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自尽殉夫,各人悲痛之际,谁也没留心那蒙古兵,一转眼
间,此人便走得不知去向。
张三丰撕开无忌背上衣服,只见细皮白肉之上,清清楚
楚的印着一个碧绿的五指掌印。张三丰再伸手抚摸,只觉掌
印处炙热异常,周围却是冰冷,伸手摸上去时已然极不好受,
无忌身受此伤,其难当可想而知。
过不多时,宋远桥与俞莲舟快步回厅,说道:“山上已无
外人。”两人见到无忌背上奇怪的掌印,都吃了一惊。
张三丰皱眉道:“我只道三十年前百损道人一死,这阴毒
无比的玄冥神掌已然失传,岂知世上居然还有人会这门功
夫。”宋远桥惊道:“这娃娃受的竟是玄冥神掌么?”他年纪最
长,曾听到过“玄冥神掌”的名称,至于俞莲舟等,连这路
武功的名字也从未听见过。
张三丰叹了口气,并不回答,脸上老泪纵横,双手抱着
无忌,望着张翠山的尸身,说道:“翠山,翠山,你拜我为师,
临去时重托于我,可是我连你的独生爱子也保不住,我活到
一百岁有甚么用?武当派名震天下又有甚么用?我还不如死
了的好!”
众弟子尽皆大惊。各人从师以来,始终见他逍遥自在,从
未听他说过如此消沉哀痛之言。
殷梨亭道:“师父,这孩子……这孩子当真无救了么?”张
三丰双臂横抱无忌,在厅上东西踱步,说道:“除非……除非
我师觉远大师复生,将全部九阳真经传授于我。”
众弟子的心都沉了下去,师父这句话,便是说无忌的伤
势无法治愈了。
众人沉默半晌。俞莲舟道:“师父,那日弟子跟他对掌,
此人掌力果然阴狠毒辣,世所罕见,弟子当场受伤。可是此
刻弟子伤势已愈,运气用劲,尚无窒滞。”张三丰道:“那是
托了你们‘武当七侠’大名的福。以这玄冥神掌和人对掌,若
是对方内力胜过了他,掌力回激入体,施掌者不免受大祸。以
后再遇上此人,可得千万小心。”
俞莲舟应道:“是。”心下凛然:“原来那人过于持重,怕
我掌力胜他,是以一上来未曾施出玄冥神掌的全力,否则我
此刻多半已然性命不保。下次若再相遇,他下手便不容情了。”
又想:“我身受此掌,已然如此,无忌小小年纪,只怕……只
怕……”
宋远桥道:“适才我一瞥之间,见这人五十来岁年纪,高
鼻深目,似是西域人。”莫声谷道:“这人掳了无忌去,又送
他上山来干么?”张松溪道:“这人逼问无忌不得,便用玄冥
神掌伤了他,要五弟夫妇亲眼见到无忌身受之苦,不得不吐
露金毛狮王的下落。”莫声谷怒道:“这人好大的胆子,竟敢
上武当山来撒野!”张松溪黯然道:“上武当山撒野的人,今
日难道少了?何况这人挟制了无忌,料得咱们投鼠忌器,不
敢伤他。”
六人在大厅上呆了良久。无忌忽然睁开眼来,叫道:“爹
爹,爹爹。我痛,痛得很。”紧紧搂住张三丰,将头贴在他怀
里。
俞莲舟凛然道:“无忌,你爹爹已经死了,你要好好活下
去,日后练好了武功,为你爹爹报仇雪恨。”无忌叫道:“我
不要报仇!我不要报仇!我要爹爹妈妈活转来。二伯,咱们
饶了那许多坏人,大家想法子救活爹爹妈妈。”
张三丰等听了这几句话,忍不住又流下泪来。张三丰说
道:“咱们尽力而为,他再能活得几时,瞧老天爷的慈悲罢。”
对着张翠山的尸体挥泪叫道:“翠山,翠山!好苦命的孩子。”
抱着无忌,走进自己的云房,手指连伸,点了他身上十八处
大穴。
无忌穴道被点,登时不再颤抖,脸上绿气却愈来愈浓。张
三丰知道绿色一转为黑,便此气绝无救,当下除去无忌身上
衣服,自己也解开道袍,胸膛和他的背心相贴。
这时宋远桥和殷梨亭在外料理张翠山夫妇的丧事。俞莲
舟、张松溪、莫声谷三人来到师父云房,知道师父正以“纯
阳无极功”吸取无忌身上的阴寒毒气。张三丰并未婚娶,虽
到百岁,仍是童男之体,八十余载的修为,那“纯阳无极
功”自是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俞莲舟等一旁随侍,过了
约莫半个时辰,只见张三丰脸上隐隐现出绿气,手指微微颤
动。他睁开眼来,说道:“莲舟,你来接替,一到支持不住便
交给松溪,千万不可勉强。”
俞莲舟应道:“是。”解开长袍,将无忌抱在怀里,肌肤
相贴之际不禁打了个冷战,便似怀中抱了一块寒冰相似,说
道:“七弟,你叫人去生儿盆炭火,越旺越好。”不久炭火点
起,俞莲舟却兀自冷得难以忍耐。
张三丰坐在一旁,慢慢以真气通走三关,鼓荡丹田中的
“氤氲紫气”,将吸入体内的寒毒一丝一丝的化掉。待得他将
寒气化尽,站起身来时,只见已是莫声谷将无忌抱在怀里,俞
莲舟和张松溪坐在一旁,垂帘入定,化除体内寒毒。不久莫
声谷便已支持不住。命道童去请宋远桥和殷梨亭来接替。
这种以内力疗伤,功力深浅,立时显示出来,丝毫假借
不得。莫声谷只不过支持一盏热茶时分,宋远桥却可支持到
两炷香。殷梨亭将无忌一抱入怀,立时大叫一声,全身打战。
张三丰惊道:“把孩子给我。你坐一旁凝神调息,不可心有他
念。”原来殷梨亭心伤五哥惨死,一直昏昏沉沉,神不守舍,
直到神智宁定,才将无忌抱回。
如此六人轮流,三日三夜之内,劳瘁不堪,好在无忌体
中寒毒渐解,每人支持的时候逐渐延长,到第四日上,六人
才得偷出余暇,稍一合眼入睡。自第八日起,每人分别助他
疗伤两个时辰,这才慢慢修补损耗的功力。
初时无忌大有进展,体寒日减,神智日复,渐可稍进饮
食,众人只道他这条小命救回来了。岂知到得第三十六日上,
俞莲舟陡然发觉,不论自己如何催动内力,无忌身上的寒毒
已一丝也吸不出来。可是他明明身子冰凉,脸上绿气未褪。俞
莲舟还道自己功力不济,当即跟师父说了。张三丰一试,竟
也无法可施。接连五日五晚之中,六个人千方百计,用尽了
所知的诸般运气之法,全没半点功效。
无忌道:“太师父,我手脚都暖了,但头顶、心口、小腹
三处地方却越来越冷。”张三丰暗暗心惊,安慰他道:“你的
伤已好了,我们不用整天抱着你啦。你在太师父的床上睡一
会儿罢。”抱他到自己床上睡下。
张三丰和众徒走到厅上,叹道:“寒毒侵入他顶门、心口
和丹田,非外力所能解,看来咱们这三十几天的辛苦全是白
耗了。”沉吟良久,心想:“要解他体内寒毒,旁人已无可相
助,只有他自己修习‘九阳真经’中所载至高无上的内功,方
能以至阳化其至阴。但当时先师觉远大师传授经文,我所学
不全,至今虽闭关数次,苦苦钻研,仍只能想通得三四成。眼
下也只好教他自练,能保得一日性命,便多活一日。”
当下将“九阳神功”的练法和口诀传了无忌,这一门功
夫变化繁复,非一言可尽,简言之,初步功夫是练“大周天
搬运”,使一股暖烘烘的真气,从丹田向镇锁任、督、冲三脉
的“阴蹻库”流注,折而走向尾闾关,然后分两支上行,经
腰脊第十四椎两旁的“辘轳关”,上行经背、肩、颈而至“玉
枕关”,此即所谓“逆运真气通三关”。然后真气向上越过头
顶的“百会穴”,分五路上行,与全身气脉大会于“膻中穴”,
再分主从两支,还合于丹田,入窍归元。如此循环一周,身
子便如灌甘露,丹田里的真气似香烟缭绕,悠游自在,那就
是所谓“氤氲紫气”。这氤氲紫气练到火候相当,便能化除丹
田中的寒毒。各派内功的道理无多分别,练法却截然不同。张
三丰所授的心法,以威力而论,可算得上天下第一。
张无忌依法修练,练了两年有余,丹田中的氤氲紫气已
有小成,可是体内寒毒胶固于经络百脉之中,非但无法化除,
反而脸上的绿气日甚一日,每当寒毒发作,所受的煎熬也是
一日比一日更是厉害。在这两年之中,张三丰全力照顾无忌
内功进修,宋远桥等到处为他找寻灵丹妙药,甚么百年以上
的野山人参、成形首乌、雪山茯苓等珍奇灵物,也不知给他
服了多少,但始终有如石投大海。众人见他日渐憔悴瘦削,虽
然见到他时均是强颜欢笑,心中却无不黯然神伤,心想张翠
山留下的这唯一骨血,终于无法保住。
武当派诸人忙于救伤治病,也无余暇去追寻伤害俞岱岩
和无忌的仇人,这两年中天鹰教教主殷天正数次遣人来探望
外孙,赠送不少贵重礼物。武当诸侠心恨俞张二侠均是间接
害在天鹰教手中,每次将天鹰教使者逐下山去,礼物退回,一
件不收。有一次莫声谷还动手将使者狠狠打了一顿,从此殷
天正也不再派人上山了。
这一日中秋佳节,武当诸侠和师父贺节,还未开席,无
忌突然发病,脸上绿气大盛,寒战不止,他怕扫了众人的兴
致,咬牙强忍,但这情形又有谁看不出来?殷梨亭将无忌拉
入房中睡下,盖上棉被,又生了一炉旺旺的炭火。张三丰忽
道:“明日我带同无忌,上嵩山少林寺走一遭。”众人明白师
父的心意,那是他无可奈何之下,逼得向少林低头,亲自去
向空闻大师求救,盼望少林高僧能补全“九阳神功”中的不
足之处,挽救无忌的性命。
两年前武当山上一会,少林、武当双方嫌隙已深。张三
丰一代宗师,以百余岁的高龄,竟降尊纡贵的去求教,自是
大失身分。众人念着张翠山的情义,明知张三丰一上嵩山求
教,自此武当派见到少林派时再也抬不起头来,但这些虚名
也顾不得了。本来峨嵋派也传得一份“九阳真经”,但掌门人
灭绝师太脾气十分孤僻古怪,张三丰曾数次致书通候,命殷
梨亭送去,灭绝师太连封皮也不拆,便将信原封不动退回。眼
下除了向少林派低头,再无别法了。
若由宋远桥率领众师弟上少林寺求教,虽于武当派颜面
上较好,但空闻大师决不肯以“九阳真经”的真诀相授,势
所必然。众人想起二三十年来威名赫赫的武当派从此要向少
林派低头,均是郁郁不乐,庆贺团圆佳节的酒宴,也就在几
杯闷酒之后草草散席。
次日一早,张三丰带同无忌启程。五弟子本想随行,但
张三丰道:“咱们若是人多势众,不免引起少林派的疑心,还
是由我们一老一小两人去的好。”
两人各骑一匹青驴,一路向北。少林、武当两大武学宗
派其实相距甚近,自鄂北的武当山至豫西嵩山,数日即至。张
三丰和无忌自老河口渡过汉水,到了南阳,北行汝州,再折
而向西,便是嵩山。
两人上了少室山,将青驴系在树下,舍骑步行,张三丰
旧地重游,忆起八十余年之前,师父觉远大师挑了一对铁水
桶,带同郭襄和自己逃下少林,此时回首前尘,岂止隔世?他
心下甚是感慨,携着无忌之手,缓缓上山,但见五峰如旧,碑
林如昔,可是觉远、郭襄诸人却早已不在人间了。
两人到了一苇亭,少林寺已然在望,只见两名少年僧人
谈笑着走来。张三丰打个问讯,说道:“相烦通报,便说武当
山张三丰求见方丈大师。”
那两名僧人听到张三丰的名字,吃了一惊,凝目向他打
量,但见他身形高大异常,须发如银,脸上红润光滑,笑眯
眯的甚是可亲,一件青布道袍却是污秽不堪。要知张三丰任
性自在,不修边幅,壮年之时,江湖上背地里称他为“邋遢
道人”,也有人称之为“张邋遢”的,直到后来武功日高,威
名日盛,才无人敢如此称呼。那两个僧人心想:“张三丰是武
当派的大宗师,武当派跟我们少林派向来不和,难道是生事
打架来了吗?”只见他携着一个面青肌瘦的十一二岁少年,两
个都貌不惊人,不见有甚么威势。一名僧人问道:“你便真是
武当山的张……张真人么?”张三丰笑道:“货真价实,不敢
假冒。”另一名僧人听他说话全无一派宗师的庄严气概,更加
不信,问道:“你真不是开玩笑么?”张三丰笑道:“张三丰有
甚么了不起?冒他的牌子有甚么好处?”两名僧人将信将疑,
飞步回寺通报。
过了良久,只见寺门开处,方丈空闻大师率同师弟空智、
空性走了出来。三人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穿黄色僧袍的老和尚。
张三丰知道这是达摩院的长老,辈分说不定比方丈还高,在
寺中精研武学,不问外事,想是听到武当派掌门人到来,非
同小可,这才随同方丈出迎。
张三丰抢出亭去,躬身行礼,说道:“有劳方丈和众位大
师出迎,何以克当?”空闻等齐合十为礼。空闻道:“张真人
远来,大出小僧意外,不知有何见谕?”张三丰道:“便有一
事相求。”空闻道:“请坐,请坐。”
张三丰在亭中坐定,即有僧人送上茶来。张三丰不禁有
气:“我好歹也是一派宗师,总也算是你们前辈,如何不请我
进寺,却让我在半山坐地?别说是我,便对待寻常客人,也
不该如此礼貌不周。”但他生性随便,一转念间,也就不放在
心上了。
空闻说道:“张真人光降敝山,原该恭迎入寺。只是张真
人少年之时不告而离少林寺,本派数百年的规矩,张真人想
亦知道,凡是本派弃徒叛徒,终身不许再入寺门一步,否则
当受削足之刑。”张三丰哈哈一笑,道:“原来如此。贫道幼
年之时,虽曾在少林寺服侍觉远大师,但那是扫地烹茶的杂
役,既没有剃度,亦不拜师,说不上是少林弟子。”
空智冷冷的道:“可是张真人却从少林寺中偷学了武功
去。”
张三丰气往上冲,但转念想道:“我武当派的武功,虽是
我后来潜心所创,但推本溯源,若非觉远大师传我‘九阳真
经’,郭女侠又赠了我那一对少林铁罗汉,此后一切武功全是
无所依凭。他说我的武功得自少林,也不为过。”于是心平气
和的道:“贫道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空闻和空智对望了一眼,心想:“不知他来干甚么?想来
不见得有甚么好意,多半是为了张翠山的事而来找晦气了。”
空闻便道:“请示其详。”
张三丰道:“适才空智大师言道,贫道的武功得自少林,
此言本是不错。贫道当年服侍觉远大师,得蒙授以‘九阳真
经’,这部经书博大精深,只是其时贫道年幼,所学不全,至
今深以为憾。其后觉远大师荒山诵经,有幸得闻者共是三人,
一位是峨嵋派创派祖师郭女侠,一位是贵派无色禅师,另一
人便是贫道。贫道年纪最幼资质最鲁,又无武学根底,三派
之中,所得算是最少的了。”
空智冷冷的道:“那也不然,张真人自幼服侍觉远,他岂
有不暗中传你之理?今日武当派名扬天下,那便是觉远之功
了。”觉远的辈分比空智长了三辈,算来该是“太师叔祖”,但
觉远逃出了少林寺被目为弃徒,派中辈名已除,因之空智语
气之中也就不存礼貌。
张三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先师恩德,贫道无时
或忘。”
少林四大僧之中,空见慈悲为怀,可惜逝世最早;空闻
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空性浑浑噩噩,天真烂漫,不通
世务;空智却气量褊隘,常觉张三丰在少林寺偷学了不少武
功去,反而使武当派的名望骎骎然有凌驾少林派之势,向来
心中不忿。他认定张三丰这次来到少林,是为张翠山之死报
仇泄愤。何况那日殷素素临死之时,假意将谢逊的下落告知
空闻,这一着“移祸江东”之计使得极是毒辣。两年多来,三
日两头便有武林人士来到少林寺滋扰,或明闯,或暗窥,或
软求,或硬问,不断打听谢逊的所在。空闻发誓赌咒,说道
实在不知,但当时武当山紫霄宫中,各门各派数百对眼睛见
到殷素素在空闻耳边明言,如何是假?不论空闻如何解说,旁
人总是不信,为此而动武的月有数起。外来的武林人物死伤
固多,少林寺中的高手却也损折了不少。推究起来,岂非均
是武当派种下的祸根?
寺中上下僧侣憋了两年多的气,难得今日张三丰自己送
上门来,正好大大的折辱他一番。空智便道:“张真人自承是
从少林寺中偷得武功,可惜此言并无旁人听见,否则传将出
去,也好叫江湖上尽皆知闻。”
张三丰道:“红花白藕,天下武学原是一家,千百年来互
相截长补短,真正本源早已不可分辨。但少林派领袖武林,数
百年来众所公认,贫道今日上山,正是心慕贵派武学,自知
不及,要向众位大师求教。”
空闻、空智等只道他“要向众位大师求教”这句话,乃
是出言挑战,不由得均各变色,心想这老道百岁的修为,武
功深不可测,举世有谁是他的敌手,他孤身前来,自是有恃
无恐,想来在这两年之中又练成了甚么厉害无比的武功。
一时之间,三僧都不接口。最后空性却道:“好老道,你
要考较我们来着,我空性可不惧你。少林中千百名和尚一拥
而上,你也未必就能把少林寺给挑了。”他嘴里虽说“不惧”,
心中其实大惧,先便打好了千百人一拥而上的主意。
张三丰忙道:“各位大师不可误会,贫道所说求数,乃是
真的请求指点。只因贫道修习先师所传‘九阳真经’,其中有
不少疑难莫解、缺漏不全之处。少林众高僧修为精湛,若能
不吝赐教,使张三丰得闻大道,感激良深。”说着站了起来,
深深行了一礼。
张三丰这番言语,大出少林诸僧意料之外,他神功盖代,
开宗创派,修练已垂九十载,当代武林之中,声望之隆,身
分之高,无人能出其右,万想不到今日竟会来向少林派求教。
空闻急忙还礼,说道:“张真人取笑了。我等后辈浅学,
连‘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八个字也说不上,如何能当得
‘指点’二字?”
张三丰知道此事本来太奇,对方不易入信,于是源源本
本的将无忌如何中了“玄冥神掌”、体内阴毒无法驱出的情由
说了,又说他是张翠山身后所遗独子,无论如何要保其一命;
目前除了学全“九阳神功”之外,再无他途可循,因此愿将
本人所学到的“九阳真经”全部告知少林派,亦盼少林派能
示知所学,双方参悟补足。
空闻听了,沉吟良久,说道:“我少林派七十二项绝技,
千百年来从无一名僧俗弟子能练到十二项以上。张真人所学
自是冠绝古今,可是敝派只觉上代列位祖师传下来的武功太
多,便是只学十分之一,也已极难。张真人再以一门神功和
本派交换,虽然盛情可感,然于本派而言,却为多余。”顿了
一顿,又道:“武当派武功,源出少林,今日若是双方交换武
学,日后江湖上不明真相之人,便会说武当派固然祖述少林,
但少林派却也从张真人手上得到了好处。小僧忝为少林掌门,
这般的流言却是担代不起。”
张三丰心下暗暗叹息,想道:“你身为武林第一大门派的
掌门,号称四大神僧之一,却如此宥于门户之见,胸襟未免
太狭。”但其时有求于人,不便直斥其非,只得说道:“三位
乃当世神僧,慈悲为怀,这小孩儿命在旦夕之间,还望体念
佛祖救世救人之心,俯允所请,贫道实感高义。”
但不论他说得如何唇焦舌敝,三名少林僧总是婉言推辞。
最后空闻道:“有方尊命,还请莫怪。”转头向身旁一名僧人
道:“叫香积厨送一席上等素席,到这里来款待张真人。”那
僧人应命去了。
张三丰神色黯然,举手说道:“既是如此,老道这番可来
得冒昧了。盛宴不敢叨领。多有滋扰,还请恕罪,就此别过。”
躬身行了一礼,牵了无忌之手,飘然而去。
十一 有女长舌利如枪
张三丰带了张无忌下得少室山来,料想他已然命不长久,
索性便也绝了医治的念头,只是跟他说些笑话,互解愁闷。这
日行到汉水之畔,两人坐了渡船过江。船到中流,汉水波浪
滔滔,小小的渡船摇晃不已,张三丰心中,也是思如浪涛。
张无忌忽道:“太师父,你不用难过,孩儿死了之后,便
可见到爹爹妈妈了,那也好得很。”张三丰道:“你别这么说,
太师父无论如何要想法救你。”张无忌道:“我本来想,如能
学到少林派的九阳神功,去说给俞三伯听,那便好了。”张三
丰道:“为甚么?”张无忌道:“盼望俞三伯能修练武当、少林
两派神功,治好手足残疾。”
张三丰叹道:“你俞三伯受的是筋骨外伤,内功再强,也
是治不好的。”心想:“这孩子明知自己性命不保,居然不怕
死,却想着要去疗治岱岩的残疾,这番心地,也确是我辈侠
义中人的本色。”正想夸奖他几句,忽听得江上一个洪亮的声
音远远传来:“快些停船,把孩子乖乖交出,佛爷便饶了你的
性命,否则莫怪无情。”这声音从波浪中传来,入耳清晰,显
然呼叫之人内力不弱。
张三丰心下冷笑,暗道:“谁敢如此大胆,要我留下孩子?”
抬起头来,只见两艘江船,如飞的划来,凝目瞧时,见前面
一艘小船的船梢上坐着一个虬髯大汉,双手操桨急划,舱中
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后面一艘船身较大,舟中站着四名
番僧,另有七八名蒙古武官。众武官拿起船板,帮同划水。那
虬髯大汉膂力奇大,双桨一扳,小船便急冲丈余,但后面船
上毕竟人多,两船相距越来越近。过不多时,众武官和番僧
便弯弓搭箭,向那大汉射去。但听得羽箭破空,呜呜声响。
张三丰心想:“原来他们是要那虬髯大汉留下孩子。”他
生平最恨蒙古官兵残杀汉人,当下便想出手相救。只见那大
汉左手划船,右手举起木桨,将来箭一一挡开击落,手法甚
是迅捷。张三丰心道:“这人武功不凡,英雄落难,我怎能坐
视不救?”向摇船的艄公喝道:“船家,迎上去。”
那艄公见羽箭乱飞,早已吓得手酸足软,拚命将船划开
尚嫌不及,怎敢反而迎将过去?颤声道:“老……老道爷……,
你……你说笑话了。”张三丰见情势紧急,夺过艄公的橹来,
在水中扳了两下,渡船便横过船头,向着来船迎去。
猛听得“啊”的一声惨呼,小船中男孩背心上中了一箭。
那虬髯大汉一个失惊,俯身去看时,肩头和背上接连中箭,手
中木桨拿捏不定,掉入江心,坐船登时不动。后面大船瞬即
追上,七八名蒙古武官和番僧跳上小船。那虬髯大汉兀自不
屈,拳打足踢,奋力抵御。
张三丰叫道:“鞑子住手,休得行凶伤人!”急速扳橹,将
渡船摇近,跟着身子纵起,大袖飘飘,从空中扑向小船。
两名蒙古武官嗖嗖两箭,向他射来。张三丰袍袖挥动,两
枝羽箭远远飞了出去,双足一踏上船板,左掌挥出,登时两
名番僧摔出丈许,扑通、扑通两声,跌入了江中,众武官见
他犹似飞将军由天而降,一出手便将两名武功甚强的番僧震
飞,无不惊惧。领头的武官喝道:“兀那老道,你干甚么?”
张三丰骂道:“狗鞑子!又来行凶作恶,残害良民,快快
给我滚罢!”那武官道:“你可知这人是谁?那是袁州魔教反
贼的余孽,普天下要捉拿的钦犯!”
张三丰听到“袁州魔教反贼”六字,吃了一惊,心道:
“难道是周子旺的部属?”转头问那虬髯大汉道:“他这话可
真?”
那虬髯大汉全身鲜血淋漓,左手抱着男孩,虎目含泪,说
道:“小主公……小主公给他们射死了。”这一句话,便是承
认了自己的身分。
张三丰心下更惊,道:“这是周子旺的郎君么?”
那大汉道:“不错,我有负嘱咐,这条性命也不要了。”轻
轻放下那男孩的尸身,向那武官扑去。可是他身上本已负伤,
肩背上的两枝长箭又未拔下,而且箭头有毒,身刚纵起,口
中“嘿”的一声,便摔在船舱板上。
那小女孩扑在船舱的一具男尸之上,只是哭叫:“爹爹!
爹爹!”张三丰瞧那具尸身的装束,当是操舟的船夫。
张三丰心想:“早知是魔教中的人物,这件闲事不管也罢。
可是既已伸手,总不能半途抽身。”当下向那武官道:“这男
孩已然身亡,余下那人身中毒箭,也是转眼便死,你们已然
立功,那便走罢!”那武官道:“不成,非将两人的首级斩下
不可。”张三丰道:“那又何必赶人太绝?”那武官道:“老道
是谁?凭甚么来横加插手?”张三丰微微一笑,说道:“你理
我是谁?天下事天下人都管得。”
那武官使个眼色,说道:“道长道号如何?在何处道观出
家?”张三丰尚未回答,两名蒙古军官突然手举长刀,向他肩
头猛劈下来。这两刀来势好不迅疾,小舟之中相距又近,实
是无处闪避。
张三丰身子一侧,本来面向船首,略转之下,已面向左
舷,两刀登时砍空。他双掌起处,已托在两人的背心,喝道:
“去罢!”掌力一吐,两名武官身子飞起,砰砰两响,刚好摔
在原本所乘的舟中。他已数十年未和人动手过招,此时牛刀
小试,大是挥洒如意。
那为首的武官张大了口,结结巴巴的道:你……你……
你你莫非……是……”张三丰袍袖挥动,喝道:“老道生平,
专杀鞑子!”众武官番僧但觉疾风扑面,人人气息闭塞,半晌
不能呼吸。张三丰袍袖一停,众人面色惨白,齐声惊呼,争
先恐后的跃回大船,救起落水的番僧,急划而去。
张三丰取出丹药,喂入那虬髯大汉口中,将小舟划到渡
船之旁,待要扶他过船,岂知那大汉甚是硬朗,一手抱着男
孩尸身,一手抱着女孩,轻轻一纵,便上了渡船。张三丰暗
暗点头:“这人身受重伤,仍是如此忠于幼主,确是个铁铮铮
的好汉子。我这番出手虽然冒失,但这样的汉子却也该救。”
当下回到渡船,替那大汉取下毒箭,敷上拔毒生肌之药。
那女孩望着父亲的尸身随小船漂走,只是哭泣,那虬髯
大汉道:“狗官兵好不歹毒,一上来就放箭射死了船夫,若非
老道爷相救,这小小的船家女孩多半也是性命不保。”
张三丰心想:“眼下无忌不能行走,若到老河口投店,这
汉子却是钦犯,我要照顾两人,只怕难以周全。”取出三两银
子交给艄公,说道:“艄公大哥,烦你顺水东下,过了仙人渡,
送我们到太平店投宿。”那艄公见他将蒙古众武官打得落花流
水,早已万分敬畏,何况又给了这么多银子,当下连声答应,
摇着船沿江东去。
那大汉在舱板上跪下磕头,说道:“老道爷救了小人性命,
常遇春给你老人家磕头。”张三丰伸手扶起,道:“常英雄不
须有此大礼。”碰他手掌,但觉触手冰冷,微微一惊,问道:
“常英雄可还受了内伤么?”常遇春道:“小人从信阳护送小主
南下,途中与鞑子派来追捕的魔爪接战四次,胸口和背心给
一个番僧打了两掌。”
张三丰搭他脉搏,但觉跳动微弱,再解开他衣服一看伤
处,更是骇然,只见他中掌处肿起寸许,受伤着实不轻。换
作旁人,早便支持不住,此人千里奔波,力拒强敌,当真英
雄了得。当下命他不可说话,在舱中安卧静养。
那女孩约莫十岁左右,衣衫敝旧,赤着双足,虽是船家
贫女,但容颜秀丽,十足是个绝色的美人胎子,坐着只是垂
泪。张三丰见她楚楚可怜,问道:“姑娘,你叫甚么名字?”那
女孩道:“我姓周,名叫周芷若。”张三丰心想:“船家女孩,
取的名字倒好。”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家中还有谁?咱们
会叫船老大送你回家去。”周芷若垂泪道:“我就跟爹爹两个
住在船上,再没……再没别的人了。”张三丰嗯了一声,心想:
“她这可是家破人亡了,小小女孩,如何安置她才好?”
常遇春说道:“老道爷武功高强,小人生平从来没有见过。
不敢请教老道爷法号?”张三丰微笑道:“老道张三丰。”常遇
春“啊”的一声,翻身坐起,大声道:“老道爷原来是武当山
张真人,难怪神功盖世。常遇春今日有幸,得遇仙长。”
张三丰微笑道:“老道不过多活了几岁,甚么仙不仙的。
常英雄快请卧倒,不可裂了箭创。”他见常遇春慷慨豪爽,英
风飒飒,对他甚是喜爱,但想到他是魔教中人,不愿深谈,便
淡淡的道:“你受伤不轻,别多说话。”
张三丰生性豁达,于正邪两途,原无多大偏见,当日曾
对张翠山说道:“正邪两字,原本难分。正派中弟子若是心术
不正,便是邪徒:邪派中人倘若一心向善,那便是正人君子。”
又说天鹰教主殷天正虽然性子偏激,行事乖僻,却是个光明
磊落之人,很可交交这个朋友。可是自从张翠山自刎而亡,他
心伤爱徒之死,对天鹰教不由得极是痛恨,心想三弟子俞岱
岩终身残废,五弟子张翠山身死名裂,皆由天鹰教而起,虽
然勉强抑下了向殷天正问罪复仇之念,但不论他胸襟如何博
大,于这“邪魔”二字,却是恨恶殊深。
那周子旺正是魔教“明教”中“弥勒宗””的大弟子,数
年前在江西袁州起事,自立为帝,国号称“周”,不久为元军
扑灭,周子旺被擒斩首。弥勒宗和天魔教虽非一派,但同为
“明教”的支派,相互间渊源甚深,周子旺起事之时,殷天正
曾在浙江为之声援。张三丰今日相救常遇春,只是激于一时
侠义之心,兼之事先未明他身分,实在是大违本愿。
这晚二更时分才到太平店。张三丰吩咐那船离镇远远的
停泊。艄公到镇上买了食物,煮了饭菜,开在舱中小几之上,
鸡、肉、鱼、蔬,一共煮四大碗。张三丰要常遇春和周芷若
先吃,自己却给无忌喂食。常遇春问起原由,张三丰说他寒
毒侵入脏腑,是以点了他各处穴道,暂保性命。张无忌心中
难过,竟是食不下咽,张三丰再喂时,他摇摇头,不肯再吃
了。
周芷若从张三丰手中接过碗筷,道:“道长,你先吃饭罢,
我来喂这位小相公。”张无忌道:“我饱啦,不要吃了。”周芷
若道:“小相公,你若不吃,老道长心里不快,他也吃不下饭,
岂不是害得他肚饿了?”
张无忌心想不错,当周芷若将饭送到嘴边时,张口便吃
了。周芷若将鱼骨鸡骨细心剔除干净,每口饭中再加上肉汁,
张无忌吃得十分香甜,将一大碗饭都吃光了。
张三丰心中稍慰,又想:“无忌这孩子命苦,自幼死了父
母,如他这般病重,原该有个细心的女子服侍他才是。”
常遇春不动鱼肉,只是将碗青菜吃了个精光,虽在重伤
之下,兀自吃了四大碗白米饭。张三丰不忌荤腥,见他食量
甚豪,便劝他多吃鸡肉。常遇春道:“张真人,小人拜菩萨的,
不吃荤。”张三丰道:“啊,老道倒忘了。”这才想起,魔教中
人规矩极严,戒食荤腥,自唐朝以来,即是如此。北宋末年,
明教大首领方腊在浙东起事,当时官民称之为“食菜事魔教。”
食菜和奉事魔王,是魔教的两大规律,传之已达数百年,宋
朝以降,官府对魔教诛杀极严,武林中人也对之甚为歧视,因
此魔教教徒行事十分隐秘,虽然吃素,却对外人假称奉佛拜
菩萨,不敢泄漏自己身分。
常遇春道:“张真人,你于我有救命大恩,何况你也早知
晓我的来历,自也不用相瞒。小人是事奉明尊的明教中人,朝
廷官府当我们是十恶不赦之徒,名门正派的侠义道瞧我们不
起,甚至打家劫舍、杀人放火的黑道中人,也说我们是妖魔
鬼怪。你老人家明知我的身分来历,还是出手相救,这番恩
德,当真不知如何报答。”
张三丰于魔教的来历略有所闻,知道魔教所奉的大魔王
叫做摩尼,教中人称之为“明尊”。该教于唐朝宪宗元和年间
传入中土,当时称之“摩尼教”,又称“大云光明教”,教徒
自称“明教”,旁人却称之为魔教,他微一沉吟,说道:“常
英雄……”常遇春忙道:“老道老,你不用英雄长,豪杰短啦,
干脆叫我遇春得了。”张三丰道:“好!遇春,你今年多大岁
数?”常遇春道:“我刚好二十岁。”
张三丰见他虽然浓髯满腮,但言谈举止间显得年纪甚轻,
是以有此一问,于是点头道:“你不过刚长大成人,虽然投入
魔教,但陷溺未深,及早回头,一点也没迟了。我有一句不
中听的话劝你,盼你不要见怪。”常遇春道:“老道爷见教,小
人怎敢见怪?”
张三丰道:“好!我劝你即日洗心革面,弃了邪教。你若
不嫌武当派本领低微,老道便命我大徒儿宋远桥收你为徒。日
后你行走江湖,扬眉吐气,谁也不敢轻视于你。”
宋远桥是七侠之首,名震天下,寻常武林中人要见他一
面亦是不易。武当诸侠直到近年方始收徒,但拣选甚严,若
非根骨资质、品行性情无一不佳,决不能投入武当门下。常
遇春出身魔教,常人一听早已皱起眉头,竟蒙张三丰垂青,要
他投入宋远桥门下,于学武之人而言,实是难得之极的莫大
福缘。
岂知常遇春朗声道:“小人家蒙张真人瞧得起,实是感激
之极,但小人身属明教,终身不敢背教。”张三丰又劝了几句,
常遇春坚决不从。
张三丰见他执迷不悟,不由得摇头叹息,说道:“这个小
姑娘……”常遇春道:“老道长放心,这位小姑娘的爹爹因我
而死,小人自当设法妥为照料。”张三丰道:“好!不过你不
可让她入了贵教。常春道:“真不知我们如何罪大恶极,给人
家这么瞧不起,当我们明教中人便似毒蛇猛兽一般。好,老
道长既如此吩咐,小人遵命。”
张三丰将张无忌抱在手里,说道:“那么咱们就此别过
了。”他实在不愿与魔教中人多打交道,那“后会有期”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