洛克补上一句。
“他怎么知道我的?”在一阵饶富意味的停顿之后,约翰问。
夏洛克挥了挥手:“我们在这里第一次共进晚餐。老实说,当时我们坐的也是这张桌子。这扇窗户用来观察外面的街道再完美也不过。”他把两腿移到长椅上示范,“后来我们去追出租车。真是愉快极了。”他一边说一边微笑。
“嗯。”约翰点点头,“而且我把拐杖忘在这里了。”
夏洛克坐直了。“噢,你记得吗?”
“不,喔,没有。”约翰摇头,“我——那写在我的部落格里。”
夏洛克又沉进座位里。
“哦,好多记忆。”安捷罗唱道。他端着一大盘马铃薯面疙瘩,浮过约翰头上,放在他面前,又给夏洛克一盘季节什蔬面。“喔,还有这个!”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蜡烛,手腕摆个花式,点燃了它。“这样比较浪漫。用餐愉快!”
约翰盯着蜡烛,“这是——”
夏洛克叉了一口面放进嘴里,没有回答。面疙瘩美味到极点——白皙松软、酱汁份量刚刚好——约翰很快就彻底忘了蜡烛的事。
* * *
他跟在夏洛克后面奔跑、奔跑、奔跑,却只听见他的声音在前方回响:“跟上来!快!”有时候他能听到夏洛克在自言自语,说着方向、演绎、指示,但那很快减弱消逝了。大多时候,他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喘息,还有血液冲过耳膜的轰隆作响。
然后,他来到屋顶边缘。他从屋缘小心翼翼地往下望,看见自己的便鞋尖端。底下是淡蓝色的池水。他闻到氯味。
“跟上来!”夏洛克催促。他现在在那了,在深渊的另一边。“快一点!”
他不可能跨得过整座游泳池,但约翰后退,助跑一下,接着纵身一跳。他毫不费力地横越空中,池水在下方粼粼闪烁。他啪地一声在另一边着地,肾上腺素跟自豪让他兴奋又得意。
他着地时夏洛克又消失了,约翰知道他在哪。他冲上楼梯,检查门廊、窗户,他探头看教室、储藏间、办公室、卧室。大部份的房间都有尸体,倒卧在血泊中,瘫靠在座椅旁边,或者被绳索吊在天花板上。某些房间里有怪物,像从Doctor Who里面跑出来那种。有一间房间里有小丑,悲伤的嘴涂得鲜红。终于,他到了夏洛克在的房间。夏洛克现在在游泳池旁边,正要吞下那颗药丸。他旁边站着一个身穿Westwood西服的恶魔,咧嘴笑着,脸孔扭曲成不自然的裂隙。约翰举起手枪。如果他开枪了,挂在他脖子上的炸弹会爆炸,但夏洛克却可以活下来。
他在扣下扳机那一刻醒过来。
约翰睁开眼睛,他的心脏先是在胸腔里砰通乱跳,慢慢才恢复正常。他坐起来,把两腿移到床边,用手揉揉脸,然后起床。
夏洛克正坐在餐桌旁,衣着整齐,约翰并不惊讶。夏洛克显然没在做什么,只是无精打采地坐着,两脚往前伸到桌下,双臂抱胸,下巴垂在胸口。约翰走进来时,他的眼睛闪动一次,再一次,接着好像才真正注意到约翰,坐起身来。“你刚做了恶梦。”
“对。”约翰缓步走进厨房,瞪着水壶,在茶的安抚效果和咖啡因的提神效应之间挣扎着。好吧,反正他今晚是不可能再多睡了。他装满水壶,伸手去拿——想了一想之后,他拿了两个杯子、两个茶包。他转过身时,夏洛克正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怎样?”
“没事。”夏洛克用手指拂过嘴唇,“告诉我,恶梦跟阿富汗有关吗?”
“我现在不太记得了。”约翰在夏洛克对面的椅子坐下休息,虽然几分钟后水壶响的时候他又要起来。“其实不是阿富汗。我梦到你,我想。而且我射杀了某个人。”
“真的吗?”夏洛克在约翰梦里就跟在现实世界一样对谋杀事件很感兴趣,让人有点心神不宁。“为什么?”
“我想是为了阻止你做傻事。”约翰闭上眼睛。他还能看见夏洛克映在眼底,那个瘦削的黑色人影被窗缘框住了,清晰而鲜明。他正手拿药丸,伸向往上仰的嘴唇。“你差点吞下毒药。”
“啊。”约翰听见水壶在沸腾,几秒钟以后,水壶开始哔哔作响,约翰站起来。他转身背对夏洛克,把水倒进茶杯里。这时,夏洛克说:“那真的发生过,你知道。”
热水溅到流理台上。“什么?”
“我们见面的第一晚。好吧,技术上是第二晚。但你是那个射杀出租车司机的人。”
噢。他在部落格写过那个案子,提到某个神秘人士杀了出租车司机,警方从未抓到他。有点太理所当然了是不是?放在抽屉里那把枪,原来不只是展示用而已。他转过身体,夏洛克合拢双手,抵在下巴前面,视线狡狯而好奇。约翰张开嘴,合上嘴,又张开嘴。“所以你是说,我们才不过认识了一天,我就替你杀了一个人?”
“那人是连环杀手。你觉得他活该。”
约翰又转过身,把茶包捞出来放进水槽,拿出砂糖和牛奶。与其说出租车司机活该,不如说夏洛克不该这样死去。他能轻易想像自己眼见夏洛克就要去做鲁莽的事,想着:如果不阻止他,我就永远不知道这个恼人的、难缠的、耀眼出色的男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我这么跟你说的,是不是?”
“你开了个玩笑。我们笑了。”
耶稣基督啊,难道他本来就是脑袋有病的疯子,或者这是新发展?他端着两杯茶坐回桌边。夏洛克没怎么表示谢意,只是接过他的茶,吹凉之后,啜了一口。他抬头看约翰:“你刚刚没问我的茶要怎么泡。”
“噢,”约翰说,“真抱歉,合不合——?”
“茶很完美。”夏洛克笑了。他的嘴斜斜勾着,有点傻气,眼睛周围皱了起来。他看来像个完美的蠢蛋,约翰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 * *
“莎拉.索耶。”她伸出手,“我猜你不记得我了。”她惋惜地吐出一声笑。她很美,妆化得很淡,头发往后梳成马尾。从适当的专业服装跟得体的鞋子看来,她刚离开诊所。“对不起。这种话你大概听了很多次。”
“是啊,听了一些。”他说:“你要进来吗?”
她走进起居室,手提一个茶组,装在用胶膜封装的藤篮里。“我只是想看你过得怎么样。抱歉,我没去医院看你。”
“不,没关系的。我的意思是,我们分手了。我不期望——我没有期望。自己坐吧,要喝杯茶吗?”他把茶拿到厨房。这阵子他已经得到太多怜悯和跟太多的陌生访客了,就像现在一样。也许前任女友会导致他开始口吐白沫。
“好,但我大概不应该待太久。”约翰听见沙发弹簧吱了一声,但继续背对着她,装满水壶,开火。他回过头时,她坐在座垫边边,似乎需要随时为逃跑做好准备。“夏洛克过得怎样?”
“喔,还不错。”约翰想知道他该不该去坐在她旁边,对前任情侣而言,这种举动有点太友善了,尤其是其中一个连另一个都不记得了。但是他总不能站着给人家压迫感吧?也许他该坐在咖啡桌上?但这种举动很怪异。最后他在沙发扶手上靠坐。“他一直都一样,我想。至少就我所知如此。”他耸耸肩膀。
“嗯,是啊。”她的嘴角扬起微笑,“那所以你们还在一起了?”
“我不能让他没有后援就到处乱跑。”约翰用手背擦擦鼻头,“他很可能害死自己。”
莎拉低头看看双手,笑着摇头。“我猜事情真的跟过去一样。”
约翰好奇他们俩为什么分手。他曾经在手机里找到一张莎拉的照片,照片里她在大笑,身体稍微向镜头另一边转。照片的光线很暗,焦距有点不准,大概是在餐厅拍的。照片里的人对约翰来说很陌生,但她很美,像所有在笑的人一样美,他为自己不记得拥有过的什么而有点难过。他的部落格只说,莎拉今天跟我分手了。我希望能说自己很惊讶。但我却不。我猜我表现得不是很好。祝她一切顺利。
* * *
夏洛克跟莎拉一定在楼梯擦肩而过,因为约翰回过神的时候,夏洛克正站在门边,一面脱下手套一面说:“重燃爱火,我懂了。”
“什么?”正在收拾茶杯的约翰停下动作。“喔,没有。不,不,不。我没有——我怀疑她会感兴趣。”他把茶杯拿到厨房,放进水槽。就让它们放到明天早上吧。
“她有可能会。”夏洛克看着约翰来回走动。“毕竟你说得上是另一个人了。”
约翰哼了一声,“我有失忆症,夏洛克,那不会让我变成不一样的人。不管是什么导致我们的关系失败,事情都还在那,只是我不记得而已。”
“这是第二次机会。”夏洛克安静地说。
“不管怎样,你为什么要在意?”约翰转身面对他,双手撑在臀部,紧紧握拳。“那跟你一点都没有关系,是不是?”
夏洛克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不透露半点情绪。他侧了侧身体,似乎想后退一步,却又改变了心意。“我只是关心你的福祉。”
“谁都会认为你在嫉妒。”约翰咕哝着说,“我要上床睡觉了。”
“如果她是呢?”夏洛克在他后面叫道。约翰才走到楼梯中间,让他停下脚步的是那句话之后的停顿。夏洛克从不犹豫,夏洛克从不问问题,他只宣告事实。
约翰转过身。“如果她什么?”
“感兴趣。”夏洛克说:“对第二次机会感兴趣。”
约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夏洛克站在楼梯底部,一手扶着栏杆,脸上流露出在沉思的样子。约翰走下楼,一次一步,直到他站在楼梯的第一阶上,跟夏洛克差不多高为止。“听着,你到底要说什么?你想要我跟莎拉重新在一起或是什么吗?”
“不是。”夏洛克撇过视线,“没什么,只是个无聊的想法而已。晚安。”
正是夏洛克不快乐的侧脸、和他向下垂的嘴角,接上了约翰大脑里的扣环。约翰紧握丝弦,拉扯着。突然之间,雾散开了:桌上的蜡烛、谈论第二次机会、莎拉问:所以你们还在一起了?虽然一波波记忆的浪潮让他喘不过气,他依然确定,他以前见过夏洛克脸上的表情。夏洛克突然顿悟而破案时,感觉是不是就像这样?他伸出手,抓过夏洛克的衣领,用自己的嘴盖上夏洛克的。
夏洛克僵住了。约翰的胃袋往下沉,他抽身退开。夏洛克睁大双眼,微张嘴唇,约翰从没有见过他的脸像这样,自从——
氯的气味。池水轻拍磁砖,塑胶炸药和电线的重量挂在肩上。夏洛克手拿布鲁斯—帕汀顿计划站在那里,看起来好茫然——
约翰猛然被撞回现实时,唯一支撑着他的是夏洛克,他正用急促的语调不停低声呼唤约翰的名字。他放开夏洛克的手臂,靠住楼梯扶手,觉得反胃不已。他的额角随心跳又快又轻地跳动。“你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有说?”他质问道。
“约翰。”夏洛克无助地说,双手踌躇地揪住约翰的上衣。
“我们,”约翰闭上眼睛。“我不敢相信—不。夏洛克,告诉我,我们是不是——”他又睁开眼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夏洛克脸上惊愕的表情一直没有消失。最后,约翰举起手,扶着夏洛克的脸,朝向自己,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干涩、纯洁的吻。
一阵长长的、沉重的停顿。夏洛克只是瞪着约翰,仿佛从没有看过他一样。正当约翰觉得体内全都变得冰冷的时候,夏洛克张开嘴,轻声说:“是。”
* * *
之后,在他们笨手笨脚地拥吻着倒在沙发上以后,约翰问:“所以你为什么都没有说?”
夏洛克仰躺着,约翰半靠着他,两人的腿缠在一起。夏洛克一手按着椅背,一手绕过约翰的肩膀。“因为你似乎吓坏了。”夏洛克面朝天花板说。
“骗子。”约翰说,“你一向很自私。再讲个理由。”
“唔。” 夏洛克慢慢眨着眼睛,“也许…我不打算提醒你做过什么承诺,你不记得。”
感觉上这比较可能是实情。约翰把这事丢向心思一角,咬咬下唇又接着问:“还有,为什么其他人都不知道?雷斯垂德,哈德森太太,或者——”
“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夏洛克的手臂短暂地抱紧了约翰的肩膀。“我有很多敌人。他们会毫不迟疑地用你来对付我。”
“他们已经用我对付过你了。”约翰回忆道。
“我们那时只是朋友。”
却已经太够了。约翰记得非常清楚,夏洛克在他踏出更衣间时脸上流露出的表情。那是段孤伶伶的记忆,在失落的光阴之海里载浮载沉。现在既然他想起来了,他确定自己再也不会忘记了。他忘不掉夏洛克的脸,也忘不掉在红点打上夏洛克前额,而夏洛克却没有逃跑时,那种胃部扭曲到作呕的感觉。
“那我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他问。
夏洛克用指尖扫过约翰上臂,就在肩膀下来不远,“在事后。我们最后都住进医院,当然。受了点轻伤,还有一些烧伤。”约翰曾经有机会看到他说的烧伤。夏洛克的手肘上有一道明亮的粉色伤疤,卷起袖子就能看到,约翰不知道伤疤延伸到多高。“那次意外…让我认清了某些事。”他在约翰下面扭动身体。“但我不确定你的感觉是不是也一样。而且那时候还有莎拉。”
啊。这解释了夏洛克的行为。至少,是某些行为。“但是莎拉跟我分手了。”
“那倒不是不能预料到。我占用你大部分的时间。”夏洛克的脸闪过一丝微弱的笑意。笑容消失以后,他的眼睛却没有停止微笑。
约翰用手肘撑起上身,以便低头向夏洛克不悦地蹙眉。“那样不——你是不是——不,你知道吗?都不重要了。”
“确实如此。”夏洛克轻轻说。
约翰又把头放回夏洛克的胸膛上。天啊,夏洛克真的太瘦了。约翰希望从现在开始他对此有权力多说两句。“所以,莎拉甩了我。然后怎样?”
“那是某次破案以后。”夏洛克又开始抚摸约翰,这次是后颈,他轻搔颈后的短发。“你夸大其词,把那件案子叫作业余乞丐团事件。”[2]
喔,对。从约翰部落格的记载来看,那个案子确实非常刺激,可惜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们就像平常一样回到公寓。”夏洛克说:“我们在起居室,我们在笑,在向自己祝贺。我这辈子从没这么想吻你过。”
约翰想像不到究竟是什么会让夏洛克这样的人想吻他。或许他射杀了某人吧。“所以你吻了我。”
“对。幸运的是,你回应了。”
约翰无意识地的应了一声以后,闭上眼睛。他没在部落格提这件小事,那当然啦。也许他们谈过,决定把事情留在两人之间。夏洛克说得对,他确实有很多敌人。或者约翰不想要其他人用这件事对他开玩笑。理由真的很多。
“约翰。”
“嗯?”约翰睁开眼睛。
“刚刚,”夏洛克问,“在楼梯那边。你跌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啊?喔。喔,那个。”约翰试着扭动身体,调整到更舒适的姿势。“我——我想起一些事。”
“真的吗?”夏洛克想用手肘支起自己,但约翰半压在他身上,他没办法起来,于是躺回原处。“你想起什么了?”
“游泳池。”约翰说,“跟玛——莫里亚提。”他打个哆嗦。召唤那个名字就像从松脱的牙齿上拉开黏稠的太妃糖一样。“表情。你脸上的表情。还有,你没有逃跑。”
“噢。”夏洛克一面盯着天花板,一面继续漫不经心地抚摸约翰的后颈。
“费滋杰罗医师说我可能会回复某些记忆。”约翰说:“他说了一些记忆可能不是真的消失,只是被压抑了之类的话。我不知道。听起来满烂的。”
夏洛克什么都没有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起落。突然,他滚动身体,跳下沙发,手臂差点挥上约翰下巴。他的头发蓬蓬的,许多发丝打结了,衬衫发皱得可爱,看起来正像过去四十分钟里都在沙发上跟人亲热。他朝约翰伸出手:“来吧,我们上床。”
* * *
夏洛克的房间一团混乱。每面可用的墙都靠放著书柜,书本、资料夹、跟其他不太容易辨别的东西把它们塞得满满的。其他墙上贴着通缉犯海报,跟模糊的报纸相片。地板到处都是书、面包屑、间或散落餐盘、报纸,不知道为什么还有羽毛。夏洛克拣了一条能正确穿过这团大混乱的路,约翰紧跟在后——以免得到破伤风或什么其他让人不悦的疾病。他们走到床边时,约翰开口问:“你是不是想——”
“是,是,拜托。”夏洛克贴在约翰耳边说,接着一把把他推到床上。
“但是你占了优势。”约翰笑着说。两人调整姿势,约翰仰躺着,夏洛克居高临下。“我甚至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夏洛克听了,只是弯腰在约翰心口亲了一下。“我喜欢你的一切。”
这句话真诚到让人痛心,以致约翰发出一串紧张的笑:“什么,连我的疤痕也是?连我的失忆症也是?”
“特别是疤痕。特别是失忆症。”夏洛克严肃地说。
他说的话真是奇怪。约翰仰头看着天花板。老天,连天花板都贴着海报。夏洛克怎么把海报弄上去的?他想像不出夏洛克站在床上,手拿扫帚。“那你先来吧。既然你知道我喜欢什么。”
夏洛克目不转睛地看着约翰,久到差点害约翰心跳停止。难道他说错话了吗?夏洛克的眼珠会不会干涩?这时,夏洛克却又低头,用羽毛一样轻的动作亲吻约翰的颊骨。吻继续落在约翰的眼睑、他的前额、他的鼻梁。约翰闭起眼睛,屏住呼吸,困惑着。虽然他不是不喜欢这种前戏,但也不是他最喜欢的,他不太懂夏洛克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开始。
夏洛克慢慢沿约翰下巴亲吻,往上吻他的耳朵,又回到脖子。他对喉头凹处和喉结特别注意,接着前进到锁骨。他一边解开约翰的衬衫,一边去吻露出来的肌肤。在解开最后一颗钮扣,在约翰肚脐上方亲一下以后,他敞开上衣前襟,盯着约翰裸露的躯体。其实没什么可以盯着看的:虽然约翰尽他所能保持身材,腹肌在离开军队以后还是稍微变软了。他的胸毛粗浓,颜色比头上的毛发深一点。但夏洛克饥渴地看着一切,像在编目、在分类。约翰这才意会到,夏洛克此时对除了他以外的事毫不关心。夏洛克看着他,用那种他通常用来看罪案现场的眼神。约翰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又呼出来,因为拥有夏洛克.福尔摩斯100%的注意力确实是全世界最性感的事。
在那之后,他就有点分不清时间过了多久。夏洛克一件一件缓缓脱掉约翰身上的衣服,看似决心用嘴唇印上约翰每吋肌肤,从腋下的毛发,到大腿内侧汗湿的褶痕。约翰认为自己的牙齿可能在紧张地打颤,虽然剩下的他仿佛被抽去了骨头那样发软。在约翰终于全裸以后,夏洛克把他翻过来,对背部重复同样的过程,从后颈吻到臀瓣,到膝盖后侧,到脚底,他在真的去吸吮约翰的脚趾之前停下动作。这反而好,因为约翰不确定自己忍受得了。夏洛克用拇指按约翰的足弓,约翰模糊不清地吐出一声呻吟。他硬了,但最迷人的是那种轻柔的、闷烧着的情欲,似乎可以持续很久很久。
正当夏洛克看似探索够了约翰的皮肤时,他却用手分开约翰的臀缝,往下移到洞口处。
约翰惊噫一声,不安地扭动。他的个人卫生恰到好处,多谢关心,但他又不是才洗过澡,那里大概说不上彻底干净。夏洛克似乎不在意,只是把舌尖探入,直到约翰湿润、松弛、喘息着发抖。然后夏洛克才把约翰翻回正面,往下含住约翰的阴茎,约翰的眼睛用力闭上,脚趾紧扣床单。
“牙齿。”约翰喘着气说。夏洛克往后退,不满地嗯了一声,又再试一次。他口交的技巧一团糟,有几次他试着把约翰吞得太深,呛到了。约翰伸出一只手插进夏洛克的头发,“慢慢来,”他低声说:“我们有一整晚。”夏洛克又发出不满的声音,这次还含着约翰的阴茎,约翰因此呻吟。所以夏洛克重复一次、再一次,才吐出阴茎,开始舔吮头部,舌尖扫过睾丸。那是个懒散、不精确的动作,却棒透了。最后夏洛克退开来。
“我要你上我。”夏洛克说,声音低沉又急促:“拜托你上我。”
约翰睁开眼睛,天啊,他眼冒金星。“什么,现在?”
“对。”夏洛克说,脸上很快闪过平常目中无人的表情,扬起下巴,眯着眼睛,满是警觉。他从约翰身上滚下来,开始解衬衫钮扣。
“好。”约翰说,“你不需要逼我,只要给我一点时——”他拉开床头柜。笔、硬币、更多乱糟糟的羽毛、几只不成对的袜子、医院手环、收据、揉成一团的手帕、钮扣、塑胶小鸭、假胡子,但是——“润滑剂跟保险套。润滑剂跟保险套在哪里?”
“不需要那个。”夏洛克把衬衫丢到地上,开始解裤子。
约翰砰一声关上抽屉。不必猜也知道,他会是两人之中唯一关心安全措施的。“我在楼上有一些。”
夏洛克蛇一样捉住约翰的手腕。“不需要那个。”
“不,我们需要。”约翰甩开夏洛克的手臂,开始爬下床。夏洛克张开嘴,又合上了。他把脸往床上一埋,刻意背朝约翰。
约翰带着整串保险套回来,还有半瓶润滑剂,都放在床头柜上。他很慢地移到夏洛克身上,吻他脖子后面。亲吻让夏洛克伸展、放松了,约翰继续吻他的双肩,沿背脊下移,摩挲紧绷的肌肉。夏洛克的皮肤很漂亮,就连左腕那道随手臂爬上躯干,呈扇状扩散的烧伤都很美。约翰亲了亲夏落克的痣,小声说:“来吧,把这脱掉。”他伸手轻拉夏洛克的裤带,夏洛克发抖着喘了一声,坐起来,照做了。
终于,终于,夏洛克全身一丝不挂了,约翰现在明白夏洛克刚才为什么要仔细膜拜自己的身体了。因为冲动攫住了他,约翰也想做同样的事。但夏洛克紧抓约翰,用力喘着气,就好像想要约翰立刻进入他,现在就要。而其实约翰也无意再等。他开始把夏洛克转向背面,但夏洛克扯住他手臂,开口说:“不,不要,我想看到你的脸。”
“可以。”约翰说,因为说真的,他也想看着夏洛克的脸。于是夏洛克仰躺着,屈起双膝。
天哪,夏洛克好紧。这很合理,夏洛克跟约翰在一起之前可能不太常做,接着约翰又撞到头,把两人的关系全部忘记了。约翰慢慢地来,但甚至只有一只手指都让夏洛克全身绷紧,从牙缝里嘶气。约翰等着,直到夏洛克不悦地说“快一点”,才继续推入。
到约翰放进三只手指,而夏洛克似乎终于能够承受时,两人早就呼吸粗重,大汗淋漓了。他抖着手戴上保险套,夏洛克不断在重复“约翰约翰快点现在快点现在现在”,他的视线从没有离开过他。进入夏洛克的感觉美好到他怕这一刻永远不会结束。全部没入以后,他必须停一会儿,稳住自己。他把汗湿的前额贴上夏洛克的肩膀,呼吸。
“约翰,”夏洛克像要折断一样呻吟,“做点什么。”
“好,”约翰喘息着回答:“好。”他抽出来——夏洛克发出一种细微的尖声——又送进去。夏洛克热切地喘一口气,指尖陷进约翰的背脊。他闭着眼睛。“还好吗?”约翰问,夏洛克点点头,两眉之间浮现一条细纹。约翰吻了吻那里,稍微抽出,又很慢、很慢的进入。夏洛克真的很紧。“我有没有弄伤你?”
“没有。”夏洛克说,声音变了调。他清清喉咙。“没有。”
约翰把鼻头埋进夏洛克的肩窝,深吸了一口气。夏洛克闻起来像汗水和性爱,还有想必是他自己独一无二的气味。约翰闭上眼睛,试着记住味道。这种事当然会深植在后脑吧,动物用这里来连结愉悦、性交和饥饿的本能。他试着对大脑强调这很重要,记起来。他抽出,又推入,夏洛克两腿环住约翰的身体,低低呻吟。“夏洛克,张开眼睛。”约翰贴着夏洛克的皮肤说,“拜托,我想看你。拜托。”
夏洛克睁开双眼,显然他目前对约翰视而不见。他的瞳孔扩张,表情一片透明。约翰再动一次,这次比较快,夏洛克的头往后仰,眼睛又合上了。“约翰,求你。”
“好。”约翰说。他一手撑起自己,一手向下伸,握住夏洛克的阴茎。夏洛克窒息般喊了一声。“好了,我握住你了。”约翰说,然后开始规律地动。
要不了多少时间,夏洛克就到了,他叫出来,就像是有人被射中那样,让约翰有点不安。约翰暂停一下,看夏洛克会不会变得太敏感,但夏洛克只是完全停下动作,不再发出任何一点声音。约翰又来回几次,才抽出自己,拿掉保险套,在手上射了。夏洛克用一只手臂挡在眼前,嘴角抿的紧紧的。约翰用夏洛克抽屉里那条手帕擦手,把它揉成一团摆在床头柜上,才窝到夏洛克身边。
“嘿。”他说着把手放在夏洛克的胳臂上。夏洛克动了动,没有看他。也许刚刚太强烈了,约翰自己都有点腿软。“你还好吗?”夏洛克不回答,他又轻推夏洛克的手臂。“看着我。”
夏洛克眼眶泛红,约翰倒抽一口气。“我弄伤你了吗?”
“没有。”夏洛克说。他慢慢用全身裹住约翰,直到约翰看不见他的脸为止,因为他的脸埋在约翰颈边。
约翰用双臂搂着夏洛克的身体。天啊,这一切对夏洛克而言一定很不好受,他可能认为自己再也不能拥有这个了。
* * *
“还以为命运给你另一次脱身的机会,但我猜你不要。” 雷斯垂德这么说,两人正目送夏洛克头部朝前,钻进排水管里。他把大衣交给约翰拿着。
“如果你能从头来一次,你会吗?”约翰说,“脱身?”
雷斯垂德凝视着管口——夏洛克的双脚才刚从中消失——然后抿了抿嘴。“我想不会。”他承认,“他是个真正的浑球。但他一直都能克尽职责,是不是?而且,”说到这他叹口气:“那时我很绝望。现在还是。”
“是喔。”约翰说。
“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个了不起的人,有一天——如果我们非常幸运的话——他甚至会是好人。”
“——他身上的某种特质,像是需要有人阻止他害死自己。”雷斯垂德在说。
这种感觉像复视,只是在脑海里上演而已。约翰用力闭上眼睛,用食指和拇指掐着鼻梁,而他的胃袋在缓缓地进行逆时针翻滚。有种压力挤压他前额,在两眼之间,有些东西似乎在试着突破重围,有点像要说的话就在舌尖打转,却还没有说出口。
“约翰?”雷斯垂德举手放在约翰肩上。
约翰甩甩头。“抱歉,你刚说什么?”
“你还好吧?”雷斯垂德皱起眉头,仔细看看约翰的脸。“你的头不舒服?要我叫警车来送你一程吗?”
“不,不要。”约翰举手阻止,“这个——我想这发生过一次。”他吞口口水,“我只是——想起某件事了。”
雷斯垂德脸上的关切变了,变成某种样子,不能说不像夏洛克那副“啊哈!线索!”的脸。约翰决定还是别告诉他了。“真的?是什么?”
“某些你说夏洛克的话。”约翰把夏洛克的大衣移向另一手——大衣很重——用这一手抚摸下巴。“某些关于夏洛克是个好人的。某天他可能——”
“——可能是个好人。”雷斯垂德跟他一起说完这句话。“我记得。那是,”他清清喉咙,“那是我们去你们住处进行缉毒搜查的那天。”
“你们来缉毒搜查?”约翰吃惊地说:“难道他——难道夏洛克会——”他张口结舌。“不可能。真的?他?”
雷斯垂德大笑起来。约翰才发现他从没听雷斯垂德这样笑过,就像有什么事确实有趣,而他正乐在其中一样。可怜的家伙。他的生活不容易。他们有时该一起喝两杯的。“你那时也这么说。”
夏洛克选在此时跳出排水管,从头到脚裹满泥浆,咧着嘴,笑得像个无赖。他轻晃着身体站好,看似对刚把自己的衣服给毁了,他们还得回家,而不会有出租车司机愿意载他们这件事一点也不担心——他对雷斯垂德挥舞着什么:“看好了,你要的凶器!”即使在泥泞和秽物之下,约翰也能辨认出那绝对是把枪。
“难道你不能事先说一声吗?”雷斯垂德骂道。他从口袋里勾出一副手套,步伐艰辛地踏进泥坑,从夏洛克那里轻手轻脚接过枪。
夏洛克的笑意变得更深了,现在简直像柴郡猫一样可观。“然后错过你脸上的表情吗?才不要。”他的眼神突然扫向约翰,脸上的笑容慢慢减弱,最后完全消失了。“约翰?什么事?”
约翰扮个鬼脸。他有这么容易解读吗?对夏洛克来说也许吧。“没什么。我刚刚想起某些事了。”
夏洛克听了立刻跳到约翰面前,全身发抖,像一只激动的猎犬。“是什么?”他着急地问:“你想起什么了?”
“没什么——”约翰用手背擦擦眼睛,忍不住也咧嘴笑了。“就是雷斯垂德来缉毒搜查那次。”
“喔。那个啊。”夏洛克的语气很轻蔑,但他温柔地摸了摸约翰的手臂。约翰对袖子上的泥渍叹口气,什么也没说。夏洛克眼睛里的神色太像是担忧了。他用雷射般集中的眼光里里外外检查约翰。显然什么也没发现,因为他突然宣布说:“这里没事可做了,约翰。我们回家。”
* * *
“你是不是认为我想到跟我们有关的事了?”约翰坐在床边解上衣钮扣,“刚才。我们在雷斯垂德那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