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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为甚么是武林至尊,为甚么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中原大陆

是纷扰之地,若有人知我得了宝刀,今日这个来抢,明日那

个来偷,打发那些兔崽子也够人麻烦的了,怎能静得下心来?

倘若来的是张三丰先生、天鹰教主这些高手,我姓谢的还未

必能胜。因此要到汪洋大海之中,找个人迹不到的荒僻小岛

定居下来。”

殷素素道:“那你把我们先送回去啊。”谢逊笑道:“你们

一回中原,我的行踪岂不就此泄漏?”张翠山霍地站起身来,

厉声道:“你待如何?”谢逊道:“只好委曲你们两位,在那荒

岛上陪我过些逍遥快乐的日子。”张翠山道:“倘若你十年八

年也想不出刀中的秘密呢?”谢逊笑道:“那你们就在岛上陪

我十年八年,我一辈子想不出,就陪我一辈子。你两位郎才

女貌,情投意合,便在岛上成了夫妻,生儿育女,岂不美哉?”

张翠山大怒,拍桌喝道:“你快别胡说八道!”斜眼一睨,只

见殷素素含羞低头,晕红双颊。

张翠山心下一惊,隐隐觉得,若和殷素素再相处下去,只

怕要难以自制,谢逊是一个强敌,而自己内心中心猿意马,更

是一个强敌,如此危机四伏的是非之地,越早离开越好,当

下强抑怒火,说道:“谢前辈,在下言而有信,决不泄露前辈

行踪。我此刻可立下重誓,对任谁也不吐露今日所见所闻。”

谢逊道:“张五侠是侠义名家,一诺千金,言出如山,江

湖间早有传闻。但是姓谢的在二十八岁上立过一个重誓,你

瞧瞧我的手指。”说着伸出左手,张翠山和殷素素一看,只见

他小指齐根斩断,只剩下四根手指。

谢逊缓缓说道:“在那一年上,我生平最崇仰、最敬爱的

一个人欺辱了我,害得我家破人亡,父母妻儿,一夕之间尽

数死去。因此我断指立誓,姓谢的有生之日,决不再相信任

何一个人。今年我四十一岁,十三年来,我只和禽兽为伍,我

相信禽兽,不相信人。十三年来我少杀禽兽多杀人。”

张翠山打了个寒战,心想怪不得他身负绝世武功,江湖

上却默默无闻,绝少听人说起,想是他二十八岁上所遭遇的

事定是惨绝人寰,以致愤世嫉俗,离群索居,将天下所有的

人都恨上了。他本来对谢逊的残忍暴虐痛恨无比,这时听了

这几句话,不由得起了一些同情之意,沉吟片刻,说道:“谢

前辈,你的深仇大恨,想来已经报复了?”

谢逊道:“没有。害我的人武功极高,我打他不过。”张

翠山和殷素素不约而同“咦”的一声,说:“比你还厉害?这

人是谁?”谢逊道:“我干么要说出他的名字,自取其辱?倘

若不是为了这一场深仇大恨,我又何必抢这屠龙宝刀?何必

苦苦的去想这刀中的秘密?张相公,我一见你,便跟你投缘,

否则照我平日的脾气,决不容你活到此刻。我让你二人多活

些时日,这是大破我常例的事,只怕其中有些不妙。”

殷素素道:“甚么多活些时日?”谢逊淡淡的道:“待我想

通了宝刀中的秘密,离岛之时再将你二人杀死。我迟一天想

出来,你们便多活一天。”殷素素道:“哼,这把刀不过沉重

锋利,烈火不损,其中有甚么秘密?甚么‘号令天下,莫敢

不从’,也不过说它能在天下兵刃中称王称霸罢了。”

谢逊叹道:“假若当真如此,咱们三个就在荒岛上住一辈

子罢。”突然脸色惨然,心情沮丧,觉得殷素素这几句话只怕

确是实情,那么报仇之举看来终生无望了。

张翠山见了他的神色,忍不住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哪知

谢逊噗的一声,吹熄了蜡烛,说道:“睡罢!”跟着长长的叹

了一口气,叹声之中充满着无穷无尽的痛苦、无边无际的绝

望,竟然不似人声,更像受了重伤的野兽临死时悲嗥一般。这

声音混在船外的波涛声中,张殷二人听来,都是暗暗心惊。

海风一阵阵从舱口中吹了进来,殷素素衣衫单薄,过了

一会,渐渐抵受不住,不禁微微颤抖。张翠山低声道:“殷姑

娘,你冷么?”殷素素道:“还好。”张翠山除下长袍,道:

“你披在身上。”殷素素大是感激,说道:“不用。你自己也冷。”

张翠山道:“我不怕冷。”将长袍递在她手中。殷素素接了过

来披在肩上,感到袍上还带着张翠山身上的温暖,心头甜丝

丝的,忍不住在黑暗中嫣然微笑。

张翠山却只是在盘算脱身之计,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

“不杀谢逊,不能脱身。”

他侧耳细听,在汹涌澎湃的浪涛声中,听得谢逊鼻息凝

重,显已入睡,心想:“此人立下重誓,一生决不信人,但他

和我同卧一船,竟能安心睡去,难道他有恃无恐,不怕我下

手加害?不管如何,只好冒险一击。否则稍有迟疑,我大好

一生,便要陪着他葬送在这荒岛之上。”轻轻移身到殷素素身

旁,想在她耳畔讲一句话,哪知殷素素适于此时转过脸来。两

人两下里一凑,张翠山的嘴唇正好在她右颊上碰了一下。

张翠山大吃一惊,待要分辩此举并非自己轻薄,却又不

知如何说起。殷素素满心喜欢,将头斜靠在他的肩头,霎时

之间充满了柔情密意,但愿这船在汪洋大海中无休无止的前

驶,此情此景,百年如斯,忽觉张翠山的口唇又凑在自己耳

旁,低声道:“殷姑娘,你别见怪。”殷素素早羞得满脸如一

朵大红花一般,也低声道:“你喜欢我,我是很高兴。”她虽

然行事任性,杀人不眨眼,但遇到了这般儿女之情,竟也如

普天下初尝情爱滋味的妙龄姑娘一般无异,心中又惊又喜,又

慌又乱,若不是在黑暗之中,连这句话也是不敢说的。

张翠山一怔,没想到自己一句道歉,却换来了对方的真

情流露。殷素素娇艳无伦,自从初见,即对自己脉脉含情,这

时在这短短九个字中,更是表达了倾心之忱,张翠山血气方

刚,虽然以礼自持,究也不能无动于衷,只觉得她身子软软

的倚在自己肩头,淡淡幽香,阵阵送到鼻管中来,待要对她

说几句温柔的话,忽地心中一动:“张翠山,大敌当前,何以

竟如此把持不定?恩师的教训,难道都忘得干干净净了?便

算她和我两情相悦,她又于我俞三哥有恩,但终究出身邪教,

行为不正,须当禀明恩师,得他老人家允可,再行媒聘,岂

能在这暗室之中,效那邪亵之行?”想到此处,身子突然坐正,

低声道:“咱们须得设法制住此人,方能脱身。”

殷素素心中正迷迷糊糊地,忽听他这么说,不由得一呆,

问道:“怎么?”

张翠山低声道:“咱们身处奇险之境,然而若于他睡梦之

中忽施暗袭,终究非大丈夫所当为。我叫醒他,跟他比拚掌

力,你立即发银针伤他。以二敌一,未免胜之不武,可是咱

们和他武功相差太远,只好占这个便宜。”

这几句话说得声细如蚊,他口唇又是紧贴在殷素素耳上

而说,哪知殷素素尚未回答,谢逊在后舱却已哈哈大笑,说

道:“你若忽施偷袭,姓谢的虽然一般不能着你道儿,总还有

一线之机,现今偏偏要甚么光明正大,保全名门正派的侠义

门风,当真是自讨苦吃了。”这个“了”字刚出口,身子晃动,

已欺到张翠山身前,挥掌拍向他胸前。

张翠山当他说话之时,早已凝聚真气,暗运功力,待他

一掌拍到,当即伸出右掌,以师门心传的“绵掌”还击,双

掌相交,只嗤的一声轻响,对方掌力已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张翠山知道对方功力高出自己远甚,早已存了只守不攻、挨

得一刻便是一刻的想头。因此两人掌力互击,他手掌被击得

向后缩了八寸。这八寸之差,使他在守御上更占便宜,不论

谢逊如何运劲,一时却推不开他防御的掌力。

谢逊连催三次掌力,只觉对方的掌力比自己微弱得多,但

竟是弱而不衰,微而不竭,自己的掌力越催越猛,张翠山始

终坚持挡住。谢逊左掌一起,往张翠山头顶压落。张翠山左

臂稍曲,以一招“横架金梁”挡住。武当派的武功以绵密见

长,于各派之中可称韧力无双,两人武功虽然强弱悬殊,但

张翠山运起师传心法,谢逊在一时之间倒也奈何他不得。

两人相持片刻,张翠山汗下如雨,全身尽湿,暗暗焦急:

“怎地殷姑娘还不出手?他此刻全力攻我,殷姑娘若以银针射

他穴道,就算不能得手,他也非撤手防备不可,只须气息一

闪,立刻会中我掌力受伤。”

这一节谢逊也早已想到,本来预计张翠山在他双掌齐击

之下登时便会重伤,哪知他年纪轻轻,内功造诣竟自不凡,支

持到一盏茶时分居然还能不屈。两人比拚掌力,同时都注视

着殷素素的动静。张翠山气凝于胸,不敢吐气开声。谢逊却

漫不在乎,说道:“小姑娘,你还是别动手动脚的好,否则我

改掌为拳,一拳下来,你心上人全身筋脉尽皆震断。”

殷素素道:“谢前辈,我们跟着你便是,你撤了掌力罢。”

谢逊道:“张相公,你怎么说?”张翠山焦急异常,心中只是

叫:“发银针,发银针,这稍纵即逝的良机,怎地不抓住了?”

殷素素急道:“谢前辈快撤掌力,小心我跟你拚命。”

谢逊其实也忌惮殷素素忽地以银针偷袭,船舱中地方既

窄,银针又必细小,黑暗中射出来时只怕无影无踪,无声无

息,还真的不易抵挡,倘若立时发出凌厉拳力,将张翠山打

死,却又不愿,心想:“这小姑娘震于我的威势,不敢贸然出

手,否则处此情景之下,只怕要闹个三败俱伤。”当下说道:

“你们若不起异心,我自可饶了你们性命。”殷素素道:“我本

就没起异心。”谢逊道:“你代他立个誓罢。”殷素素微一沉吟,

说道:“张五哥,咱们不是谢前辈的敌手,就陪着他在荒岛上

住个一年半载。以他的聪明智慧,要想通屠龙宝刀中的秘密

决非难事,我就代你立个誓罢!”

张翠山心道:“立甚么鬼誓?快发银针,快发银针!”却

苦于这句话说不出口,黑暗中又无法打手势示意,何况双手

被敌掌牵住,根本就打不来手势。

殷素素听张翠山始终默不作声,便道:“我殷素素和张翠

山决意随伴谢前辈居住荒岛,直至发现屠龙刀中秘密为止。我

二人若起异心,死于刀剑之下。”

谢逊笑道:“咱们学武之人,死于刀剑之下有甚么希奇?”

殷素素一咬牙,道:“好,教我活不到二十岁!”谢逊哈

哈一笑,撤了掌力。

张翠山全身脱力,委顿在舱板之上。殷素素急忙晃亮火

折,点燃了油灯,见他脸如金纸,呼吸细微,心中大急,忙

从怀中掏出手帕,给他抹去满头满脸的大汗。

谢逊笑道:“武当子弟,果然名不虚传,好生了得。”

张翠山一直怪殷素素失误良机,没发射银针袭敌,但见

她泪光莹莹、满脸忧急之状,确是发乎至情,不由得心中感

激,叹了一口长气,待要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忽见眼前一黑,

迷迷糊糊中只听见殷素素大叫:“姓谢的,你累死了张五哥,

我跟你拚命。”谢逊却哈哈大笑。

突然之间,张翠山身子一侧,滚了几个转身,但听得谢

逊、殷素素同时大叫,呼喝声中又夹着疾风呼啸,波浪轰击

之声,似乎千百个巨浪同时袭到。

张翠山只感全身一凉,口中鼻中全是盐水,他本来昏昏

沉沉,给冷水一冲,登时便清醒了,第一个念头便是:“难道

船沉了?”他不识水性,当即挣扎着站起。脚底下舱板斗然间

向左侧去,船中的海水又向外倒泻,但听得狂风呼啸,身周

尽是海水。他尚未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猛听得谢逊喝道:“张

翠山,快到后梢去掌住了舵!”这一喝声如雷霆,虽在狂风巨

浪之中,仍然充满着说不出的威严。张翠山不假思索,纵到

后梢,只见黑影一晃,一名舟子被巨浪冲出了船外,远远飞

出数丈,迅即沉没入波涛之中。

张翠山还没走到舵边,又是一个浪头扑将上来,这巨浪

犹似一堵结实的水墙,砰的一声大响,只打得船木横飞,这

当儿张翠山一生勤修的功夫显出了功效,双脚牢牢的站在船

面,竟如用铁钉钉住一般,纹丝不动,待巨浪过去,一个箭

步便窜到舵边,伸手稳稳掌住。

但听喀喇喇、喀喇喇几声猛响,却是谢逊横过狼牙棒,将

主桅和前桅先后击断。两条桅杆带着白帆,跌入海中。

但风势实在太大,这时虽只后帆吃风,那船还是歪斜倾

侧,在海面上狂舞乱跳,谢逊竭力想收下后帆,饶是他一身

武功,遇上了这天地间风浪之威,却也束手无策,那后桅向

左横斜,帆边已碰到水面。谢逊破口大骂:“贼老天,打这鸟

风!”眼见稍有犹豫,座船便要翻转,只得提起狼牙棒,将后

桅也打断了。

三桅齐断,这船在惊涛骇浪中成了无主游魂,只有随风

飘荡。

张翠山大叫:“殷姑娘,你在哪里?”他连叫数声,听不

到答应,叫到后来,喊声中竟带着哭音。突然间一只手攀上

他的膝头,跟着一个大浪没过了他的头顶,在海水之中,有

人紧紧的抱住了他腰。

待那浪头掠过舱面,他怀中那人伸手搂住了他的头颈,柔

声道:“张五哥,你竟是这般挂念我么?”正是殷素素的声音。

张翠山大喜,右手把住了舵,伸左手紧紧反抱着她,说道:

“谢天谢地!”心中惊喜交集:“她好好的在这儿,没掉入海中。”

在这每一刻都可给巨浪狂涛吞没的生死边缘,他忽地发觉,自

己对殷素素的关怀,竟胜于计及自己的安危。

殷素素道:“张五哥,咱俩死在一块。”张翠山道:“是!

素素,咱俩死在一块。”

若在寻常境遇之下,两人正邪殊途,顾虑良多,纵有爱

恋相悦之情,也决不能霎时之间两心如一。这时候两人相拥

相抱,周围漆黑一团,船身格格格的响个不停,随时都能碎

裂,心中却感到说不出的甜蜜喜乐。张翠山和谢逊一番对击,

原已累得精疲力竭,但得殷素素的柔情一加激励,立时精神

大振,任那狂涛左右冲击,始终将舵掌得稳稳地,绝不摇晃。

船上的聋哑舟子已尽数给冲入海中,这场狂风暴雨说来

就来,事先竟无丝毫朕兆,原来是海底突然地震,带同海啸,

气流激荡,便惹起了一场大风暴。若非谢逊和张翠山均是身

负罕有武功,如何抵挡得住?幸好那船造得分外坚固,虽然

船上的舱盖、甲板均被打得破碎不堪,船身却仍无恙。

头顶乌云满天,大雨如注,四下里波涛山立,这当儿怎

还分得出东南西北?其实便算分得出方向,桅樯尽折,船只

也已无法驾驶。

谢逊走到后梢,说道:“张兄弟,真有你的,让我掌舵罢。

你两个到舱里歇歇去。”

张翠山站起身来,将舵交给了他,携住殷素素的手,刚

要举步,蓦地里一个巨浪飞到,将他两人冲出船舷之外。这

个浪头来得极其突兀,两人全然的猝不及防。

张翠山待得惊觉,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

是万丈洪涛,百忙中左手一勾,抓住了殷素素的手腕,当时

心中唯有一念:“和她一齐死在大海之中,不可分离。”他左

手刚抓住殷素素的手腕,右臂已被一根绳套住,只觉身子忽

地向后飞跃,冲浪冒水,倒退回来。原来谢逊及时发觉,拾

起脚下的一根帆索,卷了他二人回船。砰砰两声,两人摔在

甲板之上。这一下死里逃生,张殷二人固大出意外,谢逊也

暗叫一声:“侥幸!”若不是脚边恰好有这么一根帆索,本事

再大十倍也难以相救了。

张翠山扶着殷素素走进舱中,船身仍是一时如上高山,片

刻间似泻深谷,但二人经过适才的危难,对这一切全已置之

度外。殷素素倚在张翠山怀中,凑在他耳边说道:“张五哥,

我俩若能不死,我要永远跟着你在一起。”张翠山心情激荡,

道:“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一句话,天上地下,人间海底,我俩

都要在一起。”殷素素喜悦无限,跟着说道:“天上地下,人

间海底,我俩都要永远在一起。”两人相偎相倚,心中都反而

感激这场海啸。

在谢逊心中,却是不住价的叫苦,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

对这狂风骇浪,却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只有听天由命,任凭

风浪随意摆布。

这场大海啸直发作了三个多时辰方始渐渐止歇。天上乌

云慢慢散开,露出星夜之光。

张翠山走到船梢,说道:“谢前辈,多谢你救我二人的性

命。”谢逊冷冷的道:“这话说得太早。咱三人的性命,有九

成九还在贼老天的手中。”张翠山一生中,从没听人在“老

天”二字之上,加上一个“贼”字,心想此人的愤世,实到

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但转念一想,这一叶孤舟飘荡在无边大

海之上,看来多半无幸。他刚和殷素素倾心相爱,对人世正

加倍的留恋,便似刚在玉杯中尝到一滴美酒,立时便要给人

夺去,“造化弄人”这四个字的意境,随着谢逊“贼老天”三

字这一骂,是更加深深的体会到了。

他叹了口气,接过谢逊手中的舵来。谢逊累了大半晚,自

到舱中休息。

殷素素坐在张翠山身旁,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顺着北

斗的斗杓,找到了北极星,只见座船顺着海流,正向北飘行,

说道:“五哥,这船是在不停的向北。”张翠山道:“是啊!最

好能折而向西,咱们便有归家乡之望。”

殷素素出了一会神,道:“若是这船无止无息的向东,不

知会到了哪里。”张翠山道:“向东是永无尽头的大海,只须

飘浮得七八天,咱们没清水喝……”殷素素初尝情滋味,如

梦如醉,不愿去想这些煞风景的事,说道:“曾听人说,东海

上有仙山,山上有长生不老的仙人,我们说不定便能上了仙

山岛,遇到了美丽的男仙女仙……”抬头望着天上的银河,说

道:“说不定这船飘啊流啊,到了银河之中,于是我们看见牛

郎织女在鹊桥上相会。”

张翠山笑道:“我们把船送给了牛郎,他想会织女时,便

可坐船渡河,不用等到一年一度的七月七日,方能相会。”殷

素素道:“将船送给了牛郎,我和你要相会时,又坐甚么船啊?”

张翠山微笑道:“天上地下,人间海底,咱俩都在一起。既然

在一起,何必渡甚么银河?”殷素素嫣然一笑,脸上更似开了

一朵花,拿着张翠山的手,轻轻抚摸。

两人柔情蜜意,充塞胸臆,似有很多话要说,却又觉得

一句话也不必说。过了良久良久,张翠山低下头来,只见殷

素素眼中泪光莹然,脸有凄苦之色,讶道:“你想起了甚么?”

殷素素低声道:“在人间,在海底,我或许能和你在一起。但

将来我二人死了,你会上天,我……我……却要入地狱。”张

翠山道:“胡说八道。”

殷素素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的,我这一生做的恶事太

多,胡乱杀的人不计其数。”张翠山一惊,隐隐觉得她心狠手

辣,实非自己的佳偶,可是一来倾心已深,二来在这九死一

生的大海洋中,又怎能计及日后之事?安慰她道:“以后你改

过向善,多积功德,常言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

殷素素默然,过了一会,忽然轻轻唱起歌来,唱的是一

曲《山坡羊》:

“他与咱,咱与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

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杵来舂,锯来解,把磨来

挨,放在油锅里去炸。唉呀由他!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

过死鬼带枷?唉呀由他!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火烧眉毛,且

顾眼下。”

猛听得谢逊在舱中大声喝彩:“好曲子,好曲子,殷姑娘,

你比这个假仁假义的张相公,可合我心意得多了。”

殷素素道:“我和你都是恶人,将来都没好下场。”

张翠山低声道:“倘若你没好下场,我也跟你一起没好下

场。”

殷素素惊喜交集,只叫得一声:“五哥!”再也说不下去

了。

次日天刚黎明,谢逊用狼牙棒在船边打死了一条十来斤

的大鱼。狼牙棒上生有钩刺,用以打鱼,倒也甚是方便。三

人饿了两日。虽然生鱼甚腥,却也吃得津津有味。船上没了

清水,挤出鱼肉中的汁液,勉强也可解渴。

海流一直向北,带着船只日夜不停的北驶。夜晚北极星

总是在船头之前闪烁,太阳总是在右舷方升起,在左舷方落

下,连续十余日,船行始终不变。

气候却一天天的寒冷起来,谢逊和张翠山内功深湛,还

可抵受得住,殷素素却一天比一天憔悴。张谢二人都将外衣

脱下来给她穿上了,仍然无济于事。张翠山瞧着她强颜欢笑,

奋勇与寒风相抗,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眼看座船再北行数日,

殷素素非冻死不可。

哪知天无绝人之路,一日这船突然驶入了大群海豹之中。

谢逊用狼牙棒击死几头海豹,三人剥下海豹皮披在身上,宛

然是上佳的皮裘,还有海豹肉可吃,三人都大为欢畅。

这天晚上,三人聚在船梢上聊天。殷素素笑问:“世上最

好的禽兽是甚么东西?”三人齐声笑道:“海豹!”便在此时,

只听得丁冬、丁冬数声,极是清脆动听。三人一呆,谢逊脸

色大变,说道:“浮冰!”伸狼牙棒到海中去撩了几下,果然

碰到一些坚硬的碎冰。

这一来,三人的心情立时也如寒冰,都知道这船日夜不

停的向北驶去,越北越冷,此刻海中出现小小碎冰,日后势

必满海是冰,座船一给冻住,移动不得,那便是三人毕命之

时了。

张翠山道:“《庄子·逍遥游》篇有句话说:‘穷发之北

有冥海者,天池也。’咱们定是到了天池中啦。”谢逊道:“这

不是天池,是冥海。冥海者,死海也。”张翠山与殷素素相对

苦笑。

这一晚三人只是听着丁冬、丁冬,冰块互相撞击的声音,

一夜不寐。

次日上午,海上冰块已有碗口大小,撞在船上,拍拍作

响。谢逊苦笑道:“我痴心妄想,要研究这屠龙宝刀中所藏的

秘密,想不到来冰海,作冰人,当真是名副其实,作了你俩

位的冰人。”殷素素脸上一红,伸手去握住了张翠山的手。

谢逊提起屠龙刀,恨恨的道:“还是让你到龙宫中去,屠

你妈的龙去罢!”扬手便要将刀投入大海,但甫要脱手之际,

叹了口长气,终于又把宝刀放入船舱。

再向北行了四天,海面浮冰或如桌面,或如小屋,三人

已知定然无幸,索性不再想生死之事。当晚睡到半夜,忽听

得轰的一声巨响,船身剧烈震动。

谢逊叫道:“好得很,妙得很!撞上冰山啦!”

张翠山和殷素素相视苦笑,随即张臂搂在一起,只觉脚

底下冰冷的海水渐渐浸上小腿,显是船底已破。只听得谢逊

叫道:“跳上冰山去,多活一天半日也是好的。贼老天要我早

死,老子偏偏跟他作对。”

张殷二人跃到船头,眼前银光闪烁,一座大冰山在月光

下发出青紫色的光芒,显得又是奇丽,又是可怖。谢逊已站

在冰山之侧的一块棱角上,伸出狼牙棒相接。殷素素伸手在

狼牙棒上一搭,和张翠山一齐跃上冰山。

船底撞破的洞孔甚大,只一顿饭时分便已沉得无影无踪。

谢逊将两块海豹皮垫在冰山之上,三人并肩坐下。这座

冰山有陆地上一个小山丘大小,一眼望去,横广二十余丈,纵

长八九丈,比原来的座船宽敞得多了,谢逊仰天清啸,说道:

“在船上气闷得紧,正好在这里舒舒筋骨。”站起来在冰山上

走来走去,竟有悠然自得之意。冰山上虽然滑溜,但谢逊足

步沉稳,便如在平地上行走一般。

冰山顺着风势水流,仍是不停向北飘流。谢逊笑道:“贼

老天送了一艘大船给咱们,迎接咱们去会一会北极仙翁。”殷

素素似乎只须情郎在旁,便已心满意足,就是天塌下来也全

不萦怀。三人之中,只张翠山皱起了眉头,为这眼前的厄运

发愁。

冰山又向北飘浮了七八日。白天银冰反射阳光,炙得三

人皮肤也焦了,眼目更是红肿发痛。于是三人每到白天,便

以海豹皮蒙头而睡,到晚上才起身捕鱼,猎取海豹。说也奇

怪,越是北行,白天越长,到后来每天几乎有十一个时辰是

白日,黑夜却是一晃即过。

张翠山和殷素素身子疲困,面目憔悴,谢逊却神情日渐

反常,眼睛中射出异样光芒,常自指手划脚的对天咒骂,胸

中怨毒,竟自不可抑制。

一日晚间,张翠山正拥着海豹皮倚冰而卧,睡梦中忽听

得殷素素大声尖叫:“放开我,放开我。”张翠山急跃而起,在

冰山的闪光之下,只见谢逊双手抱住了殷素素肩头,口中荷

荷而呼,发声有似野兽。张翠山这几日看到谢逊的神情古怪,

早便在暗暗担心,却没想到他竟会去侵犯殷素素,不禁惊怒

交集,纵身上前,喝道:“快放手!”

谢逊阴森森的道:“你这奸贼,你杀了我妻子,好,我今

日扼死你妻子,也叫你孤孤单单的活在这世上。”说着左手扠

到殷素素咽喉之中。殷素素“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张翠山惊道:“我不是你的仇人,没杀你的妻子。谢前辈,

你清醒些。我是张翠山,武当派的张翠山,不是你的仇人。”

谢逊一呆,叫道:“这女人是谁?是不是你的老婆?”张

翠山见他紧紧抓住殷素素,心中大急,说道:“她是殷姑娘,

谢前辈,她不是你仇人的妻子。”

谢逊狂叫:“管她是谁。我妻子给人害死了,我母亲给人

害死了,我要杀死天下的女人!”说着左手使劲,殷素素登时

呼吸艰难,一声也叫不出了。

张翠山见谢逊突然发疯,已属无可理喻,当下气凝右臂,

奋力挥掌往他后心拍去。谢逊左掌回过,还了一掌。张翠山

身子一晃,冰山上太过滑溜,登时一交滑倒。谢逊飞起右足,

便往他腰间踢去。张翠山变招也快,手一撑,跃起身来,伸

指便点他膝盖里穴道。谢逊不等这一脚的招式使老,半途缩

回,右掌往他头顶拍落。

殷素素斜转身子,左手倏出,往谢逊头顶斩落。谢逊毫

不理会,只是使足掌力,向张翠山脑门拍去。张翠山双掌翻

起,接了他这一掌,霎时之间,胸口塞闷,一口真气几乎提

不上来。殷素素这一下斩中在谢逊的后颈,只感又韧又硬,登

时弹将出来,掌缘反而隐隐生疼。但见谢逊双目血红,如要

喷出火来,一只大手又向自己喉头扠来,忍不住大声尖叫。

便在此时,眼前一亮,北方映出一片奇异莫可名状的光

彩,无数奇丽绝伦的光色,在黑暗中忽伸忽缩,大片橙黄之

中夹着丝丝淡紫,忽而紫色愈深愈长,紫色之中,迸射出一

条条金光、蓝光、绿光、红光。谢逊一惊之下,“咦”的一声

惊呼,松手放开了殷素素。张翠山也觉得手掌上的压力陡然

减轻。

谢逊背负双手,走到冰山北侧,凝目望着这片变幻的光

彩。原来他三人顺水飘流,此时已近北极,这片光彩,便是

北极奇特的北极光了。中国之人,当时从来无人得见。

张翠山挽住殷素素,两人心中兀自怦怦乱跳。

这一晚谢逊凝望北极奇光,不再有何动静。次晨光彩渐

隐,谢逊也已清醒,不知是否忘记了昨晚自己曾经发狂,言

语举止,甚是温文。

张翠山与殷素素均想:“他父母妻子都是给人害死的,也

难怪他伤心。却不知他仇人是谁?”生怕引动他疯病再发,自

是不敢提及一字。

如此过了数日,冰山不住北去。谢逊对老天爷的咒骂又

渐渐狂暴起来,偶然之间,眼光中又闪耀出野兽般的神色。张

翠山和殷素素虽然互相不提,但两人均暗自戒备,生怕他又

突然间狂性大发。

这一天血红的太阳停在西边海面,良久良久,始终不沉

下海去。谢逊突然跃起,指着太阳大声骂道:“连你太阳也来

欺侮我,贼太阳,鬼太阳,我若是有张硬弓,一枝长箭,嘿

嘿,一箭射你个对穿。”突然伸手在冰上一击,拍下拳头大的

一块冰,用力向太阳掷了过去。冰块远远飞出二十来丈,落

入海中。张翠山和殷素素心下骇然,均想:“这人好大的膂力,

倘若是我,只怕一半的路程也掷不到。”

谢逊掷了一块,又是一块,直掷到七十余块,劲力始终

不衰,他见掷来掷去,跟太阳总是不知相距多远,暴跳如雷,

伸足在冰山上乱踢,只踢得冰屑纷飞。

殷素素劝道:“谢前辈,你歇歇罢,别理会这鬼太阳了。”

谢逊回过头来,眼中全是血丝,呆呆的望着她。殷素素

暗自心惊,勉强微微一笑。谢逊突然大叫一声,跳上来一把

将她抱住,叫道:“挤死你!挤死你!你为甚么杀死我妈妈,

杀死我的孩儿?”殷素素身上犹似套上了一个铁箍,而这铁箍

还在不断收紧。

张翠山忙伸手去扳谢逊手臂,却哪里扳得动分毫?眼看

殷素素舌头伸出,立时便要断气,只得呼的一掌,击在他背

心正中的“神道穴”上。哪知这一拳击下,如中铁石,谢逊

如野兽般呵呵而吼,双臂却抱得更加紧了。张翠山叫道:“你

再不放手,我用兵刃了!”但见他毫不理会,当即抽出判官笔,

在他手臂弯“小海穴”中重重一点。谢逊倏地回过右手,抢

过判官笔,远远掷入了海中。

殷素素但觉箍在身上的铁臂微松,忙矮身脱出了他的怀

抱。谢逊左掌斜削,径击张翠山项颈,右手却往殷素素肩头

抓去。嗤的一响,殷素素裹在身上的海豹皮被他五指硬生生

的扯下一块。张翠山知道自己若是闪避,殷素素非再给他擒

住不可,当下使一招绵掌中的“自在飞花”,想要卸去他的掌

力,岂知手掌和他掌缘微微一沾,登时感到一股极大的粘力,

再也解脱不开,只得鼓起内劲,与之相抗。

谢逊一掌制住张翠山之后,拖着他的身子,径自向殷素

素扑去。殷素素纵身跃开,她双足尚未落地,谢逊在冰上一

踢,七八粒小冰块激飞而至,都打在她右腿之上。殷素素叫

声:“啊哟!”横身摔倒。

谢逊突然发出掌力,将张翠山弹出数丈。这一下弹力极

其强劲,张翠山落下时已在冰山上的边缘,冰上甚是滑溜,他

右足稍稍一沾,扑通一声,摔入了海中。

七 谁送冰舸来仙乡

张翠山左手银钩挥出,钩住了冰山,借势跃回,心想殷

素素势必又落入谢逊掌中,不料冷冷的月光之下,但见谢逊

双手按住眼睛,发出痛苦之声,殷素素却躺在冰上。

张翠山急忙纵上扶起。殷素素低声道:“我……我打中了

他眼睛……”一句话没说完,谢逊虎吼一声,扑了过来。张

翠山抱住殷素素打了几个滚,迅即避开,但听得砰嘭、砰嘭

几声响亮,谢逊挥舞狼牙棒猛力打击冰山。他随即抛下狼牙

棒,双手捧起一大块百余斤重的冰块,侧头听了听声音,向

张殷二人掷来。

殷素素待要跃起躲闪,张翠山一按她背心,两人都藏身

在冰山的凹处,大气也不敢透一声。但见谢逊掷出冰块后,一

动也不动,显是在找寻二人藏身之所。张翠山见他双目中各

流出一缕鲜血,知道殷素素在危急之中终于射出了银针,而

谢逊在神智昏迷下竟尔没有提防,双目中针,成了盲人。但

他听觉自仍十分灵敏,只要稍有声息,给他扑了过来,后果

难以设想,幸好海上既有浪涛,海风又响,再夹着冰块相互

撞击的叮叮当当之声,将两人的呼吸都淹没了,否则决计逃

不脱他的毒手。

谢逊听了半晌,在风涛冰撞的巨声中始终查不到两人所

在,但觉双目剧痛,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狂怒之中

又加上惊惧,蓦地大叫一声,在冰山上一阵乱拍乱击,抓起

冰块四下乱掷,只听得砰砰之声,响不绝耳。张翠山和殷素

素相互搂住,都已吓得面无人色,无数大冰块在头顶呼呼飞

过,只须碰到一块,便即丧命。

谢逊这一阵乱跳乱掷,约莫有小半个时辰,张翠山二人

却如是挨了几年一般。

谢逊掷冰无效,忽然住手停掷,说道:“张相公,殷姑娘,

适才我一时胡涂,狂性发作,以致多有冒犯,二位不要见怪。”

这几句话说得谦和有礼,回复了平时的神态。他说过之后,坐

在冰上,静待二人答话。

张翠山和殷素素当此情境,哪敢贸然接口?谢逊说了几

遍,听二人始终不答,站起身来,叹了口气,说道:“两位既

不肯见谅,那也无法。”说着深深吸了口气。张翠山猛地惊觉,

当日他在王盘山岛上纵声长啸,震倒众人,发啸之前也是这

么深深的吸一口气。他双眼虽盲,啸声摧敌却绝无分别。这

时危机霎时即临,要撕下衣襟塞住耳朵,已然迟了,当下不

及细想,抱住殷素素便溜入了海中。

殷素素尚未明白,谢逊啸声已发。张翠山抱着她急沉而

下,寒冷彻骨的海水浸过头顶,也淹住了双耳。张翠山左手

扳住钩在冰山上的银钩,右手搂住殷素素,除了他一只左手

之外,两人身子全部没入水底,但仍是隐隐感到谢逊啸声的

威力。冰山不停的向北移动,带着他二人在水底潜行。张翠

山暗自庆幸,倘若适才失去的不是铁笔而是银钩,就算逃得

过他的啸声,也必在大海之中淹死了。

过了良久,二人伸嘴探出海面,换一口气,双耳却仍浸

在水中,直换了六七口气,谢逊的啸声方止。他这番长啸,消

耗内力甚巨,一时也感疲惫,顾不得来察看殷张二人的死活,

坐在冰块上暗自调匀内息。张翠山打个手势,两人悄悄爬上

冰山,从海豹皮上扯下绒毛,紧紧塞在耳中,总算暂且逃过

了劫难。

可是跟他共处冰山,只要发出半点声息,立时便有大祸

临头。两人愁颜相对,眼望西天,血红的夕阳仍未落入海面。

两人不知地近北极,天时大变,这些地方半年中白日不尽,另

外半年却是长夜漫漫,但觉种种怪异,宛若到了世界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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