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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道:‘谢居士,我没料到七伤拳威力如此惊人,我不运功回震,

那便抵挡不住。’我道:‘你没还手打我,已是深感盛情。’当

下我拳出如风,第六、七、八、九四拳一口气打出。那空见

大师也真了得,这四拳打在他身上,他一一震回,刚柔分明,

层次井然。

“我心下好生骇异,喝道:‘小心了!’第十拳轻飘飘的打

了出去。他微微点了点头,不待我拳力着身,便跨上两步,竟

在这霎息之间,占了先机。”

无忌自然不懂跨这两步有甚么难处。张翠山却深知高手

对敌,能在对手出招之前先行料到,实是极大的难事,通常

只须料到一招,即足制胜,点头道:“了不起,了不起!”

谢逊续道:“这第十拳我已是使足了全力,他抢先反震,

竟使我倒退了两步。我虽瞧不见自己的脸色,但可以想见,那

时我定是脸如白纸,全无血色。空见大师缓缓吁了口气,说

道:‘这第十一拳不忙便打,你定一定神再发罢!’我虽万分

的要强好胜,但内息翻腾,一时之间,那第十一拳确是击不

出去。”

张翠山等听到这里,都是甚为心焦。无忌忽道:“义父,

下面还有三拳,你就不要打了罢。”谢逊道:“为甚么?”无忌

道:“这老和尚为人很好,你打伤了他,心中过意不去。倘若

伤了自己,那也不好。”张翠山和殷素素对望一眼,心想这孩

子小小年纪,居然有这等见识,可说极不容易。张翠山心中

更是喜慰,觉得无忌心地仁厚,能够分辨是非。

只听得谢逊叹了口气,说道:“枉自我活了几十岁,那时

却不及孩子的见识。我心中充塞了报仇雪恨之念,不找到我

师父,那是决不甘休,明知再打下去,两人中必有一个死伤,

可也顾不了许多。我运足劲力,第十一拳又击了出去,这一

次他却身形斗地向上一拔,我这一拳本来打他胸口,但他一

拔身,拳力便中在小腹之上。他眉头一皱,显得很是疼痛。我

明白他的意思,他如以胸口挡我拳力,反震之力太大,只怕

我禁受不起,但小腹的反震之力虽然较弱,他自身受的苦楚

却大得多。

“我呆了一呆,说道:‘我师父罪孽深重,死有余辜,大

师何苦以金玉之体,为他挡灾?’空见大师调匀了一下呼吸,

苦笑道:‘只盼再挨两拳,便……便化解了这场劫数。’我听

他说话气息不属,突然心念一动:‘看来他运起“金刚不坏

体”神功之时,不能说话,我何不引他说话,突然一拳打出。’

便道:‘倘若我在一十三拳内打伤了你,你保得定我师父定会

来见我么?’他道:‘他亲口跟我说过的……’就在此时,我

不等他一句话说完,呼的一拳便击向他小腹。这一拳去势既

快,落拳又低,要令他来不及发动护体神功。

“哪知道佛门神功,随心而起,我的拳劲刚触到他小腹,

他神功便已布满全身。我但觉天旋地转,心肺欲裂,腾腾腾

连退七八步,背心在一株大树上一靠,这才站住。

“我心灰意懒之下,恶念陡生,说道:‘罢了,罢了!此

仇难报,我谢逊又何必活于天地之间?’提起手来,一掌便往

自己天灵盖拍下。”

殷素素叫道:“妙计,妙计!”张翠山道:“为甚么?”随

即醒悟,说道:“噢,可是如此对付这位有道高僧,未免太狠

了。”原来他也已想到,谢逊拍击自己的天灵盖,空见自会出

声喝止,过来相救。谢逊乘他不防,便可下手。张翠山聪明

机伶本不在妻子之下,只是平素从不打这些奸诈主意,因此

想到此节时终究慢了一步。

谢逊惨然叹道:“我便是要利用他宅心仁善,你们料得不

错,我挥掌自击天灵盖,虽是暗伏诡计,却也是行险侥幸。倘

若这一掌击得不重,他看出了破绽,便不会过来阻止。十三

拳中只剩下最后一拳,七伤拳的拳劲虽然厉害,怎破得了他

的护身神功?那时要找我师父报仇之事,再也休提。当时我

孤注一掷,这一掌实是用足了全力,他若不来救,我便自行

击碎天灵盖而死,反正报不了仇,原本不想活了。

“空见大师眼见事出非常,大叫:‘使不得,你何苦

……’立即跃将过来,伸手架开我右掌,我左手发拳击出,砰

的一声,打在他胸腹之间。这一下他确是全无提防,连运神

功的念头也没生。他血肉之躯,如何挡得住这一拳?登时内

脏震裂,摔倒在地。

“我击了这一拳,眼见他不能再活,陡然间天良发现,伏

在他身上大哭起来,叫道:‘空见大师,我谢逊忘恩负义,猪

狗不如!’”

张翠山等三人默然,均想他以此诡计打死这位有德高僧,

确是大大不该。

谢逊道:“空见大师见我痛哭,微微一笑,安慰我道:

‘人孰无死?居士何必难过?你师父即将到来,你须得镇定从

事,别要鲁莽。’他一言提醒了我,适才这一十三拳大耗真力,

眼下大敌将临,岂可再痛哭伤神?于是我盘膝坐下,调匀内

息。哪知隔了良久,始终不见我师父到来。我心下诧异,望

着空见大师。

“这时他已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道:‘想……想不到他

……他言而无信……难道……难道甚么人忽然绊住他么?’我

大怒起来,喝道:‘你骗人,你骗我打死了你,我师父还是不

出来见我。’他摇头道:‘我不骗你,真是对你不起。’我狂怒

之下,还想骂他,忽然想起:‘他骗我来打死他自己,于他有

甚么好处?我打死他,他反而来向我道歉。’不由得万分惭愧,

跪在他的身前说道:‘大师,你有甚么心愿,我一定给你了结?’

他又是微微一笑,说道:‘但愿你今后杀人之际,有时想起老

衲。’

“这位高僧不但武功精湛,而且大智大慧,洞悉我的为人。

他知道要我绝了报仇之心,改做好人,那是决计办不到的,他

说了也不过是白说,可是他叫我杀人之际有时想起他。五弟,

那日在船中你跟我比拚掌力,我所以没伤你性命,就是因为

忽然间想起了空见大师。”

张翠山万想不到自己的性命竟是空见大师救的,对这位

高僧更增景慕之心。

谢逊叹道:“他气息愈来愈弱,我手掌按住他灵台穴,拚

命想以内力延续他的性命。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你

师父还没来么?’我道:‘没来。’他道:‘那是不会来的了。’

我道:‘大师,你放心,我不会再胡乱杀人,激他出来。但我

走遍天涯海角,定要找到他。’他道:‘嗯,不过,你武功不

及他……除非……除非……’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我

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只听他道:‘除非……能找到屠龙刀,

找到……找到刀中的秘……’他说到这个‘秘’字,一口气

接不上来,便此死了。”

直到此刻,张翠山夫妇方始明白,他为甚么苦思焦虑的

要探索屠龙刀中的秘密,为甚么平时温文守礼,狂性发作时

却如野兽一般,为甚么身负绝世武功,却是终日愁苦……

谢逊道:“后来我得到屠龙刀的消息,赶到王盘山岛上来

夺刀。五妹,你令尊昔年是我知交好友,亲厚无比,鹰王狮

王,齐名当世,后来却翻脸成仇。这中间的种种过节牵连到

旁人,却不能跟你说了。我在得刀之前,千方百计的要找寻

成昆,得了屠龙刀之后,却反而怕他找上了我,因此要寻个

极隐僻的所在,慢慢探寻刀中秘密。为了生怕你们泄露我的

行藏,才把你们带同前来。想不到一晃十年,谢逊啊谢逊,你

还是一事无成!”

张翠山道:“空见大师临死之时,这番话或许没有说全,

他说:‘除非能找到屠龙刀中的秘……’,说不定另有所指。”

谢逊道:“这十年之中,甚么荒诞不经、异想天开的情景

我都想过了,但没一件能和他的说话相符。刀中一定藏有一

件大秘密,断然无疑。但我穷极心智,始终猜想不透。”

自这晚长谈之后,谢逊不再提及此事,但督率无忌练功,

却变成了严厉异常。无忌此时不过九岁,虽然聪明,但要短

期内领悟谢逊这些世上罕有的武功,却怎生能够?谢逊又教

他转换穴道、冲解被封穴道之术,这是武学中极高深的功夫,

无忌连穴道也认不明白,内功全无根柢,又如何学得会了?谢

逊便又打又骂,丝毫不予姑息。

殷素素常见到儿子身上青一块、乌一块,甚是怜惜,向

谢逊道:“大哥,你武功盖世,三年五载之内,无忌如何能练

得成?这荒岛上岁月无尽,不妨慢慢教他。”谢逊道:“我又

不是教他练,是教他尽数记在心中。”殷素素奇道:“你不教

无忌练武功么?”谢逊道:“哼,一招一式的练下去,怎来得

及?我只是要他记着,牢牢的记在心头。”

殷素素不明其意,但知这位大哥行事处处出人意表,只

得由他。不过每见到孩子身上伤痕累累,便抱他哄他,疼惜

一番。无忌居然很明白事理,说道:“妈,义父是要我好,他

打得狠些,我便记得牢些。”

如此又过了大半年。一日早晨,谢逊忽道:“五弟,五妹,

再过四个月,风向转南,今日起咱们来扎木排罢。”张翠山惊

喜交加,问道:“你说扎了木排,回归中土吗?”谢逊冷冷的

道:“那也得瞧瞧老天发不发善心,这叫作‘谋事在人,成事

在天’。成功,便回去,不成功,便溺死在大海之中。”

依着殷素素的心意,在这海外仙山般的荒岛上逍遥自在,

实不必冒着奇险回去,但想到无忌长大之后如何娶妻生子,想

到他一生埋没荒岛实在可惜,当下便兴高采烈的一起来扎结

木排。岛上多的是参天古木,因生于寒冰之地,木质致密,硬

如铁石。谢逊和张翠山忙忙碌碌的砍伐树木,殷素素便用树

筋兽皮来编织帆布,搓结帆索。无忌奔走传递。

饶是谢逊和张翠山武功精湛,殷素素也早不是个娇怯怯

的女子,但没有就手家生,扎结这大木排实在事倍功半。

扎结木排之际,谢逊总是要无忌站在身边,盘问查考他

所学武功。这时张殷二人也不再避嫌走开,听得他义父义子

二人一问一答,都是口诀之类,谢逊甚至将各种刀法、剑法,

都要无忌犹似背经书一般的死记。谢逊这般“武功文教”,已

是奇怪,偏又不加半句解释,便似一个最不会教书的蒙师,要

小学生呆背诗云子曰,囫囵吞枣。殷素素在旁听着,有时忍

不住可怜无忌,心想别说是孩子,便是精通武学的大人,也

未必便能记得住这许多口诀招式,而且不加试演,单是死记

住口诀招式又有何用?难道口中说几句招式,便能克敌制胜

么?更何况无忌只要背错一字,谢逊便重重一个耳光打了过

去。虽然他手上不带内劲,但这一个耳光,往往便使无忌半

边脸蛋红肿半天。

这座大木排直扎了两个多月,方始大功告成,而竖立主

桅副桅,又花了半个多月时光。跟着便是打猎腌肉,缝制存

贮清水的皮袋。待得事事就绪,已是白日极短,黑夜极长,但

风向仍未转过。三人在海旁搭了个茅棚,遮住木排,只待风

转,便可下海。

这时谢逊竟片刻也不和无忌分离,便是晚间,也要无忌

跟他同睡。张翠山夫妇见他对儿子又是亲热,又是严厉,只

有相对苦笑。

一天晚上,张翠山半夜醒转,忽听得风声有异。他坐起

来,听得风声果是从北而至,忙推醒殷素素,喜道:“你听!”

殷素素迷迷糊糊的尚未回答,忽听得谢逊在外说道:“转北风

啦,转北风啦!”话中竟如带着哭音,中夜听来,极其凄厉辛

酸。

次晨张殷夫妇欢天喜地的收拾一切,但在这冰火岛上住

了十年,忽然便要离开,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待得一切食

物用品搬上木排,已是正午,三人合力将木排推下海中。无

忌第一个跳上排去,跟着是殷素素。

张翠山挽住谢逊的手,道:“大哥,木排离此六尺,咱们

一齐跳上去罢!”

谢逊说道:“五弟,咱们兄弟从此永别,愿你好自珍重。”

张翠山心中突的一跳,有似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说

道:“你……你……”谢逊道:“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

但于是非善恶之际太过固执,你一切小心。无忌胸襟宽广,看

来日后行事处世,比你圆通随和得多。五妹虽是女子,却不

会吃人的亏。我所担心的,反倒是你。”张翠山越听越是惊讶

难过,颤声道:“大哥,你说甚么?你不跟……不跟我们一起

去么?”谢逊道:“早在数年之前,我便与你说过了。难道你

忘了么?”

这几句话听在张翠山耳中犹似雷轰一般,这时他方始记

得,当年谢逊确曾说过独个儿不离此岛的言语,但此后他不

再提起,张殷二人也就没放在心上。当扎结木排之时,谢逊

也从未流露过独留之意,不料到得临行,他忽然说了出来。张

翠山急道:“大哥,你一个人在这岛上寂寞凄凉,有甚么好?

快跳上木排啊!”说着手上使劲,用力拉他。但谢逊的身子犹

似一株大树般牢牢钉在地下,竟是纹丝不动。

张翠山叫道:“素素,无忌,快上来!大哥说不跟咱们一

起去。”殷素素和无忌听了也是大吃一惊,一齐纵上岸来。无

忌道:“义父,你为甚么不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谢逊心中实在舍不得和他三人分别,三人此一去,自然

永无再会之期,他孤零零的独处荒岛,实是生不如死,但他

既与张翠山、殷素素义结金兰,对他二人的爱护,实已胜过

待己,而对义子无忌之爱,更是逾于亲儿。他思之已久,自

知背负一身血债,江湖上不论是名门正派还是绿林黑道,不

知有多少人处心积虑的要置己于死地,何况屠龙刀落入己手,

此事难免泄露出去。若在从前,自是坦然不惧,但这时眼目

已盲,决不能抵挡大批仇家的围攻,料知张殷二人也决不致

袖手不顾,任由自己死于非命,争端一起,四人势必同归于

尽。一回归大陆,只怕四人都活不上一年半载。但这番计较

也不必跟二人说明,事到临头,方说自己决意留下。

他听无忌这几句话中真情流露,将他抱起,柔声道:“无

忌,乖孩子,你听义父的话。义父年纪大了,眼睛又瞎,在

这儿住得很好,回到中原只有处处不惯,反而不快活。”无忌

道:“回到中原后,孩儿天天服侍你,不离开你身边。你要吃

甚么喝甚么,我立刻给你端来,那不是一样么?”谢逊摇头道:

“不行的。我还是在这里快活。”无忌道:“我也是在这里快活。

爹,妈,不如咱们都不去了,还是在这里的好。”

殷素素道:“大哥,你有甚么顾虑,还请明言,大家一起

商量筹划。要说留你独个在这儿,无论如何不成。”

谢逊心想:“这三人都对我情义深重,要叫他们甘心舍己

而去,只怕说到舌敝唇焦,也是不能。却如何想个法儿,让

他们离去?”

张翠山忽道:“大哥,你怕仇家太多,连累了我们,是不

是?咱四人回到中原之后,找个荒僻的所在隐居起来,不与

外人来往,岂非甚么都没事了?最好咱们都到武当山去住,谁

也想不到金毛狮王会在武当山上。”谢逊傲然道:“哼,你大

哥虽然不济,也不须托庇于尊师张真人的宇下。”张翠山深悔

失言,忙道:“大哥武功不在我师父之下,何必托庇于他?回

疆西藏、朔外大漠,何处不有乐土?尽可让我四人自在逍遥。”

谢逊道:“要找荒僻之所,天下还有何处更荒得过此间的?

你们到底走是不走?”

张翠山道:“大哥不去,我三人决意不去。”殷素素和无

忌也齐声道:“你不去,我们都不去。”谢逊叹道:“好罢,大

伙儿都不去,等我死了之后,你们再回去那也不迟。”张翠山

道:“不错,在这里十年也住了,又何必着急?”

谢逊大声喝道:“我死了之后,你们再没甚么留恋了罢?”

三人一愕之间,只见他手一伸、刷的一声,拔出了屠龙刀,横

刀便往脖子中抹去。

张翠山大惊,叫道:“休伤了无忌!”他知以自己武功,决

计阻不了义兄横刀自尽,情急下叫他休伤无忌。谢逊果然一

怔,收刀停住,喝道:“甚么?”

张翠山见他如此决绝,哽咽道:“大哥既决意如此,小弟

便此拜别。”说着跪下来拜了几拜。无忌却朗声道:“义父,你

不去,我也不去!你自尽,我也自尽。大丈夫说得出做得到,

你横刀抹脖子,我也横刀抹脖子。”

谢逊叫道:“小鬼头胡说八道!”一把抓住他背心,将他

掷上了木排,跟着双手连抓连掷,把张翠山和殷素素也都投

上木排,大声叫道:“五弟,五妹,无忌!一路顺风,盼你们

平平安安,早归中土。”又道:“无忌,你回归中土之后,须

得自称张无忌,这‘谢无忌’三字,只可放在心中,却万万

不能出口。”

无忌放声大叫:“义父,义父!”

谢逊横刀喝道:“你们若再上岸,我们结义之情,便此断

绝。”

张翠山和殷素素见义兄心意坚决,终不可回,只得挥泪

扬手,和他作别。这时海流带动木排,缓缓飘开,眼见谢逊

的人影慢慢模糊,渐渐的小了下去。隔了良久良久,直至再

也瞧不见他身形,三人这才转头。无忌伏在母亲怀里,哭得

筋疲力尽,才沉沉睡去。

木筏在大海中飘行,此后果然一直刮的是北风,带着木

筏直向南行。在这茫茫大海之上,自也认不出方向,但见每

日太阳从左首升起,从右首落下,每晚北极星在筏后闪烁,而

木筏又是不停的移动,便知离中原日近一日。最近二十余天

中,张翠山生怕木排和冰山相撞,只张了副桅上的一小半帆,

航行虽缓,却甚安全,纵然撞到冰山,也只轻轻一触,便滑

了开去。直至远离冰山群,才张起全帆。

北风日夜不变,木筏的航行登时快了数倍,且喜一路未

遇风暴,看来回归故土倒有了七八成指望。这几个月中,张

殷二人怕无忌伤心,始终不谈谢逊之事。

张翠山心想:“大哥所传无忌那些武功,是否管用,实在

难说。无忌回到中土,终须入我武当门下。”木筏上日长无事,

便将武当派拳法掌法的入门功夫传给无忌。他传授武功的方

法,可比谢逊高明得太多了,武当派武功入手又是全不艰难,

只讲解几遍,稍加点拨,无忌便学会了。父子俩在这小小木

筏之上,一般的拆招喂招。

这日殷素素见海面波涛不兴,木排上两张风帆张得满满

的直向南驶,忍不住道:“大哥不但武功精纯,对天时地理也

算得这般准,真是奇才。”

无忌忽道:“既然风向半年南吹,半年北吹,到明年咱们

又回冰火岛去探望义父。”张翠山喜道:“无忌说得是,等你

长大成人,咱们再一起北去……”

殷素素突然指着南方,叫道:“那是甚么?”只见远处水

天相接处隐隐有两个黑点。张翠山吃了一惊,道:“莫非是鲸

鱼?要是来撞木排,那可糟了。”殷素素看了一会,道:“不

是鲸鱼,没见喷水啊。”三人目不转瞬的望着那两个黑点。直

到一个多时辰之后,张翠山欢声叫道:“是船,是船!”猛地

纵起身来,翻了个筋斗。他自生了无忌之后,终日忙忙碌碌,

从未有过这般孩子气的行动。无忌哈哈大笑,学着父亲,也

翻了两个筋斗。

又航了一个多时辰,太阳斜照,已看得清楚是两艘大船。

殷素素忽然身子微微一颤,脸色大变。无忌奇道:“妈,怎么

啦?”殷素素口唇动了动,却没说话。张翠山握住她手,脸上

满是关切的神色。殷素素叹道:“刚回来便碰见了。”张翠山

道:“怎么?”殷素素道:“你瞧那帆。”

张翠山凝目瞧去,只见左首一艘大船上绘着一头黑色大

鹰,展开双翅,形状威猛,想起当年在王盘山上所见的天鹰

教大旗,心头一震,说道:“是……是天鹰教的?”殷素素低

声道:“正是,是我爹爹的天鹰教的。”

霎时之间,张翠山心头涌起了许多念头:“素素的父亲是

天鹰教教主,这邪教看来无恶不作,我见到岳父时却怎生处?

恩师对我这婚事会有甚么话说?”只觉手掌中素素的小手在轻

轻颤动,想是她也同时起了无数心事,当即说道:“素素,咱

们孩子也这么大了!天上地下,永不分离。你还担甚么心?”

殷素素吁了一口长气,回眸一笑,低声道:“只盼我不致让你

为难,你一切要瞧在无忌的脸上。”

无忌从来没见过船只,目不转瞬的望着那两艘船,心中

说不出的好奇,没理会爹妈在说些甚么。

木筏渐渐驶近,只见两艘船靠得极密,竟似贴在一起。若

是方向不变,木筏便会在两艘船右首数十丈处交叉而过。

张翠山道:“要不要跟船上招呼?探问一下你爹爹的讯

息?”殷素素道:“不要招呼,待回到中原,我再带你和无忌

去见爹爹。”张翠山道:“嗯,那也好。”忽见那边船上刀光闪

烁,似有四五人在动武,说道:“两边船上的人在动手。”殷

素素凝目看了一会,有些担心,说道:“不知爹爹在不在那边?”

张翠山道:“既然碰上了,咱们便过去瞧瞧。”于是斜扯风帆,

转动木筏后舵。木筏略向左偏,对着两艘船缓缓驶去。

木筏虽然扯足了风帆,行驶仍是极慢,过了好半天才靠

近二船。

只听得天鹰教船上有人高声叫道:“有正经生意,不相干

的客人避开了罢。”殷素素叫道:“日月光照,天鹰展翅,圣

焰熊熊,普惠世人。这里是总舵的堂主。哪一坛在烧香举火?”

她说的是天鹰教的切口。船上那人立即恭恭敬敬的道:“天市

堂李堂主,率领青龙坛程坛主、神蛇坛封坛主在此。是天微

堂殷堂主驾临吗?”殷素素道:“紫微堂堂主。”

那边船上听得“紫微堂堂主”五个字,登时乱了起来。稍

过片刻,十余人齐声叫道:“殷姑娘回来啦,殷姑娘回来啦。”

张翠山虽和殷素素成婚十年,从没听她说过天鹰教中的

事,他也从来不问,这时听得两下里对答,才知她还是甚么

“紫微堂堂主”,看来“堂主”的权位,还是在“坛主”之上。

他在王盘山岛上,已见过玄武、朱雀两坛坛主的身手,以武

功而论是在殷素素之上,她所以能任堂主,当因是教主之女

的缘故,这位“天市堂”李堂主,想必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只听得对面船上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听说敝教教主的

千金殷姑娘回来啦,大家暂且罢斗如何?”另一个高亮的声音

说道:“好!大家住手。”接着兵刃相交之声一齐停止,相斗

的众人纷纷跃开。

张翠山听得那爽朗嘹亮的嗓音很熟,一怔之下,叫道:

“是俞莲舟俞师哥么?”那边船上的人叫道:“我正是俞莲舟

……啊……啊……你……你……”

张翠山道:“小弟张翠山!”他心情激动,眼见木筏跟两

船相距尚有数丈,从筏上拾起一根大木,使劲一抛,跟着身

子跃起,在大木上一借力,已跃到了对方船头。

俞莲舟抢上前来,师兄弟分别十年,不知死活存亡,这

番相见,何等欢喜?两人四手相握,一个叫了声:“二哥!”一

个叫了声:“五弟!”眼眶中充满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边天鹰教迎接殷素素,却另有一番排场,八只大海螺

呜呜欢起,李堂主站在最前,封程两坛主站在李堂主身后,其

后站着百来名教众。大船和木筏之间搭上了跳板,七八名水

手用长篙钩住木筏。殷素素携了无忌的手,从跳板上走了过

去。

天鹰教教主白眉鹰王殷天正属下分为内三堂、外五坛,分

统各路教众。内三堂是天微、紫微、天市三堂。外五坛是青

龙、白虎、玄武、朱雀、神蛇五坛。天微堂堂主是殷天正的

长子殷野王,紫微堂堂主便是殷素素,天市堂堂主是殷天正

的师弟李天垣。

李天垣见殷素素衣衫褴褛,又是毛,又是皮,还携着一

个孩童,不禁一怔,随即满脸堆欢,笑道:“谢天谢地,你可

回来了,这十年来不把你爹爹急煞啦。”

殷素素拜了下去,说道:“师叔你好!”对无忌说道:“快

向师叔祖磕头。”无忌跪下磕头,一双小眼却骨溜溜望着李天

垣。他斗然间见到船上这许多人,说不出的好奇。

殷素素站起身来,说道:“师叔,这是侄女的孩子,叫作

无忌。”

李天垣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道:“好极,好极!你爹

爹定要乐疯啦,不但女儿回家,还带来这么俊秀的一个小外

孙。”

殷素素见两艘船甲板上都有几具尸体躺着,四下里溅满

了鲜血,低声问道:“对方是谁,为甚么动武?”李天垣道:

“是武当派和昆仑派的人。”殷素素听得丈夫大叫“俞师哥”。

跟着跃到对方船上,和一个人相拥在一起,早知对方有武当

派的人在内,这时听李天垣一说,便道:“最好别动手,能化

解便化解了。”

李天垣道:“是!”他虽是师叔,但在天鹰教中,天市堂

排名次于紫微堂,为内堂之末。论到师门之谊,李天垣是长

辈,但在处理教务之时,殷素素的权位反高于师叔。

只听得张翠山在那边船上叫道:“素素,无忌,过来见过

我师哥。”殷素素携着无忌的手,向那艘船的甲板走去。李天

垣和程封两坛主怕她有失,紧随在后。

到了对面的船上,只见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一个四十

余岁的高瘦汉子和张翠山手拉着手,神态甚是亲热。张翠山

道:“素素,这位便是我常常提起的俞二师哥。二哥,这是你

弟妇和你侄儿无忌。”俞莲舟和李天垣一听,都是大吃一惊。

天鹰教和武当派正在拚命恶斗,哪知双方各有一个重要人物

竟是夫妇,不但是夫妇,而且还生了孩子。

俞莲舟心知这中间的原委曲折非片刻间说得清楚,当下

先给张翠山引见船上各人。

一个矮矮胖胖的黄冠道人是昆仑派的西华子,一个中年

妇人是西华子的师妹闪电手卫四娘,江湖中人背后称她为

“闪电娘娘”。张翠山和殷素素也都听到过他二人的名头。其

余几人也都是昆仑派的好手,只是名声没西华子和卫四娘这

般响亮。那西华子年纪虽已不小,却没半点涵养,一开口便

道:“张五侠,谢逊那恶贼在哪里?你总知道罢?”

张翠山尚未回归中土,还在茫茫大海之中,便遇上了两

个难题:第一是本门竟已和天鹰教动上了手;第二是人家一

上来便问谢逊在哪里。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向俞莲舟问道:

“二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西华子见张翠山不回答自己的问话,不禁暴躁起来,大

声道:“你没听见我的话么?谢逊那恶贼在哪儿?”他在昆仑

派中辈分甚高,武功又强,一向是颐指气使惯了的。

天鹰教神蛇坛封坛主为人阴损,适才动手时,手下有两

名弟子丧在西华子剑下,本就对他极是恼怒,于是冷冷的道:

“张五侠是我教主的爱婿,你说话客气些。”西华子大怒,喝

道:“邪教的妖女,岂能和名门正派的弟子婚配?这场婚事,

中间定有纠葛。”封坛主冷笑道:“我殷教主外孙也抱了,你

胡言乱语甚么?”西华子怒道:“这妖女……”

卫四娘早看破了封坛主的用心,知他意欲挑拨昆仑、武

当两派之间的交情,同时又乘机向张翠山和殷素素讨好,料

知西华子接下去要说出更加不好听的话来,忙道:“师兄,不

必跟他作无谓的口舌之争,大家且听俞二侠的示下。”

俞莲舟瞧瞧张翠山,瞧瞧殷素素,也是疑团满腹,说道:

“大家且请到舱中从长计议。双方死伤的兄弟,先行救治。”

这时天鹰教是客,而教中权位最高的则是紫微堂堂主殷

素素。她携了无忌的手,首先踏进舱中,跟着便是李天垣。

当封坛主踏进船舱时,突觉一股微风袭向腰间。他经历

何等丰富,立知是西华子暗中偷袭,他竟不出手抵挡,只是

向前一扑,叫道:“啊哟,打人么?”这一下将西华子一招

“三阴手”避了开去,但这么一叫,人人都转过头来瞧着他二

人。

卫四娘瞪了师兄一眼。西华子一张紫膛色的脸上泛出了

隐红。众人均知既然来到了此间船上,封坛主等都是宾客,西

华子这一下偷袭,实颇失名门正派的高手身分。

各人在舱中分宾主坐下。殷素素是宾方首席,无忌侍立

在侧。主方是俞莲舟为首,他指着卫四娘下首的一张椅子道:

“五弟,你坐这里罢。”张翠山应道:“是。”依言就座。

这么一来,张殷夫妇分成宾主双方,也便是相互敌对的

两边。

这十年之中,俞岱岩伤后不出,张翠山失踪,存亡未卜,

其余武当五侠,威名却又盛了许多。宋远桥、俞莲舟等虽是

武当派中的第二代弟子,但在武林之中,已隐然可和少林派

众高僧分庭抗礼。江湖中人对武当五侠甚是敬重,因此西华

子、卫四娘等尊他坐了首席。

俞莲舟心下盘算:“五弟失踪十年,原来和天鹰教教主的

女儿结成了夫妇,这时当着众人之面询问,他必有难言之隐。”

于是朗声说道:“我们少林、昆仑、峨嵋、崆峒、武当五派,

神拳、五凤刀等九门,海沙、巨鲸等七帮,一共二十一个门

派帮会,为了找寻金毛狮王谢逊、天鹰教殷姑娘,以及敝师

弟张翠山三人的下落,和天鹰教有了误会,不幸互有死伤,十

年中武林扰攘不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天幸

殷姑娘和张师弟突然现身,过去许多疑难不解之事,当可真

相大白。只是这十年中的事故头绪纷纭,决非片刻之间说得

清楚。依在下之见,咱们一齐回归大陆,由殷姑娘禀明教主,

敝师弟也回武当告禀家师,然后双方再行择地会晤,分辨是

非曲直,如能从此化敌为友,那是最好不过……”

西华子突然插口道:“谢逊那恶贼在哪儿?咱们要找的是

谢逊那恶贼。”

张翠山听到为了找寻自己三人,中原竟有二十二个帮会

门派大动干戈,十年争斗,死伤自必惨重,心中大是不安。耳

听得西华子不住口的询问谢逊下落,不禁为难之极,倘若说

了出来,不知有多少武林高手要去冰火岛找他报仇,但若不

说,却又如何隐瞒?他正自迟疑,殷素素突然说道:“无恶不

作、杀人如毛的恶贼谢逊,在九年前早已死了。”

俞莲舟、西华子、卫四娘等同声惊道:“谢逊死了?”

殷素素道:“便在我生育这孩子的那天,那恶贼谢逊狂性

发作,正要杀害五哥和我,突然间听到孩子的哭声,他心病

一起,那胡作妄为的恶贼谢逊便此死了。”

这时张翠山已然明白,殷素素一再说“恶贼谢逊已经死

了”,也可说并未说谎,因自谢逊听到无忌的第一下哭声,便

即触发天良,自此收敛狂性,去恶向善,至于逼他三人离岛,

更是舍己为人、大仁大义的行径,因此大可说“无恶不作、杀

人如毛的恶贼谢逊”已在九年之前死去,而“好人谢逊”则

在九年前诞生。

西华子鼻中哼了一声,他认定殷素素是邪教妖女,她的

说话是决计信不过的,厉声道:“张五侠,那恶贼谢逊真的死

了么?”

张翠山坦然道:“不错,那胡作非为的恶贼谢逊在九年之

前便已死了。”

无忌在一旁听得各人不住的痛骂恶贼谢逊,爹爹妈妈甚

至说他早已死了。他虽然聪明,但怎能明白江湖上的诸般过

节?谢逊待他恩义深厚,对他的爱护照顾丝毫不在父母之下,

心中一阵难过,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叫道:“义父不是恶贼,

义父没有死,他没有死。”这几声哭叫,舱中诸人尽皆愕然。

殷素素狂怒之下,反手便是一记耳光,喝道:“住口!”无

忌哭道:“妈,你为甚么说义父死了?他不是好端端的活着么?”

他一生只和父母及义父三人共处,人间的险诈机心,从来没

碰到过半点,若是换作一个在江湖上长大的孩子,即使没他

一半聪明,也知说谎是家常便饭,决不会闯出这件大祸来。殷

素素斥道:“大人在说话,小孩子多甚么口?咱们说的是恶贼

谢逊,又不是你义父。”无忌心中一片迷惘,但已不敢再说。

西华于微微冷笑,问无忌道:“小弟弟,谢逊是你义父,

是不是?他在哪里啊?”

无忌看了父母的脸色,知道他们所说的事极关重要,听

西华子这么问,便摇了摇头,道:“我不说。”他这“我不

说”三个字,实则是更加言明谢逊并未身死。

西华子瞪视张翠山,说道:“张五侠,这位天鹰教的殷姑

娘,真是你的夫人吗?”张翠山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句话,朗

声道:“不错,她便是拙荆。”西华子厉声道:“我昆仑门下的

两名弟子,毁在尊夫人手下,变成死不死、活不活,这笔帐

如何算法?”

张翠山和殷素素都是一惊。殷素素随即斥道:“胡说八

道!”张翠山道:“这中间必有误会,我夫妇不履中土已有十

年,如何能毁伤贵派弟子?”西华子道:“十年之前呢?高则

成和蒋涛两人被害,算来原已有十年了。”殷素素道:“高则

成和蒋涛?”西华子道:“张夫人还记得这两人么?只怕你害

人太多,已记不清楚了。”殷素素道:“他二人怎么了?何以

你咬定是我害了他们?”

西华子仰天打个哈哈,说道:“我咬定你,我咬定你?哈

哈,高蒋二人虽然成了白痴,却还能记得一件事,说得出一

个人的名字,知道毁得他们如此的,乃是‘殷……素……

素’!”他对“殷素素”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了出来,语

气中充满了怨毒,圆睁一对大眼,牢牢瞪视着殷素素,似乎

恨不得立时拔剑在她身上刺上几剑。

封坛主突然接口道:“本教紫微堂堂主的闺名,岂是你出

了家的老道随口叫得?连清规戒律也不守,还充甚么武林前

辈?程贤弟,你说世上可耻之事,还有更甚于此的么?”程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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