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倚天屠龙记》作者:金庸【完结】 > 倚天屠龙记.txt

第 17 页

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高招。倘若泉老英雄让得在下一招半式,那便如何?”

泉建男笑道:“如果我输了,大伙儿便一拥而上,我们可

不讲究甚么单打独斗那一套。倘若武当派人多,你们也可倚

多为胜啊。从前中国隋炀帝、唐太宗、唐高宗侵我高丽,哪

次不是以数十万大军攻我数万兵马?自来相斗,总是人多的

占便宜。”

张翠山心知今日之事多说无益,若能将他擒住作为要胁,

当可逼得他手下人众不敢侵犯二哥和素素,于是身形一起,轻

飘飘的落下马背,左足着地,左手已握住烂银虎头钩,右手

握着镔铁判官笔,说道:“你是客人,请进招罢!”他原来的

判官笔十年前失落于大海之中,现在手中这枝在兵器铺中新

购未久,尺寸分量虽不甚就手,却也可将就用得。

泉建男也跃下马来,双笔互击,铮的一声,右笔虚点,左

笔尚未递出,身子已绕到张翠山侧方。张翠山寻思:“今日我

是为义兄的安危而战,素素跟我夫妇一体,她和义兄也有金

兰之谊,为他丧命,那也罢了。但二哥跟义兄不相识,若为

了义兄而使二哥蒙受耻辱,那可万万不该。”见泉建男右手蛇

头笔点到,伸钩一格,手上只使了二成力。钩笔相交,他身

子微微一晃。

泉建男大喜,心想:“三江帮那批人把武当七侠吹上了天

去,却也不过如此。想是中原武人要面子,将本国人士说得

加倍厉害些。”当下左手笔跟着三招递出。张翠山左支右绌,

勉力挡架,便还得一钩一笔,也是虚软乏劲。泉建男心想今

日将武当七侠中的张五侠收拾下来,这番来到中土可说一战

成名,当下双笔飞舞,招招向张翠山的要害点去。

张翠山将门户守得极是严密,凝神细看对方的招数,但

见他出招轻灵,笔上颇有韧力,所点穴道偏重下三路及背心,

和中土各派点穴名手的武功果然大不相同。再斗一阵,见他

左手判官笔所点,都是背心自“灵台穴”以下的各穴,自灵

台、至阳、筋缩、中枢、脊中、悬枢、命门、阳关、腰俞、以

至尾闾骨处的长强穴;右手判官笔所点,则是腰腿上各穴,自

五枢、维道、环跳、风市、中渎以至小腿上的阳陵穴。张翠

山心下了然,他左手笔专点“督脉诸穴”,右手笔专点“足少

阳胆经诸穴”,看似繁复,其实大有理路可寻,暗想:“当年

师父曾说,高丽青龙派的点穴功夫专走偏门,虽然狠辣,并

不足畏。今日一见,果是如此。”他一摸清对方招式,银钩铁

笔虽然上下挥舞,其实装模作样,只须护住督脉诸穴及足少

阳胆经诸穴,其余身上穴道,不必理会。

泉建男愈斗精神愈长,大声吆喝,威风凛凛。张翠山心

道:“凭着这点儿武功,居然也到武当山脚下来撒野!”突然

间左手银钩使招“龙”字诀中的一钩,嗤的一响,钩中了泉

建男右腿的风市穴。泉建男“啊”的一声,右腿跪地。张翠

山右手笔电光石火般连连颤动,自他灵台穴一路顺势直下,使

的是“锋”字诀中最后一笔的一直,便如书法中的颤笔,至

阳、筋缩、中枢、脊中……至长强、在他“督脉”的每一处

穴道上都点了一下。

这一笔下来,疾如星火,气吞牛斗,泉建男哪里还能动

弹?这一笔所点各穴,正是他毕生所钻研的诸处穴道,暗想:

“罢了,罢了!对方纵是泥塑木雕,我也不能一口气连点他十

处穴道。我便要做他徒弟也差得远了。”

张翠山银钩钩尖指住泉建男咽喉,喝道:“各位且请退开!

在下请泉老英雄送到武当山脚下,便解他穴道放还!”心想这

些人看来都是他的属下,定当心有所忌,就此退开。

岂知那艳装少妇举起双刀,叫道:“并肩子齐上,把骡车

扣了。”张翠山喝道:“谁敢上来,我先将这人毙了!”那少妇

冷笑一声,叫道:“大伙儿上啊!”纵马舞刀冲上,竟丝毫没

将泉建男放在心上。原来这少妇是三江帮中的一名舵主,他

们这次大举出动,用意在劫持俞莲舟和殷素素,逼问谢逊的

下落。泉建男不过是三江帮的客卿,既不能为本帮效力,则

死于敌手,也无足惜。

张翠山吃了一惊,看来便是杀了泉建男仍是无济于事,只

见六七名汉子抢到殷素素车前,六七名汉子抢到俞莲舟车前,

只有少数几人和那少妇围住了自己,正没做理会处,俞莲舟

忽然朗声道:“六弟,出来把这些人收拾了罢!”

张翠山一愕:“二哥摆空城计么?”忽听得半空中一声清

啸,一人叫道:“是!五哥,你好啊,想煞小弟了。”数丈外

的一株大树上纵落一条人影,长剑颤动,走向前来,正是六

侠殷梨亭到了。张翠山喜出望外,大叫:“六弟,你好!”

三江帮中早分出数人上前截拦,只听得啊哟啊哟、叮叮

当当之声不绝,每人手腕的“神门”穴上一一中剑,一一撒

下兵刃。这“神门穴”在手掌后锐骨之端,中剑之后,手掌

再也使不出半点力道。殷梨亭不疾不徐的漫步扬长而来,遇

有敌人上前阻挡,他长剑一颤,呛啷一声,便有一件兵刃落

地。那少妇回身喝道:“你是武当……”呛啷、呛啷两声,她

双手各执一刀,双刀落地时便有两下声响。

张翠山大喜,说道:“师父的‘神门十三剑’创制成功了。”

原来这“神十三剑”共有一十三记招数,每记招式各不相同,

但所刺之处,全是敌人手腕的“神门穴”。张翠山十年前离武

当之时,张三丰甫有此意,和弟子们商量过几次,但许多艰

难之处并未想通。此时殷梨亭使将出来,三江帮的硬手竟没

人能抵挡得一招。张翠山只看得心旷神怡,但见殷梨亭每一

剑剌出,无不精妙绝论,只使了五六记招式,“神门十三剑”

尚未使到一半,三江帮帮众已有十余人手腕中剑,撤下了兵

刃。

那少妇叫道:“散水,散水!松人啊!”帮众有的骑马逃

走,有的不及上马,便此转身急奔。张翠山拍开泉建男身上

穴道,拾起蛇头双笔,插在他腰间。泉建男满面羞惭,落荒

而去,竟不和三江帮帮众同行。

殷梨亭还剑入鞘,紧紧握住了张翠山的手,喜道:“五哥,

我想得你好苦!”张翠山笑道:“六弟,你长高了。”他二人分

别之时,殷梨亭还只十八岁,十年不见,已自瘦瘦小小的少

年变为长身玉立的青年。当下张翠山携着殷梨亭的手,去和

妻子相见。

殷素素病得沉重,点头笑了笑,低声叫了声:“六弟!”殷

梨亭笑道:“五嫂也姓殷,那好极了,不但是我嫂子,还是我

姊姊。”

张翠山道:“究是二哥了得。你躲在那大树之上,我一直

不知,二哥却早瞧见了。”

殷梨亭当下说起赶来应援的情由。

原来四侠张松溪下山采办师父百岁大寿应用的物事,见

到两名江湖人物鬼鬼祟祟,路道不正,心下起疑:“我武当派

威震天下,难道还有甚么大胆之徒到我武当山来捋虎须?”于

是暗中蹑着,偷听两人说话,才知张翠山从海外归来,已和

二哥俞莲舟会合,“三江帮”和“五凤刀”都想截拦,逼问谢

逊的下落。张松溪大喜过望,匆匆回山,其时山上只殷梨亭

一人,两人便分头赴援,均想:有俞二、张五在一起,那些

小小的帮会门派徒然自取其辱,怎能奈何得他二人。只是他

们急于和张翠山相会,早见一刻好一刻,这才迎接出来。至

于俞莲舟已然受伤之事,那两个江湖人物并未说起,是以张

殷二人并没知晓。张松溪去打发“五凤刀”门中派来的两个

好手。这三江帮一路,便由殷梨亭逐走。

俞莲舟叹道:“若非四弟机警,今日咱武当派说不定要丢

个大人。”张翠山愧道:“单凭小弟一人之力,保护不了二哥。

唉,离师十年,小弟和各位兄弟实在差得太远了。”殷梨亭笑

道:“五哥说哪里话来?小弟就是不出手,三江帮那些家伙,

五哥打发起来,还不是轻而易举?只不过你定然先顾二哥,说

不定五嫂会受点儿惊吓。你适才打败那高丽老头儿的功夫,师

父就没传授第二个。你这次回山,师父他老人家一欢喜,不

知会有多少精妙的功夫传你,只怕你学也学不及呢。这‘神

门十三剑’的招术,我便说给你听如何?”

他师兄弟情深,久别重逢,殷梨亭恨不得将十年所学的

功夫,顷刻之间便尽数说给张翠山知道。两人并肩而行,殷

梨亭又比又划,说个不停。

当晚四人在仙人渡客店中歇宿,殷梨亭便要和张翠山同

榻而卧。张翠山也真喜欢这个小师弟,见他虽是又高又大,还

是跟从前一般对己依恋。武当七侠中虽是莫声谷年纪最小,但

自幼便少年老成,反而殷梨亭显得远比师弟稚弱。张翠山年

纪跟他相差不远,一向对他也是照顾特多。

俞莲舟笑道:“五弟有了嫂子,你还道是十年之前么?五

弟,你回来得正好,咱们喝了师父的寿酒之后,跟着便喝六

弟的喜酒了。”张翠山大喜,鼓掌笑道:“妙极,妙极!新娘

子是哪一位名门之女?”殷梨亭脸一红,忸怩着不说。

俞莲舟道:“便是汉阳金鞭纪老英雄的掌上明珠。”张翠

山伸了伸舌头,笑道:“六弟若是顽皮,这金鞭当头砸将下来,

可不是玩的。”俞莲舟微微一笑,说道:“纪姑娘是使剑的。幸

好那日江边蒙面的诸女之中,没纪姑娘在内。”张翠山一惊,

道:“纪姑娘是峨嵋门下?”俞莲舟点了点头,道:“咱们在江

边的峨嵋诸女的武功平平,不会有纪姑娘在内。否则为了五

弟妹,却得罪了六弟妹,人家可要怪我这二伯偏心了。咱们

这位未过门的六弟妹人品既好,武功又佳,名门弟子,毕竟

不凡,和六弟当真天生一对……”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殷素素是邪教教主的女儿,自己

这么称赞纪姑娘,只怕张翠山心有感触,正想乱以他语,忽

听得一人走到房门口,说道:“俞爷,有几位爷们来拜访你老

人家,说是你的朋友。”却是店小二的声音。

俞莲舟道:“谁啊?”店小二道:“一共六个人,说甚么

‘五凤刀’门下的。”师兄弟三人都是一凛,心想张松溪去打

发“五凤刀”一路的人马,怎地敌人反而找上门来了,难道

张松溪有甚失闪?张翠山道:“我去瞧瞧。”他怕二哥受伤未

愈,在店中跟敌人动手不甚妥善。俞莲舟却道:“请他们进来

罢。”

一会儿进来了五个汉子、一个容貌俊秀的少妇。张翠山

和殷梨亭空着双手,站在俞莲舟身侧戒备。却见这六人垂头

丧气,脸有愧色,身上也没带兵刃,浑不像是前来生事的模

样。领头一人头发花白,四十来岁年纪,恭恭敬敬地抱拳行

礼,说道:“三位是武当俞二侠、张五侠、殷六侠?在下五凤

刀门下弟子孟正鸿,请问三位安好。”

俞莲舟等三人拱手还礼,心下都暗自奇怪。俞莲舟道:

“孟老师好,各位请坐。”

孟正鸿却不就坐,说道:“敝门向在山西河东,门派窄小,

久仰武当山张真人和七侠的威名,当真是如雷贯耳,只是无

缘拜见。今日到得武当山下,原该上山去叩见张真人,但听

闻张真人百岁高龄,清居静修,我们粗鲁武人,也不敢冒昧

去打扰他老人家的清神。三位回山后还请代为请安,便说山

西五凤刀门下弟子,祝他老人家千秋康宁,福寿无疆。”

俞莲舟本因受伤未愈,坐在炕上,听他说到师父,忙扶

着殷梨亭的肩头下炕,恭敬站立,说道:“不敢,不敢,在下

这里谢过。”

孟正鸿又道:“我们僻处山西乡下,真如井底之蛙,见识

浅陋,也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大胆妄为,擅自来到贵地。今

蒙武当诸侠宽宏大量,反而解救我们的危难,在下感激不尽,

今日特地赶来,一来谢恩,二来赔罪,万望三位大人不记小

人过。”说着躬身下拜。

张翠山伸手扶住,说道:“孟老师不必多礼。”

孟正鸿嗫嗫嚅嚅,想说又不敢说。俞莲舟道:“孟老师有

何吩咐,但说不妨。”孟正鸿道:“在下求俞二爷赏一句话,便

说武当派不再见怪,我们回去好向师父交代。”俞莲舟微微一

笑,道:“各位远自晋来鄂,想必是为了打听金毛狮王谢逊的

下落,不知那金毛狮王跟贵门有何过节?”孟正鸿惨然道:

“家兄孟正鹏惨死于谢逊的掌下。”

俞莲舟心中一震,说道:“我们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无法

奉告那金毛狮王的下落,还须请孟老师和各位原谅。至于见

怪云云,那是不必提起,见到尊师乌老爷子时,便说俞二、张

五、殷六问好。”

孟正鸿道:“如此在下告辞。日后武当派如有差遣,只须

传个信来,五凤刀门下虽然能力低微,但奔走之劳,决不敢

辞。”说着和其余五人一齐抱拳行礼,转身出门。

那少妇突然回转,跪倒在地,低声道:“小妇人得保名节,

全出武当诸侠之赐。小妇人有生之年,不敢忘了诸侠的大恩

大德。”俞莲舟等三人不知其中原因,但听她说的是妇人名节

之事,也不便多问,只得含糊谦逊了几句。那少妇拜了几拜,

出门而去。

“五凤刀”六人刚走,门帘一掀,闪进一个人来,扑上来

一把抱住了张翠山。

张翠山喜极而呼:“四哥!”进房之人正是张松溪。师兄

弟相见,均是欢喜之极。张翠山道:“四哥,你足智多谋,竟

能将五凤刀门下化敌为友,实是不易。”张松溪笑道:“那是

机缘凑巧,你四哥也说不上有甚么功劳。”当下将经过情由说

了出来。

原来那美貌少妇娘家姓乌,是五凤刀掌门人的第二女儿,

她丈夫便是那孟正鸿。这一次六人同下湖北,访查谢逊的下

落,途中遇上三江帮的舵主,说起武当派张翠山知晓谢逊的

所在。那乌氏自幼娇生惯养,主张设计擒获张翠山逼问。孟

正鸿向来畏妻如虎,但这一次却决计不从,他说武当子弟极

是了得,不如依礼相求,对方如若不允,再想法子。那乌氏

言道:“时机可遇不可求,若是放得张翠山上了武当,他们师

兄弟一会合,又有张三丰庇护,如何再能逼问?”两人言语不

合,吵嘴起来。其余四人都是师弟师侄,也不敢作左右袒。

那乌氏怒道:“你这胆小鬼,是给你兄长报仇,又不是给

我兄长报仇。哼,男子汉大丈夫,做事却没有半分担当,便

是那张翠山将谢逊的下落跟你说了,你有胆子去找他么?嫁

了你这胆小鬼,算是我一辈子倒霉。”孟正鸿对娇妻忍让惯了,

不敢再说,但要依乌氏之见,在途中客店暗下蒙汗药迷倒张

翠山夫妇,却是坚决不肯。乌氏一怒之下,半夜里乘丈夫睡

着,就此悄悄离去。

她是想独自下手,探到谢逊的下落,好臊一臊丈夫,哪

知道这一切全给三江帮一名舵主瞧在眼中。他见乌氏美貌,起

了歹心,暗中跟随其后,乌氏想使蒙汗药,反给他先下了迷

药。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松溪一直在监视五凤刀六

人的动静,等到乌氏情势危急,这才出手相救,将那三江帮

的舵主惩戒了一番逐走。张松溪也不说自己姓名,只说是武

当派门下弟子。乌氏又惊又羞,回去和丈夫相见,说明情由。

这一来,武当派成了本门的大恩人,夫妇俩齐来向俞莲舟等

叩谢相救之德。张松溪待那六人去后这才现身,以免乌氏羞

惭。

张翠山听罢这番经过,叹道:“打发三江帮这行止不端之

徒,虽非难事,但四哥行事处处给人留下余地,化敌为友,最

合师父的心意。”

张松溪笑道:“十年不见,一见面就给四哥一顶高帽子戴

戴。”

这一晚师兄弟四人联床夜话,长谈了一宵。张松溪虽然

多智,但对那个假扮元兵掳去无忌、击伤俞莲舟的高手来历,

也猜不出半点端倪。

次晨张松溪和殷素素会见了。五人缓缓而行,途中又宿

了一晚,才上武当。

张翠山十年重来,回到自幼生长之地,想起即刻便可拜

见师父,和大师哥、三师哥、七师弟相会,虽然妻病子散,却

也是欢喜多于哀愁。

到得山上,只见观外系着八头健马,鞍辔鲜明,并非山

上之物,张松溪道:“观中到了客人,咱们不忙相见,从边门

进去罢。”当下张翠山扶着妻子,从边门进观。观中道人和侍

役见张翠山无恙归来,无不欢天喜地。张翠山念着要去拜见

师父,但服侍张三丰的道童说真人尚未开关,张翠山只得到

师父坐关的门外磕头,然后去见俞岱岩。

服侍俞岱岩的道童轻声道:“三师伯睡着了,要不要叫醒

他?”张翠山摇了摇手,轻手轻脚走到房中。只见俞岱岩正自

闭目沉睡,脸色惨白。双颊凹陷,十年前龙精虎猛的一条剽

悍汉子,今日成了奄奄一息的病夫。张翠山看了一阵,忍不

住掉下泪来。

张翠山在床边站立良久,拭泪走出,问小道僮道:“你大

师伯和七师叔呢?”小道童道:“在大厅会客。”张翠山走到后

堂等候大师哥和七师弟,但等了老半天,客人始终不走。张

翠山问送茶的道人道:“是甚么客人?”那道人道:“好像是保

镖的。”

殷梨亭对这位久别重逢的五师兄很是依恋,刚离开他一

会,便又过来陪伴,听得他在问客人的来历,说道:“是三个

总镖头金陵虎踞镖局的总镖头祁天彪,太原晋阳镖局的总镖

头云鹤,还有一个是京师燕云镖局的总镖头宫九佳。”

张翠山微微一惊,道:“这三位总镖头都来了?十年之前,

普天下镖局中数他三位武功最强,名望最大,今日还是如此

罢?他们同时来到山上,为了甚么?”殷梨亭笑道:“想是有

甚么大镖丢了,劫镖的人来头大,这三个总镖头惹不起,只

好来求大师兄。五哥,这几年大哥越来越爱做滥好人,江湖

上遇到甚么疑难大事,往往便来请大哥出面”

张翠山微笑道:“大哥佛面慈心,别人求到他,总肯帮人

的忙。十年不见,不知大哥老了些没有?”他想到此处,想看

一看大哥之心再也难以抑制,说道:“六弟,我到屏风后去瞧

瞧大哥和七弟的模样。”走到屏风之后,悄悄向外张望。

只见宋远桥和莫声谷两人坐在下首主位陪客。宋远桥穿

着道装,脸上神情冲淡恬和,一如往昔,相貌和十年之前竟

无多大改变,只是鬓边微见花白,身子却肥胖了很多,想是

中年发福。宋远桥并没出家,但因师父是道士,又住在道现

之中,因此在武当山上时常作道家打扮,下山时才改换俗装。

莫声谷却已长得魁梧奇伟,虽只二十来岁,却已长了满脸的

浓髯,看上去比张翠山的年纪还大些。

只听得莫声谷大着嗓子说道:“我大师哥说一是一,说二

是二,凭着宋远桥三字,难道三位还信不过么?”张翠山心想:

“七弟粗豪的脾气竟是半点没改。不知他为了何事,又在跟人

吵嘴?”转头向宾位上看去时,只见三人都是五十来岁年纪,

一个气度威猛,一个高高瘦瘦,貌相清癯,坐在末座的却像

是个病夫,甚是干枯。三人身后又有五个人垂手站立,想是

那三人的弟子。只听那高身材的瘦子道:“宋大侠既这般说,

我们怎敢不信?只不知张五侠何时归来,可能赐一个确期么?”

张翠山微微一惊:“原来这三人为我而来,想必又是来问

我义兄的下落。”只听莫声谷道:“我们师兄弟七人,虽然本

领微薄,但行侠仗义之事向来不敢后人,多承江湖上朋友推

奖,赐了‘武当七侠’这个外号。这‘武当七侠’四个字,说

来惭愧,我们原不敢当……”张翠山心道:“十年不见,七弟

居然已如此能说会道,从前人家问他一句话,他要脸孔红上

半天,才答得一句。十年之间,除了我和三哥,人人都是一

日千里。”

只听莫声谷续道:“可是我们既然负了这个名头。上奉恩

师严训,行事半步不敢差错。张五哥是武当七兄弟之一,他

性子斯文和顺,我们七兄弟中,脾气数他最好。你们定要诬

赖他杀了‘龙门镖局’满门,那是压根儿的胡说八道。”张翠

山心中一寒:“原来为了龙门镖局都大锦的事。素闻大江以南,

各镖局以金陵虎踞镖局马首是瞻,想是他们听到我从海外归

来,于是虎踞镖局约了晋阳、燕云两家镖局的总镖头,上门

问罪来啦。”

那气度威猛的大汉道:“武当七侠名头响亮,武林中谁不

尊仰?莫七侠不用自己吹嘘,我们早已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莫声谷听他出言讥嘲,脸色大变,说道:“祁总镖头到底

意欲如何,不妨言明。”

那气度威猛的大汉便是虎踞镖局的总镖头祁天彪,朗声

道:“武当七侠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可难道少林派高僧便惯

打诳语么?少林僧人亲眼目睹,临安龙门镖局上下大小人等,

尽数伤在张翠山张五侠——的手下。”他说道“张五侠”这个

“侠”字时,声音拖得长长的,显是充满讥嘲之意。

殷梨亭只听得怒气勃发,这人出言嘲讽五哥,可比打他

自己三记巴掌还要更令他气愤,便欲出去理论。张翠山一把

拉住,摇了摇手。殷梨亭见他脸上满是痛苦为难之色,心下

不明其理,暗道:“五哥的涵养功夫越来越好了,无怪师父常

常赞他。”

莫声谷站起身来,大声道:“别说我五哥此刻尚未回山,

便是已经回到武当,也只是这句话。莫某跟张翠山生死与共,

他的事便是我的事。三位不分青红皂白,定要诬赖我五哥害

了龙门镖局满门。好!这一切便全算是莫某干的。三位要替

龙门镖局报仇,尽管往莫某身上招呼。我五哥不在此间,莫

声谷便是张翠山,张翠山便是莫声谷。老实跟你说,莫某的

武功智谋,远远不及我五哥,你们找上了我,算你们运气不

坏。”

祁天彪大怒,霍地站起,大声道:“祁某今日到武当山来

撒野,天下武学之士,人人要笑我班门弄斧,太过不自量力。

可是都大锦都兄弟满门被害十年,沉冤始终未雪,祁某这口

气终是咽不下去,反正武当派将龙门镖局七十余口也杀了,再

饶上祁某一人又何妨?便是再饶上金陵虎踞镖局的九十余口,

又有何妨?祁某今日血溅于武当山上,算是死得其所。我们

上山之时,尊重张真人德高望重,不敢携带兵刃,祁某便在

莫七侠拳脚之下领死。”说着大踏步走到厅心。

宋远桥先前一直没开口,这时见两人说僵了要动手,伸

手拦住莫声谷,微微一笑,说道:“三位来到敝处,翻来覆去,

一口咬定是敝五师弟害了临安龙门镖局满门。好在敝师弟不

久便可回山,三位暂忍一时,待见了敝师弟之面,再行分辨

是非如何?”

那身形干枯,犹似病夫的燕云镖局总镖头宫九佳说道:

“祁总镖头且请坐下。张五侠既然尚未回山,此事终究不易了

断,咱们不如拜见张真人,请他老人家金口明示,交代一句

话下来。张真人是当今武林中的泰斗,天下英雄好汉,莫不

敬仰,难到他老人家还会不分是非、包庇弟子么?”

他这几句话虽说得客气,但含意甚是厉害。莫声谷如何

听不出来,当即说道:“家师闭关静修,尚未开关。再说,近

年来我武当门中之事,均由我大哥处理。除了武林中真正大

有名望的高人,家师极少见客。”言下之意是说你们想见我师

父,身分可还够不上。

那高高瘦瘦的晋阳镖局总镖头云鹤冷笑一声,道:“天下

事也真有这般凑巧,刚好我们上山,尊师张真人便即闭关。可

是龙门镖局七十余口的人命,却不是一闭关便能躲得过呢。”

宫九佳听他这几句话说得太重,忙使眼色制止。但莫声谷已

自忍耐不住,大声喝道:“你说我师父是因为怕事才闭关吗?”

云鹤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宋远桥虽然涵养极好,但听他辱及恩师,却也是忍不住

有气,当着武当七侠之面,竟然有人言辞中对张三丰不敬,那

是十余年来从未有过之事。他缓缓的道:“三位远来是客,我

们不敢得罪,送客!”说着袍袖一拂,一股疾风随着这一拂之

势卷出,祁天彪、云鹤、宫九佳三人身前茶几上的三只茶碗

突然被风卷起,落在宋远桥身前的茶几之上。三只茶碗缓缓

卷起,轻轻落下,落到茶几上时只托托几响,竟不溅出半点

茶水。

祁天彪等三人当宋远桥衣袖挥出之时,被这一股看似柔

和、实则力道强劲之极的袖风压在胸口,登时呼吸闭塞,喘

不过气来,三人急运内功相抗,但那股袖风倏然而来,倏然

而去,三人胸口重压陡消,波波三声巨响,都大声的喷了一

口气出来。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宋远桥只须左手袖子

跟着一挥,第二股袖风乘虚而入,自己所运的内息被逼得逆

行倒冲,就算不立毙当场,也须身受重伤,内功损折大半。这

一来,三个总镖头方知眼前这位冲淡谦和、恂恂儒雅的宋大

侠,实是身负深不可测的绝艺。

张翠山在屏风后想起殷素素杀害龙门镖局满门之事,实

感惶愧无地,待见到宋远桥这一下衣袖上所显得深厚功力,心

下大为惊佩,寻思:“我武当派内功越练到后来,进境越快。

我在王盘山之时,与义兄内力相差极远,但到冰火岛分手,似

乎已拉近了不少。当年义兄在洛阳想杀大师哥,自然抵挡不

住。但义兄就算双眼不盲,此刻的武功却未必能胜过大师哥

多少。再过十年,大师哥、二师哥便不会在我义兄之下。”

只见祁天彪抱拳说道:“多谢宋大侠手下留情。告辞!”宋

远桥和莫声谷送到滴水檐前。祁天彪转身道:“两位请留步,

不劳远送。”宋远桥道:“难得三位总镖头光降敝山,如何不

送?改日在下当再赴京师、太原、金陵贵局回拜。”祁天彪道:

“这个如何克当?”他领教了宋远桥的武功之后,觉得这位宋

大侠虽然身负绝世武功,但言谈举止之中竟无半分骄气,心

中对他甚是钦佩。初上山时那兴师问罪、复仇拚命的锐气已

折了大半。

两人正在说客气话,祁天彪突见门外匆匆进来一个短小

精悍、满脸英气的中年汉子。宋远桥:“四弟,来见过这三位

朋友。”当下给祁天彪等三人引见了。

张松溪笑道:“三位来得正好,在下正有几件物事要交给

各位。”说着递过三个小小包裹,每人交了一个。祁天彪问道:

“那是甚么?”张松溪道:“此处拆开看不便,各位下山后再看

罢。”师兄弟三人直送到观门之外,方与三个总镖头作别。

莫声谷一待三人走远,急问:“四哥,五哥呢?他回山没

有?”张松溪笑道:“你先进去见五弟,我和大哥在厅上等这

三个镖客回来。”莫声谷叫道:“五哥在里面?这三个镖客还

要回来,干么?”心下记挂着张翠山,不待张松溪说明情由,

急奔入内

。莫声谷刚进内堂,果然祁天彪等三人匆匆回来,向宋

远桥、张松溪纳头便拜,二人急忙还礼,云鹤道:“武当诸侠

大恩大德,云某此刻方知。适才云某言语中冒犯张真人,当

真是猪狗不如。”说着提起手来,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辟辟

拍拍的打了十几下,落手极重,只打得双颊红肿,兀自不停。

宋远桥愕然不解,急忙拦阻。

张松溪道:“云总镖头乃是有志气的好男儿,那驱除鞑虏、

还我河山的大愿,凡我中华好汉,无不同心。些些微劳,正

是我辈分所当为,云总镖头何必如此?”

云鹤道:“云某老母幼子,满门性命,皆出诸侠之赐。云

某浑浑噩噩,五年来一直睡在梦里。适才言辞不逊,两位若

肯狠狠打我一顿,云某心中方得稍减不安。”

张松溪微笑道:“过去之事谁也休提。云总镖头刚才的言

语,家师便是亲耳听到了,心敬云总镖头的所作所为,也决

不会放在心上。”但云鹤始终惶愧不安,深自痛责。

宋远桥不明其中之理,只顺口谦逊了几句,见祁天彪和

宫九佳也不住口的道谢,但瞧张松溪的神色语气之间,对祁

宫二人并不怎么,对云鹤却甚是敬重亲热。三个总镖头定要

到张三丰坐关的屋外磕头,又要去见莫声谷赔罪,张松溪一

一辞谢,这才作别。

三人走后,张松溪叹了口气,道:“这三人虽对咱们心中

感恩,可是龙门镖局的人命,他三人竟是一句不提。看来感

恩只管感恩,那一场祸事,仍是消弭不了。”

宋远桥待问情由,只见张翠山从内堂奔将出来拜倒在地,

叫道:“大哥,可想煞小弟了。”宋远桥是谦恭有礼之士,虽

对同门师弟,又是久别重逢,心情激荡之下,仍是不失礼数,

恭恭敬敬的拜倒还礼,说道:“五弟,你终于回来了。”

张翠山略述别来情由。莫声谷心急,便问:“五哥,那三

个镖客无礼,定要诬赖你杀了临安龙门镖局满门,你也涵养

忒好,怎地不出来教训他们一顿?”张翠山惨然长叹,道:

“这中间的原委曲折,非一言可尽。我详告之后,还请众兄弟

一同想个良策。

殷梨亭道:“五哥放心,龙门镖局护送三哥不当,害得他

一生残废,五哥便是真的杀了他镖局满门,也是兄弟情深,激

于一时义愤……”

俞莲舟喝道:“六弟你胡说甚么?这话要是给师父听见了,

不关你一个月黑房才怪。杀人全家老少,这般灭门绝户之事,

我辈怎可做得?”

宋远桥等一齐望着张翠山。但见他神色甚是凄厉,过了

半晌,说道:“龙门镖局的人,我一个也没杀。我不敢忘了师

父的教训,没敢累了众兄弟的盛德。”

宋远桥等一听大喜,都舒了一口长气。他们虽决计不信

张翠山会做这般狠毒惨事,但少林派众高僧既一口咬定是他

所为,还说是亲眼目睹,而当三个总镖头上门问罪之时,他

又不挺身而出,直斥其非,各人心中自不免稍有疑惑,这时

听他这般说,无不放下一件大心事,均想:“这中间便有许多

为难之处,但只要不是他杀的人,终能解说明白。”

当下莫声谷便问那三个镖客去而复返的情由。张松溪笑

道:“这三个镖客之中,倒是那出言无礼的云鹤人品最好,他

在晋陕一带名望甚高,暗中联络了山西、陕西的豪杰,歃血

为盟,要起义反抗蒙古鞑子。”宋远桥等一齐喝了声彩。

莫声谷道:“瞧不出他竟具这等胸襟,实是可敬可佩。四

哥,你且莫说下去,等我归来再说……”说着急奔出门。

张松溪果然住口,向张翠山问些冰火岛的风物。当张翠

山说到该地半年白昼、半年黑夜之时,四人尽皆骇异。张翠

山道:“那地方东南西北也不大分得出来,太阳出来之处,也

不能算是东方。”又说到海中冰山等等诸般奇事异物。

说话之间,莫声谷已奔了回来,说道:“我赶去向那云总

镖头赔了个礼,说我佩服他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儿。”众人深知

这个小师弟的直爽性子,也早料到他出去何事。莫声谷来往

飞奔数里,丝毫不以为累,他既知云鹤是个好男儿,若不当

面跟他尽释前嫌,言归于好,那便有几晚睡不着觉了。

殷梨亭道:“七弟,四哥的故事等着你不讲,可是五哥说

的冰火岛上的怪事,可更加好听。”莫声谷跳了起来,道:

“啊,是吗?”张松溪道:“那云鹤一切筹划就绪……”莫声谷

摇手道:“四哥,对不住,请你再等一会……”张翠山微笑道:

“七弟总是不肯吃亏。”于是将冰火岛上一些奇事重述了一遍。

莫声谷道:“奇怪,奇怪!四哥,这便请说了。”

张松溪道:“那云鹤一切筹划就绪,只待日子一到,便在

太原、大同、汾阳三地同时举义,哪知与盟的众人之中竟有

一名大叛徒,在举义前的三天,盗了加盟众人的名单,以及

云鹤所写的举义策划书,去向蒙古鞑子告密。”

莫声谷拍腿叫道:“啊哟,那可糟了。”

张松溪道:“也是事有凑巧,那时我正在太原,有事要找

那太原府知府晦气,半夜里见到那知府正和那叛徒窃窃私议,

听到他们要如何一面密报朝廷,一面调兵遣将、将举义人等

一网打尽。于是我跳进屋去,将那知府和叛徒杀了,取了加

盟的名单和筹划书,回来南方。云鹤等一干人发觉名单和筹

划书被盗,知道大事不好,不但义举不成,而且单上有名之

人家家有灭门大祸,连夜送出讯息,叫各人远逃避难。但这

时城门已闭,讯息送不出去,次日一早,因知府被戕,太原

城闭城大索刺客。云鹤等人急得犹似热锅上蚂蚁一般,心想

这一番自己固然难免满门抄斩,而晋陕二省更不知将有多少

仁人义士被害。不料提心吊胆的等了数日,竟是安然无事,后

来城中拿不到刺客,查得也慢慢松了,这件事竟不了了之。他

们见那叛徒死在府衙之中,也料到是暗中有人相救,只是无

论如何却想不到我身上。”

殷梨亭道:“你适才交给他的,便是那加盟名单和筹划

书?”张松溪道:“正是。”

莫声谷道:“那宫九佳呢?四哥怎生帮了他一个大忙?”

张松溪道:“这宫九佳武功是好的,可是人品作为,决不

能跟云总镖头相提并论。六年之前,他保镖到了云南,在昆

明受一个大珠宝商之托,暗带一批价值六十万两银子的珠宝

送往大都。但到了江西却出了事,在鄱阳湖边,宫九佳被鄱

阳四义中的三义围攻,抢去了红货。宫九佳便是倾家荡产,也

赔不起这批珠宝,何况他燕云镖局执北方镖局的牛耳,他招

牌这么一砸,以后也不用做人了。他在客店中左思右想,竟

便想自寻短见。

“鄱阳三义不是绿林豪杰,却为何要劫取这批珠宝?原来

鄱阳四义中的老大犯了事,给关入了南昌府的死囚牢,转眼

便要处斩。三义劫了两次牢,救不出老大,官府却反而防范

得更加紧了。鄱阳三义知道官府贪财,想使用这批珠宝去行

贿,减轻老大的罪名,我见他四人甚有义气,便设法将那老

大救出牢来,要他们将珠宝还给宫九佳。这宫总镖头虽然面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