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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尊敬,要亲自送她下山,隆重款待,众僧侣听了,无不暗暗

称奇。

郭襄道:“大师不必客气。小女子出手不知轻重,得罪了

几位大和尚,还请代致歉意,这便别过,后会有期。”说着施

了一礼,转身下坡。

无色笑道:“你不要我送,我也要送。那年姑娘生日,老

和尚奉杨大侠之命烧了南阳蒙古大军的草料、火药之后,便

即回寺,没来襄阳道贺,心中已自不安,今日光临敝寺,若

再不恭送三十里,岂是相待贵客之道?”郭襄见他一番诚意,

又喜他言语豪爽,也愿和他结个方外的忘年之交,于是微微

一笑,说道:“走罢!”

二人并肩下坡,走过一苇亭后,只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

首一看,只见张君宝远远在后跟着,却不敢走近。郭襄笑道:

“张兄弟,你也来送客下山吗?”张君宝脸上一红,应了一声:

“是!”

便在此时,只见山门前一个僧人大步奔下,他竟全力施

展轻功,跑得十分匆忙。无色眉头一皱,说道:“大惊小怪的

干甚么?”那僧人奔到无色身前,行了一礼,低声说了几句。

无色脸色忽变,大声道:“竟有这等事?”那僧人道:“方丈请

首座去商议。”

郭襄见无色脸上神色为难,知他寺中必有要事,说道:

“老禅师,朋友相交,贵在知心,这些俗礼算得了甚么?你有

事便请回去。他日江湖相逢,有缘邂逅,咱们再喝酒论武,有

何不可?”无色喜道:“怪不得杨大侠对你这般看重,你果然

是人中英侠,女中丈夫,老和尚交了你这个朋友。”郭襄微微

一笑,说道:“你是我大哥哥的朋友,早就已是我的朋友了。”

当下两人施礼而别。无色回向山门。

郭襄循路下山,张君宝在她身后,相距五六步,不敢和

她并肩而行。郭襄问道:“张兄弟,他们到底干甚么欺侮你师

父?你师父一身精湛内功,怕他们何来?”张君宝走近两步,

说道:“寺中戒律精严,僧众凡是犯了事的都须受罚,倒不是

故意欺侮师父。”

郭襄奇道:“你师父是个正人君子,天下从来没有这样的

好人,他又犯了甚么事?我瞧他定是代人受过,要不,便是

甚么事弄错了。”

张君宝叹道:“这事的原委姑娘其实也知道的,还不是为

了那部《楞伽经》。”郭襄道:“啊,是给潇湘子和尹克西这两

个家伙偷去的经书么?”张君宝道:“是啊。那日在华山绝顶,

小人得杨过大侠的指点,亲手搜查了那两人全身,一下华山

之后,再也找不到这两人的踪迹了。我师徒俩无奈,只得回

寺禀报方丈。那部《楞伽经》是达摩祖师亲手所书,戒律堂

首座责怪我师父经管不慎,以致失落这般无价之宝,重加处

罚,原是罪有应得。”

郭襄叹了口气,道:“那叫做晦气,甚么罪有应得?”她

比张君宝只大几岁,但俨然以大姊姊自居,又问:“为了这事,

便罚你师父不许说话?”张君宝道:“这是寺中历代相传的戒

律,上镣挑水,不许说话。我听寺里老禅师们说,虽然这是

处罚,但对受罚之人其实也大有好处。一个人一不说话,修

为自是易于精进,而上镣挑水,也可强壮体魄。”

郭襄笑道:“这么说来,你师父非但不是受罚,反而是在

练功了,倒是我的多事。”张君宝忙道:“姑娘一番好心,师

父和我都十分感激,永远不敢忘记。”

郭襄轻轻叹了口气,心道:“可是旁人却早把我忘记得一

干二净了。”

只听得树林中一声驴鸣,那头青驴便在林中吃草。郭襄

道:“张兄弟,你也不必送我啦。”呼哨一声,招呼青驴近前,

张君宝颇为依依不舍,却又没甚么话好说。

郭襄将手中那对铁铸罗汉递了给他,道:“这个给你。”张

君宝一怔,不敢伸手去接,道:“这……这个……”郭襄道:

“我说给你,你便收下了。”张君宝道:“我……我……”郭襄

将铁罗汉塞在他的手上,纵身一跃,上了驴背。

突然山坡石级上一人叫道:“郭二姑娘,且请留步。”正

是无色禅师又从寺门中奔了出来。郭襄心道:“这个老和尚也

忒煞多礼,何必定要送我?”无色行得甚快,片刻间便到了郭

襄身前。他向张君宝道:“你回寺中去,别在山里乱走乱闯。”

张君宝躬身答应,向郭襄凝望一眼,走上山去。

无色待他走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说道:“郭二姑娘,

你可知是谁写的么?”郭襄下了驴背,接过一看,见是一张诗

笺,笺上墨沈淋漓,写着两行字道:“少林派武功,称雄中原

西域有年,昆仑三圣前来一并领教。”笔势挺拔遒劲。郭襄问

道:“昆仑三圣是谁啊,这三个人的口气倒大得紧。”

无色道:“原来姑娘也不识得他们。”郭襄摇摇头道:“我

不识得他们。连‘昆仑三圣’的名字也从没听爹爹妈妈说过。”

无色道:“奇便奇在这儿。”郭襄道:“甚么奇怪啊?”

无色道:“姑娘和我一见如故,自可对你实说。你道这张

纸笺是在哪里得来的?”郭襄道:“是昆仑三圣派人送来的么?”

无色道:“若是派人送来,也就没甚么奇怪。常言道树大招风,

我少林寺数百年来号称天下武学之源,因此不断有高手到寺

中来挑战较艺。每次有武林中人到来,我们总是好好款待,说

到比武较量,能够推得掉的便尽量推辞。我们做和尚的,讲

究勿嗔勿怒,不得逞强争胜,倘若天天跟人家打架,还算是

佛门子弟么?”郭襄点头道:“那也说得是。”

无色又道:“只不过武师们既然上得寺来,若是不显一下

身手,总是心不甘服。少林寺的罗汉堂,做的便是这门接待

外来武师的行当。”郭襄笑道:“原来大和尚的专职是跟人打

架。”无色苦笑道:“一般武师,武功再强,本堂的弟子们总

能应付得了,倒也不必老和尚出手。今日因见姑娘身手不凡,

我才自己来试上一试。”郭襄笑道:“你倒挺瞧得起我。”

无色道:“你瞧我把话扯到哪里去啦。实不相瞒,这张纸

笺,是在罗汉堂上降龙罗汉佛像的手中取下来的。”郭襄奇道:

“是谁放在佛像手中的?”无色搔头道:“便是不知道啊。我少

林寺僧众数百,若有人混进寺来,岂能无人见到?这罗汉堂

经常有八名弟子轮值,日夜不断。刚才有人见到这张纸笺,飞

报老方丈,大家都觉得奇怪,因此召我回寺商议。”

郭襄听到这里,已明其意,说道:“你疑心我和那甚么昆

仑三圣串通了,我在寺外捣乱,那三个家伙便混到罗汉堂中

放这纸笺。是也不是?”

无色道:“我既和姑娘见了面,自是决无疑心。但也是事

有凑巧,姑娘刚离寺,这张纸笺便在罗汉堂中出现。方丈和

无相师弟他们便不能不错疑到姑娘身上。”郭襄道:“我不认

得这三个家伙。大和尚,你怕甚么?十天之后他们倘若胆敢

前来,跟他们见个高下便了。”无色道:“害怕嘛,自然不怕。

姑娘既跟他们没有干系,我便不用担心了。”

郭襄知他实是一番好意,只怕昆仑三圣是自己相识,动

手之际便有许多顾忌,唯恐得罪了好朋友,说道:“大和尚,

他们客客气气来切磋武艺,那便罢了,否则好好给他们吃些

苦头。这张字条上的口气可狂妄得很呢。甚么叫做‘一并领

教’?难道少林派七十二项绝艺,这三个家伙要‘一并领教’

么?”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说道:“说不定寺中有谁跟

他们勾结了,偷偷放上这样一张字条,也没甚么希奇。”无色

道:“这事我们也想过了,可是决计不会。降龙罗汉的手指离

地有三丈多高,平时扫除佛身上灰尘,必须搭起高架。有人

能跃到这般高处,轻功之佳,实所罕有。寺中纵有叛徒,料

来也不会有这样好的功夫。”

郭襄好奇心起,很想见见这昆仑三圣到底是何等样的人

物,要瞧他们和少林寺僧众比试武艺,结果谁胜谁负,但少

林寺不接待女客,看来这场好戏是不能亲眼得见了。

无色见她侧头沉思,只道她是在代少林寺筹策,说道:

“少林寺千年来经历了不知多少大风大浪,至今尚在,这昆仑

三圣倘若决意跟我们过不去,少林寺也总当跟他们周旋一番。

郭姑娘,半月之后,你在江湖上当可听到音讯,且看昆仑三

圣是否能把少林寺挑了。”说到此处,壮年时的豪情胜概不禁

又勃然而兴。

郭襄笑道:“大和尚勿嗔勿怒,你这说话的样子,能算是

佛门子弟么?好,半月之后,我伫候好音。”说着翻身上了驴

背。两人相视一笑。

郭襄催动青驴,得得下山,心中却早打定主意,非瞧一

瞧这场热闹不可。

她心想:“怎生想个法儿,十天后混进少林寺中去瞧一瞧

这场好戏?”又想:“只怕那昆仑三圣未必是有甚么真才实学

的人物,给大和尚们一击即倒,那便热闹不起来。只要他们

有外公、爹爹、或是大哥哥一半的本事,这一场‘昆仑三圣

大闹少林寺’便有些看头。”

想到杨过,心头又即郁郁,这三年来到处寻寻觅觅,始

终落得个冷冷清清,终南山古墓长闭,万花坳花落无声,绝

情谷空山寂寂,风陵渡凝月冥冥。她心头早已千百遍的想过

了:“其实,我便是找到了他,那又怎地?还不是重添相思,

徒增烦恼?他所以悄然远引,也还不是为了我好?但明知那

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我却又不能不想,不能不找。”

任着青驴信步所之,在少室山中漫游,一路向西,已入

嵩山之境,回眺少室东峰,苍苍峻拔,沿途山景,观之不尽。

如此游了数日,这一天到了三休台上,心道:“三休,三休!

却不知是哪三休?人生千休万休,又岂止三休?”

折而向北,过了一岭,只见古柏三百余章,皆挺直端秀,

凌霄托根树旁,作花柏顶,灿若云荼。郭襄正自观赏,忽听

得山坳后隐隐传出一阵琴声,心感诧异:“这荒僻之处,居然

有高人雅士在此操琴。”她幼受母教,琴棋书画,无一不会,

虽均不过粗识皮毛,但她生性聪颖,又爱异想天开,因此和

母亲论琴、谈书,往往有独到之见,发前人之所未发。这时

听到琴声,好奇心起,当下放了青驴,循声寻去。

走出十余丈,只听得琴声之中杂有无数鸟语,初时也不

注意,但细细听来,琴声竟似和鸟语互相应答,间间关关,宛

转啼鸣,郭襄隐身花木之后,向琴声发出处张去,只见三株

大松树下一个白衣男子背向而坐,膝上放着一张焦尾琴,正

自弹奏。他身周树木上停满了鸟雀,黄莺、杜鹃、喜鹃、八

哥,还有许多不知其名的,和琴声或一问一答,或齐声和唱。

郭襄心道:“妈说琴调之中有一曲《空山鸟语》,久已失传,莫

非便是此曲么?”

听了一会,琴声渐响,但愈到响处,愈是和醇,群鸟却

不再发声,只听得空中振翼之声大作,东南西北各处又飞来

无数雀鸟,或止歇树巅,或上下翱翔,毛羽缤纷,蔚为奇观。

那琴声平和中正,隐然有王者之意。

郭襄心下惊奇:“此人能以琴声集鸟,这一曲难道竟是

《百鸟朝凤》?”心想可惜外公不在这里,否则以他天下无双的

玉箫与之一和,实可称并世双绝。

那人弹到后来,琴声渐低,树上停歇的雀鸟一齐盘旋飞

舞。突然铮的一声,琴声止歇,群鸟飞翔了一会,慢慢散去。

那人随手在琴弦上弹了几下短音,仰天长叹,说道:“抚

长剑,一扬眉,清水白石何离离?世间苦无知音,纵活千载,

亦复何益?”说到此处,突然间从琴底抽出一柄长剑,但见青

光闪闪,照映林间。郭襄心想:“原来此人文武全才,不知他

剑法如何。”

只见他缓步走到古松前的一块空地上,剑尖抵地,一划

一划的划了起来,划了一画又是一画。郭襄大奇:“世间怎会

有如此奇怪的剑法?难道以剑尖在地下乱划,便能克敌制胜?

此人之怪,真是难以测度。”

默数剑招,只见他横着划了十九招,跟着变向纵划,一

共也是一十九招。剑招始终不变,不论纵横,均是平直的一

划。郭襄依着他剑势,伸手在地下划了一遍,随即险些失笑,

他使的哪里是甚么怪异剑法,却是以剑尖在地下画了一张纵

横各一十九道的棋盘。

那人划完棋盘,以剑尖在左上角和右下角圈了一圈,再

在右上角和左下角画了个交叉。郭襄既已看出他画的是一张

围棋棋盘,自也想到他是在四角布上势子,圆圈是白子,交

叉是黑子。跟着见他在左上角距势子三格处圈了一圈,又在

那圆圈下两格处画了一叉,待得下到第十九着时,以剑拄地,

低头沉思,当是决不定该当弃子取势,还是力争边角。

郭襄心想:“此人和我一般寂寞,空山抚琴,以雀鸟为知

音;下棋又没对手,只得自己跟自己下。”

那人想了一会,白子不肯罢休,当下与黑子在左上角展

开剧斗,一时之间妙着纷纭,自北而南,逐步争到了中原腹

地。郭襄看得出神,渐渐走近,但见白子布局时棋输一着,始

终落在下风,到了第九十三着上遇到了个连环劫,白势已然

岌岌可危,但他仍在勉力支撑。常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

清。”郭襄棋力虽然平平,却也看出白棋若不弃子他投,难免

在中腹全军覆没,忍不住脱口叫道:“何不径弃中原,反取西

域?”

那人一凛,见棋盘西边尚自留着一大片空地,要是乘着

打劫之时连下两子,占据要津,即使弃了中腹,仍可设法争

取个不胜不败的局面。那人得郭襄一言提醒,仰天长笑,连

说:“好,好!”跟着下了数子,突然想起有人在旁,将长剑

往地下一掷,转身说道:“哪一位高人承教,在下感激不尽。”

说着向郭襄藏身处一揖。

郭襄见这人长脸深目,瘦骨棱棱,约莫三十岁左右年纪。

她向来脱略,也不理会男女之嫌,从花丛中走了出来,笑道:

“适才听得先生雅奏,空山鸟语,百禽来朝,实深钦佩。又见

先生画地为局,黑白交锋,引人入胜,一时忘形,忍不住多

嘴,还祈见谅。”

那人见郭襄是个妙龄女郎,大以为奇,但听她说到琴声,

居然丝毫不错,很是高兴,说道:“姑娘深通琴理,若蒙不弃,

愿闻清音。”

郭襄笑道:“我妈妈虽也教过我弹琴,但比起你的神乎其

技,却差得远了。不过我既已听过你的妙曲,不回答一首,却

有点说不过去。好罢,我弹便弹一曲,你却不许取笑。”那人

道:“怎敢?”双手捧起瑶琴,送到郭襄面前。

郭襄见这琴古纹斑斓,显是年月已久,于是调了调琴弦,

弹了起来,奏的是一曲《考槃》。她的手法自没甚么出奇,但

那人却颇有惊喜之色,顺着琴音,默想词句:“考在槃涧,硕

人之宽,独寐寤言,永矢勿谖。”这词出自《诗经》,是一首

隐士之歌,说大丈夫在山涧之间游荡,独往独来,虽寂寞无

侣,容色憔悴,但志向高洁,永不改变。那人听这琴音说中

自己心事,不禁大是感激,琴曲已终。他还是痴痴的站着。

郭襄轻轻将瑶琴放下,转身走出松谷,纵声而歌:“考檗

在陆,硕人之轴,独寐独宿,永矢勿告。”招来青驴骑上了,

又往深山林密之处行去。

她在江湖上闯荡三年,所经异事甚多,那人琴韵集禽、画

地自弈之事,在她也只是如过眼云烟,风萍聚散,不着痕迹。

又过两天,屈指算来是她闯闹少林寺的第十天,便是昆

仑三圣约定要和少林僧较量武艺的日子。郭襄想不出如何混

入寺中看这场热闹,心道:“妈妈甚么事儿眼睛一转,便想到

了十七八条妙计。我偏这么蠢,连一条计策也想不出来。好

罢,不管怎样,先到寺外去瞧瞧再说,说不定他们应付外敌

时打得紧急,便忘了拦我进寺。”

胡乱吃了些干粮,骑着青驴又往少林寺进发,离寺约莫

十来里,忽听得马蹄声响,左侧山道上三乘马连骑而来。三

匹马步子迅捷,转眼间便从郭襄身侧掠过,直上少林寺而去。

马上三人都是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青布短衣,马鞍上都挂

着装兵刃的布囊。

郭襄心念一动:“这三人身负武功,今日带了兵刃上少林

寺,多半便是昆仑三圣了。我若迟了一步,只怕瞧不到好戏。”

伸手在青驴臀上一拍,青驴昂首一声嘶叫,放蹄疾驰,追到

了三乘马的身后。

马上乘客挥鞭催马,三乘马疾驰上山,脚力甚健,顷刻

间将郭襄的青驴抛得老远,再也追赶不及。一个老者回头望

了一眼,脸上微现诧异之色。

郭襄纵驴又赶了二三里地,三骑马已影踪不见,青驴这

一程快奔,却已喷气连连,颇有些支持不住。郭襄叱道:“不

中用的畜生,平时尽爱闹脾气,发蛮劲,姑娘当真要用你时,

却又赶不上人家。”眼见再催也是无用,索性便在道旁一座石

亭中憩息片刻,让青驴在亭子旁的溪水中喝一个饱。过不多

时,忽听得马蹄声响,那三乘马转过山坳,奔了回来。郭襄

大奇:“怎地这三人一上去便回了转来,难道竟如此不堪一

击?”

三匹马奋鬣扬蹄,直奔进石亭中来,三个乘客翻身下马。

郭襄瞧那三人时,见一个矮老者脸若朱砂,一个酒糟鼻子火

也般红,笑眯眯的颇为温和可亲;一个竹竿般身材的老者脸

色铁青,苍白之中隐隐泛出绿气,似乎终年不见天日一般,这

两人身形容貌,无一不是截然相反。第三个老者相貌平平无

奇,只是脸色蜡黄,微带病容。

郭襄好奇心起,问道:“三位老先生,你们到了少林寺没

有?怎地刚上去便回下来啦?”青脸老者横了她一眼,似怪她

乱说乱问。那酒糟鼻的红脸矮子笑道:“姑娘怎知我们是到少

林寺去?”郭襄道:“从此上去,不到少林寺却往何处?”红脸

老者点头道:“这话倒也不错。姑娘却又往何处去?”郭襄道:

“你们去少林寺,我自然也去少林寺。”青脸老者道:“少林寺

向来不许女流踏进山门一步,又不许外人携带兵刃进寺。”说

话语气傲慢,他身形甚高,眼光从郭襄头顶上瞧了过去,向

她望也不望上一眼。

郭襄心下着恼,说道:“你们怎又携带兵刃?那马鞍旁的

布囊之中,放的难道不是兵器么?”青脸老者冷冷的道:“你

怎能跟我们相比?”郭襄冷笑一声:“你们三个又怎样?难道

便这般横?昆仑三圣跟少林寺的老和尚们交过手了么?谁胜

谁败啊?”

三个老者登时脸色微变。红脸老者问道:“小姑娘,你怎

知道昆仑三圣的事?”郭襄道:“我自然知道。”青脸老者突然

踏上一步,厉声道:“你姓甚么?是谁的门下?到少林寺来干

甚么?”郭襄俏脸一扬,道:“你管得着么?”

青脸老者脾气暴躁,手掌一扬,便想给她一个耳光,但

跟着便想到大欺小、男欺女甚不光彩,自己是何等身分,怎

能跟姑娘家一般见识?身形微晃,伸手便摘下郭襄腰间悬着

的短剑。这一下出手之快实是难以形容,郭襄但觉凉风轻飏,

人影闪动,佩剑便给他抢了过去。

她猝不及防,猛地里着了人家的道儿,实是她行走江湖

以来从所未有的事。其实以她武功阅历,要在江湖间闯荡原

是大大不够,但武林中十之八九都知她是郭靖、黄蓉的女儿,

自经杨过传柬给她庆贺生辰之后,旁门左道之士几乎也是无

人不晓,就算不碍着郭靖、黄蓉的面子,也得碍着杨过的面

子。兼之她人既美丽,又豪爽好客,即是市井中引车卖浆,屠

狗负贩之徒,她也一视同仁,往往沽了酒来请他们共饮一杯。

因此江湖间虽然风波险恶,她竟履险如夷,逢凶化吉,从来

没吃过大亏。此刻这青脸老者蓦然间夺了她的剑去,竟使她

一时不知所措,若是上前相夺,自忖武功远远不及,但如就

此罢休,心下又岂能甘?

青脸老者左手中指和食指挟着短剑的剑鞘,冷冰冰的道:

“你这把剑,我暂且扣下了。你胆敢对我这等无礼,自是父母

和师长少了管教。你要他们来向我取剑,我会跟他们好好说

一说,教你父母师长多留上一点神。”

这番话真把郭襄气得满脸通红,听此人说话,直是将她

当作了一个没家教的顽童,心想:“好哇!你骂了我,也骂了

我外公和爹娘,你当真有通天的本事,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

乱逞威风?”她定了定神,强忍一口怒气,说道:“你叫甚么

名字?”

青脸老者哼了一声,道:“甚么‘你叫甚么名字’?我教

你,你该这么问:‘不敢请教老前辈尊姓大名?”

郭襄怒道:“我偏要问你叫甚么名字。你不说便不说罢,

谁又希罕了?这把剑又值得甚么?你为老不尊,偷人抢人的

东西,我也不要了。”说着转过身子,便要走出石亭。

忽然间眼前红影一闪,那红脸矮子已挡在她身前,笑眯

眯的道:“女孩儿家脾气不可这般大,将来到婆家去做媳妇儿,

难道也由得你使小性儿么?好,我便跟你说,我们是师兄弟

三人,这几天万里迢迢的刚从西域赶来中原……”

郭襄小嘴一扁,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们神州中原,

本是没你三个的字号。”

三个老者相互望了一眼。红脸老者道:“请问姑娘,尊师

是哪一位?”郭襄在少林寺中不肯说父母的名字,这时心下真

的恼了,说道:“我爹爹姓郭,单名一个‘靖’字。我妈妈姓

黄,单名一个‘蓉’字。我没师父,就是爹爹妈妈胡乱教一

些儿。”

三个老者又互相望了一眼。青脸老者喃喃的道:“郭靖?

黄蓉?他们是哪一门哪一派的?是谁的弟子?”

郭襄这一气当真非同小可,心想我父母名满天下,别说

武林中人,便是寻常百姓,又有谁不知义守襄阳的郭大侠?但

瞧那三个老者的神色,却又不似假装不知。她心念一动,当

即恍然:“这昆仑三圣远处西域,从来不履中土。以这般高的

武功,爹妈却从来没提过他们的名头,那么他们真的不知爹

爹妈妈,也不足为奇的了。想必他们在昆仑山深处隐居,勤

练武功,对外事从来不闻不问。”想到这里,登时释然,怒气

便消,她本不是爱使小性儿的小器姑娘,说道:“我姓郭名襄,

是襄阳城这个‘襄’字。好啦,我已对你们说了。请问你们

三位老先生尊姓大名啊?”

红脸老者笑嘻嘻的道:“是啊,小女娃儿很乖,一教便会,

这才是尊敬长辈的道理。”指着那黄脸老者道:“这位是我们

的大师哥,他姓潘,名字叫天耕。我是二师兄,姓方,叫方

天劳。”手指青脸老者道:“这位是三师弟,姓卫,名叫天望。

我们师兄弟三个,排行中都有一个‘天’字。”

郭襄“嗯”了一声,默记一遍,问道:“你们到底上不上

少林寺去?你们跟那些和尚们比过武么?却是谁的武功强些?”

青脸老者卫天望“咦”的一声,厉声道:“怎地你甚么都

知道了?我们要跟少林寺和尚比试武艺,天下没几人知道,你

怎么得知?快说,快说!”说着直逼到郭襄身前,右手捏紧了

拳头,恶狠狠的瞪着她。

郭襄暗想:“我岂能受你的威吓?本来跟你说了也不打紧,

但你越恶,我越是不说。”向着他也瞪了一眼,冷然道:“你

这个名字不好,为甚么不改作‘天恶’?”卫天望怒道:“甚么?”

郭襄道:“如你这般凶神恶煞的人物,当真少见,抢了我的东

西,还这么狠霸霸的,这不是天上的天恶星下凡么?”卫天望

喉头胡胡几声,发出犹似兽嗥般的声响,胸脯突然间胀大了

一倍,似乎头发和眉毛都竖了起来。

红脸老者方天劳急叫:“三弟,不可动怒!”拉着郭襄手

臂往后一扯,将她扯后数尺,自己身子已隔在两人之间。

郭襄见卫天望这般情状,他若猛然出手,其势定不可当,

不由得也暗生惧意。

卫天望右手拔剑出鞘,左手两根手指平平挟住剑刃,劲

透指节,喀的一声,剑刃登时断为两截,跟着将半截断剑还

入剑鞘,说道:“谁要你这把不中用的短剑了?”

郭襄见他指上劲力如此厉害,更是骇然。

卫天望见她变色,甚是得意,抬头哈哈大笑,这笑声刺

人耳鼓,直震得石亭上的瓦片也格格而响。

蓦地里喀喇一声,石亭屋顶破裂,掉下一大块物事来。众

人都吃了一惊,连卫天望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他运足内力,发

出笑声,方能震动屋瓦,其实这笑声中殊无欢愉之意,只不

过是运功发劲,大叫几声“哈哈、哈哈”而已,居然能震破

屋顶,不由得惊喜交集,想不到近来不知不觉之中,内功竟

然大进。再看那掉下来的物事时,更是一惊,只见一个身穿

白衣的中年汉子,双手抱着一张瑶琴,躺在地下,兀自闭目

沉睡。

郭襄喜道:“喂,你在这儿啊!”原来此人正是数日前她

在山坳中遇见的那个抚琴自弈的男子。

那人听到郭襄说话,跳起身来,说道:“姑娘,我到处找

你,却不道又在此间邂逅。”郭襄道:“你找我干甚么?”那人

道:“我忘了请教姑娘尊姓大名。”郭襄道:“甚么尊姓大名?

文诌诌酸溜溜的,我最不爱听。”那人一怔,笑道:“不错,不

错!越是闹虚文,摆架子,越是没真才实学,这种人去混骗

乡巴老儿,那就最妙不过。”说罢双眼瞪看卫天望,嘿嘿冷笑。

郭襄大喜,想不到此人如此知趣,这般帮着自己。

卫天望给他这双眼一瞪,一张铁青的脸更加青了,冷冷

的道:“尊驾是谁?”

那人竟不理他,对郭襄道:“姑娘,你叫甚么名字?”郭

襄道:“我姓郭,单名一个襄字。”那人鼓掌道:“啊,当真有

眼不识泰山,原来便是四海闻名的郭大姑娘。令尊郭靖郭大

侠,令堂黄蓉黄女侠,除了无知无识之徒、不明好歹之辈,江

湖上谁人不知,哪人不晓?他二人文武双全,刀枪剑戟,拳

掌气功,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是凌驾古今,冠绝当

时。哈哈,偏有一干妄人,竟尔不知他二位响当当的名头。”

郭襄心中一乐:“原来你躲在石亭顶上,早听到了我和这

三人的对答。看来你也不知我爹娘是何等样人。我行二,却

叫我郭大姑娘,又说我爹爹会得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真是

笑话奇谈了。”笑问:“那你叫甚么名字啊?”

那人道:“我姓何,名字叫作‘足道’。”郭襄笑道:“何

足道!何足道哉?这个名字倒谦逊得很。”何足道说道:“比

之天甚么、地甚么的大言不惭、妄自尊大的小子,区区的名

字还算不易令人作呕。”

何足道一直对卫天望等三人不绝口的冷嘲热讽。那三人

见他压破亭顶而下,显非寻常,初时尚且忍耐,要瞧瞧这个

白衣怪客到底是甚么来历。但听他言语愈来愈刻薄,卫天望

再也按捺不住,反手一掌,便往他左颊打去。

何足道头一低,从他手臂底下钻过。卫天望只觉左腕上

微微一麻,手中持着的短剑已给他挟手夺去。卫天望抢夺郭

襄的短剑之时,身法奇快,令人无法看清,但何足道这一下

却是飘然而过,轻描淡写的便将短剑随手取了过来,身法手

势,均无甚么特异之处。

卫天望一惊,抢步而上,出指如钩,往他肩头抓落。何

足道斜身略避,这一抓从他身侧擦过。潘天耕和方天劳突然

间倒跃出亭。卫天望左拳右掌,风声呼呼,霎时之间打出了

七八招。何足道左闪右避,竟连衣角也没给带到半点。他手

中捧着短剑。对敌人犹如暴风骤雨般的拳招始终不招不架,只

微微一侧身,卫天望的拳招便即落空。

郭襄限于年岁,武功虽不甚精,但她亲友中不少是当世

第一流的武学高手,见识是极高的,见何足道举重若轻,以

极巧妙身法,闪避极刚猛敌招,这等武功身法另成一家,和

中土各家各派著名的武学均自不同,不由得越看越奇。

卫天望连发二十余招,兀自不能逼得对方出手,猛地一

声低嗥,拳法忽变,出招迟缓,但拳力却凝重强劲。郭襄站

在亭中,渐觉拳风压体,于是一步步的退到亭外。

这时何足道也不敢再只闪避而不还招,将短剑插入腰带,

双足稳稳站定,喝道:“你会硬功,难道我便不会么?”待卫

天望双掌推到,左手反击一掌,以硬功对硬功,砰的一声,卫

天望身子一晃,倒退了两步。何足道却站在原地不动。

卫天望自恃外门硬功当世少有敌手,岂知对方硬碰硬的

反击,毫不借势取巧,竟以硬功将自己震退。他心中不服,吸

一口气,大喝一声,又是双掌劈出。何足道也是一声猛喝,反

击一掌,喀喇喇响声过去,只震得亭子顶上的破洞中泥沙乱

落。

卫天望退了四步,方始拿桩站住。他对了这两掌后,头

发蓬乱,双睛突出,模样甚是可怖,双手抱着丹田,呼呼呼

的运了几口气,胸口凹陷,肚胀如鼓,全身骨节格格乱响,一

步步的向何足道缓缓走来。

何足道见了他这等声势,便也不敢怠慢,调匀真气,以

待敌势。

卫天望走到离敌人身前四五尺之处,本该发招,可是仍

不停步,又向前走了两步,直到两人面对而立,几乎呼吸相

接,这才双掌骤起,一掌击向敌人面门,另一掌却按向对方

小腹。这一次他双掌错击,要令对手力分而散。招势掌力,俱

是凌厉已极。

何足道也是双掌齐出,交叉着左掌和他左掌相接,但掌

力之中却分出了一刚一柔。卫天望只觉击向对方小腹的一掌

如打在空处,击他面门的右掌却似碰到了铜墙铁壁,甫觉不

妙,猛地里一股巨力撞来,已将他身子直送出石亭之外。

这一下仍是硬碰硬的以力对力,力弱者伤,中间实无丝

毫回旋余地,不论卫天望拿桩站定,或是一交摔倒,他自己

的掌力反击回来,再加上何足道的掌力,定须迫得他口喷鲜

血。潘天耕和方天劳齐声叫道:“出手!”两人同时跃起,分

别抓住卫天望的手臂向上急提,这才消去了何足道刚猛的掌

力。卫天望虽未受伤,但五脏翻动,全身骨骼如欲碎裂,一

口气缓不过来,登时委顿不堪。那红脸矮子方天劳见师弟吃

了这般大的苦头,暗自惊怒,脸上仍是笑嘻嘻的说道:“阁下

掌力之强,真乃世所少见,佩服佩服。”

郭襄心想:“说到掌力的刚猛浑厚,又有谁能及得爹爹的

降龙十八掌?你们这昆仑三圣僻处荒山,井底观天,夜郎自

大,总有一日叫你们见识见识中土人物。”她言念及此,心中

蓦地一酸,原来这时她想到要方天劳等见识的中土人物,竟

不是她父亲,而是杨过。

只听方天劳又道:“小老儿不才,再来领教领教阁下的剑

法。”何足道道:“方兄对郭姑娘很是客气,在下可没怪你,咱

们不用比了。”

郭襄一怔:“你给那姓卫的吃这番苦头,原来为了他对我

不客气?”

方天劳走到坐骑之旁,从布囊中取出一柄长剑,刷的一

响,拔剑出鞘,伸指在剑身上一弹,嗡嗡之声,良久不绝。他

一剑在手,笑容忽敛,左手捏个剑诀,平推而出,诀指上仰,

右手剑朝天不动,正是一招“仙人指路”。

何足道道:“方兄既然定要动手,我就拿郭姑娘这短剑跟

你试几招。”说着抽出半截短剑。那短剑本不过二尺来长,给

卫天望以指截断后,剑刃只余下七八寸,而且平头无锋,连

匕首也不像。他左手仍然握着剑鞘,右手举起半截断剑,斗

然抢攻。

这一下出招快极,方天劳眼前白影一闪,何足道已连攻

三招,虽因断剑太短,伤不着他,但方天劳已自暗暗心惊,心

想:“这三招来得好快,当真难以招架,那是甚么剑法?他手

中拿的若是长剑,只怕此刻我已血溅当场。”

何足道三招过后,向旁窜开,凝立不动。方天劳展开剑

法,半守半攻,猱身抢上。何足道闪身相避,只不还手,突

然间快攻三招,逼得方天劳手忙足乱,他却又已纵身跃开。方

天劳一柄剑使将开来,白光闪闪,出手甚是迅捷。

郭襄心道:“这老儿招数刚猛狠辣,和那姓卫的掌法是同

一条路子,只是带了三分灵动之气,却更加厉害些………”正

想到此处,忽听得何足道喝道:“小心了!”一个“了”字刚

脱口,左手剑鞘一举,快逾电光石光,扑的一声轻响,已用

剑鞘套住了方天劳长剑的剑头,右手断剑跟着递出,直指他

的咽喉。

方天劳长剑不得自由,无法回剑招架,眼睁睁的瞧着断

剑抵向自己咽喉,只得撇下长剑,就地一滚,才闪开了这一

招。他尚未跃起,人影一闪,潘天耕已纵身过来,抓住长剑

剑柄,一抖一抽,脱出剑鞘。何足道与郭襄同时喝道:“好身

法!”这脸有病容的老头始终不发一言,武功竟是三人之首。

何足道道:“阁下好功夫,在下甚是佩服。”回头向郭襄

道:“郭姑娘,自从日前得聆姑娘雅奏,我作了一套曲子,想

请你品评品评。”郭襄道:“甚么曲子啊?”何足道盘膝坐下,

将瑶琴放在膝上,理弦调韵,便要弹琴。

潘天耕道:“阁下连败我两个师弟,姓潘的还欲请教。”

何足道摇手道:“武功比试过了,没甚么余味。我要弹琴

给郭姑娘听。这是一首新曲。你们三位爱听,便请坐着,若

是不懂,尚请自便。”左手按节捻弦,右手弹了起来。

郭襄只听了几节,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这琴曲的一部

分是自己奏过的《考槃》,另一部分却是秦风中的《蒹葭》之

诗,两曲截然不同的调子,给他别出心裁的混和在一起,一

应一答,说不出的奇妙动听,但听琴韵中奏着:“考槃在涧,

硕人之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天一方……

硕人之宽,硕人之宽……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

在水中央……独寐寤言,永矢勿谖,永矢勿谖……”郭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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