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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这相人之学,所知实在有限。”

张三丰和空闻等虽然均是武林中的大师,但从未见过面。

论起年纪,张三丰比他们大上三四十岁。他出身少林,若从

他师父觉远大师行辈叙班,那么他比空闻等也要高上两辈。但

他既非在少林受戒为僧,又没正式跟少林僧人学过武艺,当

下各以平辈之礼相见。宋远桥等反而矮了一辈。

张三丰迎着空闻等进入大殿。何太冲、静玄师太、关能

等上前相见,互道仰慕,又是一番客套。偏生空闻大师极是

谦抑,对每一派每一帮的后辈弟子都要合十为礼,招呼几句,

乱了好一阵,数百人才一一引见完毕。

空闻、空智、空性三位高僧坐定,喝了一杯清茶。空闻

说道:“张真人,贫僧依年纪班辈说,都是你的后辈。今日除

了拜寿,原是不该另提别事。但贫僧忝为少林派掌门,有几

句话要向前辈坦率相陈,还请张真人勿予见怪。”

张三丰向来豪爽,开门见山的便道:“三位高僧,可是为

了我这第五弟子张翠山而来么?”张翠山听得师父提到自己名

字,便站了起来。

空闻道:“正是,我们有两件事情,要请教张五侠。第一

件,张五侠杀了我少林派的龙门镖局满局七十一口,又击毙

了少林僧人六人,这七十七人的性命,该当如何了结?第二

件事,敝师兄空见大师,一生慈悲有德,与人无争,却惨被

金毛狮王谢逊害死,听说张五侠知晓那姓谢的下落,还请张

五侠赐示。”

张翠山朗声道:“空闻大师,龙门镖局和少林僧人这七十

七口人命,绝非晚辈所伤。张翠山一生受恩师训诲,虽然愚

庸,却不敢打诳。至于伤这七十七口性命之人是谁,晚辈倒

也知晓,可是不愿明言。这是第一件。那第二件呢,空见大

师圆寂西归,天下无不痛悼,只是那金毛狮王和晚辈有八拜

之交,义结金兰。谢逊身在何处,实不相瞒,晚辈原也知悉。

但我武林中人,最重一个‘义’字,张翠山头可断,血可溅,

我义兄的下落,我决计不能吐露。此事跟我恩师无关,跟我

众同门亦无干连,由张翠山一人担当。各位若欲以死相逼,要

杀要剐,便请下手。姓张的生平没做过半件贻羞师门之事,没

妄杀过一个好人,各位今日定要逼我不义,有死而已。”他这

番话侃侃而言,满脸正气。

空闻念了声:“阿弥陀佛!”心想:“听他言来,倒似不假,

这便如何处置?”

便在此时,大厅的落地长窗之外忽然有个孩子声音叫道:

“爹爹!”

张翠山心头大震,这声音正是无忌,惊喜交加之下,大

声叫道:“无忌,你回来了?”抢步出厅,巫山派和神拳门各

有一人站在大厅门口,只道张翠山要逃走,齐声叫道:“往哪

里逃?”伸手便抓。张翠山思子心切,双臂一振,将两人摔得

分跌左右丈余,奔到长窗之外,只见空空荡荡,哪有半个人

影?他大声叫道:“无忌,无忌!”并无回音。

厅中十余人追了出来,见他并未逃走,也就不上前捉拿,

站在一旁监视。

张翠山又叫:“无忌,无忌!”仍是无人答应。殷素素这

时身子已大为康复,在后堂忽听得丈夫大叫“无忌”,急忙奔

出,颤声叫道:“无忌回来了?”张翠山道:“我刚才好像听见

他的声音,追出来时却又不见。”殷素素好生失望,低声说道:

“想是你念着孩子,听错了。”张翠山呆了片刻,摇头道:“我

明明听到的。”他怕妻子出来,和众宾客会见后多生波折,忙

道:“你进去罢!”

他回到大厅,向空闻行了一礼,道:“晚辈思念犬子,致

有失礼,请大师见谅。”

空智说道:“善哉,善哉!张五侠思念爱子,如痴如狂,

难道谢逊所害那许许多多人,便无父母妻儿么?”他身子瘦瘦

小小的,出言却声如洪钟,只震得满厅众人耳中嗡嗡作响。张

翠山心乱如麻,无言可答。

空闻方丈向张三丰道:“张真人,今日之事如何了断,还

请张真人示下。”

张三丰道:“我这小徒虽无他长,却还不敢欺师,谅他也

不敢欺诳三位少林高僧。龙门镖局的人命和贵派弟子,不是

他伤的。谢逊的下落,他是不肯说的。”

空智冷笑道:“但有人亲眼瞧见张五侠杀害我门下弟子,

难道武当弟子不敢打诳,少林门人便会打诳么?”左手一挥,

他身后走出三名中年僧人。

三名僧人各眇右目,正是在临安府西湖边被殷素素用银

针打瞎的少林僧圆心、圆音、圆业。

这三僧随着空闻大师等上山,张翠山早已瞧见,心知定

要对质西湖边上的斗杀之事,果然空智大师没说几句话,便

将三僧叫了出来。张翠山心中为难之极,西湖之畔行凶杀人,

确实不是他下的手,可是真正下手之人,这时已成了他的妻

子。他夫妻情义深重,如何不加庇护?然而当此情势,却又

如何庇护?

“圆”字辈三僧之中,圆业的脾气最是暴躁,依他的心性,

一见张翠山便要动手拚命,碍于师伯、师叔在前,这才强自

压抑,这时师父将他叫了出来,当即大声说道:“张翠山,你

在临安西湖之旁,用毒针自慧风口中射入,伤他性命,是我

亲眼目睹,难道冤枉你了?我们三人的右眼被你用毒针射瞎,

难道你还想混赖么?”

张翠山这时只好辩一分便是一分,说道:“我武当门下,

所学暗器虽也不少,但均是钢镖袖箭的大件暗器。我同门七

人,在江湖上行走已久,可有人见到武当弟子使过金针、银

针之类么?至于针上喂毒,更加不必提起。”

武当七侠出手向来光明正大,武林中众所周知,若说张

翠山用毒针伤人,上山来的那些武林人物确是难以相信。

圆业怒道:“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那日针毙慧风,我

和圆音师兄瞧得明明白白。倘若不是你,那么是谁?”张翠山

道:“贵派有人受伤被害,便要着落武当派告知贵派伤人者是

谁,天下可有这等规矩?”他口齿伶俐,能言善辩。圆业在狂

怒之下,说话越来越是不成章法,将少林派一件本来大为有

理之事,竟说成了强辞夺理一般。

张松溪接口道:“圆业师兄,到底那几位少林僧人伤在何

人手下,一时也辩不明白。可是敝师兄俞岱岩,却明明是为

少林派的金刚指力所伤。各位来得正好,我们正要请问,用

金刚指力伤我三师哥的是谁?”

圆业张口结舌,说道:“不是我。”

张松溪冷笑道:“我也知道不是你,谅你也未必已练到这

等功夫。”他顿了一顿,又道:“若是我三师哥身子健好,跟

贵派高手动起手来,伤在金刚指力之下,那也只怨他学艺不

精,既然动手过招,总有死伤,又有甚么话说?难道动手之

前,还能立下保单,保证毛发不伤么?可是我三哥是在大病

之中,身子动弹不得,那位少林弟子却用金刚指力,硬生生

折断他四肢,逼问他屠龙刀的下落。”说到这里,声音提高,

道:“想少林派武功冠于天下,早已是武林至尊,又何必非得

到这柄屠龙宝刀不可?何况那屠龙宝刀我三哥也只见过一眼,

贵派弟子如此下手逼问,手段也未免太毒辣了。俞岱岩在江

湖上也算薄有微名,生平行侠仗义,替武林作过不少好事,如

今被少林弟子害得终身残废,十年来卧床不起。我们正要请

三位神僧作个交代。”

为了俞岱岩受伤、龙门镖局满门被杀之事,少林武当两

派十年来早已费过不少唇舌,只因张翠山失踪,始终难作了

断。张松溪见空智、圆业等声势汹汹,便又提了这件公案出

来。

空闻大师道:“此事老衲早已说过,老衲曾详查本派弟子,

并无一人加害俞三侠。”

张松溪伸手怀中,摸出了一只金元宝,金锭上指痕明晰,

大声道:“天下英雄共见,害我俞三哥之人,便是在这金元宝

上捏出指痕的少林弟子。除了少林派的金刚指力,还有哪一

家、哪一派的武功能捏金生印么?”

圆音、圆业指证张翠山,不过凭着口中言语,张松溪却

取了证物出来,比之徒托空言,显是更加有力了。

空闻道:“善哉,善哉!本派练成金刚指力的,除了我师

兄弟三人,另外只有三位前辈长老。可是这三位前辈长老不

离少林寺门均已有三四十年之久,怎能伤得了俞三侠?”

莫声谷突然插口道:“大师不信我五师哥之言,说他是一

面之辞,难道大师所说的,便不是一面之辞么?”

空闻大师甚有涵养,虽听他出言挺撞,也不生气,只道:

“莫七侠若是不信老衲之言,那也无法。”莫声谷道:“晚辈怎

敢不信大师之言?只是世事变幻,是非真伪,往往出人意表。

各位只道那几位少林高僧伤于我五师哥之手,我们又认定敝

三师兄伤于少林高手的指下,说不定其间另有隐秘。以晚辈

之见,此事应当从长计议,免伤少林、武当两派的和气。倘

若鲁莽从事,将来真相大白,徒贻后悔。”空闻点头道:“莫

七侠之言不错。”

空智厉声道:“难道我空见师兄的血海沉冤,就此不理么?

张五侠,龙门镖局之事,我们暂且不问,但那恶贼谢逊的下

落,你今日说固然要你说,不说也要你说。”

俞莲舟一直默不作声,此时眼见僵局已成,朗声道:“倘

若那屠龙宝刀不在谢逊手中,大师还是这般急于寻访他的下

落么?”他说话不多,但这两句话却极是厉害,竟是直斥空智

觊觎宝物,心怀贪念。

空智大怒,拍的一掌,击在身前的木桌之上,喀喇一响,

那桌子四腿齐断,桌面木片纷飞,登时粉碎,这一掌实是威

力惊人。他大声喝道:“久闻张真人武功源出少林。武林中言

道,张真人功夫青出于蓝,我们仰慕已久,却不知此说是否

言过其实。今日我们便在天下英雄之前,斗胆请张真人不吝

赐教。”

他此言一出,大厅中群相耸动。张三丰成名垂七十年,当

年跟他动过手的人已死得干干净净,世上再无一人。他的武

功到底如何了得,武林中只是流传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而已,

除了他嫡传的七名弟子之外,谁也没亲眼见过。但宋远桥等

武当七侠威震天下,徒弟已是如此,师父本领不可言喻。少

林、武当两派之外的众人听空智竟公然向张三丰挑战,无不

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目睹当世第一高手显示武功,实是不

虚此行。

众人的目光一齐集在张三丰脸上,瞧他是否允诺,只见

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空智说道:“张真人武功盖世,天下无敌,我少林三僧自

非张真人对手。但实逼处此,贵我两派的纠葛,若不各凭武

功一判强弱,总是难解。我师兄弟三人不自量力,要联手请

张真人赐教。张真人高着我们两辈,倘若以一对一,那是对

张真人太过不敬了。”

众人心想:“你话倒说得好听,却原来是要以三敌一。张

三丰武功虽高,但百龄老人,精力已衰,未必挡得住少林三

大神僧的联手合力。”

俞莲舟说道:“今日是家师百岁寿诞,岂能和嘉宾动手过

招……”众人听到这里,都想:“武当派果然不敢应战。”哪

知俞莲舟接下去说道:“何况正如空智大师言道,家师和三位

神僧班辈不合,若真动手,岂不落个以大欺小之名?但少林

高手既然叫阵,武当七弟子,便讨教少林派十二位高僧的精

妙武学。”

众人听了这话,又是轰的一声,纷纷议论起来。空闻、空

智、空性各带三名弟子上山,共是十二名少林僧。众人均知

俞岱岩全身残废,武当七侠只剩下六侠,以六人对十二人,那

是以一敌二之局。俞莲舟如此叫阵,可说是自高武当派身分

了。

俞莲舟这一下看似险着,实则也是逼不得已,他深知少

林三大神僧功力甚高,年纪远比自己师兄弟为大,修为亦自

较久,若是单打独斗,大师哥宋远桥当可和其中一人打成平

手,自己伤后初愈,未必能挡得住一位神僧。至于余下的一

位,不论张松溪、殷梨亭或莫声谷,都非输不可。他这般叫

阵,明是师兄弟六人斗他十二名少林僧,其实那九名少林弟

子料想并不足畏,说起来武当派是以少敌多,其实却是武当

六弟子合斗少林三神僧。

空智如何不明白这中间的关节,哼了一声,说道:“既是

张真人不肯赐教,那么我们师兄弟三人,逐一向武当六侠中

的三人请教,三阵分胜败,三阵中胜得两阵者为赢。”

张松溪道:“空智大师定要单打独斗,那也无不可。只是

我们兄弟七人,除了三哥俞岱岩因遭少林弟子毒手以致无法

起床之外,余下六人却是谁也不敢退后。我们六阵分胜败,武

当六弟子分别迎战少林六位高僧,六阵中胜得四阵者为赢。”

莫声谷大声道:“便是这样,倘若武当派输了,张五师哥便将

金毛狮王的下落告知少林寺方丈。若是少林派承让,便请三

位高僧带同这许多拜寿为名、寻事为实的朋友,一齐下山去

罢!”

张松溪提出这个六人对战之法,可说已立于不败之地,料

知大师哥、二师哥的武功和三大神僧相若,至于其余的少林

僧,却势必连输三阵。

空智摇头道:“不妥,不妥。”但何以不妥,却又难以明

言。

张松溪道:“三位向家师叫阵,说是要以三对一。待得我

们要以六人对少林派十二位高僧,空智大师却又要单打独斗。

我们答允单打独斗,大师却又说不妥。这样罢,便由晚辈一

人斗一斗少林三大神僧,这样总是妥当了罢?三位将晚辈一

举击毙,便算是少林派胜了,这样岂不爽快?”

空智勃然变色。空闻口诵佛号:“阿弥陀佛!”空性自上

武当山后未说过一句话,这时忽然说道:“两位师哥,这位张

小侠要独力斗三僧,咱们便上啊。”他武功虽高,但自幼出家

为僧,不通世务,听不懂张松溪的讥刺之言。

空闻道:“帅弟不可多言。”转头向宋远桥道:“这样罢,

我们少林六僧,领教武当六侠的高招,一阵定输赢。”宋远桥

道:“不是武当六侠,是武当七侠。”

空智吃了一惊,问道:“尊师张真人也下场么?”

宋远桥道:“大师此言错矣。与家师动手过招之人,俱已

仙逝。家师怎能再行出手?我俞三弟虽然重伤,难以动弹,他

又未传下弟子,但想我师兄弟七人自来一体,今日是大家生

死荣辱的关头,他又如何能袖手不顾?我叫他临时找个人来,

点拨几下,算是他的替身。武当七弟子会斗少林众高僧,你

们七位出手也好,十二位出手也好,均无不可。”

空闻微一沉吟,心想:“武当派除了张三丰和七弟子之外,

并没听说有何高手,他临时找个人来,济得甚事?若说请了

别派的好手助阵,那便不是武当派对少林派的会战了。谅他

不过要保全‘武当七侠’的威名,致有此言。”于是点头道:

“好,我少林派七名僧人,会斗武当七侠。”

俞莲舟、张松溪等却都立时明白宋远桥这番话的用意。

原来张三丰有一套极得意的武功,叫做“真武七截阵”。

武当山供奉的是真武大帝。他一日见到真武神像座前的龟蛇

二将,想起长江和汉水之会的蛇山、龟山,心想长蛇灵动,乌

龟凝重,真武大帝左右一龟一蛇,正是兼收至灵至重的两件

物性,当下连夜赶到汉阳,凝望蛇龟二山,从蛇山蜿蜒之势、

龟山庄稳之形中间,创了一套精妙无方的武功出来。

只是那龟蛇二山大气磅礴,从山势演化出来的武功,森

然万有,包罗极广,决非一人之力所能同时施为。张三丰悄

立大江之滨,不饮不食凡三昼夜之久,潜心苦思,终是想不

通这个难题。到了第四天早晨,旭日东升,照得江面上金蛇

万道,闪烁不定。他猛地省悟,哈哈大笑,回到武当山上,将

七名弟子叫来,每人传了一套武功。

这七套武功分别行使,固是各有精妙之处,但若二人合

力,则师兄弟相辅相成,攻守兼备,威力便即大增。若是三

人同使,则比两人同使的威力又强一倍。四人相当于八位高

手,五人相当于十六位高手,六人相当于三十二位,到得七

人齐施,犹如六十四位当世一流高手同时出手。当世之间,算

得上第一流高手的也不过寥寥二三十人,哪有这等机缘,将

这许多高手聚合一起?便是集在一起,这些高手有正有邪,或

善或恶,又怎能齐心合力?

张三丰这套武功由真武大帝座下龟蛇二将而触机创制,

是以名之为“真武七截阵”。他当时苦思难解者,总觉顾得东

边,西边便有漏洞,同时南边北边,均予敌人可乘之机,后

来想到可命七弟子齐施,才破解了这个难题。只是这“真武

七截阵”不能由一人施展,总不免遗憾,但转念想道:“这路

武功倘若一人能使,岂非单是一人,便足匹敌当世六十四位

第一流高手,这念头也未免过于荒诞狂妄了。”不禁哑然失笑。

武当七侠成名以来,无往不利,不论多么厉害的劲敌,最

多两三人联手,便足以克敌取胜,这“真武七截阵”从未用

过一次。此时宋远桥眼见大敌当前,那少林三大神僧究竟功

力如何,实是一无所知,自己虽想或能和其中一人打成平手,

但这只是自忖之见,说不定一接上手便即一败涂地,因此才

想到那套武当镇山之宝、从未一用的“真武七截阵”上去。

他听空闻大师答允以少林七僧会斗武当七侠,便道:“请

各位稍待,在下须去请三师弟临时寻到传人,以补足武当七

弟子之数。”向俞莲舟等使个眼色,六人向张三丰躬身告退,

走进内堂。

莫声谷第一个开言:“大师哥,咱们今日使出‘真武七截

阵’来,教少林僧见一见武当弟子的本事。只是谁来接替三

哥啊?”宋远桥道:“此事由大伙儿公决。咱们且别说,各自

在掌心中写个名字,且看众意如何。”莫声谷道:“好!”取过

笔来,递给大师兄。

宋远桥在掌心中写了个名字,握住手掌,将笔递给俞莲

舟。各人挨次写了,一齐摊开手来,见宋远桥、俞莲舟、张

松溪三人掌中写的都是“五弟妹”三字,张翠山写的是“拙

荆”两字。殷梨亭却紧紧握住了拳头,满脸通红,不肯伸掌。

莫声谷道:“咦,奇了,有甚么古怪?”硬扳开他手掌,只见

他掌心上写着“纪姑娘”三字。

张翠山大是感激,握住他手,道:“六弟!”众人均知殷

梨亭顾念殷素素病体初愈,不宜剧斗,想去邀请他未过门的

妻子纪晓芙出马。莫声谷想要取笑,张翠山忙向他使个眼色

制止。宋远桥道:“五弟,你去请弟妹出来罢。”

张翠山回进卧室,邀了殷素素出来,将大厅上的情势简

略跟她说了。殷素素道:“那龙门镖局满门性命,以及慧风等

少林僧都是我杀的,其时我尚未和五哥相识,此事不该累了

武当派众位哥哥兄弟。我叫他们去找天鹰教我爹爹算帐便

是。”

张松溪道:“弟妹,事到临头,咱们还分甚么彼此?何况

我瞧这批人上山之意,龙门镖局的事为宾,寻访谢逊为主,而

寻访谢逊呢,又是报仇为宾,抢夺屠龙宝刀是主。”莫声谷道:

“四哥之言一点不错,他们的主旨是觊觎那柄屠龙宝刀,不论

怎么,他们定要逼迫你说出宝刀的下落。”张翠山道:“当年

空见大师曾对我义兄谢逊说过,屠龙宝刀之中,藏着一套天

下无敌、镇慑武林的武功。空见既知,空闻、空智、空性想

来也必知晓。”

殷素素道:“既是如此,一切全凭大哥作主。只是小妹武

艺低微,在这片刻之间,如何能领悟这套‘真武七截阵’的

精奥?”

宋远桥道:“其实我师兄弟六人联手,对付七个少林僧已

操必胜之算。不过弟妹以三弟传人而上场,三弟必定心感安

慰。”

武当六侠心意相同,所以要殷素素加入,并非为了制敌,

而是为了俞岱岩。要知武当六侠联手合击,那“真武七截

阵”的威力,已足足抵得三十二位一流高手。少林三大神僧

纵强,其携同上山的弟子中纵有深藏不露的硬手,但七人合

力,决无相当于三十二位一流高手的实力,乃可断言。只是

这套“真武七截阵”自得师传以来,从未用过,今日一战而

胜,挫败少林三大神僧,俞岱岩未得躬逢其盛,心中不免郁

郁。宋远桥等要殷素素向俞岱岩学招,算是他的替身,那么

江湖上传扬起来,俞岱岩不出手而出手,仍是“武当七侠”并

称。

这番师兄弟相体贴的苦心,殷素素于三言两语之间便即

领会,说道:“好,我便向三哥求教去。只是我功夫和各位相

差太远,待会别碍手碍脚才好。”殷梨亭道:“不会的,你只

须记住方位和脚步,那便成了。临时倘若忘了,大伙儿都会

提醒你。”

当下七人一齐走到俞岱岩卧室之中。张翠山回山之后,曾

和俞岱岩谈过几次。殷素素却因卧病,直到此刻,方和俞岱

岩首次见面。

俞岱岩见她容颜秀丽,举止温雅,很为五弟喜欢,听宋

远桥说她要作自己替身,摆下“真武七截阵”去会斗少林三

大神僧,心下颇感凄凉。但他残废已达十年,一切也都惯了,

微微一笑,说道:“五弟妹,三哥没甚么好东西送你作见面礼,

此刻匆匆,只能传授你这阵法的方位步法。待会退敌之后,我

慢慢将这阵法的诸般变化和武功的练法说与你知道。”

殷素素喜道:“多谢三哥。”

俞岱岩第一次听到她开口说话,突然听到“多谢三哥”这

四个字,脸上肌肉猛地抽动,双目直视,凝神思索。张翠山

惊道:“三哥,你不舒服么?”俞岱岩不答,只是呆呆出神,眼

色中透出异样光芒,又是痛苦,又是怨恨,显是记起了一件

毕生的恨事。

张翠山回头瞥了妻子一眼,但见她也是神色大变,脸上

尽是恐惧和忧虑之色。

宋远桥、俞莲舟等望望俞岱岩,又望望殷素素,都不明

白两人的神气何以会忽然变得如此,各人心中均充塞了不祥

之感。一时室中寂静无声,几乎连各人的心跳声也可听见。

只见俞岱岩喘气越来越急,苍白的双颊之上涌起了一阵

红潮,低声道:“五弟妹,请你过来,让我瞧瞧你。”殷素素

身子发颤,竟不敢过去,伸手握住了丈夫之手。

过了好一阵,俞岱岩叹了口气,说道:“你不肯过来,那

也无妨,反正那日我也没见到你面。五弟妹,请你说说这几

句话:‘第一,要请你都总镖头亲自押送。第二,自临安府送

到湖北襄阳府,必须日夜不停赶路,十天之内送到。若有半

分差池,嘿嘿,别说你都总镖头性命不保,你龙门镖局满门,

没一人能够活命。’”

各人听他缓缓说来,不自禁的都出了一身冷汗。

殷素素走上一步,说道:“三哥,你果然了不起,听出了

我的口音,那日在临安府龙门镖局之中,委托都大锦将你送

上武当山的,便是小妹。”俞岱岩道:“多谢弟妹好心。”殷素

素道:“后来龙门镖局途中出了差池,累得三哥如此,是以小

妹将他镖局子中老老少少一起杀光了。”俞岱岩冷冷的道:

“你如此待我,为了何故?”

殷素素脸色黯然,叹了口长气,说道:“三哥,事到如今,

我也不能瞒你。不过我得说明在先,此事翠山一直瞒在鼓里,

我是怕……怕他知晓之后,从此……从此不再理我。”

俞岱岩静静的道:“那你便不用说了。反正我已成废人,

往事不可追,何必有碍你夫妇之情?你们都去罢!武当六侠

会斗少林高僧,胜算在握,不必让我徒担虚名了。”

俞岱岩骨气极硬,自受伤以来,从不呻吟抱怨。他本来

连话也不会说,但经张三丰悉心调治,以数十年修为的精湛

内力度入他体内,终于渐渐能开口说话,但他对当日之事始

终绝口不提,直至今日,才说出这几句悲愤的话来。众师兄

弟听了,无不热血沸腾,殷梨亭更是哭出声来。

殷素素道:“三哥,其实你心中早已料到,只是顾念着和

翠山的兄弟之义,是以隐忍不说。不错,那日在钱塘江中,躲

在船舱中以蚊须针伤你的,便是小妹……”

张翠山大喝:“素素,当真是你?你……你……你怎不早

说?”

殷素素道:“伤害你三师哥的罪魁祸首,便是你妻子,我

怎敢跟你说?”转头又向俞岱岩道:“三哥,后来以掌心七星

钉伤你的、骗了你手中屠龙宝刀的那人,便是我的亲哥哥殷

野王。我们天鹰教跟武当派素无仇冤,屠龙宝刀既得,又敬

重你是位好汉子,是以叫龙门镖局将你送回武当山。至于途

中另起风波,却是我始料所不及了。”

张翠山全身发抖,目光中如要喷出火来,指着殷素素道:

“你……你骗得我好苦!”

俞岱岩突然大叫一声,身子从床板上跃起,砰的一响,摔

了下来,四块床板一齐压断,人却晕了过去。

殷素素拔出佩剑,倒转剑柄,递给张翠山,说道:“五哥,

你我十年夫妻,蒙你怜爱,情义深重,我今日死而无怨,盼

你一剑将我杀了,以全你武当七侠之义。”

张翠山接过剑来,一剑便要递出,刺向妻子的胸膛,但

霎时之间,十年来妻子对自己温顺体贴、柔情蜜意,种种好

处登时都涌上心来,这一剑如何刺得下手?

他呆了一呆,突然大叫一声,奔出房去。殷素素、宋远

桥等六人不知他要如何,一齐跟出。只见他急奔至厅,向张

三丰跪倒在地,说道:“恩师,弟子大错已经铸成,无可挽回,

弟子只求你一件事。”

张三丰不明缘由,温颜道:“甚么事,你说罢,为师决无

不允。”

张翠山磕了三个头,说道:“多谢恩师。弟子有一独生爱

子,落入奸人之手,盼恩师救他脱出魔掌,抚养他长大成人。”

站起身来,走上几步,向着空闻大师、铁琴先生何太冲、崆

峒派关能、峨嵋派静玄师太等一干人朗声说道:“所有罪孽,

全是张翠山一人所为。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今日教各位

心满意足。”说着横过长剑,在自己颈中一划,鲜血迸溅,登

时毙命。

张翠山死志甚坚,知道横剑自刎之际,师父和众同门定

要出手相阻,是以置身于众宾客之间,说完了那两句话,立

即出手。

张三丰及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四人齐声惊呼抢上。但

听砰砰砰几声连响,六七人飞身摔出,均是张翠山身周的宾

客,被张三丰师徒掌力震开。但终于迟了一步,张翠山剑刃

断喉,已然无法挽救。宋远桥、莫声谷、殷素素三人出来较

迟,相距更远。

便在此时,厅口长窗外一个孩童声音大叫:“爹爹,爹爹!”

第二句声音发闷,显是被人按住了口。张三丰身形一晃,已

到了长窗之外,只见一个穿着蒙古军装的汉子手中抱着一个

八九岁的男孩。那男孩嘴巴被按,却兀自用力挣扎。

张三丰爱徒惨死,心如刀割,但他近百年的修为,心神

不乱,低声喝道:“进去!”那人左足一点,抱了孩子便欲跃

上屋顶,突觉肩头一沉,身子滞重异常,双足竟无法离地,原

来张三丰悄没声的欺近身来,左手已轻轻搭在他的肩头上。那

人大吃一惊,心知张三丰只须内劲一吐,自己不死也得重伤,

只得依言走进厅去。

那孩子正是张翠山的儿子无忌。他被那人按住了嘴巴,可

是在长窗外见父亲横剑自刎,如何不急,拚命挣扎,终于大

声叫了出来。

殷素素见丈夫为了自己而自杀身亡,突然间又见儿子无

恙归来,大悲之后,继以大喜,问道:“孩儿,你没说你义父

的下落么?”无忌昂然道:“他便打死我,我也不说。”殷素素

道:“好孩子,让我抱抱你。”

张三丰道:“将孩子交给她。”那人全身被制,只得依言

把无忌递给了殷素素。

无忌扑在母亲怀里,哭道:“妈,他们为甚么逼死爹爹?

是谁逼死爹爹的?”殷素素道:“这里许许多多人,一齐上山

来逼死了你爹爹。”无忌一对小眼从左至右缓缓的横扫一遍,

他年纪虽小,但每人眼光和他目光相触,心中都不由得一震。

殷素素道:“无忌,你答应妈一句话。”无忌道:“妈,你

说。”殷素素道:“你别心急报仇,要慢慢的等着,只是一个

也别放过。”众人听了她这冷冰冰的言语,背上都不自禁的感

到一阵寒意,只听无忌叫道:“妈!我不要报仇,我要爹爹活

转来。”

殷素素凄然道:“人死了,活不转来了。”她身子微微一

颤,说道:“孩子,你爹爹既然死了,咱们只得把你义父的下

落,说给人家听了。”无忌急道:“不,不能!”

殷素素道:“空闻大师,我只说给你一人听,请你俯耳过

来。”这一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尽感惊诧。空闻道:“善哉,

善哉!女施主若能早说片刻,张五侠也不必丧生。”走到殷素

素身旁,俯耳过去。

殷素素嘴巴动了一会,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空闻问道:

“甚么?”殷素素道:“那金毛狮王谢逊,他是躲在……”“躲

在”两字之下,声音又模糊之极,听不出半点。空闻又问:

“甚么?”殷素素道:“便是在那儿,你们少林派自己去找罢。”

空闻大急,道:“我没听见啊。”说着站直了身子,伸手

搔头,脸上尽是迷惘之色。

殷素素冷笑道:“我只能说得这般,你到了那边,自会见

到金毛狮王谢逊。”

她抱着无忌,低声道:“孩儿,你长大了之后,要提防女

人骗你,越是好看的女人越会骗人。”将嘴巴凑在无忌耳边,

极轻极轻的道:“我没跟这和尚说,我是骗他的……你瞧你妈

……多会骗人!”说着凄然一笑,突然间双手一松,身子斜斜

跌倒,只见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原来她在抱住无忌之时,已

暗用匕首自刺,只是无忌挡在她身前,谁也没有瞧见。

无忌扑到母亲身上,大叫:“妈妈,妈妈!”但殷素素自

刺已久,支持了好一会,这时已然气绝。无忌悲痛之下,竟

不哭泣,瞪视着空闻大师,问道:“是你杀死我妈妈的,是不

是?你为甚么杀死我妈妈?”

空闻陡然间见此人伦惨变,虽是当今第一武学宗派的掌

门,也不禁大为震动,经无忌这么一问,不自禁的退了一步,

忙道:“不,不是我。是她……是她自尽的。”

无忌眼中泪水滚来滚去,但拚命用力忍住,说道:“我不

哭,我一定不哭,不哭给你们这些恶人看。”

空闻大师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张真人,这等变故……

嗯,嗯……实非始料所及,张五侠夫妇既已自尽,那么前事

一概不究,我们就此告辞。”说罢合十行礼。张三丰还了一礼,

淡淡的道:“恕不远送。”少林僧众一齐站起,便要走出。

殷梨亭怒喝:“你们……你们逼死了我五哥……”但转念

一想:“五哥所以自杀,实是为了对不起三哥,却跟他们无干。”

一句话说了一半,再也接不下口去,伏在张翠山的尸身之上,

放声大哭。

众人心中都觉不是味儿,齐向张三丰告辞,均想:“这一

个梁子当真结得不小,武当派决计不肯善罢甘休。从此后患

无穷。”只有宋远桥红着眼睛,送宾客出了观门,转过头来时,

眼泪已夺眶而出。大厅之上,武当派人人痛哭失声。

峨嵋派众人最后起身告辞。纪晓芙见殷梨亭哭得伤心,眼

圈儿也自红了,走近身去,低声道:“六哥,我去啦,你……

你自己多多保重。”殷梨亭泪眼模糊,抬起头来,哽咽道:

“你们……你们峨嵋派……也是来跟我五哥为难么?”纪晓芙

忙道:“不是的,家师只是想请张师兄示知谢逊的下落。”她

顿了一顿,牙齿咬住了下唇,随即放开,唇上已出现了一排

深深齿印,几乎血也咬出来了,颤声道:“六哥,我……我实

在对你不住,一切你要看开些。我……我只有来生图报了。”

殷梨亭觉得她说得未免过分,道:“这不干你的事,我们不会

见怪的。”纪晓芙脸色惨白,道:“不……不是这个……”

她不敢和殷梨亭再说话,转头望向无忌,说道:“好孩子,

我们……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照顾你。”从头颈中除下一个黄金

项圈,要套在无忌颈中,柔声道:“这个给了你……”无忌将

头向后一仰,道:“我不要!”纪晓芙大是尴尬,手中拿着那

个项圈,不知如何下台。她泪水本在眼眶中滚来滚去,这时

终于流了下来。

静玄师太脸一沉,道:“纪师妹,跟小孩儿多说甚么?咱

们走罢!”纪晓芙掩面奔出。

无忌憋了良久,待静玄、纪晓芙等出了厅门,正要大哭,

岂知一口气转不过来,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俞莲舟急忙抱

起,知他在悲痛中忍住不哭,是以昏厥,说道:“孩子,你哭

罢!”在他胸口推拿了几下,岂知无忌这口气竟转不过来,全

身冰冷,鼻孔中气息极是微弱,俞莲舟运力推拿,他始终不

醒。众人见他转眼也要死去,无不失色。

张三丰伸手按在他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浑厚的内力

隔衣传送过去。以张三丰此时的内功修为,只要不是立时毙

命气绝之人,不论受了多重损伤,他内力一到,定当好转,哪

知他内力透进无忌体中,只见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身

子更是颤抖不已。张三丰伸手在他额头一摸,触手冰冷,宛

似摸到一块寒冰一般,一惊之下,右手又摸到他背心衣服之

内,但觉他背心上一处宛似炭炙火烧,四周却是寒冷彻骨。若

非张三丰武功已至化境,这一碰之下,只怕也要冷得发抖,便

道:“远桥,抱孩子进来那个鞑子兵呢?找找去。”

宋远桥应声出外,俞莲舟曾跟那蒙古兵对掌受伤,知道

大师兄也非他敌手,忙道:“我也去。”两人并肩出厅。张三

丰押着那蒙古兵进厅之时,张翠山已自杀身亡,跟着殷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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