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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也忍住了不说。常遇春又再拜谢。

周芷若向张无忌道:“小相公,你要天天吃饱饭,免得老

道爷操心。”张无忌眼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多谢你好心,可

是……可是我没几天饭可吃了。”张三丰心下黯然,举起袍袖,

给他擦去了腮边流下来的眼泪。周芷若惊道:“甚么?你……

你……”张三丰道:“小姑娘,你良心甚好,但盼你日后走上

正途,千万别陷入邪魔才好。”

周芷若道:“是。可是这位小相公,为甚么说没几天饭好

吃了?”张三丰凄然不答。

常遇春道:“张真人,你老人家功行深厚,神通广大,这

位小爷虽然中毒不浅,总能化解罢?”张三丰道:“是!”可是

伸在张无忌身下的左手却轻轻摇了两摇,意思是说他毒重难

愈,只是不让他自己知道。

常遇春见他摇手,吃了一惊,说道:“小人内伤不轻,正

要去求一位神医疗治,何不便和这位小爷同去?”张三丰摇头

道:“他寒毒散入脏腑,非寻常药物可治,只能……只能慢慢

化解。常遇春道:“可是那位神医却当真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张三丰一怔之下,猛地里想起了一人,问道:“你说的莫

非是‘蝶谷医仙’?”

常遇春道:“正是他,原来老道长也知道我胡师伯的名

头。”

张三丰心下好生踌躇:“素闻这‘蝶谷医仙’胡青牛虽然

医道高明之极,却是魔教中人,向为武林人士所不齿,何况

他脾气怪僻无比,只要魔教中人患病,他尽心竭力的医治,分

文不收,教外之人求他,便是黄金万两堆在面前,他也不屑

一顾。因此又有一个外号叫作‘见死不救’。既是此人,宁可

让无忌毒发身亡,也决不容他陷身魔教。”

常遇春见他皱眉沉吟,明白他的心意,说道:“张真人,

胡师伯虽然从来不给教外人治病,但张真人相救小人,大恩

深重,胡师伯非破例不可。他若当真不肯动手,小人决不和

他干休。”张三丰道:“这位胡先生医术如神,我是听到过的,

可是无忌身上的寒毒,实非寻常……”常遇春大声道:“这位

小爷反正不成了,最多治不好,左右也是个死,又有甚么可

担心的?”他性子爽直之极,心中想到甚么,便说了出来。

张三丰听到“左右也是个死”六个字,心头一震,暗想:

“这莽汉子的话倒也不错,眼看无忌最多不过一月之命,只好

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他一生和人相交,肝胆相照,自来信人

不疑,这常遇春显然是个重义汉子,可是张无忌是他爱徒唯

一的骨血,要将他交在向来以诡怪邪恶出名的魔教弟子手中,

确是万分的放心不下,一时拿不定主意。

常遇春道:“张真人不愿去见我胡师伯,这个我是明白的。

自来邪正不并立,张真人是当今大宗师,如何能去相求邪魔

外道?我胡师伯脾气古怪,见到张真人后说不定礼貌不周,双

方反而弄僵。这位张兄弟只好由我带去,但张真人又未免不

放心。这样罢,我送了张兄弟去胡师伯那里,请他慢慢医治,

小人便上武当山来,作个抵押。张兄弟若有甚么失闪,张真

人一掌把我打死便了。”

张三丰哑然失笑,心想无忌若有差池,我打死你又有何

用?你若不上武当山来,我却又到何处去找你?但眼下无忌

毒入膏肓,当真“左右也是个死”,生死之际,须得当机立断,

便道:“如此便拜托你了。可是咱们话说明在先,胡先生决不

能勉强无忌入教,我武当派也不领贵教之情。”他知魔教中人

行事诡秘,若是一给纠缠上身,阴魂不散,不知将有多少后

患,张翠山弄到身死名裂,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常遇春昂然道:“张真人可把我明教中人瞧得忒也小了。

一切遵照吩咐便是。”张三丰道:“你替我好好照顾无忌,倘

若他体内阴毒终于得能除去,请你同他上武当山来。你自己

先来抵押,却是不必了。”常遇春道:“小人必当尽力而为。”

张三丰道:“那么这个小姑娘,便由我带上武当山去,另

行设法安置。”

常遇春上岸在一棵大树下用刀掘了个土坑,将周公子尸

身上的衣服除得一丝不挂,这才埋葬,跪在坟前,拜了几拜。

原来“裸葬”乃明教的规矩,以每人出世时赤条条的来,离

世时也当赤条条的去。张三丰不知其礼,只觉得这些人行事

处处透着邪门诡异。

次日天明,张三丰携同周芷若,与常遇春、张无忌分手。

张无忌自父母死后,视张三丰如亲祖父一般,见他忽然离去,

不由得泪如泉涌。张三丰温言道:“无忌,你病好之后,常大

哥便带你回武当山,乖孩子,分别数月,不用悲伤。”张无忌

手足动弹不得,眼泪仍是不断的流将下来。

周芷若回上船去,从怀中取出一块小手帕,替他抹去了

眼泪,对他微微一笑,将手帕塞在他衣襟之中,这才回到岸

上。

张无忌目送太师父带同周芷若西去,只见周芷若不断回

头扬手,直走到一排杨柳背后,这才不见。他霎时间只觉孤

单凄凉,难过无比,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常遇春皱眉道:“张兄弟,你今年几岁?”张无忌哽咽道:

“十二岁”常遇春道:“好啊,十二岁的人,又不是小孩子了,

哭哭啼啼的,不怕丑么?我在十二岁上,已不知挨过几百顿

好打,从来不作兴流过半滴眼泪。男子汉大丈夫,只流鲜血

不流眼泪。你再妞儿般的哭个不停,我可要拔拳打你了。”

张无忌道:“我是舍不得太师父才哭,人家打我,我才不

哭呢。你敢打我便打好了,你今日打我一拳,他日我打还你

十拳。”常遇春一愕,哈哈大笑,说道:“好兄弟,好兄弟,这

才是有骨气的男子汉。你这么厉害,我是不敢打你的。”张无

忌道:“我动也不会动,你为甚么不敢打?”常遇春笑道:“我

今日打了你,他日你跟着你太师父学好了武功,这武当派的

神拳,我可挨得起十拳么?”张无忌波的一声,笑了出来,觉

得这个常大哥虽然相貌凶恶,倒也不是坏人。

当下常遇春雇了一艘江船,直放汉口,到了汉口后另换

长江江船,沿江东下。那蝶谷医仙胡青牛所隐居的蝴蝶谷,是

在皖北女山湖畔。

长江自汉口到九江,流向东南,到九江后,便折向东北

而入皖境。两年之前,张无忌曾乘船溯江北上,但其时有父

母相伴,又有俞莲舟同行,旅途中何等快活,今日父母双亡,

自己凄凄惶惶的随常遇春东下求医,其间苦乐,实在天壤之

别。只是生怕常遇春发怒,心中虽然伤感,却也不敢流泪。其

时身上张三丰所点的穴道早已自行通解,寒毒发作时痛楚难

当,他咬牙强忍,只咬得上下口唇伤痕斑斑,而且阴寒侵袭,

日甚一日。

到得集庆下游的瓜埠,常遇春舍舟起旱,雇了一辆大车,

向北进发,数日间到了凤阳以东的明光。常遇春知道这位胡

师伯不喜旁人得知他隐居的所在,待行到离女山湖畔的蝴蝶

谷尚有二十余里地,便打发大车回去,将张无忌负在背上,大

踏步而行。

他只道这二十余里路转眼即至,岂知他身上中番僧的两

记阴掌,内伤着实不轻,只走出里许,便全身筋骨酸痛,气

喘吁吁的步履为艰。张无忌好生过意不去,道:“常大哥,让

我自己走罢,你别累坏了身子。”常遇春焦躁起来,怒道:

“我平时一口气走一百里路,也半点不累,难道那两个贼和尚

打了我两掌,便叫我寸步难行?”他赌气加快脚步,奋力而行。

但他内伤本就沉重,再这般心躁气浮的勉强用力,只走出数

十丈,便觉四肢百骸的骨节都要散开一般,他兀自不服气,既

不肯放下张无忌,也不肯坐下休息,一步步向前挨去。

这般走法,那就慢得紧了,行到天黑,尚未走得一半,而

且山路崎岖,越来越是难走。挨到了一座树林之中,常遇春

将张无忌放下地来,仰天八叉的躺着休息。他怀中带着些张

无忌吃的糖果糕饼,两人分着吃了。常遇春休息了半个时辰,

又要赶路。张无忌极力相劝,说在林中安睡一晚,待天明了

再走。常遇春心想今晚便是赶到,半夜三更的去吵胡青牛,定

然惹他生气,只得依了。两人在一棵大树下相倚而睡。

睡到半夜,张无忌身上的寒毒又发作起来,剧颤不止。他

生怕吵醒了常遇春,一声不响,强自忍受。便在此时,忽听

得远处有兵刃相交之声,又有人吆喝:“往哪里走?”“堵住东

边,逼他到林子中去。”“这一次可不能再让这贼秃走了。”跟

着脚步声响,几个人奔向树林中来。

常遇春一惊而醒,右手拔出单刀,左手抱起张无忌,以

备且战且走。张无忌低声道:“似乎不是冲着咱们而来。”常

遇春点点头,躲在大树后向外望去,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只见

七八个人围着一个人相斗,中间那人赤手空拳,双掌飞舞,逼

得敌人无法近身。斗了一阵,众人渐渐移近。不久一轮眉月

从云中钻出,清光泻地,只见中间那人身穿白色僧衣,是个

四十来岁的高瘦和尚。围攻他的众人中有僧有道,有俗家打

扮的汉子,还有两个女子,共是八人,两个灰袍僧人一执禅

杖,一执戎刀,禅杖横扫、戒刀挥劈之际,一股股疾风带得

林中落叶四散飞舞。一个道人手持长剑,身法迅捷,长剑在

月光下闪出一团团剑花。一个矮小汉子手握双刀,在地下滚

来滚去,以地堂刀法进攻白衣和尚的下盘。

两个女子身形苗条,各执长剑,剑法也是极尽灵动轻捷。

酣斗中一个女子转过身来,半边脸庞照在月光之下。张无忌

险些失声而呼:“纪姑姑!”这女子正是殷梨亭的未婚妻子纪

晓芙。张无忌初见八个人围攻一个和尚,觉得以多欺少,甚

不公平,盼望那个和尚能突围而走,这时认出纪晓芙之后,心

想那和尚和纪姑姑为敌,自是个坏人,一颗心便去帮助纪晓

芙一边了。那日他父母双双自尽,纪晓芙曾对他柔声安慰,张

无忌虽不收她给的黄金项圈,事后想起,对她的一番好意却

也甚是感激。

张无忌见那被围攻的和尚武功了得,掌法忽快忽慢,虚

虚实实,变幻多端,打到快时,连他手掌的去路来势都瞧不

清楚纪晓芙等虽然人多,却久斗不下。

忽听得一名汉子喝道:“用暗青子招呼!”只见一名汉子

和一名道人分向左右跃开,跟着便是嗤嗤声响,弹丸和飞刀

不断向那白衣和尚射去。这么一来,那和尚便有点儿难以支

持。那持剑的长须道人喝道:“彭和尚,我们又不是要你性命,

你拚命干么?你把白龟寿交出来,大家一笑而散,岂不甚妙?”

常遇春吃了一惊,低声道:“这位便是彭和尚?”张无忌

在江船之中,曾听父母对俞二伯说起王盘山扬刀立威、以及

天鹰教和各帮派结仇的来由,知道白龟寿是天鹰教在王盘山

仅得安然生还的玄武坛坛主,这些年来各帮派和天鹰教争斗

不休,为的便是要白龟寿吐露谢逊的踪迹。他心道:“莫非这

彭和尚也是我妈教中的人物?”

却听彭和尚朗声道:“白坛主已被你们打得重伤,我彭和

尚莫说跟他颇有渊源,便是毫无干连,也不能见死不救。”那

长须道人道:“甚么见死不救?我们又不是要取他性命,只是

向他打听一个人。”彭和尚道:你们要问谢逊的下落,为何不

去问少林寺方丈?”一名灰袍僧人叫了起来:“这是天鹰教妖

女殷素素嫁祸我少林寺的恶计,谁能信得?”这僧人显然是少

林派的。张无忌听他提到亡母的名字,又是骄傲,又是伤心,

暗想:“我妈虽已去世两年,仍能作弄得你们头昏脑胀。”

猛听得站在外圈的道人叫道:“自己人大家伏倒!”六人

一听,立即伏地,但见白光闪动,五柄飞刀风声呼呼,对准

了彭和尚的胸口射到。本来彭和尚须低头弯腰、或是向前扑

跌,要不然就使铁板桥仰身,使飞刀在胸前掠过,但这时地

下六般兵刃一齐上撩,封住了他下三路,却如何能矮身闪躲?”

张无忌心头一惊,只见彭和尚突然跃高,五柄飞刀从他

脚底飞过,飞刀虽然避开,但少林僧的禅杖戎刀、长须道人

的长剑已分向他腿上击到。彭和尚身在半空,逼得行险,左

掌拍出,波的一响,击在一名少林僧头上,跟着右手反勾,已

抢过他手中戒刀,顺势在禅杖上一格,借着这股力道,身子

飞出了两丈。

那少林僧被他一掌重手击在天灵盖上,立时毙命,余人

怒叫追去,只见彭和尚足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七人又将

他围住了。那使禅杖的少林僧势如疯虎,禅杖直上直下的猛

砸,只道:“彭和尚,你杀了我师弟,我跟你拚了。”那长须

道人叫道:“他腿上已中了我的蝎尾钩暗器,转眼便要毒发身

亡。”果见彭和尚足下虚浮,跌跌撞撞的站立不稳。

常遇春心道:“他是我明教中的大人物。非救他不可!”他

虽身负重伤,仍想冲出去救人,当下猛吸一口气,左脚一大

步跨将出去。不料他吸气既急,这一步跨得又大,登时牵动

胸口内伤,痛得几乎要昏晕过去。这时彭和尚一跃丈许,也

已摔倒在地,似已毒发身亡。常遇春强忍疼痛,睁大了眼观

看动静,见那七人也不敢走近彭和尚身边。

那长须道人道:“许师弟,你射他两柄飞刀试试。”那放

飞刀的道人右手一扬,拍拍两响,一柄飞刀射入彭和尚右肩,

一柄射入他的左腿。彭和尚毫不动弹,显已死去。那长须道

人道:“可惜!可惜!已经死了,却不知他将白龟寿藏在何处?”

七人同时围上去察看。

忽听得砰砰砰砰砰,五声急响,五个人同时向外摔跌,彭

和尚却已站立起身,肩头和腿上的飞刀却兀自插着,原来他

腿上中了喂毒暗器,知道难以支持再斗,便装假死,诱得敌

人近身,以惊雷闪电似的手法连发“大风云飞掌”,在五个男

敌的胸口各印了一掌。他躺在地下之时,一直便在暗暗运气,

这五掌掌力着实凌厉刚猛。

纪晓芙和她同门师姊丁敏君大惊之下,急忙跃开,看那

五个同伴时,个个口喷鲜血,两名汉子功力较逊,不住口的

惨呼。但彭和尚这一急激运劲,也已摇摇欲坠,站立不定。那

长须道人叫道:“丁纪两位姑娘,快用剑刺他。”

双方敌对的九人之中,一名少林僧已死,彭和尚和五个

敌人同受重伤,只有纪晓芙和丁敏君并无损伤。丁敏君心道:

“难道我不会用剑,要你来指点?”长剑一招“虚式分金”,径

往彭和尚足胫削去。

彭和尚长叹一声,闭目待死,却听得叮当一响,兵刃相

交,张眼一看,却是纪晓芙伸剑将师姊长剑格开了。

丁敏君一怔,道:“怎么?”纪晓芙道:“师姊,彭和尚掌

下留情,咱们也不能赶尽杀绝。”丁敏君道:“甚么掌下留情?

他是掌下无力。”厉声道:“彭和尚,我师妹心慈,救了你一

命,那白龟寿在哪里,这该说了罢?”

彭和尚仰天大笑,说道:“丁姑娘,你可将我彭莹玉看得

忒也小了。武当派张翠山张五侠宁可自刎而死,也决不说出

他义兄的所在。彭莹玉心慕张五侠的义肝烈胆,虽然不才,也

要学他一学。”说到这里,一口鲜血喷出,坐到在地。

丁敏君踏步上前,右足在他腰胁间连踢三下,叫他再也

无法偷袭。

彭和尚这几句话只听得张无忌胸中热血涌了上来,心中

对他登时既觉亲近,又生感激。他父亲张翠山自刎身亡,名

门正派人士谈论起来总不免说道:“好好一位少年英侠,却受

了邪教妖女之累,一失足成千古恨,终至身死名裂,使得武

当一派,同蒙羞辱。”这些话张无忌虽然听不到,但他在太师

父和各位师叔伯的言谈神色之间,瞧得出他们伤心之余,对

母亲颇有怒恨怨责的意思,都觉他父亲一生甚么都好,就是

娶错了他的母亲,却从无一人似彭和尚这般对他父亲衷心敬

佩。

丁敏君冷笑道:“张翠山瞎了眼睛,竟去和邪教妖女缔婚,

这叫作自甘下贱,有甚么好学的?他武当派……”纪晓芙插

口道:“师姊……”丁敏君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到殷六侠

头上。”她长剑一晃,指着彭和尚的右眼,说道:“你若不说,

我先刺瞎你的右眼,再刺瞎你的左眼,然后刺聋你的右耳,又

刺聋你的左耳,再割掉你的鼻子,总而言之,我不让你死便

是。”她剑尖相距彭和尚的眼珠不到半寸,晶光闪耀的剑尖颤

动不停。

彭和尚睁大了眼睛,竟不转瞬,淡淡的道:“素仰峨嵋派

灭绝师太行事心狠手辣,她调教出来的弟子自也差不了。彭

莹玉今日落在你手里,你便施展峨嵋派的拿手杰作吧!”

丁敏君双眉上扬,厉声道:“死贼秃,你胆敢辱我师门?”

长剑向前一送,登时刺瞎了彭莹玉的右眼,跟着剑尖便指在

他左眼皮上。

彭莹玉哈哈一笑,右眼中鲜血长流,一只左眼却睁得大

大的瞪视着她。丁敏君被他瞪得心头发毛,喝道:“你又不是

天鹰教的,何必为了白龟寿送命?”

彭莹玉凛然道:“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跟你说了,你

也不会明白。”

丁敏君见他虽无反抗之力,但神色之间对自己却大为轻

蔑,愤怒中长剑一送,使去刺他的左眼。纪晓芙挥剑轻轻格

开,说道:“师姊,这和尚硬气得很,不管怎样,他总是不肯

说的了,杀了他也是枉然。”丁敏君道:“他骂师父心狠手辣,

我便心狠手辣给他瞧瞧。这种魔教中的妖人,留在世上只有

多害好人,杀得一个,便是积一番功德。”

纪晓芙道:“这人也是条硬汉子。师姊,依小妹之见,便

饶了他罢。”

丁敏君朗声道:“这里少林寺的两位师兄一死一伤,昆仑

派的两位道长身受重伤,海沙派的两位大哥伤得更是厉害,难

道他下手还不够狠么?我废了他左边的招子,再来逼问。”那

“问”字刚出口,剑如电闪,疾向彭和尚的左眼刺去。

纪晓芙长剑横出,轻轻巧巧的将丁敏君这一剑格开了,说

道:“师姊,这人已然无力还手,这般伤害于他,江湖上传将

出去,于咱们峨嵋派声名不好。”

丁敏君长眉扬起,喝道:“站开些,别管我。”纪晓芙道:

“师姊,你……”丁敏君道:“你既叫我师姊,便得听师姊的

话,别再啰里啰唆。”纪晓芙道:“是!”丁敏君长剑抖动,又

向彭和尚左眼刺去,这一次却又加三分劲。

纪晓芙心下不忍,又即伸剑挡格。她见师姊剑势凌厉,出

剑时也用上了内力,双剑相交,当的一声,火花飞溅。两人

各自震得手臂发麻,退了两步。

丁敏君大怒,喝道:“你三番两次回护这魔教妖僧,到底

是何居心?”纪晓芙道:“我劝师姊别这么折磨他。要他说出

白龟寿的下落,尽管慢慢问他便是。”

丁敏君冷笑道:“难道我不知你的心意。你倒抚心自问:

武当派殷六侠几次催你完婚,为甚么你总是推三推四,为甚

么你爹爹也来催你时,你宁可离家出走?”

纪晓芙道:“小妹自己的事,跟这件事又有甚么干系?师

姊怎地牵扯在一起?”

丁敏君道:“我们大家心里明白,当着这许多外人之前,

也不用揭谁的疮疤。你是身在峨嵋,心在魔教。”纪晓芙脸色

苍白,颤声道:“我一向敬你是师姊,从无半分得罪你啊,为

何今日这般羞辱于我?”

丁敏君道:“好,倘若你不是心向魔教,那你便一剑把这

和尚的左眼给我刺瞎了。”

纪晓芙道:“本门自小东邪郭祖师创派,历代同门就算不

出家为尼,自守不嫁的女子也是极多,小妹不愿出嫁,那也

事属寻常。师姊何必苦苦相逼?”丁敏君冷冷道:“我才不来

听你这些假撇清的话呢。你不刺他眼睛,我可要将你的事都

抖出来?”

纪晓芙柔声道:“师姊,望你念在同门之情,勿再逼我。”

丁敏君笑道:“我又不是要你去做甚么为难的事儿。师父

命咱们打听金毛狮王的下落,眼前这和尚正是唯一的线索。他

不肯吐露真相,又杀伤咱们这许多同伴,我刺瞎他右眼,你

刺瞎他左眼,那是天公地道,你干么不动手?”纪晓芙低声道:

“他先前对咱二人手下留情,咱们可不能回过来赶尽杀绝。小

妹心软,下不了手。”说着将长剑插入了剑鞘。

丁敏君笑道:“你心软?师父常赞你剑法狠辣,性格刚毅,

最像师父,一直有意把衣钵传给你,你怎会心软?”

她同门姊妹吵嘴,旁人都听得没头没脑,这时才隐约听

出来,似是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对纪晓芙甚是喜爱,颇有相

授衣钵之意,丁敏君心怀嫉妒,这次不知抓到了她甚么把柄,

便存心要她当众出丑。张无忌一直感念纪晓芙当日对待自己

的一番亲切关怀之怀,这时眼见她受逼,恨不得跳出去打丁

敏君几个耳光。

只听丁敏君道:“纪师妹,我来问你,那日师父在峨嵋金

顶召聚本门徒众,传授她老人家手创的‘灭剑’和‘绝剑’两

套剑法,你却为甚么不到?为甚么惹得师父她老人家大发雷

霆?”纪晓芙道:“小妹在甘州忽患急病,动弹不得,此事早

已禀明师父,师姊何以忽又动问?”丁敏君冷笑道:“此事你

瞒得师父,须瞒不过我。下面我还有一句话问你,你只须将

这和尚的眼睛刺瞎了,我便不问。”

纪晓芙低头不语,心中好生为难,轻声道:“师姊,你全

不念咱们同门学艺的情谊?”

丁敏君道:“你刺不刺?”纪晓芙道:“师姊,你放心,师

父便是要传我衣钵,我也是决计不敢承受。”丁敏君怒道:

“好啊!这么说来,倒是我在喝你的醋啦。我甚么地方不如你

了,要来领你的情,要你推让?你到底刺是不刺?”

纪晓芙道:“小妹便是做了甚么错事,师姊如要责罚,小

妹难道还敢不服么?这儿有别门别派的朋友在此,你如此逼

迫于我……”说到这里,不禁流下泪来。

丁敏君冷笑道:“嘿,你装着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儿,心中

却不知在怎样咒我呢。那一年你在甘州,是三年之前呢还是

四年之前,我可记不清楚了,你自己当然是明明白白的,那

时当真是生病么?‘生’倒是有个‘生’字,却只是生娃娃罢?”

纪晓芙听到这里,转身拔足便奔。丁敏君早料到她要逃

走,飞步上前,长剑一抖,拦在她面前,说道:“我劝你乖乖

把彭和尚左眼刺瞎了,否则我便要问你那娃娃的父亲是谁?问

你为甚么以名门正派的弟子,却去维护魔教妖僧?”

纪晓芙气急败坏的道:“你……你让我走!”

丁敏君长剑指在她胸前,大声道:“我问你,你把娃娃养

在哪里?你是武当派殷梨亭殷六侠的未婚妻子,怎地去跟旁

人生了孩子?”

这几句石破天惊的话问了出来,听在耳中的人都是禁不

住心头一震。张无忌心中一片迷惘:“这位纪姑姑是好人啊,

怎能对殷叔叔不住?”他对这些男女之事自是不大了然,但便

是常遇春、彭和尚、昆仑派长须道人这些人,也均大为诧异。

纪晓芙脸色苍白,向前疾冲。丁敏君突下杀手,刷的一

剑,已在她右臂上深深划了一剑,直削至骨。纪晓芙受伤不

轻,再也忍耐不住,左手拔出佩剑,说道:“师姊,你再要苦

苦相逼,我可要对不住啦。”丁敏君知道今日既已破脸,自己

又揭破了她的隐秘,她势必要杀己灭口,自己武功不及她,当

真性命相搏,那可是凶险之极,是以一上来乘机先伤了她的

右臂,听她这么一说,当下一招“月落西山”,直刺她小腹,

纪晓芙右臂剧痛,眼见师姊第二剑又是毫不容情,当即左手

使剑还招。

她师姊妹二人互相熟知对方剑法,攻守之际,分外紧凑,

也是分外的激烈。

旁观众人个个身受重伤,既无法劝解,亦不能相助哪一

个,只有眼睁睁瞧着,心中均暗自佩服:“峨嵋为当今武学四

大宗派之一,剑术果然高明,名不虚传。”

纪晓芙右臂伤口中流血不止,越斗鲜血越是流得厉害,她

连使杀着,想将丁敏君逼开,以便夺路而走,但她左手使剑

甚是不惯,再加受伤之后,原有的武功已留不了三成。总算

丁敏君对这个师妹向来甚是忌惮,不敢过分进逼,只是缠住

了她,要她流血过多,自然衰竭。眼见纪晓芙脚步蹒跚,剑

法渐渐散乱,已是支持不住,丁敏君刷刷两招,纪晓芙右肩

又接连中剑,半边衣衫全染满了鲜血。

彭和尚忽然大声叫道:“纪姑娘,你来将我的左眼刺瞎了

罢,彭和尚对你已然感激不尽。”他想纪晓芙甘冒生死之险,

回护敌人,已极为难能,何况丁敏君用以威胁她的,更是一

个女子瞧得比性命还重要的清白名声。

但这时纪晓芙便去刺瞎了彭和尚左眼,丁敏君也已饶不

过她,她知今日若不乘机下手除去这个师妹,日后可是后患

无穷。彭和尚见丁敏君剑招狠辣,大声叫骂:“丁敏君,你好

不要脸!无怪江湖上叫你‘毒手无盐丁敏君’,果然是心如蛇

蝎,貌胜无盐。要是世上女子个个都似你一般丑陋,令人一

见便即作呕,天下男子人人都要去做和尚了。你这‘毒手无

盐’老是站在我跟前,彭和尚做了和尚,仍嫌不够,还是瞎

了双眼来得快活。”

其实丁敏君虽非美女,却也颇有姿容,面目俊俏,颇有

楚楚之致。彭和尚深通世情,知道普天下女子的心意,不论

她是丑是美,你若骂她容貌难看,她非恨你切骨不可。他眼

见情势危急,便随口胡诌,给她取了个“毒手无盐”的诨号,

盼她大怒之下,转来对付自己,纪晓芙便可乘机脱逃,至少

也能设法包扎伤口。但丁敏君暗想待我杀了纪晓芙,还怕你

这臭和尚逃到哪里去?是以对他的辱骂竟是充耳不闻。

彭和尚又朗声道:“纪女侠冰清玉洁,江湖上谁不知闻?

可是‘毒手无盐丁敏君’却偏偏自作多情,妄想去勾搭人家

武当派殷梨亭。殷梨亭不来睬你,你自然想加害纪女侠啦。哈

哈,你颧骨这么高,嘴巴大得像血盆,焦黄的脸皮,身子却

又像根竹竿,人家英俊潇洒的殷六侠怎会瞧得上眼?你也不

自己照照镜子,便三番四次的向人家乱抛媚眼……”

丁敏君只听得恼怒欲狂,一个箭步纵到彭和尚身前,挺

剑便往他嘴中刺去。

丁敏君颧骨确是微高,嘴非樱桃小口,皮色不够白皙,又

生就一副长挑身材,这一些微嫌美中不足之处,她自己确常

感不快,可是旁人若非细看,本是不易发觉。岂知彭和尚目

光锐敏,非但看了出来,更加油添酱、张大其辞的胡说一通,

却叫她如何不怒?何况殷梨亭其人她从未见过,“三番四次乱

抛媚眼”云云,真是从何说起?

她一剑将要刺到,树林中突然抢出一人,大喝一声,挡

在彭和尚身前,这人来得快极,丁敏君不及收招,长剑已然

刺出,那人比彭和尚矮了半个头,这一剑正好透额而入。便

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瞬之间,那人挥掌拍出,击中了丁敏君

的胸口,砰然一声,将她震得飞出数步,一交摔倒,口中狂

喷鲜血,一柄长剑却插在那人额头,眼见他也是不活的了。

昆仑派的长须道人走近几步,惊呼:“白龟寿,白龟寿!”

跟着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原来替彭和尚挡了这一剑的,正是天鹰教玄武坛坛主白

龟寿。他身受重伤之后,得知彭和尚为了掩护自己,受到少

林、昆仑、峨嵋、海沙四派好手围攻,于是力疾赶来,替彭

和尚代受了这一剑。他掌力雄浑,临死这一掌却也击得丁敏

君肋骨断折数根。

纪晓芙惊魂稍定,撕下衣襟包扎好了臂上伤口,伸手解

开了彭和尚腰胁间被封的穴道,一言不发,转身便走。彭和

尚道:“且慢,纪姑娘,请受我彭和尚一拜。”说着行下礼去。

纪晓芙闪在一旁,不受他这一拜。

彭和尚拾起长须道人遗在地下的长剑,道:“这丁敏君胡

言乱语,毁谤姑娘清誉令名;不能再留活口。”说着挺剑便向

丁敏君咽喉刺下。

纪晓芙左手挥剑格开,道:“她是我同门师姊,她虽对我

无情,我可不能对她无义。”

彭和尚道:“事已如此,若不杀她,这女子日后定要对姑

娘大大不利。”纪晓芙垂泪道:“我是天下最不祥、最不幸的

女子,一切认命罢啦!彭大师,你别伤我师姊。”彭和尚道:

“纪女侠所命,焉敢不遵?”

纪晓芙低声向丁敏君道:“师姊,你自己保重。”说着还

剑入鞘,出林而去。

彭和尚对身受重伤、躺在地下的五人说道:“我彭和尚跟

你们并无深仇大冤,本来不是非杀你们不可,但今晚这姓丁

的女子诬蔑纪女侠之言,你们都已听在耳中,传到江湖上,却

叫纪女侠如何做人?我不能留下活口,乃是情非得已,你们

可别怪我。”说着一剑一个,将昆仑派的两名道人、一名少林

僧、两名海沙派的好手尽数刺死,跟着又在丁敏君的肩头划

了一剑。

丁敏君只吓得心胆俱裂,但重伤之下,却又抗拒不得,骂

道:“贼秃,你别零碎折磨人,一剑将我杀了罢。”

彭和尚笑道:“似你这般皮黄口阔的丑女,我是不敢杀的。

只怕你一入地狱,将阴世里千千万万的恶鬼都吓得逃到人间

来,又怕你吓得阎王判官上吐下泻,岂不作孽?”说着大笑三

声,掷下长剑,抱起白龟寿的尸身,又大哭三声,扬长而去。

丁敏君喘息很久,才以剑鞘拄地,一跛一拐的出林。

这一幕惊心动魄的林中夜斗,常遇春和张无忌二人清清

楚楚的瞧在眼里,听在耳中,直到丁敏君离去,两人方松了

一口气。

张无忌道:“常大哥,纪姑姑是我殷六叔的未婚妻子,那

姓丁的女子说她……说她跟人生了个娃娃,你说是真是假?”

常遇春道:“这姓丁的女子胡说八道,别信她的。”

张无忌道:“对,下次我跟殷六叔说,叫他好好的教训教

训这丁敏君,也好代纪姑姑出一口气。”常遇春忙道:“不,不!

千万不能跟你殷六叔提这件事,知道么?你一提那可糟了。”

张无忌奇道:“为甚么?”常遇春道:“这种不好听的言语,你

跟谁也别说。”

张无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问道:“常大哥,你怕

那是真的,是不是?”常遇春叹道:“我也不知道啊。”

到得天明,常遇春站起身来,将张无忌负在背上,放开

脚步便走。他休息了大半夜,精神已复,步履之际也轻捷得

多了。走了数里,转到一条大路上来。常遇春心想:“胡师伯

在蝴蝶谷中隐居,住处甚是荒僻,怎地到了大路上来,莫非

走错路了?”

正想找个乡人打听,忽听得马蹄声响,四名蒙古兵手舞

长刀,纵马而来,大呼:“快走,快走!”奔到常遇春身后,举

刀虚劈作势,驱赶向前。常遇春暗暗叫苦:“想不到今日终于

又入虎口,却陪上了张兄弟一条性命。”

这时他武功全失,连一个寻常的元兵也斗不过,只得一

步步的挨将前去。但见大路上百姓络绎不断,都被元兵赶畜

牲般驱来,常遇春心中又存了一线生机:“看来这些鞑子正在

虐待百姓,未必定要捉我。”

他随着一众百姓行去,到了一处三岔路口,只见一个蒙

古军官骑在马上,领着六七十名兵卒,元兵手中各执大刀。众

百姓行过那车官马前,便一一跪下磕头。一名汉人通译喝问:

“姓甚么?”那人答了,旁边一名元兵便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脚,

或是一记耳光,那百姓匆匆走过。问到一个百姓答称姓张,那

元兵当即一把抓过,命他站在一旁。又有一个百姓手挽的篮

子中有一柄新买的菜刀,那元兵也将他抓在一旁。

张无忌眼见情势不对,在常遇春耳边悄声道:“常大哥,

你快假装摔一交,摔在草丛之中,解下腰间的佩刀。”常遇春

登时省悟,双膝一弯,扑在长草丛中,除下了佩刀,假装哼

哼唧唧的爬起身来,一步步挨到那军官身前。

那汉人通译骂道:“贼蛮子,不懂规矩,见了大人还不赶

快磕头?”

常遇春想起故主周子旺全家惨死于蒙古鞑子的刀下,这

时宁死也不肯向鞑子磕头。一名元兵见他倔强,伸脚在他膝

弯里横腿一扫。常遇春站立不稳,扑地跪下。那汉人通译喝

道:“姓甚么?”常遇春还未回答,张无忌抢着道:“姓谢,他

是我大哥。”那元兵在常遇春屁股上踢了一脚,喝道:“滚罢!”

常遇春满腔怒火,爬起身来,暗暗立下重誓:“此生若不

将鞑子逐回漠北,我常遇春誓不为人。负着张无忌,急急向

北行去,只走出数十步,忽听身后惨呼哭喊之声大作。两人

回过头来,但见被元兵拉在一旁的十多名百姓已个个身首异

处,尸横就地。

原来当时朝政暴虐,百姓反叛者众多,蒙古大臣有心要

杀尽汉人,却又是杀不胜杀,当朝太师巴延便颁一条虐令,杀

尽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因汉人中以张、王、刘、

李四姓最多,而赵姓则是宋朝皇族,这五姓之人一除,汉人

自必元气大伤。后来因这五姓人降元为官的为数亦是不少,蒙

古大臣中有人向皇帝劝告,才除去了这条暴虐之极的屠杀令,

但五姓黎民因之而丧生的,已是不计其数了。

常遇春加快脚步,落荒而走,知道胡青牛隐居之处便在

左近,当下耐心缓缓寻找。一路上嫣红姹紫,遍山遍野都是

鲜花,春光烂漫已极,两人想起适才惨状,哪有心情赏玩风

景?转了几个弯,却见迎面一块山壁,路途已尽。

正没作理会处,只见几只蝴蝶从一排花丛中钻了进去。张

无忌道:“那地方既叫作蝴蝶谷,咱们且跟着蝴蝶过去瞧瞧。”

常遇春道:“好!”也从花丛中钻了进去。

过了花丛,眼前是一条小径。常遇春行了一程,但见蝴

蝶越来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不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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