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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殷素素全身湿透,奇寒攻心,忍不住打战,牙关相击轻

轻的得得几声,谢逊已然听得。他纵声大吼,提起狼牙棒直

击下来。张殷二人早有防备,急忙跃开闪避,但听得砰的一

声,一棒打上冰山,击下七八块巨大冰块,飞入海中,这一

击少说也有六七百斤力道。二人相顾骇然,但见谢逊舞动狼

牙棒,闪起银光千道,直逼过来。他这狼牙棒棒身本有一丈

多长,这一舞动,威力及于四五丈远近,二人纵跃再快,也

决计逃避不掉,只有不住的向后倒退,退得几下,已到了冰

山边缘。

殷素素惊叫:“啊哟!”张翠山拉着她的手臂,双足使劲,

跃向海中。他二人身在半空,只听得砰嘭猛响,冰屑溅击到

背上,隐隐生痛。张翠山跳出时已看准一块桌面大的冰块,左

手银钩挥出,搭了上去。谢逊听得二人落海的声音,用狼牙

棒敲下冰块,不住掷来。但他双目已盲,张殷二人在海中又

继续飘动,第一块落空,此后再也投掷不中了。

冰山浮在海面上的只是全山的极小部分,水底下尚隐有

巨大冰体,但张殷二人附身其上的冰块却是谢逊从冰山上所

击下,还不到大冰山千份中的一份,因此在水流中漂浮甚速,

和谢逊所处的冰山越离越远,到得天将黑时,回头遥望,谢

逊的身子已成了一个个黑点,那大冰山却兀自闪闪发光。

二人攀着这一块冰块,只是幸得不沉而已,但身子浸在

海水之中,如何能支持长久?幸好一路向北,不久便又有一

座小小冰山出现,两人待得邻近,攀了上去。

张翠山道:“若说是天无绝人之路,偏又叫咱们吃这许多

苦。你身子怎样?”殷素素道:“可惜没来得及带些海豹肉来。

你没受伤罢?”两人自管自你言我语,却不知对方说些甚么,

一怔之下,忙从耳中取出海豹绒毛,原来两人顾得逃命,浑

忘了耳中塞有物事。

两人得脱大难,心中柔情更是激增。张翠山道:“素素,

咱俩便是死在这冰山之上,也就永不分离的了。”殷素素道:

“五哥,我有句话问你,你可不许骗我。倘若咱们是在陆地上,

没经过这一切危难,倘若我也是这般一心一意要嫁给你,你

也仍然要我么?”

张翠山呆了呆,伸手搔搔头皮,道:“我想咱们不会好得

这么快,而且,而且……一定会有很多阻碍波折,咱们的门

派不同……”殷素素叹了口气,说道:“我也这么想。因此那

日你第一次和谢逊比拚掌力,我几乎想发射银针助你,却始

终没出手。”

张翠山奇道:“是啊,那为甚么?我总当你在黑暗中瞧不

清楚,生怕误伤了我。”殷素素低声道:“不是的。假如那时

我伤了他,咱二人逃回陆地,你便不愿跟我在一起了。”

张翠山胸口一热,叫道:“素素!”

殷素素道:“或许你心中会怪我,但那时我只盼跟你在一

起,去一个没人的荒岛,长相聚会。谢逊逼咱二人同行,那

正合我的心意。”张翠山想不到她对自己相爱竟如是之深,心

中感激,柔声道:“我决不怪你,反而多谢你对我这么好。”

殷素素偎依在他怀中,仰起了脸,望着他的眼睛,说道:

“老天爷送我到这寒冰地狱中来,我是一点也不怨,只有欢喜。

我只盼这冰山不要回南,嗯,倘若有朝一日咱们终于能回去

中原,你师父定会憎厌我,我爹爹说不定要杀你……”

张翠山道:“你爹爹?”殷素素道:“我爹爹白眉鹰王殷天

正,便是天鹰教创教的教主。”张翠山道:“啊,原来如此。不

要紧,我说过跟你在一起。你爹爹再凶,也不能杀了他的亲

女婿啊。”殷素素双眼发光,脸上起了一层红晕,道:“你这

话可是真心?”

张翠山道:“我俩此刻便结为夫妇。”

当下两人一起在冰山之上跪下。张翠山朗声道:“皇天在

上,弟子张翠山今日和殷素素结为夫妇,祸福与共,始终不

负。”殷素素虔心祷祝:“老天爷保佑,愿我二人生生世世,永

为夫妇。”她顿了一顿,又道:“日后若得重回中原,小女子

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随我夫君行善,决不敢再杀一人。若

违此誓,天人共弃。”

张翠山大喜,没想到她竟会发此誓言,当即伸臂抱住了

她。两人虽被海水浸得全身皆湿,但心中暖烘烘的如沐春风。

过了良久,两人才想起一日没有饮食。张翠山提银钩守

在冰山边缘,见有游鱼游上水面,一钩而上。这一带的海鱼

为抗寒冷,特别的肉厚多脂,虽生食甚腥,但吃了大增力气。

两人在这冰山之上,明知回归无望,倒也无忧无虑。其

时白日极长而黑夜奇短,大反寻常,已无法计算日子,也不

知太阳在海面中已升沉几回。

一日,殷素素忽见到正北方一缕黑烟冲天而起,登时吓

得脸都白了,叫道:“五哥!”伸手指着黑烟。张翠山又惊又

喜,叫道:“难道这地方竟有人烟?”

这黑烟虽然望见,其实相距甚远,冰山整整飘了一日,仍

未飘近,但黑烟越来越高,到后来竟隐隐见烟中夹有火光。

殷素素问道:“那是甚么?”张翠山摇头不答。殷素素颤

声道:“咱俩的日子到头啦!这……这是地狱门。”张翠山心

中也早已大为吃惊,安慰她道:“说不定那边住得有人,正在

放火烧山。”殷素素道:“烧山的火头哪有这么高?”

张翠山叹了口气道:“既然到了这古怪地方,一切只有听

从老天爷安排。老天爷既不让咱俩冻死,却要咱俩在大火中

烧死,那也只得由他喜欢。”

说也奇怪,两人处身其上的冰山,果是对准了那个大火

柱缓缓飘去。当时张殷二人不明其中之理,只道冥冥中自有

安排,是祸是福,一切是命该如此。却不知那火柱乃北极附

近的一座活火山,火焰喷射,烧得山旁海水暖了。热水南流,

自然吸引南边的冰水过去补充,因此带着那冰山渐渐移近。

这冰山又飘了一日一夜,终于到了火山脚下,但见那火

柱周围一片青绿,竟是一个极大的岛屿。岛屿西部都是尖石

嶙峋的山峰,奇形怪样,莫可名状。张翠山走遍了大半个中

原,从未见过。他二人从未见过火山,自不知这些山峰均是

火山的熔浆千万年来堆积而成。岛东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

平野,乃火山灰逐年倾入海中而成。该处虽然地近北极,但

因火山万年不灭,岛上气候便和长白山、黑龙江一带相似,高

山处玄冰白雪,平野上却极目青绿,苍松翠柏,高大异常,更

有诸般奇花异树,皆为中土所无。

殷素素望了半晌,突然跃起,双手抱住了张翠山的脖子

叫道:“五哥,咱俩是到了仙山啦!”张翠山心中也是喜乐充

盈,迷迷糊糊的说不出话来。但见平野上一群梅花鹿正在低

头吃草,极目四望,除了那火山有些骇人之外,周围一片平

静,绝无可怖之处。

但冰山飘到岛旁,被暖水一冲,又向外飘浮。殷素素急

叫:“糟糕,糟糕!仙人岛又去不了啦!”张翠山眼见情势不

妙,倘若不上此岛,这冰山再向别处飘流,不知何时方休?情

急中钩掌齐施,吧吧吧一阵响,打下一大块冰来。两人张手

抱住,扑通一声,跳入了海中,手脚划动,终于爬上了陆地。

那群梅花鹿见有人来,睁着圆圆的眼珠相望,显得十分

好奇,却殊无惊怕之意。殷素素慢慢走近,伸手在一头梅花

鹿的背上抚摸了几下,说道:“要是再有几只仙鹤,我说这便

是南极仙境了。”突然间足下一晃,倒在地上。张翠山惊叫:

“素素!”抢过去欲扶时,脚下也是一个踉跄,站立不稳。

只听得隆隆声响,地面摇动,却是火山又在喷火。两人

在大海中飘浮了数十日,波浪起伏,昼夜不休,这时到了陆

地,脚下反而虚浮,突然地面一动,竟致同时摔倒。

两人一惊之下,见别无异状,这才嘻嘻哈哈的站了起来。

当日疲累已极,两人便在这平原之上,大睡了四个多时辰。

醒来时太阳仍未下山,张翠山道:“咱们四下里瞧瞧,且

看有无人居,有无毒虫猛兽。”殷素素道:“你只须瞧这群梅

花鹿如此驯善,这仙人岛上定是太平得紧。”张翠山笑道:

“但愿如此。可是咱们也得去拜谒一下仙人啊。”

殷素素当身在冰山之时,仍是尽量保持容颜修饰,衣衫

整齐,这时到了岛上,更细心的整理一下衣衫,又替张翠山

理了理头发,这才出发寻幽探胜。她手提长剑。张翠山失了

铁笔,折了一根坚硬的树枝代替。两人展开轻身功夫,自南

至北的快跑了十来里路,此时竟有大片土地可供奔驰,实是

说不出的快活。沿途所见,除了低丘高树之外,尽是青草奇

花。草丛之中,偶而惊起一些叫不出名目的大鸟小兽,看来

也皆无害于人。

两人转过一大片树林,只见西北角上一座石山,山脚下

露出一个石洞。殷素素叫道:“这地方妙得紧啊!”抢先奔了

过去。张翠山道:“小心!”一言未毕,只听得呵的一声,眼

前白影闪动,洞中冲出一头大白熊来。

那熊毛长身巨,竟和大牯牛相似。殷素素猛吃一惊,急

忙跃后。白熊人立起来,提起巨掌,便往殷素素头顶拍落。殷

素素弯过长剑,往白熊肩头削去,可是她在海上飘流久了,身

子虚弱,出手无力,这一剑虽削中了熊肩,却只轻伤皮肉,待

得第二招回剑掠去,白熊纵身扑上,啪的一响,已将长剑打

落在地。张翠山急叫:“素素退开!”跃上去用树干横扫,正

打在白熊左前足的膝盖之处。但听得喀喇一响,树干折为两

截,白熊的左足却也折断了。白熊受此重伤,只痛得大声吼

叫,声震山谷,猛向张翠山扑将过来。

张翠山双足一点,使出“梯云纵”轻功,纵起丈余,使

一招“争”字诀中的一下直钩,将银钩在半空中疾挥下来,正

中白熊的太阳穴。这一招劲力甚大,银钩钩入数寸。那白熊

惊天动地般大吼一声,拖得张翠山银钩脱手,在地下翻了几

个转身,仰天而毙。

殷素素拍手笑道:“好轻功,好钩法!”一言甫毕,猛听

得张翠山叫道:“快跳过来!”殷素素听他呼声中颇有惊惶之

意,不暇询问,向前一窜,直扑到他怀里,回过头来,不禁

“啊”的一声惊呼。原来她身后又站着一头大白熊,张牙舞爪,

狰狞可怖。

张翠山手中没了兵刃,忙拉了殷素素跃上一株大松树。那

白熊在树下团团转动,不时仰头吼叫。张翠山折下了一根松

枝,对准白熊的右眼甩了下去,波的一声轻响,树枝入眼。那

熊痛得大叫,便欲扑上树来。张翠山从殷素素手中接过长剑,

对准熊头,运劲摔将下去。噗的一声,长剑没入了大半,那

熊慢慢软倒,死在树下。

张翠山道:“不知洞中还有熊没有。”捡起几块石头投进

洞内,过了一会,不见动静,于是当先进洞。殷素素紧跟在

后。但见山洞极是宽敞,有八九丈纵深,中间透入一线天光,

宛似天窗一般。洞中有不少白熊残余食物,鱼肉鱼骨,甚是

腥臭。殷素素掩鼻道:“此间好却是好,便是太臭。”张翠山

道:“只须日日打扫洗刷,过得十天半月,便不臭了。”

殷素素想起从此要和他在这岛上长相厮守,岁月无尽,以

迄老死,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凄凉。

张翠山出洞来折下树枝,扎成一把大扫帚,将洞中秽物

清扫出去。殷素素也帮着收拾。待得打扫干净,秽气仍是不

除。殷素素道:“附近若有溪水冲洗一番便好了。海水虽多,

可惜没盛水的提桶。”张翠山道:“我有法子。”到山阴寒冷之

处搬了几块大冰,放在洞中的高岩上。殷素素拍掌叫道:“好

主意!”冰块慢慢融化成水,流出洞去,便似以水冲洗一般,

只是十分缓慢而已。

张翠山在洞中清洗。殷素素用长剑剥切两头白熊,割成

条块。当地虽有火山,但究在极北,仍是十分寒冷,熊肉旁

放以冰块,看来累月不腐。殷素素叹道:“人心苦不足,既得

陇,又望蜀,咱们若有火种,烧烤一只熊掌吃吃,那可有多

美。”又道:“只怕洞中的冰块老是不融,冲不去腥臭。”张翠

山望着火山口喷出来的火焰,道:“火是有的,就可惜火太大

了,慢慢想个法儿,总能取它过来。”

当晚两人饱餐一顿熊脑,便在树上安睡。睡梦中仍如身

处大海中的冰山之上,随着波浪起伏颠簸,其实却是风动树

枝。

次日殷素素还没睁开眼来,便说:“好香,好香!”翻身

下树,但觉阵阵清香,从树下一大丛不知名的花朵上传出。殷

素素喜道:“洞前有这许多香花,那可真妙极了。”

张翠山道:“素素,你且慢高兴,有一件事跟你说。”殷

素素见他脸色郑重,不禁一怔,道:“甚么?”张翠山道:“我

想出了取火的法子。”殷素素笑道:“啊,你这坏蛋,我还道

是甚么不好的事呢。甚么法子?快说,快说!”

张翠山道:“火山口火焰太大,无法走近,只怕走到数十

丈外,人已烤焦了。咱们用树皮搓一条长绳,晒得干了,然

后……”殷素素拍手道:“好法子!好法子!然后绳上缚一块

石子,向火山口抛去,火焰烧着绳子,便引了下来。”

两人生食已久,急欲得火,当下说做便做,以整整两天

时光,搓了一条百余丈长的绳子,又晒了一天,第四天便向

火山口进发。

那火山口望去不远,走起来却有四十余里。两人越走越

热,先脱去海豹皮的皮裘,到后来只穿单衫也有些顶受不住,

又行里许,两人口干舌燥,遍身大汗,但见身旁已无一株树

木花草,只余光秃秃、黄焦焦的岩石。

张翠山肩上负着长绳,瞥眼见殷素素几根长发的发脚因

受热而鬈曲起来,心下怜惜,说道:“你在这里等我,待我独

自上去罢。”殷素素嗔道:“你再说这些话,我可从此不理你

啦。最多咱们一辈子没火种,一辈子吃生肉,又有甚么大不

了的?”张翠山微微一笑。

又走里许,两人都已气喘如牛。张翠山虽然内功精湛,也

已给蒸得金星乱冒,头脑中嗡嗡作声,说道:“好,咱们便在

这里将绳子掷了上去,若是接不上火种,那就……那就

……”殷素素笑道:“那就是老天爷叫咱俩做一对茹毛饮血的

野人夫妻……”说到这里,身子一晃,险些晕倒,忙抓住张

翠山的肩头,这才站稳。张翠山从地下捡起一块石子,缚在

长绳一端,提气向前奔出数丈,喝一声:“去!”使力掷了出

去。

但见石去如矢,将那绳子拉得笔直,远远的落了下去。可

是十余丈外虽比张殷二人立足处又热了些,仍是距火山口极

远,未必便能点燃绳端。两人等了良久,只热得眼中如要爆

出火来,那长绳却是连青烟也没冒出半点。张翠山叹了口气,

说道:“古人钻木取火,击石取火,都是有的,咱们回去慢慢

再试罢!这个掷绳取火的法子可不管用。”

殷素素道:“这法子虽然不行。但绳子已烤得干透。咱们

找几块火石,用剑来打火试试。”张翠山道:“也说得是。”拉

回长绳,解松绳头,劈成细丝。火山附近遍地燧石,拾过一

块燧石,平剑击打,登时爆出几星火花,飞上了绳丝,试到

十来次时,终于点着了火。

两人喜得相拥大叫。那烤焦的长绳便是现成的火炬,两

人各持一根火炬,喜气洋洋的回到熊洞。殷素素堆积柴草,生

起火来。

既有火种,一切全好办了,融冰成水,烤肉为炙。两人

自船破以来,从未吃过一顿热食,这时第一口咬到脂香四溢

的熊肉时,真是险些连自己的舌头也吞下肚去了。

当晚熊洞之中,花香流动,火光映壁。两人结成夫妻以

来,至此方始有洞房春暖之乐。

次日清晨,张翠山走出洞来,抬头远眺,正自心旷神怡,

蓦地里见远处海边岩石之上,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这人却不是谢逊是谁?张翠山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实

指望和殷素素经历一番大难之后,在岛上便此安居,哪知又

闯来了这个魔头。霎时之间,他便如变成了石像,呆立不敢

稍动。但见谢逊脚步蹒跚,摇摇晃晃的向内陆走来。显是他

眼瞎之后,无法捕鱼猎豹,直饿到如今。他走出数丈,脚下

一个踉跄,向前摔倒,直挺挺的伏在地下。

张翠山返身入洞,殷素素娇声道:“五哥……你……”但

见他脸色郑重,话到口边又忍住了。张翠山道:“那姓谢的也

来啦!”殷素素吓了一跳,低声道:“他瞧见你了吗?”随即想

起谢逊眼睛已瞎,惊惶之意稍减,说道:“咱们两个亮眼之人,

难道对付不了一个瞎子?”张翠山点了点头,道:“他饿得晕

了过去啦。”殷素素道:“瞧瞧去!”从衣袖上撕下四根布条,

在张翠山耳中塞了两条,自己耳中塞了两条,右手提了长剑,

左手扣了几枚银针,一同走出洞去。

两人走到离谢逊七八丈处,张翠山朗声道:“谢前辈,可

要吃些食物?”谢逊斗然间听到人声,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但

随即辨出是张翠山的声音,脸上又罩了一层阴影,隔了良久,

才点了点头。张翠山回洞拿了一大块昨晚吃剩下来的熟熊肉,

远远掷去,说道:“请接着。”谢逊撑起身子,听风辨物,伸

手抓住,慢慢的咬了一口。

张翠山见他生龙活虎般的一条大汉,竟给饥饿折磨得如

此衰弱,不禁油然而起怜悯之情。殷素素心中却是另一个念

头:“五哥也忒煞滥好人,让他饿死了,岂不手脚干净?这番

救活了他,日后只怕麻烦无穷,说不定我两人的性命还得送

在他的手下。”但想自己立过重誓,决意跟着张翠山做好人,

心中虽起不必救人之念,却不说出口来。

谢逊吃了半块熊肉,伏在地下呼呼睡去。张翠山在他身

旁升了一个火堆。

谢逊直睡了一个多时辰这才转醒,问道:“这是甚么地

方?”张殷二人守在他身旁,见他坐起开口,便各取出塞在右

耳中的布条,以便听他说些甚么,但两人的右手都离耳畔不

过数寸,只要一见情势不对,立即伸手塞耳,左耳中的布条

却不取出。张翠山道:“这是极北之处一个无人荒岛。”

谢逊“嗯”了一声,霎时之间,心中兴起了数不尽的念

头,呆了半晌,说道:“如此说来,咱们是回不去了!”张翠

山道:“那得瞧老天爷的意旨了。”谢逊破口骂道:“甚么老天

爷,狗天、贼天、强盗老天!”摸索着坐在一块石上,又咬起

熊肉来,问道:“你们要拿我怎样?”

张翠山望着殷素素,等她说话。殷素素却打个手势,意

思说一切听凭你的主意。

张翠山微一沉吟,朗声道:“谢前辈,我夫妻俩……”谢

逊点头道:“嗯,成了夫妻啦。”殷素素脸上一红,却颇有得

意之色,说道:“那也可说是你做的媒人,须得多谢你撮成。”

谢逊哼了一声,道:“你夫妻俩怎么样?”张翠山道:“我们射

瞎了你的眼睛,自是万分过意不去,不过事已如此,千言万

语的致歉也是无用。既是天意要让咱们共处孤岛,说不定这

一辈子再也难回中土,我二人便好好的奉养你一辈子。”

谢逊点了点头,叹道:“那也只得如此。”张翠山道:“我

夫妻俩情深意重,同生共死,前辈倘若狂病再发,害了我夫

妻任谁一人,另一人决然不能独活。”谢逊道:“你要跟我说,

你两人倘若死了,我瞎了眼睛,在这荒岛上也就活不成?”张

翠山道:“正是!”谢逊道:“既然如此,你们左耳之中何必再

塞着布片?”

张翠山和殷素素相视而笑,将左耳中的布条也都取了出

来,心下却均骇然:“此人眼睛虽瞎,耳音之灵,几乎到了能

以耳代目的地步,再加上聪明机智,料事如神。倘若不是在

此事事希奇古怪的极北岛上,他未必须靠我二人供养。”

张翠山请谢逊为这荒岛取个名字。谢逊道:“这岛上既有

万载玄冰,又有终古不灭的火窟,便称之为冰火岛罢。”

自此三人便在冰火岛上住了下来,倒也相安无事。离熊

洞半里之处,另有一个较小的山洞。张殷二人将之布置成为

一间居室,供谢逊居住。张殷夫妇捕鱼打猎之余,烧陶作碗,

堆土为灶,诸般日用物品,次第粗具。

谢逊也从不和两人罗唆,只是捧着那把屠龙宝刀,低头

冥思。张殷二人有时见他可怜,劝他不必再苦思刀中秘密。谢

逊道:“我岂不知便是寻到了刀中秘密,在这荒岛之上又有何

用?只是无所事事,这日子却又如何打发?”两人听他说得有

理,也就不再相劝。

忽忽数月,有一日,夫妇俩携手向岛北漫游,原来这岛

方圆极广,延伸至北,不知尽头,走出二十余里,只见一片

浓密的丛林,老树参天,阴森森的遮天蔽日。张翠山有意进

林一探,殷素素胆怯起来,说道:“别要林中有甚么古怪,咱

们回去罢。”

张翠山微觉奇怪,心想:“素素向来好事,怎地近来却懒

洋洋地,甚么事也提不起兴致来?”想到此处,心中一惊,问

道:“你身子好吗?可有甚么不舒服?”殷素素突然间满脸通

红,低声道:“没甚么。”张翠山见她神情奇特,连连追问。殷

素素似笑非笑的道:“老天爷见咱们太过寂寞,再派一个人来,

要让大伙儿热闹热闹。”张翠山一怔之下,大喜过望,叫道:

“你有孩子啦?”殷素素忙道:“小声些,别让人家听见了。”说

了这句话,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荒林寂寂,哪里还

有第三个人在?

天候嬗变,这时日渐短而夜渐长,到后来每日只有两个

多时辰是白天,气候也转得极其寒冷。殷素素有了身孕后甚

感疲懒,但一切烹饪、缝补等务,仍是勉力而行。

这一晚她十月怀胎将满,熊洞中升了火,夫妻俩偎倚在

一起闲谈。殷素素道:“你说咱们生个男孩呢还是女孩?”张

翠山道:“女孩像你,男孩像我,男女都很好。”殷素素道:

“不,我喜欢是个男孩子。你先给他取定个名字罢!”

张翠山道:“嗯。”隔了良久,却不言语。殷素素道:“这

几天你有甚么心事?我瞧你心不在焉似的。”张翠山道:“没

甚么。想是要做爸爸了,欢喜得胡里胡涂啦!”

他这几句话本是玩笑之言,但眉间眼角,隐隐带有忧色。

殷素素柔声道:“五哥,你瞒着我,只有更增我的忧心。你瞧

出甚么事不对了?”

张翠山叹了口气,道:“但愿是我瞎疑心。我瞧谢前辈这

几天的神色有些不正。”殷素素“啊”的一声,道:“我也早

见到了。他脸色越来越凶狠,似乎又要发狂。”张翠山点了点

头,道:“想是他琢磨不出屠龙刀中的秘密,因此心中烦恼。”

殷素素泪眼盈盈,说道:“本来咱俩拚着跟他同归于尽,那也

没甚么。但是……但是……”

张翠山搂着她肩膀,安慰道:“你说得不错,咱们有了孩

子,不能再跟他拚命。他好好的便罢,要是行凶作恶,咱们

只得将他杀了。谅他瞎着双眼,终究奈何咱们不得。”

殷素素自从怀了孩子,不知怎的,突然变得仁善起来,从

前做闺女时一口气杀几十个人也毫不在意,这时便是杀一头

野兽也觉不忍。有一次张翠山捕了一头母鹿,一头小鹿直跟

到熊洞中来,殷素素定要他将母鹿放了,宁可大家吃些野果,

挨过两天。这时听到张翠山说要杀了谢逊,不禁身子一颤。

她偎倚在张翠山怀里,这么微微一颤,张翠山登时便觉

察了,向着她神色温柔的一笑,说道:“但愿他不发狂。可是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殷素素道:“不错,倘

若他真的发起狂来,却怎生制他?咱们给他食物时做些手脚,

看能找到甚么毒物……不,不,他不一定会发狂的,说不定

只是咱俩瞎疑心。”

张翠山道:“我有个计较。咱俩从明儿起,移到内洞去住,

却在外洞掘个深坑,上面铺以皮毛软泥。”殷素素道:“这法

子好却是好,不过你每日要出外打猎,倘若他在外面行凶

……”张翠山道:“我一人容易逃走,只要见情势不对,便往

危崖峭壁上窜去。他瞎了双眼,如何追得我上?”

第二日一早,张翠山便在外洞中挖掘深坑,只是没铁铲

锄头,只得捡些形状合适的树枝当作木扒,实是事倍功半。好

在他内力浑厚,辛苦了七天,已挖了三丈来深。眼见谢逊的

神气越来越不对,时时拿着屠龙刀狂挥狂舞,张翠山加紧挖

掘,预计挖到五丈深时,便在坑底周围插上削尖的木棒。这

深坑底窄口广,他不进来侵犯殷素素便罢,只要踏进熊洞,非

摔落去不可,更在坑边堆了不少大石,只待他落入坑中,便

投石砸打。

这日午后,谢逊在熊洞外数丈处来回徘徊。张翠山不敢

动工,生怕他听得声响,起了疑心,但也不敢出外打猎,只

是守在洞旁,瞧着他的动静。但听得谢逊不住口的咒骂,从

老天骂起,直骂到西方佛祖,东海观音,天上玉皇,地下阎

罗,再自三皇五帝骂起,尧舜禹汤,秦皇唐宗,文则孔孟,武

则关岳,不论哪一个大圣贤大英雄,全给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谢逊胸中颇有才学,这一番咒骂,张翠山倒也听得甚有趣味。

突然之间,谢逊骂起武林人物来,自华佗创设五禽之戏

起,少林派达摩老祖,岳武穆神拳散手,全给他骂得一文不

值。可是他倒也非一味谩骂,于每家每派的缺点所在却也确

有真知灼见,贬斥之际,往往一针见血。只听他自唐而宋,逐

步骂到了南宋末年的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骂

到了郭靖、杨过,猛地里骂到了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

他辱骂旁人,那也罢了,这时大骂张三丰,张翠山如何

不怒?正要反唇相讥,谢逊突然大吼:“张三丰不是东西,他

的弟子张翠山更加不是东西,让我捏死他的老婆再说!”纵身

一跃,掠过张翠山身旁,奔进熊洞。

张翠山急忙跟进,只听得喀的一声,谢逊已跌入坑中。可

是坑底未装尖刺,他虽摔下,并没受伤,只是出其不意,大

吃了一惊。张翠山顺手抓过挖土的树枝,见谢逊从坑中窜将

上来,兜头一下,猛击下去。谢逊听得风声,左手翻转,已

抓住了树枝,用力向里一夺。张翠山把捏不定,树枝脱手,这

一夺劲力好大,他虎口震裂,掌心也给树皮擦得满是鲜血。谢

逊跟着这一夺之势,又堕入了坑底。

其时殷素素即将临盆,已腹痛了半日,她先前见谢逊逗

留洞口不去,不敢和丈夫说知此事,只怕给谢逊听到了,他

少了一层顾忌,更会及早发难。这时见情势危急,顾不得腹

痛如绞,抓起枕边长剑向张翠山掷去。

张翠山抓住剑柄,暗想:“此人武功高我太多,他再窜上

来时,我出剑劈刺,仍是非给他夺去不可。”情急之下,突然

想起:“他双目已盲,所以能夺我兵刃,全仗我兵刃劈风之声,

才知我的招势去向。”

他刚想到此节,谢逊哈哈一笑,又纵跃而上。张翠山看

准他窜上的来路,以剑尖对住他脑门,紧握不动。谢逊这一

纵跃,势道极猛,正是以自己脑袋碰到剑尖上去,长剑既然

纹丝不动,绝无声息,他武功再好,如何能够知晓?只听得

擦的一声响,谢逊一声大吼,长剑已刺入额头,深入寸许。总

算他应变奇速,剑尖一碰到顶门,立即将头向后一仰,同时

急使“千斤坠”的功夫,落入坑底。只要他变招迟得一霎之

间,剑尖从脑门直刺进去,立时便即毙命。饶是如此,头上

也已重伤,血流披面,长剑插在他额头,不住颤动。

谢逊拔出长剑,撕下衣襟裹住伤口,脑中一阵晕眩,自

知受伤不轻,他狂性已发,从腰间拔出屠龙刀急速舞动,护

住了顶门,第三度跃上。张翠山举起大石,对准他不住投去,

却均被屠龙刀砸开,但见刀花如雪,寒光闪闪,谢逊跃出深

坑,直欺过来,张翠山一步步退避,心中一酸,想起今日和

殷素素同时毕命,竟不能见一眼那未出世的孩儿。

谢逊防他和殷素素从自己身旁逸出,一出了熊洞,那便

追赶不上,当下右手宝刀,左手长剑,使动大开大阖的招数,

将两丈方圆之内尽数封住,料想张殷二人再也无法逃走。

蓦地里“哇”的一声,内洞中传出一响婴儿的哭声。谢

逊大吃一惊,立时停步,只听那婴儿不住啼哭。

张翠山和殷素素知道大难临头,竟一眼也不再去瞧谢逊,

两对眼睛都凝视着这初生的婴儿,那是个男孩,手足不住扭

动,大声哭喊。张殷二人知道只要谢逊这一刀下来,夫妻俩

连着婴儿便同时送命。二人一句话不说,目光竟不稍斜,心

中暗暗感激老天,终究让自己夫妇此生能见到婴儿,能多看

得一霎,便是多享一份福气。夫妻俩这时已心满意足,不再

去想自己的命运,能保得婴儿不死,自是最好,但明知绝无

可能,因此连这个念头也没有转。

只听得婴儿不住大声哭嚷,突然之间,谢逊良知激发,狂

性登去,头脑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全家被害之时,妻子刚正

生了孩子不久,那婴儿终于也难逃敌人毒手。这几声婴儿的

啼哭,使他回忆起许许多多往事:夫妻的恩爱,敌人的凶残,

无辜婴儿被敌人摔在地上成为一团血肉模糊,自己苦心孤诣、

竭尽全力,还是无法报仇,虽然得了屠龙刀,刀中的秘密却

总是不能查明……他站着呆呆出神,一时温颜欢笑,一时咬

牙切齿。

在这一瞬之前,三人都正面临生死关头,但自婴儿的第

一声啼哭起,三个人突然都全神贯注于婴儿身上。

谢逊忽问:“是男孩还是女孩?”张翠山道:“是个男孩。”

谢逊道:“很好。剪了脐带没有?”张翠山道:“要剪脐带吗?

啊,是的,是的,我倒忘了。”

谢逊倒转长剑,将剑柄递了过去。张翠山接过长剑,割

断了婴儿的脐带,这时方始想起,谢逊已然迫近身边,可是

他居然并不动手,心中奇怪,回头望了他一眼,只见谢逊脸

上充满关切之情,竟似要插手相助一般。

殷素素声音微弱,道:“让我来抱。”张翠山抱起婴儿,送

入她怀里。谢逊又道:“你有没烧了热水,给婴儿洗一个澡?”

张翠山失声一笑,道:“我真胡涂啦,甚么也没预备,这爸爸

可没用之极。”说着便要奔出去烧水,但只迈出一步,见谢逊

铁塔一般巨大的身形便在婴儿之前,心下蓦地一凛。谢逊却

道:“你陪着夫人孩子,我去烧水。”将屠龙刀往腰间一插,便

奔出洞去,经过深坑时轻轻纵身一跃,横越而过。

过了一阵,谢逊果真用陶盆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张翠山

便替婴儿洗澡。谢逊听得婴儿哭声洪亮,问道:“孩儿像妈妈

呢还是像爸爸?”张翠山微笑道:“还是像妈妈多些,不大肥,

是张瓜子脸。”谢逊叹了口气,低声道:“但愿他长大之后,多

福多寿,少受苦难。”殷素素道:“谢前辈,你说孩子的长相

不好么?”谢逊道:“不是的。只是孩子像你,那就太过俊美,

只怕福泽不厚,将来成人后入世,或会多遭灾厄。”张翠山笑

道:“前辈想得太远了,咱四人处身极北荒岛,这孩子自也是

终老是乡,哪还有甚么重入人世之事?”

殷素素急道:“不,不!咱们可以不回去,这孩子难道也

让他孤苦伶仃的一辈子留在这岛上?几十年之后,我们三人

都死了,谁来伴他?他长大之后,如何娶妻生子?”她自幼禀

受父性,在天鹰教中耳濡目染,所见所闻皆是极尽残酷恶毒

之事,因之向来行事狠辣,习以为常,自与张翠山结成夫妇,

逐步向善,这一日做了母亲,心中慈爱沛然而生,竟全心全

意的为孩子打算起来。

张翠山向她凄然望了一眼,伸手抚摸她头发,心道:“这

荒岛与中土相距万里,却如何能够回去?”但不忍伤爱妻之心,

此言并不出口。

谢逊忽道:“张夫人的话不错,咱们这一辈子算是完了,

但如何能使这孩子老死荒岛,享不到半点人世的欢乐?张夫

人,咱三人终当穷智竭力,使孩子得归中土。”

殷素素大喜,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张翠山忙伸手相扶,惊

道:“素素,你干甚么?快好好躺着。”殷素素道:“不,五哥,

咱俩一起给谢前辈磕几个头,感谢他这番大恩大德。”

谢逊摇手道:“不用,不用。这孩子取了名字没有?”张

翠山道:“还没有。前辈学问渊博,请给他取个名字罢!”谢

逊沉吟道:“嗯,得取个好名字,让我好好来想一个。”

殷素素忽然想起:“难得这怪人如此喜爱这孩子,他若将

孩儿视若己子,那么孩儿在这岛上就再不愁他加害,纵然他

狂性发作,也不致骤下毒手。”说道:“谢前辈,我为这孩儿

求你一件事,务恳不要推却。”谢逊道:“甚么?”

殷素素道:“你收了这孩子做义子罢!让他长大了,对你

当亲生父亲一般奉养。得你照料,这孩儿一生不会吃人家的

亏。五哥,你说好不好?”张翠山明白妻子的苦心,说道:

“妙极,妙极!谢前辈,请你不弃,俯允我夫妇的求恳。”

谢逊凄然道:“我自己的亲生孩子给人一把摔死了,成了

血肉模糊的一团,你们瞧见了没有?”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

眼,觉得他言语之中又有疯意,但想起他的惨酷遭际,不由

得心中恻然。谢逊又道:“我那孩子如果不死,今年有十八岁

了。我将一身武功传授于他,嘿嘿,他未必便及不上你们甚

么武当七侠。”这几句话凄凉之中带着几分狂傲,但自负之中

又包含着无限寂寞伤心。张翠山和殷素素不觉都油然而起悔

心:“倘若当日在冰山上不毁了他的双目,咱们四人在此荒岛

隐居,无忧无虑,岂不是好?”

三人默然半晌。张翠山道:“谢前辈,你收这孩儿作为义

子,咱们叫他改宗姓谢。”谢逊脸上闪过一丝喜悦之色,说道:

“你肯让他姓谢?我那个死去的孩子,名叫谢无忌。”张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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