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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主接口道:“再没有了。名门正派之中,居然出了这样的狂徒,

可笑啊可笑。”

西华子大怒欲狂,喝道:“你两个说谁可耻?有甚么可笑?”

封坛主眼角也不扫他一下,说道:“程贤弟,一个人便算

学得几手三脚猫的剑法,行事说话总得也像个人样子,你说

是吗?”程坛主道:“昆仑派自从灵宝道长逝世之后,那是一

代不如一代,越来越不成话了。”

灵宝道长是西华子的师祖,武功德望,武林中人人钦服。

西华子紫胀着脸皮,对这句话却不便驳斥,若说这句话错了,

岂不是说自己还胜过当年名震天下的师祖?他闪身站到了舱

口,刷的一声,长剑出手,叫道:“邪教的恶徒,有种的便出

来见个真章!”

封坛主和程坛主所以要激怒西华子,本意是要替殷素素

解围,心想张翠山和殷堂主既是夫妇,武当派和天鹰教的关

系已大大不同,便算俞莲舟和张翠山不便出手,至少也是两

不相助,天鹰教单独对付昆仑派的几个,实可稳操胜算。

卫四娘眉头紧蹙,也已算到了这一节,心想凭着自己和

师哥等六七个人,决难抵挡天鹰教这许多高手,何况张翠山

夫妇情重,极可能出手相助对方,说道:“师哥,人家来到我

们船上,那是宾客,我们听俞二侠的吩咐便是。”她是用言语

挤兑俞莲舟,心想以你的声望地位,决不能处事偏私。哪知

西华子草包之极,大声道:“他武当派和天鹰教已结了亲家啦,

同流合污,他还能有甚么公正的话说出来?”

俞莲舟为人深沉,喜怒不形于色,听了西华子的话,沉

吟不语。

卫四娘忙道:“师哥,你怎地胡言乱语?别说武当派跟我

们昆仑派同气连枝,渊源极深,十年来联手抗敌,精诚无间,

俞二侠更是铁铮铮的好汉子,英名播于江湖,天下谁不钦仰?

他武当五侠为人处事,岂能有所偏私?”西华子哼了一声,道:

“不见得!”卫四娘心中暗骂师哥胡涂,竟听不出自己言中之

意,大声道:“师哥,你没来由的得罪武当五侠,师父与掌门

师叔怪罪起来,我可不管。”她口口声声只说“武当五侠”,竟

没将张翠山算在其内。西华子听她抬出师父与掌门师叔来,才

不敢再说。

俞莲舟缓缓的道:“此事关连到武林中各大门派,各大帮

会,在下无德无能,焉敢妄作主张?反正这事已扰攘了十年,

也不争再多花一年半载功夫。在下须得和张师弟回归武当,禀

明恩师和大师兄,请恩师示下。”

西华子冷笑道:“俞二侠这一招‘如封似闭’的推搪功夫,

果然高明得紧啊。”

俞莲舟并不轻易发怒,但西华子所说的这招“如封似

闭”,正是武当派天下驰名的守御功夫,乃恩师张三丰所创,

他讥嘲武当武功,便是辱及恩师,但立时转念:“这事处理稍

有失当,便引起武林中一场难以收拾的浩劫。这莽道人胡言

乱语,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西华子见他听了自己这两句话后,眼皮一翻,神光炯炯,

有如电闪,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我师父和掌门师叔是本派

最强的高手,眼神的厉害似乎还不及他。”俞莲舟眼中精光随

即收敛,淡淡的道:“西华道兄如有甚么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西华子给他适才眼神这么一扫,心胆已寒,转头道:“师妹,

你说怎么?难道高蒋二人的事便此罢手不成?”

卫四娘尚未回答,忽听得南边号角之声,呜呜不绝。昆

仑派的一名弟子走到舱门口,说道:“崆峒派和峨嵋派的接应

到了。”西华子和卫四娘大喜。卫四娘道:“俞二侠,不如听

听崆峒、峨嵋两派的高见。”俞莲舟道:“好!”

李天垣和程坛主对望了一眼,脸上均微微变色。

张翠山却又多了一重心事:“峨嵋派还不怎样,崆峒派却

和大哥结有深仇。他伤过崆峒五老,夺了崆峒派的《七伤拳

经》,他们自然要苦苦追寻他的下落。”

殷素素也是转着这样的念头,又想若不是无忌多口,事

情便好办得多,但想无忌从来不说谎话,对谢逊又情义深重,

忽然听到义父死了,自是要大哭大叫,原也怪他不得,见他

面颊上被自己打了一掌后留下肿起的红印,不禁怜惜起来。将

他搂回怀里。无忌兀自不放心,将小嘴凑到母亲耳边,低声

道:“妈,义父没有死啊,是不是?”殷素素也凑嘴到他耳边,

轻轻道:“没有死。我骗他们的。这些都是恶人坏人,他们都

想去害你义父。”无忌恍然大悟,向每个人都狠狠瞪了一眼,

心道:“原来你们都是恶人坏人,想害我义父。”

张无忌从这一天起,才起始踏入江湖,起始明白世间人

心的险恶。他伸手抚着脸颊,母亲所打的这一掌兀自隐隐生

疼。他知道这一掌虽是母亲打的,实则是为眼前这些恶人坏

人所累。他自幼生长在父母和义父的慈爱卵翼之下,不懂得

人间竟有心怀恶意的敌人。谢逊虽跟他说过成昆的故事,但

总是耳中听来,直到此时,才真正面对他心目中的敌人。

九 七侠聚会乐未央

过了好一会,崆峒和峨嵋两派各有六七人走进船舱,和

俞莲舟、西华子、卫四娘等见礼。崆峒派为首的是个精干枯

瘦的葛衣老人,峨嵋派为首的则是个中年尼姑。这干人见到

天鹰教的李天垣等坐在舱中,都是一愕。

西华子大声道:“唐三爷,静虚师太,武当派跟天鹰教联

了手啦,这一回咱们可得吃大亏。”那矮瘦葛衣老人唐文亮是

崆峒五老之一,中年尼姑静虚师太是峨嵋派第四代大弟子,都

是武林中颇有名望的好手,听到西华子这么说,都是一怔。静

虚师太为人精细,素知西华子的毛包脾气,还不怎样。唐文

亮却双眼一翻,瞪着俞莲舟道:“俞二侠,此话可真?”

俞莲舟还未答话,西华子已抢着道:“人家武当派已和天

鹰教结成了亲家,张翠山做了殷天正的女婿……”唐文亮奇

道:“失踪十年的张五侠已有了下落?”

俞莲舟指着张翠山道:“这是我五师弟张翠山,这位是崆

峒派的前辈高人,唐文亮唐三爷,你二人多亲近亲近。”西华

子又道:“张翠山和他老婆知道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却瞒着

不肯说,反而撒个漫天大谎,说道谢逊已经死了。”

唐文亮一听到“金毛狮王谢逊”的名字,又惊又怒,喝

道:“他在哪里?”张翠山道:“此事须得先行禀明家师,请恕

在下不便相告。”唐文亮眼中如要喷出火来,喝道:“谢逊这

恶贼在哪里?他杀死我的亲侄儿,姓唐的不能跟他并立于天

地之间,他在哪里?你到底说是不说?”最后这几句话声色俱

厉,竟是没半分礼貌。

殷素素冷冷地道:“阁下似乎也不过是崆峒派中年纪大得

几岁的人物,凭着甚么,如此这般逼问张五爷?你是武林至

尊吗?是武当派的掌门张真人吗?”

唐文亮大怒,十指箕张,便要向殷素素扑去,但眼见她

是个娇怯怯的少妇,自己是武林中成名的前辈人物,实不便

向她动手,强忍怒气,向张翠山道:“这一位是?”

张翠山道:“便是拙荆。”西华子接口道:“也就是天鹰教

殷大教主的千金。哼,邪教妖女,甚么好东西了?”白眉鹰王

殷天正武功精深,迄今为止,武林中跟他动过手的,还没有

一个能挡得住他十招以上。唐文亮一听到这少妇是殷天正的

女儿,也不禁大为忌惮,只道:“好,好!好得很!”

静虚师太自进船舱之后,一直文文静静的没有开口,这

时才道:“此事原委究竟若何,还请俞二侠示下。”俞莲舟道:

“这件事牵连既广,为时又已长达十年,一时三刻之间岂能分

剖明白,这样罢,三个月之后,敝派在武昌黄鹤楼头设宴,邀

请有关的各大门派帮会一齐赴宴,是非曲直,当众评论。各

位意下如何?”静虚师太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

唐文亮道:“是非曲直,尽可三个月后再论,但谢逊那恶

贼藏身何处,还须请张五侠先行示明。”张翠山摇头道:“此

刻实不便说。”唐文亮虽极不满,但想武当派既和天鹰教联手,

倒也真惹不起,然而公道自在人心,且看他三个月之后,如

何向天下群雄交待,当下不再多说,站起身来双手一拱,道:

“如此三个月后再见,告辞。”

西华子道:“唐三爷,咱们几个搭你的船回去,成不成?”

唐文亮道:“好啊,怎么不成?”西华子向卫四娘道:“师妹,

走罢!”他本和俞莲舟同船而来,这么一来,显是将武当派当

作了敌人。俞莲舟不动声色,客客气气的送到船头,说道:

“我们回山禀明师尊,便送英雄宴的请帖过来。”

殷素素忽道:“西华道长,我有一件事请教。”西华子愕

然回头,道:“甚么事?”殷素素道:“道长不住口的说我是邪

教妖女,却不知邪在何事,妖在何处?”西华子一怔,说道:

“邪魔外道,狐媚妖淫,那便是了,又何必要我多说?否则好

好一位武当派的张五侠,怎会受你迷惑?嘿嘿,嘿嘿!”说着

连声冷笑。殷素素道:“好,多承指点!”

西华子见自己这几句话竟将她说得哑口无言,却也颇出

意料之外,听她没再说甚么,便踏上跳板走向崆峒派的船去。

那两艘海船都是三帆大船,虽然靠在一起,两船甲板仍

然相距两丈来迟,跳板也就甚长。西华子和殷素素对答了几

句,落在最后,余人都已过去。他正走到跳板中间,忽听得

背后风声微动,跟着擦的一声轻响。他人虽暴躁,武功却着

实不低,江湖上阅历也多,一听到这声音,便知背后有人暗

算,霍地转过身来,长剑也已拔在手中。便在此时,脚底忽

然一软,跳板从中断为两截。他急忙拔起身子,但两船之间

空空荡荡的无物可以攀援,只见足底是蓝深深的大海,一跃

之后未能再跃,扑通一声,掉入了海中。

他不识水性,立时咕噜咕噜的喝了几大口咸水,双手乱

抓乱划,突然抓到了一根绳子,大喜之下,牢牢握住,只觉

有人拉动绳子,将他提出了水面。西华子抬头一看,那一端

握住绳子的却是天鹰教程坛主,脸上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

原来殷素素恼恨他言语无礼,待各人过船之时,暗中吩

咐了程封二坛主,安排下计谋。封坛主三十六柄飞刀神技驰

名江湖,出手既快且准,每柄飞刀均是高手匠人以精钢所铸,

薄如柳叶,锋锐无比,对手见他飞刀飞来时若以兵刃挡架,往

往兵刃便被削断。这时他以飞刀切割跳板,轻轻一划,跳板

已断。程坛主早在一旁准备好绳索,待西华子吃了几口水后,

才将他吊将上来。

卫四娘、唐文亮等见西华子落水,虽猜到是对方做了手

脚,但封坛主出手极快,各人又都望着前面,竟没瞧见跳板

如何断截,待得各人呼喝欲救时,程坛主已将他吊了上来。

西华子强忍怒气,只等一上船头,便出手与对方搏斗。哪

知程坛主只将他拉得离水面尺许,便不再拉,叫道:“道长,

千万不可动弹,在下力气不够,你一动,我拉不住便要脱手

啦!”西华子心想他若装傻扮痴,又将自己抛入海中,那可不

是玩的,只得握住绳子,不敢向上攀援。

程坛主叫道:“小心了!”手臂一抖,将长绳甩起了半个

圈子。他膂力着实了得,这么一抖,将西华子的身子向后凌

空荡出七八丈,跟着一送,将他摔向对船。

西华子放脱绳子,双足落上甲板。他长剑已在落海时失

却,这时愤怒如狂,只听得天鹰教船上彩声和欢笑声响成一

片,立即抢过卫四娘腰间佩剑,便要扑过去拚命。但其时两

船相距已远,难以纵过,空自暴跳如雷,戟指大骂,更无别

法。

殷素素如此作弄西华子,俞莲舟全瞧在眼里,心想这女

子果然邪门,可不是五弟的良配,说道:“殷李两位堂主,相

烦禀报殷教主,三月后武昌黄鹤楼头之会,他老人家若是不

弃,务请驾临。今日咱们便此别过。五弟,你随我去见恩师

吗?”张翠山道:“是!”

殷素素听俞莲舟这话竟是要她夫妻分离,当下抬头瞧了

瞧天,又低头瞧了瞧甲板。

张翠山知她之意指的是“天上地下,永不分离”这两句

誓言,便道:“二哥,我带领你弟媳妇和孩子先去叩见恩师,

得他老人家准许,再去拜见岳父。你说可好?”俞莲舟微一踌

躇,心想硬要拆散他夫妻父子,这句话总是说不出口,便点

头道:“那也好。”

殷素素心下甚喜,对李天垣道:“师叔,请你代为禀告爹

爹,便说不孝女儿天幸逃得性命,不日便回总舵,来拜见他

老人家。”

李天垣道:“好,我在总舵恭候两位大驾。”站起身来,便

和俞莲舟等作别。

殷素素问道:“我爹爹身子好罢?”李天垣道:“很好,很

好!只有比从前更加精神健旺。”殷素素又问:“我哥哥好罢?”

李天垣道:“很好!令兄近年武功突飞猛进,做师叔的早已望

尘莫及,实是惭愧得紧。”殷素素微笑道:“师叔又来跟我们

晚辈说笑了。”李天垣正色道:“这可不是说笑,连你爹爹也

赞他青出于蓝,你说厉害不厉害?”殷素素道:“啊哟,师叔

当着外人之面,老鼠跌落天秤,自称自赞,却不怕俞二侠见

笑。”李天垣笑道:“张五侠做了我们姑爷,俞二侠难道还是

外人么?”说着抱拳团团为礼,转身出舱。

俞莲舟听了这几句话,心中很不乐意,微皱眉头,却不

说话。

张翠山一等天鹰教众人离船,忙问:“二哥,三哥的伤势

后来怎样?他……痊可了罢?”俞莲舟“嗯”的一声,良久不

答。张翠山甚是焦急,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心头涌起一阵不

祥之感,生怕他说出一个“死”字来。

俞莲舟缓缓的道:“三弟没死,不过跟死也差不了多少。

他终身残废,手足不能移动。俞岱岩俞三侠,嘿嘿,江湖上

算是没这号人物了。”

张翠山听到三哥没死,心头一喜,但想到一位英风侠骨

的师哥竟落得如此下场,忍不住潸然下泪,哽咽着问道:“害

他的仇人是谁?可查出来了么?”

俞莲舟不答,一转头,突然间两道闪电般的目光照在殷

素素脸上,森然道:“殷姑娘,你可知害我俞三弟的人是谁?”

殷素素禁不住身子轻轻一颤,说道:“听说俞三侠的手足筋骨,

是被人用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所断。”俞莲舟道:“不错。你不

知是谁么?”殷素素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俞莲舟不再理她,说道:“五弟,少林派说你杀死临安府

龙门镖局老小,又杀死了好几名少林僧人。此事是真是假?”

张翠山道:“这个……”殷素素插口道:“这不关他的事,

都是我杀的。”

俞莲舟望了她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极痛恨的神色,但这

目光一闪即隐,脸上随即回复平和,说道:“我原知五弟决不

会胡乱杀人。为了这事,少林派曾三次遣人上武当山来理论,

但五弟突然失踪,武林中尽皆知闻,这回事就此没了对证。我

们说少林派害了三哥,少林派说五弟杀了他们数十条人命。好

在少林寺掌门住持空闻大师老成持重,尊敬恩师,竭力约束

门下弟子,不许擅自生事,十年来才没酿成大祸。”

殷素素道:“都怪我年轻时作事不知轻重好歹,现下我也

好生后悔。但人也杀了,咱们给他来个死赖到底,决不认帐

便了。”

俞莲舟脸露诧异之色,向张翠山瞧了一眼,心想这样的

女子你怎能娶她为妻。

殷素素见他一直对自己冷冷的,口中也只称“殷姑娘”不

称“弟媳”,心下早已有气,说道:“一人作事一身当。这件

事我决不连累你武当派,让少林派来找我天鹰教便了。”

俞莲舟朗声道:“江湖之上,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

别说少林派是当世武林中第一大派,便是无拳无勇的孤儿寡

妇,咱们也当凭理处事,不能仗势欺人。”

若在十年之前,俞莲舟这番义正辞严的教训,早使殷素

素老羞成怒,拔剑相向,这时她只听得张翠山恭恭敬敬的道:

“二哥教训得是。”暗想:“我才不听你这一套仁义道德呢。但

若我冲撞于你,倒是令张郎难于做人,我且让你一步便了。”

便携了无忌的手,走向舱外,说道:“无忌,我带你去瞧瞧这

艘大船,你从来没见过船,是不?”

张翠山待妻子走出船舱,说道:“二哥,这十年之中,我

……”俞莲舟左手一摆,说道:“五弟,你我肝胆相照,情逾

骨肉,便有天大的祸事,二哥也跟你生死与共。你夫妻之事,

暂且不必跟我说,回到山上,专候师父示下便了。师父若是

责怪,咱们七兄弟一齐跪地苦求,你孩子都这般大了,难道

师父还会硬要你夫妻父子生生分离?”张翠山大喜,说道:

“多谢二哥。”

俞莲舟外刚内热,在武当七侠之中最是不苟言笑,几个

小师弟对他甚是敬畏,比怕大师兄宋远桥还厉害得多。其实

他于师兄弟上情谊极重,张翠山忽然失踪,他暗中伤心欲狂,

面子上却是忽忽行若无事,今日师兄弟重逢,实是他生平第

一件喜事,但还是疾言厉色,将殷素素教训了一顿,直到此

刻师兄弟单独相对,方始稍露真情。他最放心不下的,是殷

素素杀伤了这许多少林弟子,此事决难善罢,他心中早已打

定主意,宁可自己性命不在,也要保护师弟一家平安周全。

张翠山又问:“二哥,咱们跟天鹰教大起争端,可也是为

了小弟夫妇么?此事小弟实在太过不安。”俞莲舟不答,却问:

“王盘山之会,到底如何?”

张翠山于是述说如何夜闯龙门镖局、如何识得殷素素、如

何偕赴王盘山参与天鹰教扬刀立威,直说至金毛狮王谢逊如

何大施屠戮、夺得屠龙宝刀、逼迫二人同舟出海。

俞莲舟听完这番话后,又询明昆仑派高则成和蒋涛二人

之事,沉吟半晌,才道:“原来如此。倘若你终于不归,不知

这中间的隐秘到何日方能解开。”张翠山道:“是啊,我义兄

……嗯,二哥,那谢逊其实并非怙恶不悛之辈,他所以如此,

实是生平一件大惨事逼成,此刻我已和他义结金兰。”俞莲舟

点了点头,心想:“这又是一件棘手之极的事。”

张翠山续道:“我义兄一吼之威,将王盘山上众人尽数震

得神智失常,他说这等人即使不死,也都成了白痴,那么他

得到屠龙刀的秘密,再也不会泄漏出去了。”

俞莲舟道:“这谢逊行事狠毒,但确也是个奇男子,不过

他百密一疏,终于忘了一个人。”张翠山道:“谁啊?”俞莲舟

道:“白龟寿。”

张翠山道:“天鹰教的玄武坛坛主?”俞莲舟道:“正是。

依你所说,当日王盘山岛上群豪之中,以白龟寿的内功最为

深厚。他被谢逊的酒箭一冲,晕死了过去,后来谢逊作了狮

子吼,白龟寿倘若好端端地,只怕也抵不住他的一吼……”

张翠山一拍大腿,道:“是了,其时白龟寿晕在地下未醒,

听不到吼声,反而保得神智清醒,我义兄虽然心思细密,却

也没想到此节。”

俞莲舟叹了口气,道:“从王盘山上生还而神智不失的,

只白龟寿一人。昆仑派的内功有独到之处,但高蒋二人功力

尚浅,自此痴痴呆呆,成了废人。旁人问他二人,到底是谁

害得他们这个样子,蒋涛只是摇头不答,高则成却自始至终

说着一个人的名字:殷素素。”他顿了一顿,又道:“这时我

方明白,原来他是心中念念不忘弟妹。哼,下次西华子再出

言不逊,瞧我怎生对付他。他昆仑弟子行止不谨,还来怪责

人家。”

张翠山道:“白龟寿既然神智不失,他该明白一切原委

啊。”俞莲舟道:“可他就偏不肯说。你道为甚么?”张翠山略

加寻思,已然明白,说道:“是了,天鹰教想去抢夺屠龙宝刀,

不肯吐露这独有的讯息,因此始终推说不知。”俞莲舟道:

“今日武林中的大纷争便是为此而起。昆仑派说殷素素害了高

蒋二人,我师兄弟也都道你已遭了天鹰教的毒手。”

张翠山道:“小弟前赴王盘山之事,是白龟寿说的么?”俞

莲舟道:“不,他甚么也不肯说。我和四弟、六弟同到王盘山

踏勘,见到你铁笔写在山壁上的那二十四个大字,才知你也

参与了天鹰教的‘扬刀立威之会’。我们三人在岛上找不到你

的下落,自是去找白龟寿询问。他言语不逊,动起手来,被

我打了一掌。不久昆仑派也有人找上门去,却吃了一个大亏,

被天鹰教杀了两人。十年来双方的仇怨竟然愈结愈深。”

张翠山甚是歉仄,说道:“为了小弟夫妇,因而各门派弟

子无辜遭难,我心中如何能安?小弟禀明师尊之后,当分赴

各门派解释误会,领受罪责。”

俞莲舟叹了口气道:“这是阴错阳差,原也怪不得你。那

日师父派我和七弟赶赴临安,保护龙门镖局,但行至江西上

饶,遇上了一件大不平事,我两无法不出手。终于耽搁了几

日,救了十余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待得赶到临安,龙门镖局

的案子已然发了。本来嘛,倘若单是为了你们夫妇二人,也

只昆仑、武当两派和天鹰教之间的纠葛,但天鹰教为了要抢

夺那屠龙刀,始终不提谢逊的名字,于是巨鲸帮、海沙派、神

拳门这些帮会门派,都把帮主和掌门人的血海深仇一齐算在

天鹰教的头上。天鹰一教,成为江湖上众矢之的。”

张翠山叹道:“其实那屠龙刀有甚么了不起,我岳父何苦

代人受过?”

俞莲舟道:“我从未和令岳会过面,但他统领天鹰教独抗

群雄,这份魄力气概,所有与他为敌之人,也都不禁钦服。”

张翠山道:“少林、峨嵋、崆峒等门派,并未参与王盘山

之会啊,怎地也跟天鹰教结了怨仇?”俞莲舟道:“此事却是

因你义兄谢逊而起了。天鹰教为了想得那屠龙宝刀,接二连

三的派遣海船,遍访各处海岛,找寻谢逊的下落。须知纸包

不住火,白龟寿的口再密,这消息还是泄漏了出来。你这义

兄曾冒了‘混元霖雳手成昆’之名,在大江南北做过三十几

件大案,各门各派成名人物死在他手下的不计其数,此事你

可知道么?”

张翠山黯然点头,低声道:“人家终于知道是他干的了。”

俞莲舟道:“他每做一件案子,便在墙上大书‘杀人者混元霹

雳手成昆也’,其时我们奉了师命,曾一同下山查访,当时谁

也不知道真凶是谁,那成昆也始终不曾露面。但当天鹰教得

知谢逊下落的消息一经泄露,各门各派中深于智谋之人便连

带想起,那谢逊本是成昆的唯一传人,又知他师徒不知何故

失和,翻脸成仇,然则冒名成昆之名杀人的,多半便是谢逊

了。你想谢逊害过多少人,牵连何等广大?单是少林派中的

空见大师也死在他的拳下,你想想有多少人欲得他而甘心?”

张翠山神色惨然,说道:“我义兄虽已改过迁善,但双手

染满了这许多鲜血……唉,二哥,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

好。”

俞莲舟道:“咱们师兄弟为了你而找天鹰教,昆仑派为了

高蒋二人而找天鹰教,巨鲸帮他们为了帮主惨死而找天鹰教,

更有以少林派为首许多白道黑道人物,为了逼问谢逊的踪迹

而找天鹰教。这些年来,双方大战过五场,小战不计其数。虽

然天鹰教每一次大战均落下风,但你岳父居然在群雄围攻之

下苦撑不倒,实在算得是个人杰。当然,少林、武当、峨嵋

等名门正派,以事情真相未曾明白,中间隐晦难解之处甚多,

看来天鹰教并非真正的罪魁祸首,是以处处为对方留下余地,

但一般江湖中人却是出手决不客气的。这一次我们得到讯息,

天鹰教天市堂李堂主乘船出海找寻谢逊,我们便暗中跟了下

来,只盼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哪知李堂主瞧出情形不对,硬

不许我们跟随,昆仑派便跟他们动起手来。倘若你们夫妇的

木筏不在此时出现,双方又得损折不少好手了。”

张翠山默然,细细打量师哥,见他两鬓斑白,额头亦添

了不少皱纹,说道:“二哥,这十年之中,你可辛苦啦。我百

死余生,终于能见你一面,我……我……”

俞莲舟见他眼眶湿润,说道:“武当七侠重行聚首,正是

天大的喜事。自从三弟受伤,你又失踪,江湖上改称我们为

‘武当五侠’,嘿嘿,今日七侠重振声威……”但想到俞岱岩

手足残废,七侠之数虽齐,然而要像往昔一般,师兄弟七人

联袂行侠江湖,终究是再也不可能的了,不禁凄怆心酸。

海舟南行十数日,到了长江口上,一行人改乘江船,溯

江而上。

张翠山夫妇换下了褴褛的皮毛衣衫,两人宛似瑶台双璧,

风采不减当年。无忌穿上了新衫新裤,头上用红头绳扎了两

根小辫子,甚是活泼可爱。

俞莲舟潜心武学,无妻无子,对无忌十分喜爱,只是他

生性严峻,沉默寡言,神色间却是冷冷的。无忌心知这位冷

口冷面的师伯其实待己极好,一有空闲,便缠着师伯问东问

西。他生于荒岛,陆地上的事物甚么也没见过,因之看来事

事透着新鲜。俞莲舟竟是不感厌烦,常常抱着他坐在船头,观

看江上风景。无忌问上十句八句,他便短短的回答一句。

这一日江船到了安徽铜陵的铜官山脚下,天色向晚,江

船泊在一个小市镇旁。船家上岸去买肉沽酒。张翠山夫妇和

俞莲舟在舱中煮茶闲谈。

无忌独自在船头玩耍,见码头旁有个年老的乞丐坐在地

下玩蛇,颈中盘了一条青蛇,手中舞弄着一条黑身白点的大

蛇。那条黑蛇忽儿盘到了他头上,一忽儿横背而过,甚是灵

动。无忌在冰火岛上从来没见过蛇,看得甚是有趣。那老丐

见到了他,向他笑了笑,手指一弹,那黑蛇突然跃起,在空

中打了个筋斗,落下时在他的胸口盘了几圈。无忌大奇,目

不转睛的瞧着。那老丐向他招了招手,做了几个手势,示意

他走上岸去,还有好戏法变给他看。

无忌当即从跳板上岸去。那老丐从背上取下了一个布囊,

张开了袋口,笑道:“里面还有好玩的东西,你来瞧瞧。”无

忌道:“甚么东西?”那老丐道:“挺有趣的,你一看便知道了。”

无忌探头过去,往囊中瞧去,但黑黝黝的看不见甚么。他又

移近一些,想瞧个明白,那老丐突然双手一翻,将布袋套上

了他的脑袋。无忌“啊”的一声叫,嘴巴已被那老丐隔袋按

住,跟着身子也被提了起来。

他这一声从布袋之中呼出,声音低微,但俞莲舟和张翠

山已然听见。两人虽在舱中,相隔甚远,已察觉呼声不对,同

时奔到船头,见无忌已被那老丐擒住。

两人正要飞身跃上岸去,那老丐厉声喝道:“要保住孩子

性命,便不许动。”说着撕破了无忌背上的衣服,将黑蛇之口

对准了他背心皮肉。

这时殷素素也已奔到船头,眼见爱儿被擒,急怒攻心,便

欲发射银针。俞莲舟双手一拦,喝道:“使不得!”他认得这

黑蛇名叫“漆黑星”,乃是著名毒蛇,身子越黑,毒性愈烈。

这条黑蛇身子黑得发亮,身上白点也是闪闪发光,张开大口,

露出四根獠牙,对准着无忌背上的细皮白肉,这一口咬了下

去,无忌顷刻间便即毙命,纵使击毙那老丐,获得解药,也

未必便能及时解救,当下不动声色,说道:“尊驾和这孩童为

难,想干甚么?”

那老丐道:“你命船家起锚开船,离岸五六丈,我再跟你

说话。”俞莲舟知他怕自己突然跃上岸去,明知船一离岸,救

人更加不易,但无忌在他挟制之下,只得先答应了再说,便

握住锚链,手臂微微一震,一只五十来斤的铁锚应手而起,从

水中飞了上来。

那老丐见俞莲舟手臂轻抖,铁链便已飞起,功力之精纯,

实所罕见,不禁脸上微微变色。张翠山提起长篙,在岸上一

点,坐船缓缓退向江心。那老丐道:“再退开些!”张翠山愤

然道:“难道还没五六丈远么?”那老丐微笑道:“俞二侠手提

铁锚的武功如此厉害,便在五六丈外,在下还是不能放心。”

张翠山只得又将坐船撑退丈余。

俞莲舟抱拳道:“请教尊姓大名。”那老丐道:“在下是丐

帮中的无名小卒,贱名没的污了俞二侠尊耳。”俞莲舟见他背

上负了五六只布袋,心想这是丐帮中的六袋弟子,位份已算

不低,如何竟干出这等卑污行径来?何况丐帮素来行事仁义,

他们帮主史火龙是条铁铮铮的好汉子,江湖上大大有名,这

事可真奇了。

殷素素忽然叫道:“东川的巫山帮已投靠了丐帮么?我瞧

丐帮中没阁下这一份字号?”那老丐“咦”的一声,还未回答,

殷素素又道:“贺老三,你捣甚么鬼。你只要伤了我孩子的一

根毫毛,我把你们的梅石坚剁做十七廿八块!”

那老丐吃了一惊,说道:“殷姑娘果然好眼力,认得我贺

老三。在下正是受梅帮主的差遣,前来恭迎公子。”殷素素怒

道:“快把毒蛇拿开!你这巫山帮小小帮会,好大的胆子!竟

惹到天鹰教头上来啦。”贺老三道:“只须殷姑娘一句话,贺

老三立时把公子送回,梅帮主自当亲自登门赔罪。”殷素素道:

“要我说甚么话?”

贺老三道:“我们梅帮主的独生公子死在谢逊手下,殷姑

娘想必早有听闻。梅帮主求恳张五侠和殷姑娘……不,小人

失言,当称张夫人,求恳两位开恩,示知那恶贼谢逊的下落,

敝帮合帮上下,尽感大德。”

殷素素秀眉一扬,说道:“我们不知道。”贺老三道:“那

只有恳请两位代为打听打听。我们好好侍候公子,一等两位

打听到了谢逊的去处,梅帮主自当亲身送还公子。”

殷素素眼见毒蛇的獠牙和爱子的背脊相距不过数寸,心

下一阵激动,便想将冰火岛之事说了出来,转头向丈夫望了

眼,却见他一脸坚毅之色。她和张翠山十年夫妻,知他为人

极重义气,自己若是为救爱子而泄漏了谢逊的住处,倘若义

兄因此死于人手,只怕夫妻之情也就难保,话到口边,却又

忍住不说。

张翠山朗声道:“好,你把我儿子携去便是。大丈夫岂能

出卖朋友?你可把武当七侠瞧得忒也小了。”

贺老三一愣,他只道将无忌一擒到,张翠山夫妇二人非

吐露谢逊的讯息不可,哪知张翠山竟然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

一时倒也没了主意,说道:“俞二侠,那谢逊罪恶如山,武当

派主持公道,武林人所共仰,还请你劝两位一劝。”

俞莲舟道:“此事如何处理,在下师兄弟正要回归武当,

禀明恩师,请他老人家示下。武昌黄鹤楼英雄大会,请贵帮

梅帮主和阁下同来与会,届时是非曲直,自有交代。你先将

孩子放下。”

他离岸六七丈,说这几句话时丝毫没提声纵气,但贺老

三听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便如接席而谈一般,心下好生

佩服,暗想:“武当七侠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次我

们破釜沉舟,干出这件事来,小小巫山帮又怎惹得起武当派

和天鹰教?但梅帮主杀子之仇,不能不报。”躬身说道:“既

是如此,小人多有得罪,只有请张公子赴东川一行。”

突然之间,殷素素伸掌在站在船边的一名水手背上重重

一推,又踢下另一名水手。两名水手啊啊大叫,扑通、扑通

的跌入水中,水花高溅。

殷素素大叫:“啊哟,啊哟,五哥你干么打我?”在船头

纵声大叫大跳。俞莲舟与张翠山愕然,都不知她何以如此。贺

老三遥遥望见奇变陡生,更是诧异之极。

俞莲舟只一转念间便即明白,眼见贺老三目瞪口呆,当

即拔出长剑,运劲掷出。嗤的一声响,长剑飞越半空,激射

过去,将“漆黑星”毒蛇的蛇头斩落,连贺老三抓住毒蛇的

四根手指也一起削下来。当俞莲舟长剑出鞘之时,张翠山已

抓住系在桅杆顶上的纤索,双足在船头一登,抓着纤索从半

空中荡了过去。他比俞莲舟的长剑只迟到了片刻,足未着地,

半空中探身而前,左右砰的一掌,将贺老三击得翻出几个筋

斗,右手已将无忌抱过。

贺老三委顿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两名水手游向岸边,不知殷素素何以发怒,不敢回上船

来。殷素素笑吟吟的叫道:“两位大哥请上船来,适才多有得

罪,每人一两银子,请你们喝酒。”

江船溯江而上,偏又遇着逆风,舟行甚缓。张翠山和师

父及诸兄弟分别十年,急欲会见,到了安庆后便想舍舟乘马。

俞莲舟却道:“五弟,咱们还是坐船的好,虽然迟到数日,但

坐在船舱之中,少生事端。今日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要

查问你义兄下落。”殷素素道:“我们和二伯同行,难道有人

敢阻俞二侠的大驾?”俞莲舟道:“我们师兄弟七人联手,或

者没人能阻得住,单是我和五弟二人,怎敌得过源源而来的

高手?何况只盼此事能善加罢休,又何必多结冤家?”张翠山

点头道:“二哥说的不错。”

舟行数日,到得武穴,便已是湖北省境。这晚到了富池

口,舟子泊了船,准拟过夜。俞莲舟忽听得岸上马嘶声响,向

舱外一张,只见两骑马刚掉转马头,向镇上驰去。马上乘客

只见到背影,但身手便捷,显是会家子。他转头向张翠山道:

“在这里只怕要惹是非,咱们连夜走罢。”张翠山道:“好!”心

下好生感激。武当七侠自下山行道以来,武艺既高,行事又

正,只有旁人望风远避,从未避过人家。近年来俞莲舟威名

大震,便是昆仑、崆峒这些名门大派的掌门人,名声也尚不

及他响亮,但这次见到两个无名小卒的背影,便不愿在富池

口逗留,自是为了师弟一家三口之故。

俞莲舟将船家叫来,赏了他三两银子,命他连夜开船。船

家虽然疲倦,但三两银子已是几个月的伙食之资,自是大喜

过望,当即拔锚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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