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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凛,真如天神天将一般。

张翠山暗自寻思:“金毛狮王?这诨号自是因他的满头黄

发而来了,他是谁啊?可没听师父说起过。”

白龟寿上前数步,说道:“请问尊驾高姓大名?”那人道:

“不敢,在下姓谢,单名一个逊字,表字退思,有一个外号,

叫作‘金毛狮王’。”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了一眼,均想:“这

人神态如此威猛,取的名字却斯文得紧,外号倒适如其人。”

白龟寿听他言语有礼,说道:“原来是谢先生。尊驾跟我们素

不相识,何以一至岛上,便即毁船杀人?”

谢逊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闪闪发光,说道:“各位

聚在此处,所为何来?”

白龟寿心想:“此事也瞒他不得。这人武功纵然厉害,但

他总是单身,我和常坛主联手,再加上张五侠、殷姑娘从旁

相助,定可除他得了。”朗声说道:“敝教天鹰教新近得了一

柄宝刀,邀集江湖上的朋友,大伙儿在这里瞧瞧。”

谢逊瞪目瞧着大铁鼎中那柄正被烈火锻烧着的屠龙刀,

见那刀在烈焰之中不损分毫,确是神物利器,便大踏步走将

过去。

常金鹏见他伸右手便去抓刀,叫道:“住手!”谢逊回头

淡淡一笑,道:“干甚么?”常金鹏道:“此刀是敝教所有,谢

朋友但可远观,不可碰动。”谢逊道:“这刀是你们铸的?是

你们买的?”常金鹏哑口无言,一时答不出话来。谢逊道:

“你们从别人手上夺来,我便从你们手上夺去,天公地道,有

甚么使不得?”说着转身又去抓刀。

呛啷啷一响,常金鹏从腰间解下西瓜流星锤,喝道:“谢

朋友,你再不住手,我可要无礼了。”他言语中似是警告,其

实声到锤到,左手的镔铁大西瓜向他后心直撞过去。谢逊更

不回头,将狼牙棒向后挥出,当的一声巨响,那镔铁大西瓜

给狼牙棒一撞,疾飞回来,迅速无伦。常金鹏大惊,右手铁

西瓜急忙挥出,双瓜猛碰。不料谢逊神力惊人,双瓜同时飞

转,撞在常金鹏胸口。常金鹏身子一晃,倒地毙命。他在钱

塘江中锤碎麦少帮主的座船时何等神威,这时却禁不起谢逊

狼牙棒的一撞。

朱雀坛属下的五名舵主大惊,一齐抢了过去。两人去扶

常金鹏,三人拔出兵刃,不顾性命的向谢逊攻去。谢逊左手

抓住屠龙刀,右手中的狼牙棒在铁鼎下一挑,一只数百斤重

的大铁鼎飞了起来,横扫而至,将三名舵主同时压倒。大铁

鼎余势未衰,在地下打了个滚,又将扶着常金鹏的两名舵主

撞翻。五名舵主和常金鹏尸身身上衣服一齐着火,其中四名

舵主已被铁鼎撞死,余下的一名在地下哀号翻滚。

众人见了这等声势,无不心惊肉跳,但见谢逊一举手之

间,连毙五名江湖上的好手,余下那名舵主看来也是重伤难

活。张翠山行走江湖,会见过的高手着实不少,可是如谢逊

这般超人的神力武功,却是从未见过,暗忖自己决不是他的

敌手,便是大师哥、二师哥,也颇有不如。当今之世,除非

是师父下山,否则不知还有谁胜得过他。

只见谢逊提起屠龙刀,伸指一弹,刀上发出非金非木的

沉郁之声,点头赞道:“无声无色,神物自晦,好刀啊好刀!”

抬起头来,向白龟寿身旁的刀鞘望了一眼,说道:“这是屠龙

刀的刀鞘罢?拿过来。”

白龟寿心知当此情势,自己的性命十成中已去了九成,倘

若将刀鞘给他,不但一世英名化于流水,而且日后教主追究

罪责,是死得极为惨酷,但此刻和他硬抗,那也是有死无生,

当下凛然说道:“你要杀便杀,姓白的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谢逊微微一笑,道:“硬汉子,硬汉子!天鹰教中果然还

是有几个人物。”突然间右手一扬,那柄一百多斤的屠龙刀猛

地向白龟寿飞去。白龟寿早在提防,突见他宝刀出手,知道

此人的手劲大得异乎寻常,不敢用兵器挡格,更不敢伸手去

接,急忙闪身避让。哪知这宝刀斜飞而至,刷的一声,套入

了平放在桌上的刀鞘之中,这一掷力道甚是强劲,继续激飞

出去。谢逊伸出狼牙棒,一搭一勾,将屠龙刀连刀带鞘的引

了过来,随手插在腰间。这一下掷刀取鞘,准头之巧,手法

之奇,实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目光自左而右,向群豪瞧了一遍,说道:“在下要取这

柄屠龙刀,各位有何异议?”他连问两声,谁都不敢答话。

忽然海沙派席上一人站起身来,说道:“谢前辈德高望重,

名扬四海,此刀正该归谢前辈所有。我们大伙儿都非常赞成。”

谢逊道:“阁下是海沙派的总舵主元广波罢?”那人道:

“正是。”他听得谢逊知道自己的姓名,既是欢喜,又是惶恐。

谢逊道:“你可知我师父是谁?是何门何派?我做过甚么

好事?”元广波嗫嚅道:“这个……谢前辈……”他实是一点

也不知道。谢逊冷冷的道:“我的事你甚么也不知,怎说我德

高望重,名扬四海?你这人诌媚趋奉,满口胡言。我生平最

瞧不起的,便是你这般无耻小人。给我站出来!”最后这几句

话每一字便似打一个轰雷。元广波为他威势所慑,不敢违抗,

低着头走到他面前,身子不由自主的不停打战。

谢逊道:“你海沙派武艺平常,专靠毒盐害人。去年在余

姚害死张登云全家,本月初欧阳清在海门身死,都是你做的

好事罢?”元广波大吃一惊,心想这两件案子做得异常隐秘,

怎会给他知道?谢逊喝道:“叫你手下装两大碗毒盐出来,给

我瞧瞧,到底是怎么样的东西。”海沙派帮众人人携带毒盐,

元广波不敢违拗,只得命手下装了两大碗出来。

谢逊取了一碗,凑到鼻边闻了几下,说道:“咱们每个人

都吃一碗。”将狼牙棒往地下一插,一把将元广波抓了过来,

喀喇一响,捏脱了他的下巴,使他张着嘴无法再行合拢,当

即将一大碗毒盐尽数倒入他肚里。

余姚张登云全家在一夜间被人杀绝,海门欧阳清在客店

中遇袭身亡,这是近年来武林中的两件疑案。张登云和欧阳

清在江湖上声名向来不坏,想不到竟是海沙派的元广波所为,

张翠山见他被逼吞食毒盐,不自禁的颇有痛快之感。

谢逊拿起另一大碗毒盐,说道:“我姓谢的做事公平。你

吃一碗,我陪你吃一碗。”张开大口,将那大碗盐都倒入了肚

中。

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张翠山见他虽然出手狠毒,但

眉宇间正气凛然,何况他所杀的均是穷凶恶极之辈,心中对

他颇具好感,忍不住说道:“谢前辈,这种奸人死有余辜,何

必跟他一般见识?”谢逊横过眼来,瞪视着他。张翠山微微一

笑,竟无惧色。谢逊道:“阁下是谁?”张翠山道:“晚辈武当

张翠山。”谢逊道:“嗯,你是武当派张五侠,你也是来争夺

屠龙刀么?”张翠山摇头道:“晚辈到王盘山来,是要查问我

师哥俞岱岩受伤的原委,谢前辈如知晓其中详情,还请示知。”

谢逊尚未回答,只听得元广波大声惨呼,捧住肚子在地

下乱滚,滚了几转,蜷曲成一团而死。张翠山急道:“谢前辈

快服解药。”

谢逊道:“服甚么解药?取酒来!”天鹰教中接待宾客的

司宾忙取酒杯酒壶过来。谢逊喝道:“天鹰教这般小器,拿大

瓶来!”那司宾亲自捧了一大坛陈酒,恭恭敬敬的放在谢逊面

前,心中却想:“你中毒之后再喝酒,那不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只见谢逊捧起酒坛,骨都骨都的狂喝入肚,这一坛酒少

说也有二十来斤,竟给他片刻间喝得干干净净。他抚着高高

凸起的大肚子拍了几拍,突然一张口,一道白练也似的酒柱

激喷而出,打向白龟寿的胸口。白龟寿待得惊觉,酒柱已打

中身子,便似一个数百斤的大铁锤连续打到一般,饶是他一

身精湛的内功,也感抵受不住,晃了几晃,昏晕在地。

谢逊转过头来,喷酒上天,那酒水如雨般撒将下来,都

落在巨鲸帮一干人身上。自帮主麦鲸以下,人人都淋得满头

满脸,但觉那酒水腥臭不堪,功力稍差的都晕了过去。原来

谢逊饮酒入肚,洗净胃中的毒盐,再以内力逼出,这二十多

斤酒都变成了毒酒,他腹中留存的毒质却已微乎其微,以他

内功之深,这些微毒质已丝毫不能为害。

巨鲸帮帮主受他这般戏弄,霍地站起,但转念一想,终

是不敢发作,重又坐下。

谢逊说道:“麦帮主,今年五月间,你在闽江口抢劫一艘

远洋海船,可是有的?”麦鲸脸如死灰,道:“不错。”谢逊道:

“阁下在海上为寇,若不打劫,何以为生?这一节我也不来怪

你。但你将数十名无辜客商尽数抛入海中,又将七名妇女轮

奸致死,是否太过伤天害理?”麦鲸道:“这……这……这是

帮中兄弟们干的,我……我可没有。”谢逊道:“你手下人这

般穷凶恶极,你不加约束,与你自己所干何异?是哪几个人

干的?”

麦鲸身当此境,只求自己免死,拔出腰刀,说道:“蔡四、

花青山、海马胡六,那天的事,你们三个有份罢!”刷刷刷三

刀,将身旁三人砍翻在地。这三刀出手也真利落快捷,蔡四

等三人绝无反抗余地,立时中刀毙命。

谢逊道:“好!只是未免太迟了,又非你的本愿。倘若你

当时杀了这三人,今日我也不会跟你来比武了。麦帮主,你

最擅长的功夫是甚么?”

麦鲸见仍是不了,心道:“在陆上跟他比武,只怕走不上

三招。但到了大海之中,却是我的天下了。便算不济,总能

逃走,难道他水性能及得上我?”说道:“在下想领教一下谢

前辈的水底功夫。”

谢逊道:“好,咱们到海中去比试啊。”走了几步,忽道:

“且慢,我一走开,只怕这些人都要逃走!”

众人都是心中一凛,暗想:“他怕我们逃走,难道他要将

这里的人个个害死?”

麦鲸忙道:“其实便到海中比试,在下也决不是谢前辈对

手,我认输就是。”谢逊道:“噫,那倒省事。你既认输,这

就横刀自杀罢。”麦鲸心中怦的一跳,道:“这个……这个比

武,胜负原是常事,也用不着自杀……”

谢逊喝道:“胡说八道!谅你也配跟我比武?今日我是索

债讨命来着。咱们学武的,手上岂能不沾鲜血?可是谢某生

平只杀身有武功之人,最恨的是欺凌弱小,杀害从未练过武

功的妇孺良善。凡是干过这种事的人,谢某今日一个也不能

放过。”

张翠山听到这里,情不自禁的向殷素素偷瞧了一眼,心

想她杀害龙门镖局满门老幼数十口,其中自有不少是丝毫不

会武功的,谢逊若是知道此事,也当找她算帐,只见殷素素

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动。张翠山又想:“谢逊若要杀她,我

是否出手相救?我若出手,只不过白饶上自己一条性命,何

况她也可说是罪有应得,但是……但是……我难道眼睁睁的

瞧着人行凶,袖手不理?”

只听谢逊又道:“只是怕你们死得不服,这才叫你们一个

个施展平生绝艺,只要有一技之长能胜过我的,便饶了你的

性命。”

他说了这番话,从地下抓起两把泥来,倒些酒水,和成

了两团湿泥,对麦鲸道:“水性优劣,端瞧你能在水底支持多

久,我和你各用湿泥封住口鼻,谁先忍耐不住伸手揭泥,谁

便横刀自尽。”当下也不问麦鲸是否同意,将左手中的湿泥贴

在自己脸上,封住了口鼻,右手一扬,拍的一声,另一块泥

飞掷过去,封住了麦鲸的口鼻。

众人见了这等情景,虽觉好笑,但谁都笑不出来。

麦鲸在湿泥封住口鼻之前,早已深深吸了口气,当下盘

膝坐倒,屏息不动。他从七八岁起,便常钻到海底摸鱼捉蟹,

水性极高,便一炷香不出水面,也淹他不死,因此这般比试

他自信决不能输了,焦虑之心既去,凝神静心,更能持久。

谢逊却不如他这般静坐不动,大踏步走到神拳门席前,斜

目向着掌门人过三拳瞪视。

过三拳给他看得心中发毛,站起身来,抱拳说道:“谢前

辈请了,在下过三拳。”

谢逊嘴巴被封,不能说话,伸出右手食指,在酒杯中蘸

了些酒,在桌上写了三个字。过三拳登时脸如死灰,神色恐

怖已极,宛似突然见到勾魂恶鬼一般。跟他同席的弟子垂目

向桌上看去,只见谢逊所写的乃是“崔飞烟”三字。那弟子

茫然不解,心想“崔飞烟”似是一个女子名字,何以师父见

了这三个字如此害怕?

过三拳自然知道崔飞烟是自己的嫡亲嫂子,自己逼奸不

遂,将她害死,心想:“反正他饶我不过,还不如乘他口鼻上

湿泥未除,全力进攻,他若运气发拳,势必会输给了麦鲸。”

当下朗声道:“在下执掌神拳门,平生学的乃是拳法,向你讨

教几招。”也不待谢逊有犹豫余地,呼的一拳向他小腹击去,

一拳既出,第二拳跟着递了出去。过三拳这名字的由来,乃

因他拳力极猛,一拳可毙牯牛,寻常武师万万挡不住他三拳

的轰击,江湖上传扬开来,他本来的名字反而没人知道了。他

心知眼前之事,利于速攻,倘若麦鲸先忍不住而揭去鼻上的

湿泥,那么谢逊自可跟着揭去,但此刻自己却占着极大的便

宜,对方不能喘气运力,武功自是大大的打了个折扣。

他两拳击出,谢逊随手化解。过三拳只觉对方的劲力颇

为软弱,和适才震死常金鹏、喷倒白龟寿的神威大不相同,大

叫一声“第三拳来了!”他这第三拳有个罗唆名目,叫作“横

扫千军,直摧万马”,乃是他生平所学之中最厉害的一招,在

这一招拳法之下,伤过不少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好汉。

这时麦鲸面红耳赤,额头汗如雨下,势难再忍,麦少帮

主见父亲情势危急,而谢逊却正在和过三拳比拳,灵机一动,

伸手到邻座本帮一个女舵主头发上拔下一根银钗,拗下钗脚

寸许来的一截,对准麦鲸的嘴巴伸指弹出。这半截银钗刺到

麦鲸口中,虽不免伤及他的咽喉齿舌,但在湿泥上刺了一个

小孔,稍有空气透入,这场比试便立于不败之地。

半截银钗离麦鲸身前尚有丈许,谢逊斜目已然瞥见,伸

足在地下一踢,一粒小石子飞了起来,正好打中那半截银钗。

银钗嗤的一声飞回,势头劲急异常,麦少帮主“啊”的一声

惨叫,按住右目,鲜血涔涔而下,断钗已将他一眼刺瞎。

麦鲸伸手欲抹开口鼻上的湿泥,谢逊又踢出两块石子,拍

拍两声,分别打在他双肩,左右肩骨碎裂,手臂再也无法动

弹。

便在此时,过三拳的第三拳已击中了谢逊的小腹之上。这

一拳势如风雷,拳力未到,已是极为威猛,过三拳料想对方

不敢硬接硬架,定须闪避,但不论避左避右、窜高缩后,他

都预伏下异常厉害的后着。岂知谢逊身子竟是不动,过三拳

大喜,这一拳端端正正的击中了他的小腹。人身的小腹本来

极是柔软,但他着拳时如中铁石,刚知不妙,已狂喷鲜血而

死。

谢逊回过头来,见麦鲸双眼翻白,已气绝而死。他先除

去麦鲸口鼻上的湿泥,探了探他的鼻息,这才抹去自己口上

的湿泥,仰天长笑,说道:“这两人生平作恶多端,到今日遭

受报应,已是迟了。”斗然间双目如电,射向昆仑派的两名剑

客,从高则成望到蒋涛,又从蒋涛望到高则成,良久不语。

高蒋两人脸面苍白,但昂然持剑,都向他瞪目而视。

张翠山见谢逊顷刻间连毙四大帮会的首脑人物,接着便

要向高蒋两人下手,站起身来,说道:“谢前辈,据你所云,

适才所杀的数人都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但若你不分青红

皂白的滥施杀戮,与这些人又有甚么分别?”

谢逊冷笑道:“有甚么分别?我武功高,他们武功低,强

者胜而弱者败,便是分别。”张翠山道:“人之异于禽兽,便

是要分辨是非,倘若一味恃强欺弱,又与禽兽何异?”

谢逊哈哈大笑,说道:“难道世上真有分辨是非之事?当

今蒙古人做皇帝,爱杀多少汉人便杀多少,他跟你讲是非么?

蒙古人要汉人的子女玉帛,伸手便拿,汉人若是不服,他提

刀便杀,他跟你讲是非么?”

张翠山默然半晌,说道:“蒙古人暴虐残恶,行如禽兽,

凡有志之士,无不切齿痛恨,日夜盼望逐出鞑子,还我河山。”

谢逊道:“从前汉人自己做皇帝,难道便讲是非了?岳飞

是大忠臣,为甚么宋高宗杀了他?秦桧是大奸臣,为甚么身

居高位,享尽了荣华富贵?”张翠山道:“南宋诸帝任用奸佞,

杀害忠良,罢斥名将,终至大好河山沦于异族之手,种了恶

因,致收恶果,这也就是辨别是非啊。”谢逊道:“昏庸无道

的是南宋皇帝,但金人、蒙古人所残杀虐待的却是普天下的

汉人。请问张五侠,这些老百姓又作了甚么恶,以致受此无

穷灾难?”张翠山默然。

殷素素突然接口道:“老百姓无拳无勇,自然受人宰割。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也事属寻常。”

张翠山道:“咱们辛辛苦苦的学武,便是要为人伸冤吐气,

锄强扶弱。谢前辈英雄无敌,以此绝世武功行侠天下,苍生

皆被福荫。”

谢逊道:“行侠仗义有甚么好?为甚么要行侠仗义?”

张翠山一怔,他自幼便受师父教诲,在学武之前,便已

知行侠仗义是须当终身奉行不替的大事,所以学武,正便是

为了行侠,行侠是本,而学武是末。在他心中,从未想到过

“行侠仗义有甚么好?为甚么要行侠仗义?”的念头,只觉这

是当然之义,自明之理,根本不用思考,这时听谢逊问起,他

呆了一呆,才道:“行侠仗义嘛,那便是伸张正义,使得善有

善报,恶有恶报了。”

谢逊凄厉长笑,说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嘿嘿,胡

说八道!你说武林之中,当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么?”

张翠山蓦地想起了俞岱岩来,三师哥一生积善无数,却

毫没来由的遭此惨祸,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八个字,自

己实再难以信之不疑,惨然叹道:“天道难言,人事难知。咱

们但求心之所安,义所当为,至于为祸是福,本也不必计较。”

谢逊斜目凝视,说道:“素闻尊师张三丰先生武功冠绝当

世,可惜缘悭一面。你是他及门高弟,见识却如此凡庸,想

来张三丰也不过如此,这一面不见也罢。”

张翠山听他言语之中对恩师大有轻视之意,忍不住勃然

发作,说道:“我恩师学究天人,岂是凡夫俗子所能窥测?谢

前辈武功高强,非后学小子所及,但在我恩师看来,也不过

是一勇之夫罢了。”

殷素素忙拉了拉他衣角,示意他暂忍一时之辱,不可吃

了眼前亏。张翠山心道:“大丈夫死则死耳,可决不能容他辱

及恩师。”

哪知谢逊却并不发怒,淡淡的道:“张三丰先生开创宗教,

想来武功上必有独特造诣。武学之道,无穷无尽,我及不上

尊师那也不足为奇。总有一日,我要上武当山去领教一番。张

五侠,你最擅长的是甚么功夫,姓谢的想见识见识。”

六 浮槎北溟海茫茫

殷素素听谢逊向张翠山挑战,眼见白龟寿、常金鹏、元

广波、麦鲸、过三拳等人个个尸横就地,和他动手过招的无

一得以幸免,张翠山武功虽强,显然也决非敌手,说道:“谢

前辈,屠龙刀已落入你手中,人人也都佩服你武功高强,你

还待怎地?”

谢逊道:“关于这把屠龙刀,故老相传有几句话,你总也

知道罢?”殷素素道:“听人说起过。”谢逊道:“据说这刀是

武林至尊,持了它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到底此刀之中有何

秘密,能使普天下群雄钦服?”殷素素道:“谢前辈无事不知,

晚辈正想请教。”谢逊道:“我也不知道。我要找个清静所在,

好好的想上些时日。”殷素素道:“嗯,那妙得紧啊。谢前辈

才识过人,倘若连你也想不通,旁人就更加不能了。”

谢逊道:“嘿嘿,我姓谢的还不是自大狂妄之辈。说到武

功,当世胜过我的着实不少。少林派掌门空闻大师……”说

到这里,顿了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之色,“……少林寺空

智、空性两位大师,武当派张三丰道长,还有峨嵋,昆仑两

派的掌门人,哪一位不是身负绝学?青海派僻处西疆,武功

却实有独到之秘。明教左右光明使者……嘿嘿,非同小可。便

是你天鹰教的白眉鹰王殷教主,那也是旷世难逢的人才,我

未必便胜他得过。”

殷素素站起身来,说道:“多谢前辈称誉。”

谢逊道:“我想得此刀,旁人自然是一般的眼红。今日王

盘山岛上无一人是我的敌手,这一着殷教主可失算了。他想

凭白坛主、常坛主二人,对付海沙派、巨鲸帮各人已绰绰有

余,岂知半途中却有我姓谢的杀了出来……”殷素素插口道:

“并不是殷教主失算,乃是他另有要事,分身乏术。”谢逊道:

“这就是了,倘若殷教主在此,一来我自忖武功最多跟他半斤

八两,二来念着故人的交情,总也不能明抢硬夺,这么一想,

姓谢的自然不会来了。殷教主向来自负算无遗策,但今日此

刀落入我手,未免于他美誉有损。”殷素素听他说与殷教主有

故人之情,心中略宽,于是继续跟他东拉西扯,要分散他的

心意,好让他不找张翠山比武,说道:“人事难知,天意难料,

外物不可必。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谢前辈福泽深厚,

轻轻易易的取了此刀而去,旁人千方百计的使尽心机,却反

而不能到手。”

谢逊道:“此刀出世以来,不知转过了多少主人,也不知

曾给它的主人惹下了多少杀身之祸。今日我取此刀而去,焉

知日后没有强于我的高手,将我杀了,又取得此刀?”

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眼,均觉他这几句话颇含深意。张

翠山更想起三师哥俞岱岩只因与此刀有了干连,至今存亡未

卜,而自己不过一见宝刀,性命便操于旁人之手。

谢逊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二人文武双全,相貌俊雅,

我若杀了,有如打碎一对珍异的玉器,未免可惜,可是形格

势禁,却又不得不杀。”殷素素惊问:“为甚么?”

谢逊道:“我取此刀而去,若在这岛上留下活口,不几日

天下皆知这口屠龙刀是在我姓谢之手。这个来寻,那个来找,

我姓谢的又非无敌于天下,怎能保得住没有闪失?旁的不说,

单是那位白眉魔王,姓谢的就保不定能胜得过他。何况他天

鹰教人多势众,谢某却只孤身一人?”说着摇了摇头,说道:

“殷天正内外功夫,刚猛无双,谢某好生佩服。想当年……唉

……”叹了一口长气,又摇了摇头。

张翠山心想:“原来天鹰教主叫作白眉魔王殷天正。”当

下冷冷的道:“你是要杀人灭口。”谢逊道:“不错。”张翠山

道:“那你又何必指摘海沙派、巨鲸派、神拳门这些人的罪恶?”

谢逊哈哈大笑,说道:“这是叫你们死而无冤,临死时心中舒

服些。”张翠山道:“你倒很有慈悲心。”

谢逊道:“世人孰能无死?早死几年和迟死几年也没太大

分别。你张五侠和殷姑娘正当妙龄,今日丧身王盘山上,似

乎有些可惜。但在百年之后看来,还不是一般。当年秦桧倘

若不害死岳飞,难道岳飞能活到今日么?一个人只须死的时

候心安理得,并非特别痛苦万分,也就是了。咱们学武之人,

真要死而无憾,却也不是易事。因此我要和两位比一比功夫,

谁输谁死,再也公平不过。你们年纪轻些,就让你们占个便

宜。兵刃、拳脚、内功、暗器、轻功、水功,随便哪一桩,由

你们自己挑,我都奉陪。”

殷素素道:“你倒口气挺大,比甚么功夫都成,是不是?”

她听了谢逊的说话,知道今日的难关看来已无法逃过。王盘

山岛孤悬海中,天鹰教又自恃有白常两大坛主在场,决无差

池,因此不会再有强援到来。她话虽说得硬,语音却已微微

发颤。

谢逊一怔,心想她若要跟我比赛缝衣刺绣,梳头抹粉,那

怎么成?朗声道:“当然以武功为限,难道还跟你比吃饭喝酒

吗?不过就算跟你比吃饭喝酒,你也胜不了我这酒囊饭袋。咱

们以一场定胜负,你们输了便当自杀。唉,这般俊雅的一对

璧人,我可真舍不得下手。”

张翠山和殷素素听他说到“一对璧人”四字,都是脸上

一红。

殷素素随即秀眉微蹙,说道:“你输了也自杀么?”谢逊

笑道:“我怎么会输?”殷素素道:“此试便有输赢。这位张五

侠是名家子弟,说不定有一门功夫能胜过了你。”谢逊笑道:

“凭他有多大年纪,便算招数再高,功力总是不深。”

张翠山听着他二人口舌相争,心下盘算:“甚么功夫我能

侥幸和他斗成平局?轻功么?新学的这套拳法么?”突然间灵

机一动,说道:“谢前辈,你既逼在下动手,不献丑是不成的

了。要是我输于前辈手下,自当伏剑自尽,但若侥幸斗成个

平手,那便如何?”

谢逊摇头道:“没有平手。第一项平手,再比第二项,总

须分出胜败为止。”

张翠山道:“好,倘若晚辈胜得一招半式,自也不敢要前

辈如何如何,只是晚辈请前辈答允一件事。”谢逊道:“一言

为定,你划下道儿来罢。”

殷素素大是关怀,低声道:“你跟他比试甚么?有把握么?”

张翠山低声道:“说不得,尽力而为。”殷素素低声道:“若是

不行,咱们见机逃走,总胜于束手待毙。”

张翠山苦笑不答,心想:“船只已尽数被毁,在这小小岛

上,又能逃到哪里去?”整了整衣带,从腰间取出镔铁判官笔。

谢逊道:“江湖上盛称银钩铁划张翠山,今日正好让我的两头

狼牙棒领教领教。你的烂银虎头钩呢?怎地不亮出来?”

张翠山道:“我不是跟前辈比兵刃,只是比写几个字。”说

着缓步走到左首山峰前一堵大石壁前,吸一口气,猛地里双

脚一撑,提身而起。他武当派轻功原为各门各派之冠,此时

面临生死存亡的关头,如何敢有丝毫大意?身形纵起丈余,跟

着使出“梯云纵”绝技,右脚在山壁一撑,一借力,又纵起

两丈,手中判官笔看准石面,嗤嗤嗤几声,已写了一个

“武”字。一个字写完,身子便要落下。

他左手挥出,银钩在握,倏地一翻,钩住了石壁的缝隙,

支住身子的重量,右手跟着又写了个“林”字。这两个字的

一笔一划,全是张三丰深夜苦思而创,其中包含的阴阳刚柔、

精神气势,可说是武当一派武功到了巅峰之作。虽然张翠山

功力尚浅,笔划入石不深,但这两个字龙飞凤舞,笔力雄健,

有如快剑长戟,森然相同。

两个字写罢,跟着又写“至”字,“尊”字。越写越快,

但见石屑纷纷而下,或如灵蛇盘腾,或如猛兽屹立,须臾间

二十四字一齐写毕。这一番石壁刻书,当真如李白诗云:“飘

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起来向壁不停手,一行数

字大如斗。恍恍如闻鬼神惊,时时只见龙蛇走。左盘右蹙如

惊雷,状同楚汉相攻战。”

张翠山写到“锋”字的最后一笔,银钩和铁笔同时在石

壁上一撑,翻身落地,轻轻巧巧的落在殷素素身旁。

谢逊凝视着石壁上那三行大字,良久良久,没有作声,终

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写不出,是我输了。”

要知“武林至尊”以至“谁与争锋”这二十四个字,乃

张三丰意到神会、反复推敲而创出了全套笔意,一横一直、一

点一挑,尽是融会着最精妙的武功。就算张三丰本人到此,事

先未曾有过这一夜苦思,则既无当时心境,又乏凝神苦思的

余裕,要蓦地在石壁上写二十四个字,也决计达不到如此出

神入化的境地。谢逊哪想得到其中原由,只道眼前是为屠龙

宝刀而起争端,张翠山就随意写了这几句武林故老相传的言

语。其实除了这二十四字,要张翠山另写几个,其境界之高

下、笔力之强弱,登时相去倍蓰了。

殷素素拍掌大喜,叫道:“是你输了,可不许赖。”

谢逊向张翠山道:“张五侠寓武学于书法之中,别开蹊径,

令人大开眼界,佩服佩服。你有甚么吩咐,请快说罢。”迫于

诺言,不得不如此说,心下大是沮丧。

张翠山道:“晚辈末学后进,侥幸差有薄技,得蒙前辈奖

饰,怎敢说得‘吩咐’两字?只是斗胆相求一事。”谢逊道:

“求我甚么事?”张翠山道:“前辈持此屠龙刀去,却请饶了岛

上一干人的性命,但可勒令人人发下毒誓,不许泄露秘密。”

谢逊道:“我才没这么傻,相信人家发甚么誓。”殷素素

道:“原来你说过的话不算数。说道比试输了,便要听人吩咐,

怎地又反悔了?”

谢逊道:“我要反悔便反悔,你又奈得我何?”转念一想,

终觉无理,说道:“你们两个的性命我便饶了,旁人却饶不得。”

张翠山道:“昆仑派的两位剑士是名门弟子,生平素无恶行

……”谢逊截住他话头,说道:“甚么恶行善行,在我瞧来毫

无分别。你们快撕下衣襟,紧紧塞在耳中,再用双手牢牢按

住耳朵。如要性命,不可自误。”他这几句话说得声音极低,

似乎生怕给旁人听见了。

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眼,不知他是何用意,但听他说

得郑重,想来其中必有缘故,于是依言撕下衣襟,塞入耳中,

再以双手按耳。

突见谢逊张开大口,似乎纵声长啸,两人虽然听不见声

音,但不约而同的身子一震,只见天鹰教、巨鲸帮、海沙派、

神拳门各人一个个张口结舌,脸现错愕之色;跟着脸色变成

痛苦难当,宛似全身在遭受苦刑;又过片刻,一个个先后倒

地,不住扭曲滚动。

昆仑派高蒋二人大惊之下,当即盘膝闭目而坐,运内功

和啸声相抗。二人额头上黄豆般的汗珠滚滚而下,脸上肌肉

不住抽动,两人几次三番想伸手去按住耳朵,但伸到离耳数

寸之处,终于又放了下来。突然间只见高蒋二人同时急跃而

起,飞高丈许,直挺挺的摔将下来,便再也不动了。

谢逊闭口停啸,打个手势,令张殷二人取出耳中的布片,

说道:“这些人经我一啸,尽数晕去,性命是可以保住的,但

醒过来后神经错乱,成了疯子,再也想不起、说不出已往之

事。张五侠,你的吩咐我做到了,王盘山岛上这一干人的性

命,我都饶了。”

张翠山默然,心想:“你虽然饶了他们性命,但这些人虽

生犹死,只怕比杀了他们还更惨酷些。”心中对谢逊的残忍狠

毒直是说不出的痛恨。但见高则成、蒋涛等一个个晕倒在地,

满脸焦黄,全无人色,心想他一啸之中,竟有如此神威,实

是可骇可畏。倘若自己事先未以布片塞耳,遭遇如何,实在

难以想象。

谢逊不动声色,淡淡的道:“咱们走罢!”张翠山道:“到

哪儿去?”谢逊道:“回去啊!王盘山之事已了,留在这里干

么?”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眼,均想:“还得跟这魔头同舟

一日一夜,这十二个时辰之中,不知还会有甚么变故?”

谢逊引着二人走到岛西的一座小山之后。只见港湾中泊

着一艘三桅船,那自是他乘来岛上的座船了。谢逊走到船边,

欠身说道:“两位请上船。”殷素素冷笑道:“这时候你倒客气

起来啦。”谢逊道:“两位到我船上,是我嘉宾,焉能不尽礼

接待?”

三人上了船后,谢逊打个手势,命水手拔锚开船。

船上共有十六七名水手,但掌舵的艄公发号令时,始终

是指手划脚,不出一声,似乎人人都是哑巴。殷素素道:“亏

你好本事,寻了一船又聋又哑的水手。”

谢逊淡淡一笑,说道:“那又有何难?我只须寻了一船不

识字的水手,刺聋了他们耳朵,再给他们服了哑药,那便成

了。”

张翠山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殷素素拍手笑道:“妙极妙极,

既聋且哑,又不识字,你便有天大的秘密,他们也不会泄露。

可惜要他们驾船,否则连他们的眼睛也可以刺瞎了。”张翠山

横了她一眼,责备道:“殷姑娘,你好好一位姑娘,何以也如

此残忍?这是人间的大惨事,亏你笑得出?”殷素素伸了伸舌

头,想要辩驳,但一句话说到口边,瞧了瞧他的面色,又缩

了回去。谢逊淡淡的道:“日后回到大陆,自会将他们的眼睛

刺瞎。”张翠山向几名舟子瞧了几眼,心下恻然:“再过一日

一夜,你们便连眼睛也没有了。”

眼见风帆升起,船头缓缓转过,张翠山道:“谢前辈,岛

上这些人呢?你已将船只尽数毁了,他们怎能回去?”谢逊道:

“张相公,你这人本来也算不错,就是婆婆妈妈的太喜多事。

让他们在岛上自生自灭,干干净净,岂不美哉?”张翠山知道

此人不可理喻,只得默然,但见座船渐渐离岛,心想:“岛上

这些人虽然大都是作恶多端之辈,但如此遭际,总是太惨,倘

若无人来救,只怕十日之内无一得活。”又想:“昆仑派的两

名弟子这般死在岛上,他们师长定要找寻,看来中原武林中

转眼便是一场轩然大波。”

这几年来武当七侠纵横江湖,事事占尽上风,岂知今日

竟缚手缚脚,命悬他人之手,毫无反抗余地。张翠山又是气

闷,又是恼怒,当下低头静思,对谢逊和殷素素都不理睬。

过了一会,他转头从窗中望出去观赏海景,见夕阳即将

没入波心,照得水面上万道金蛇,闪烁不定,正出神间,忽

地一惊:“夕阳怎地在船后落下?”回头向谢逊道:“掌舵的艄

公迷了方向啦,咱们的船正向东行驶。”谢逊道:“是向东,没

错。”

殷素素惊道:“向东是茫茫大海,却到哪里去?你还不快

叫艄公转舵?”

谢逊道:“我不早已跟你们说清楚了?我得了这柄屠龙宝

刀,须得找个清静的所在,好好思索些时日,要明白这宝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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