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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人,飞近时便在二人头上、肩上、手上停留。二人知道已进

入蝴蝶谷,都感兴奋。张无忌道:“让我自己慢慢走罢!”常

遇春将他放下地来。

行到过午,只见一条清溪旁结着七、八间茅屋,茅屋前

后左右都是花圃,种满了诸般花草。常遇春道:“到了,这是

胡师伯种药材的花圃。”

他走到屋前,恭恭敬敬的朗声说道:“弟子常遇春叩见胡

师伯。”

过了一会,屋中走出一名僮儿,说道:“请进。”常遇春

携着张无忌的手,走进茅屋,只见厅侧站着一个神清骨秀的

中年人,正在瞧着一名僮儿搧火煮药,满厅都是药草之气。

常遇春跪下磕头,说道:“胡师伯好。”张无忌心想,这

人定是“蝶谷医仙”胡青牛了,便跟着行礼,叫了声:“胡先

生。”

胡青牛向常遇春点了点头,道:“周子旺的事,我都知道

了。那也是命数使然,想是鞑子气运未尽,本教未至光大之

期。”他伸手在常遇春腕脉上一搭,解开他胸口衣服瞧了瞧,

说道:“你是中了番僧的‘截心掌’,本来算不了甚么,只是

你中掌后使力太多,寒毒攻心,治起来多花些功夫。”指着张

无忌问道:“这孩子是谁?”

常遇春道:“师伯,他叫张无忌,是武当派张五侠的孩子。”

胡青牛一怔,脸蕴怒色,道:“他是武当派的?你带他到

这里来干甚么?”常遇春于是将如何保护周子旺的儿子逃命,

如何为蒙古官兵追捕而得张三丰相救等情一一说了,最后说

道:“弟子蒙他太师父救了性命,求恳师伯破例,救他一救。”

胡青牛冷冷的道:“你倒慷慨,会作人情。哼,张三丰救的是

你,又不是救我。你见我几时破过例来?”

常遇春跪在地下,连连磕头,说道:“师伯,这个小兄弟

的父亲不肯出卖朋友,甘愿自刎,是个响当当的好汉子。”胡

青牛冷笑道:“好汉子?天下好汉子有多少,我治得了这许多?

他不是武当派倒也罢了,既是名门正派中的人物,又何必来

求我这种邪魔外道?”常遇春道:“张兄弟的母亲,便是白眉

鹰王殷教主的女儿。他有一半也算是本教中人。”

胡青牛听到这里,心意稍动,点头道:“哦,你起来。他

是天鹰教殷白眉的外孙,那又不同。”走到张无忌身前,温言

道:“孩子,我向来有个规矩,决不为自居名门正派的侠义道

疗伤治病。你母亲既是我教中人,给你治伤,也不算破例。你

外祖父白眉鹰王本是明教的四大护法之一,后来他自创天魔

教,只不过和教中兄弟不和,却也不是叛了明教,算是明教

的一个支派。你须得答允我,待你伤愈之后,便投奔你外祖

父白眉鹰王殷教主去,此后身入天鹰教,不得再算是武当派

的弟子。”

张无忌尚未回答,常遇春道:“师伯,那可不行。张三丰

张真人有话在先,他跟我说道:“胡先生决不能勉强无忌入教,

倘若当真治好了,我武当派也不领贵教之情。’”

胡青牛双眉竖起,怒气勃发,尖声道:“哼,张三丰便怎

样了?他如此瞧不起咱们,我干么要为他出力?孩子,你自

己心中打的是甚么主意?”

张无忌知道自己体内阴毒散入五脏六腑,连太师父这等

深厚的功力,也是束手无策,自己能否活命,全看这位神医

肯不肯施救,但太师父临行时曾谆谆叮嘱,决不可陷身魔教,

致沦于万劫不复的境地。虽然魔教到底坏到甚么田地,为甚

么太师父及众师伯叔一提起来便深痛绝恶,他实是不大了然,

但他对太师父崇敬无比,深信他所言决计不错,心道:“宁可

他不肯施救,我毒发身死,也不能违背太师父的教诲。”于是

朗声说道:“胡先生,我妈妈天鹰教的堂主,我想天魔教也是

好的。但太师父曾跟我言道,决计不可身入魔教,我既答允

了他,岂可言而无信?你不肯给我治伤,那也无法。要是我

贪生怕死,勉强听从了你,那么你治好了我,也不过让世上

多一个不信不义之徒,又有何益?”

胡青牛心下冷笑:“这小鬼大言炎炎,装出一副英雄好汉

的模样,我真的不给他医治,瞧他是不是跪地相求?”向常遇

春道:“他既决意不入本教,遇春,你叫他出去,我胡青牛门

中,怎能有病死之人?”

常遇春素知这位师伯性情执拗异常,自来说一不二,他

既不肯答应,再求也是枉然,向张无忌道:“小兄弟,明教虽

和名门正派的侠义人物不是同道,但自大唐以来,我明教世

世代代都有英雄好汉。何况你外祖父是天鹰教的教主,你妈

妈是天鹰教堂主,你答应了我胡师伯,他日张真人跟前,一

切由我承担便是。”

张无忌站了起来,说道:“常大哥,你心意已尽,我太师

父也决不会怪你。”说着昂然走了出去。常遇春吃了一惊,忙

问:“你到哪里去?”张无忌道:“我若死在蝴蝶谷中,岂不坏

了‘蝶谷医仙’的名头?”说着转身走出茅屋。

胡青牛冷笑道:“‘见死不救’胡青牛天下驰名,倒毙在

蝴蝶谷‘牛棚’之外的,又岂止你这娃娃一人?”

常遇春也不去听他说些甚么,急忙拔步追出,一把抓住

了张无忌,将他抱了回来。

常遇春气喘吁吁的道:“胡师伯,你定是不肯救他的了,

是不是?”胡青牛笑道:“我外号叫作‘见死不救’,难道你不

知道?却来问我。”常遇春道:“我身上的伤,你却肯救的?”

胡青牛道:“不错。”常遇春道:“好!弟子曾答应过张真人,

要救活这位兄弟,此事决计不能让正派中人说一句我明教弟

子言而无信。弟子不要你治,你治了这位兄弟罢,咱们一个

换一个,你也没吃亏。”

胡青牛正色道:“你中了这‘截心掌’,伤势着实不轻,倘

若我即刻给你治,可以痊愈。过了七天,只能保命,武功从

此不能保全。十四天后再无良医着手,那便伤发无救。”

常遇春道:“这是师伯你老人家见死不救之功,弟子死而

无怨。”

张无忌叫道:“我不要你救,不要你救!”转头向常遇春

道:“常大哥,你当我张无忌是卑鄙小人么?你拿自己的性命

来换我一命,我便活着,也是无味之极!”

常遇春不跟他多辩,解下腰带,将他牢牢缚在椅上。张

无忌急道:“你不放我,我可要骂人啦!”见常遇春不理,便

把心一横,大骂:“见死不救胡青牛,当真是如笨牛一样,连

畜生也不如。”胡青牛听他乱骂,也不动怒,只是冷冷的瞧着

他。

常遇春道:“胡师伯,张兄弟,告辞了。我这便寻医生去!”

胡青牛冷冷的道:“安徽境内没一个真正的良医,可是你七天

之内,未必能出得安徽省境。”常遇春哈哈一笑,说道:“有

‘见死不救’的师伯,便有‘岂不该死’的师侄!”说着大踏

步出门。

胡青牛冷笑道:“你说一个换一个,我几时答应了?两人

都不救。”随手拿起桌上的半段鹿茸,呼的一声,掷了出去,

正中常遇春膝弯穴道。常遇春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再也爬

不起来了。

胡青牛走将过去解开张无忌身上绑缚,抓住了他双手手

腕,要将他摔出门去,由得他和常遇春一起自生自灭,张无

忌大叫:“你干甚么?”寒毒上冲头脑,晕了过去。

十二针其膏兮药其肓

胡青牛一抓到张无忌手腕,只觉他脉搏跳动甚是奇特,不

由得一惊,再凝神搭脉,心道:“这娃娃所中寒毒十分古怪,

难道竟是玄冥神掌?这掌法久已失传,世上不见得有人会使。”

又想:“若不是玄冥神掌,却又是甚么?如此阴寒狠毒,更无

第二门掌力。他中此寒毒为时已久,居然没死,又是一奇。是

了,定是张三丰老道以深厚功力为他续命,现下阴毒已散入

五脏六腑,胶缠固结,除非是神仙才救得活他。”当下又将他

放回椅中。

过了半晌,张无忌悠悠醒转,只见胡青牛坐在对面椅中,

望着药炉中的火光,凝思出神,常遇春却躺在门外草径之中。

三人各想各的心思,谁也没有说话。

胡青牛毕生潜心医术,任何疑难绝症,都是手到病除,这

才博得了“医仙”两字的外号,“医”而称到“仙”,可见其

神乎其技。但“玄冥神掌”所发寒毒,他一生之中从未遇到

过,而中此剧毒后居然数年不死而缠入五脏六腑,更是匪夷

所思。他本已决心不替张无忌治伤,然而碰上了这等毕生难

逢的怪症,有如酒徒见佳酿、老饕闻肉香,怎肯舍却?寻思

半天,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法:“我先将他治好,然后将他弄死。”

可是要将他体内散入五脏六腑的阴毒驱出,当真是谈何

容易。胡青牛直思索了两个多时辰,取出十二片细小铜片,运

内力在张无忌丹田下“中极穴”、颈下“天突穴”、肩头“肩

井穴”等十二处穴道上插下。那“中极穴”是足三阴、任脉

之会,“天突穴”是阴维、任脉之会,“肩井穴”是手足少阳、

足阳明、阳维之会,这十二条铜片一插下,他身上十二经常

脉和奇经八脉便即隔断。人身心、肺、脾、肝、肾,是谓五

脏,再加心包,此六者属阴:胃、大肠、小肠、胆、膀胱、三

焦,是谓六腑,六者属阳。五脏六腑加心包,是为十二经常

脉。任、督、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这八脉不

属正经阴阳,无表里配合,别道奇行,是为奇经八脉。

张无忌身上常脉和奇经隔绝之后,五脏六腑中所中的阴

毒相互不能为用。胡青牛然后以陈艾灸他肩头“云门”、“中

府”两穴,再灸他自手臂至大拇指的天府、侠白、尺泽、孔

最、列缺、经渠、大渊、鱼际、少商各穴、这十一处穴道,属

于“手太阴肺经”,可稍减他深藏肺中的阴毒。这一次以热攻

寒,张无忌所受的苦楚,比之阴毒发作时又是另一番滋味。灸

完手太阴肺经后,再灸足阳明胃经、手厥阴心包经……

胡青牛下手时毫不理会张无忌是否疼痛,用陈艾将他烧

灸得处处焦黑。张无忌不肯有丝毫示弱,心道:“你想要我呼

痛呻吟,我偏是哼也不哼一声。”竟是谈笑自若,跟胡青牛讲

论穴道经脉的部位。他虽不明医理,但义父谢逊曾传过他点

穴、解穴、以及转移穴道之术,各处穴位他倒是知之甚详。和

这位当世神医相较,张无忌对穴道的见识自是肤浅之极,但

所言既涉及医理,正是投合胡青牛所好。胡青牛一面灸艾,替

他拔除体内的阴毒,一面滔滔不绝的讲论。

张无忌听在心中,十九全不明白,但为了显得“我武当

派这些也懂”,往往发些谬论,与他辩驳一阵,胡青牛详加阐

述,及至明白“这小子其实一窍不通,乃是胡说八道”,已是

大费了一番唇舌。可是深山僻谷之中,除了几名煮饭煎药的

僮儿以外,胡青牛无人为伴,今日这小孩儿到来,跟他东拉

西扯的讲论穴道,倒也颇畅所怀。

待得十二经常脉数百处穴道灸完,已是天将傍晚。僮儿

搬出饭菜,开在桌上,另行端一大盘米饭青菜,拿到门外草

地上给常遇春食用。

当晚常遇春便睡在门外,张无忌也不出声向胡青牛求恳,

临睡时自去躺在常遇春身旁,和他同在草地上睡了一夜,以

示有难同当之意。胡青牛只作视而不见,毫不理会,心中却

暗暗称奇:“这小子果是和常儿大不相同。”

次日清晨,胡青牛又以半日功力,替张无忌烧灸奇经八

脉的各处穴道。十二经常脉犹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经八脉

犹如湖海,蓄藏积贮,因之要除去奇经八脉间的阴毒,却又

为难得多。胡青牛潜心拟了一张药方,却邪扶正,补虚泻实,

用的却是“以寒治寒”的反治法。张无忌服了之后,寒战半

日,精神竟健旺了许多。

午后胡青牛又替张无忌针灸。张无忌以言语相激,想迫

得他沉不住气,便替常遇春施治,那知胡青牛理也不理,只

冷冷的道:“我胡青牛那‘蝶谷医仙’的外号,说来有点名不

副实,“仙”之一字,何敢妄称?旁人叫我‘见死不救’,我

才喜欢。”

其时他正在针刺张无忌腰腿之间的“五枢穴”,这一穴乃

足少阳和带脉之会,在同水道旁一寸五分。张无忌道:“人身

上这个带脉,可算得最为古怪了。胡先生,你知不知道,有

些人是没有带脉的?”胡青牛一怔,道:“瞎说!怎能没有带

脉?”张无忌原是信口胡吹,说道:“天下之人,无奇不有,何

况这带脉我看也没多大用处。”

胡青牛道:“带脉比较奇妙,那是不错的,但岂可说它无

用?世上庸医不明其中精奥,针药往往误用。我著有一本

《带脉论》,你拿去一观便知。”说着走入内室,取了一本薄薄

的黄纸手抄本出来,交给了他。

张无忌翻开第一页来,只见上面写着:“十二经和奇经八

脉,皆上下周流。唯带脉起小腹之间,季胁之下。环身一周,

络腰而过,如束带之状。冲、任、督三脉,同起而异行,一

源而三歧,皆络带脉……”跟着评述古来医书中的错误之处,

《十四经发挥》一书中说带脉只四穴,《针灸大成》一书说带

脉凡六穴,其实共有十穴,其中两穴忽隐忽现,若有若无,最

为难辨。张无忌一路翻阅下去,虽然不明其中奥义,却也知

此书识见不凡,于是就他指摘前人错误之处,提出来请教。

胡青牛甚是喜欢,一路用针,一路解释,待得替他带脉

上的十个穴道都刺过了金针,让他休息了片刻,说道:“我另

有一部《子午针灸经》尤是我心血之所寄。”从室内取了一部

厚达十二卷的手书医经出来。

胡青牛明知这小孩不明医理,然他长年荒谷隐居,终究

寂寞。前来求医之人虽然络绎不绝,但人人只赞他医术如神,

这些奉承话他于二十年前便早已听得厌了。其实他毕生真正

自负之事,还不在“医术”之精,而是于“医学”大有发明

创见,道前贤者之所未道。他自知这些成就实是非同小可,却

只能孤芳自赏,未免寂寞。此时见这少年乐于读他著作,隐

隐有知己之感,便将自己的得意之作取出以示。

张无忌翻将开来,只见每一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

蝇头小楷,穴道部位,药材分量,下针的时刻深浅,无不详

为注明。他心念一动:“我查阅一下,且看有无医治常大哥身

上伤势的法门?”于是翻到了第九卷《武学篇》中的“掌伤治

法”,但见红沙掌、铁沙掌、毒沙掌、绵掌、开山掌、破碑掌

……各种各样掌力伤人的症状、急救、治法,无不备载,待

看到一百八十余种掌力之后,赫然出现了“截心掌”。

张无忌大喜,当下细细读了一遍,文中对“截心掌”的

掌力论述甚详,但治法却说得极为简略,只说“当从‘紫

宫’、‘中庭’、‘关元’、‘天池’四穴着手,御阴阳五行之变,

视寒、暑、燥、湿、风五候,应伤者喜、怒、忧、思、恐五

情下药。”

须知中国医道,变化多端,并无定规,同一病症,医者

常视寒暑、昼夜、剥复、盈虚、终始、动静、男女、大小、内

外、……绪般牵连而定医疗之法,变化往往存乎一心,少有

定规,因之良医与庸医判若云泥。这其间的奥妙,张无忌自

是全然不懂,当下将这治法看了几遍,牢牢记住。那“掌伤

治法”的最后一项,乃是“玄冥神掌”,述了伤者症状后,在

“治法”二字之下,注着一字:“无”。

张无忌将医经合上,恭恭敬敬放在桌上,说道:“胡先生

这部《子午针灸经》博大精深,晚辈是十九不懂,还请指点,

甚么叫做‘御阴阳五行之变?”

胡青牛解释了几句,突然省悟,说道:“你要问如何医治

常遇春吗?嘿嘿,别的可说,这一节却不说了。”

张无忌无可奈何,只得自行去医书中查考,胡青牛任他

自看,却也不加禁止。张无忌日以继夜,废寝忘食的钻研,不

但将胡青牛的十余种著作都翻阅一遍,其余《黄帝内经》、

《华佗内昭图》、《王叔和脉经》、《孙思邈千金方》、《千金翼》、

《王焘外台秘要》等等医学经典。都一页页的翻阅,只要与医

治截心掌之伤法中所提到语句有关的,便细读沉思。每日辰

申两时,胡青牛则给他施针灸艾,以除阴毒。

如此过了数日,张无忌没头没脑的乱读一通,虽然记了

一肚皮医理药方,但医道何等精妙,他年少学浅,岂能在数

天之内便即明白?屈指一算,到了蝴蝶谷来已是第六日。胡

青牛曾说常遇春之伤,若在七天之内由他医治,可以痊愈,否

则纵然治好,也是武功全失。常遇春在门外草地上已躺了六

天六晚,到了这日,却又下起雨来。胡青牛眼见他处身泥潭

积水之中,仍是毫不理会。张无忌心中大怒,暗想:“我所看

的医书之中,除了你自己的著作之外,每一部书中都道,医

者须有济世惠民的仁人之心,你空具一身医术,却这等见死

不救,那又算得是甚么良医了?”

到得晚上,雨下得更加大了,兼之电光闪闪,一个霹雳

跟着一个霹雳。张无忌把牙一咬,心道:“便是将常大哥医坏

了,那也无法可想。”当下从胡青牛的药柜中取了八根金针,

走到常遇春身畔,说道:“常大哥,这几日中小弟竭尽心力,

研读胡先生的医书,虽是不能通晓,但时日紧迫,不能再行

拖延。小弟只有冒险给常大哥下针,若是不幸出了岔子,小

弟也不独活便是。”

常遇春哈哈大笑,说道:“小兄弟说哪里话来?你快快给

我下针施治。若是天幸得救,正好羞我胡师伯一羞。倘若两

三针将我扎死了,也好过在这污泥坑中活受罪。”

张无忌双手颤抖,细细摸准常遇春的穴道,战战兢兢的

将一枚金针从他“开元穴”中刺了下去。他未练过针灸之术,

施针的手段自是极为拙劣,只不过照着胡青牛每日给他施针

之法,依样葫芦而已。胡青牛的金针乃软金所制,非有深湛

的内力,不能使用。张无忌用力稍大,那针登时弯了,再也

刺不进去。只得按将出来又刺。自来针刺穴道,决无出血之

理,但他这么毛手毛脚的一番乱搅,常遇春“关元穴”上登

时鲜血涌出。“关元穴”位处小腹,乃人身要害,这一出血不

止,张无忌心下大急,便是手足无措起来。

忽听得身后一阵哈哈大笑之声,张无忌回过头来,只见

胡青牛双手负在背后,悠闲自得,笑嘻嘻的瞧他弄得两手都

染满了鲜血。张无忌急道:“胡先生,常大哥‘关元穴’流血

不止,那怎么办啊?”胡青牛道:“我自然知道怎么办,可是

何必跟你说?”张无忌昂然道:“现下咱们也一命换一命,请

你快救常大哥,我立时死在你面前便是。”

胡青牛冷冷的道:“说过不治,总之是不治的了,胡青牛

不过见死不救,又不是催命的无常,你死了于我有甚么好处?

便是死十个张无忌,我也不会救一个常遇春。”

张无忌知道再跟他多说徒然白费时光,心想这金针太软,

我是用不来的,这个时候也没处去寻找别样金针,便是铜针

铁针也寻不到一枚,略一沉吟,去折了一根竹枝,用小刀削

成几根光滑的竹签,在常遇春的“紫宫”、“中庭”、“关元”、

“天池”四处穴道中扎了下去。竹签硬中带有韧性,刺入穴道

后居然并不流血。过了半晌,常遇春呕出几大口黑血来。

张无忌不知自己乱刺一通之后是使他伤上加伤,还是竹

针见效,逼出了他体内的瘀血,回头看胡青牛时,见他虽是

一脸讥嘲之色,但也隐然带着几分赞许。张无忌知道这几下

竹针刺穴并未全错,于是进去乱翻医书,穷思苦想,拟了一

张药方。他虽从医书上得知某药可治某病,但到底生地、柴

胡是甚么模样,牛膝、熊胆是怎么样的东西,却是一件也不

识得,当下硬着头皮,将药方交给煎药的僮儿,说道:“请你

照方煎一服药。”

那僮儿将药方拿去呈给胡青牛看,问他是否照煎。胡青

牛鼻中哼了一哼,道:“可笑,可笑!”冷笑三声,说道:“你

照煎便是。他服下倘若不死,世上便没有死人了。”张无忌抢

过药方,将几味药的分量减少了一半。那僮儿便依方煎药,煎

成了浓浓的一碗。

张无忌将药端到常遇春口边,含泪道:“常大哥,这服药

喝下去是吉是凶,小弟委实不知……”常遇春笑道:“妙极,

妙极,这叫作盲医治瞎马。”闭了眼睛,仰脖子将一大碗药喝

得涓滴不存。

这一晚常遇春腹痛如刀割,不住的呕血。张无忌在雷电

交作的大雨之中服侍着他,直折腾了一夜。到得次日清晨,大

雨止歇,常遇春呕血渐少,血色也自黑变紫,自紫变红。

常遇春喜道:“小兄弟,你的药居然吃不死人,看来我的

伤竟是减轻了好多。”张无忌大喜,道:“小弟的药还使得么?”

常遇春笑道:“先父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是以给我取个名字,

叫作‘常遇春’,那是说常常会遇到你这妙手回春的大国手啊。

只是你用的药似乎稍嫌霸道,喝在肚中,便如几十把小刀子

在乱削乱砍一般。”

张无忌道:“是,是。看来分量确是稍重了些。”

其实他下的药量岂止“稍重”,而是重了好几倍,又无别

般中和调理之药为佐,一味的急冲猛攻。他虽从胡青牛的医

书中找到了对症的药物,但用药的“君臣佐使”之道,却是

全不通晓,若非常遇春体质强壮,雄健过人,早已抵受不住

而一命呜呼了。

胡青牛盥洗已毕,慢慢踱将出来,见常遇春脸色红润,精

神健旺,不禁吃了一惊,暗道:“一个聪明大胆,一个体魄壮

健,这截心掌的掌伤,倒给他治好了。”

当下张无忌又开了一张调理补养的方子,甚么人参、鹿

茸、首乌、茯苓,诸般大补的药物都开在上面,胡青牛家中

所藏药材,无一而非珍品,药力特别浑厚。如此调补了十来

日,常遇春竟是神采奕奕,武功尽复旧观,对张无忌道:“小

兄弟,我身上伤势已然痊愈,你每日陪我露宿,也不是道理。

咱们就此别过。”

这一个多月之中,张无忌与他共当患难,相互舍命相交,

已结成了生死好友,一旦分别,自是恋恋不舍,但想常遇春

终不能长此相伴,只得含泪答应。

常遇春道:“小兄弟,你也不须难过,三个月后,我再来

探望,其时如你身上寒毒已然去尽,便送你去武当山和你太

师父相会。”

他走进茅舍,向胡青牛拜别,说道:“弟子伤势痊可,虽

是张兄弟动手医治,但全凭师伯医书指引,又服食了师伯不

少珍贵的药物。”胡青牛点点头,道:“那算不了甚么。你伤

势已愈,所减者也不过是四十年的寿算而已。”常遇春不懂,

问道:“甚么?”胡青牛道:“依你体魄而言,至少可活过八十

岁。但那小子用药有误,下针时手劲方法不对,以后每逢阴

雨雷电,你便会周身疼痛,大概在四十岁上,便要见阎王去

了。”

常遇春哈哈一笑,慨然道:“大丈夫济世报国,若能建立

功业,便三十岁亦已足够,何必四十?要是碌碌一生,纵然

年过百岁,亦是徒然多耗粮食而已。”胡青牛点了点头,便不

再言语了。(按:《明史·常遇春传》:“(常遇春)暴疾卒,年

仅四十。”)

张无忌直送到蝴蝶谷口,常遇春一再催他回去,两人才

挥泪而别。张无忌心下暗暗立志:“我胡里胡涂的医错了常大

哥,害得他要损四十年寿算。他身子在我手中受损,难道日

后便不能在我手中受益?我总要设法医得他和以前一般无

异。”

自此胡青牛每日为张无忌施针用药,消散他体内的寒毒。

张无忌却孜孜不倦的阅读医书,记忆药典,遇有疑难不明之

处,便向胡青牛请教。这一着投胡青牛之所好,便即详加指

点。有时张无忌提一些奇问怪想,也颇能触发胡青牛以前从

未想到过的某些途径。他初时打算将张无忌治愈之后,便即

下手将他杀死,但这时觉得这少年一死,谷中便少了唯一可

以谈得来的良伴,倒不想他就此早愈早死。

如此过了数月,有一日胡青牛忽然发觉,张无忌无名指

外侧的“关冲穴”、弯臂上二寸的“清冷渊”、眉后陷中的

“丝竹空”等穴道,下针后竟是半点消息也没有。这些穴道均

属“手少阳三焦经”。三焦分上焦、中焦、下焦,为五脏六腑

的六腑之一,自来医书之中,说得玄妙秘奥,难以捉摸。(按:

中国医学的三焦,据医家言,当即指人体的各种内分泌而言。

今日科学昌明,西医对内分泌之运用和调整仍是所知不多,自

来即为医学中一项极为困难的部门。)胡青牛潜心苦思,使了

许多巧妙方法,始终不能将张无忌体内散入三焦的阴毒逼出。

十多日中,累得他头发也白了十余根。

张无忌见他劳神焦思,十分苦恼,心下深为感激,又是

不安,说道:“胡先生,你已尽心竭力为我驱毒。世上人人都

是要死的,我这散入三焦中的阴毒驱除不去,那是命数使然,

你也不必太过费心,为了救我一命而有损身子。”

胡青牛哼了一声,淡淡的道:“你瞧不起我们明教、天鹰

教,我几时要救你性命了?只是我治不好你,未免显得我

‘蝶谷医仙’无能。我要治好你之后,再杀了你。”

张无忌打了个寒噤,听他说来轻描淡写,似乎浑不当一

回事,但知他说出了口,决计不再变更,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看我身上的阴毒终是驱除不掉,你不用下手,我自己也会

死的。世人似乎只盼别人都死光了,他才快活。大家学武练

功,不都是为了打死别人么?”

胡青牛望着庭外天空,出神半晌,幽幽的道:“我少年之

时潜心学医,立志济世救人,可是救到后来却不对了。我救

活了的人,竟反过面来狠狠的害我。有一个少年,在贵州苗

疆中了金蚕蛊毒,那是无比的剧毒,中者固然非死不可,而

且临死之前身历天下诸般最难当的苦楚。我三日三晚不睡,耗

尽心血救治了他,和他义结金兰,情同手足,又把我的亲妹

子许配给他为妻。哪知后来他却害死了我的亲妹子。你道此

人是谁?他今日正是名门正派中鼎鼎大名的首脑人物啊。”

张无忌见他脸上肌肉扭曲,神情极是苦痛,心中油然而

起怜悯之意,暗想:“原来他生平经历过不少惨事,这才养成

了‘见死不救’的性子。”问道:“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的人是谁?”胡青牛咬牙切齿的道:“他……他便是华山派的

掌门人鲜于通。”张无忌道:“你怎么不去找他算帐?”

胡青牛叹道:“我前后找过他三次,都遭惨败,最后一次

还险些命丧他手。此人武功了得,更兼机智绝伦,他的外号

便叫作‘神机子’,我实在远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身为华山

派掌门,人多势众。我明教这些年来四分五裂,教内高手自

相残杀,个个都是自顾不暇,无人能够相助。再说,我也耻

于求人。这场怨仇,只怕是报不成的了。唉,我苦命的妹子,

我自幼父母见背,兄妹俩相依为命……”说到这里,眼中泪

光莹然。

张无忌心想:“他其实并非冷醋无情之人。”胡青牛突然

厉声喝道:“今日我说的话,从此不得跟我再提,若是泄漏给

旁人知晓,我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张无忌本想顶撞

他几句,但忽地心软,觉得此人遭遇之惨,亦不下于己,便

道:“我不说便是。”胡青牛摸了摸他头发,叹道:“可怜,可

怜!”转身进了内堂。

胡青牛自和张无忌这日一场深谈,又察觉他散入三焦的

寒毒总归难以驱除,即以精深医术与他调理,亦不过多延数

年之命,竟对他变了一番心情。虽然自此再不向他吐露自己

的身世和心事,但见他善解人意,山居寂寞,大是良伴,便

日日指点他医理中的阴阳五行之变、方脉针炙之术。张无忌

潜心钻研,学得极是用心。胡青牛见他悟性奇高,对《黄帝

虾蟆经》、《西方子明堂炙经》、《太平圣惠方》、《灸甲乙经》、

孙思邈《千金方》等医学尤有心得,不禁叹道:“以你的聪明

才智,又得遇我这个百世难逢的明师,不到二十岁,该当便

能和华佗、扁鹊比肩,只是……唉,可惜,可惜。”

言下之意自是说等你医术学好,寿命也终了,这般苦学,

又有何用?张无忌心中却另有一番主意,他决意要学成高明

医术,待见到常遇春时,将他大受亏损的身子治得一如原状,

又盼能令俞岱岩不必靠人扶持,能自己行走。这是他的两大

心愿,若能如愿以偿之后自己寿元再尽,也无所憾了。

谷中安静无事,岁月易逝,如此过了两年有余,张无忌

已是一十四岁。这两年之中,常遇春曾来看过他几次,说张

三丰知他病况颇有起色,十分欣喜,命他便在蝴蝶谷多住些

日子,以求痊愈。张三丰和六名弟子各有衣物用品相赠,都

说对他甚是想念记挂,由于门派有别,不便前来探视。张无

忌对太师父和六位师叔伯也是思念殊深,恨不得立时便回武

当山去相见。常遇春又说起谷外消息,这年来蒙古人对汉人

的欺压日甚,众百姓衣食不周,群盗并起,眼见天下大乱:同

时江湖上自居名门正派和被目为魔教邪派之间的争斗,也是

愈趋激烈,双方死伤均重,冤仇越结越深。

常遇春每次来到蝴蝶谷,均是稍住数日即去,似乎教中

事务颇为忙碌。

一日晚间,张无忌读了一会王好古所著医书《此事难

知》,觉得昏昏沉沉的甚是困倦,当即上床安睡。次日起身,

更觉头痛得厉害,想去找些发散风寒的药物来食,走到厅上,

只见日影西斜,原来已是午后,他吃了一惊:“这一觉睡得好

长,看来是生了病啦。”一搭自己脉搏,却无异状,更是暗惊:

“莫非我阴毒发作,阳寿已尽?”

走到胡青牛房外,只见房门紧闭,轻轻咳嗽了一声。只

听胡青牛道:“无忌,今儿我身子有些不适,咽喉疼痛,你自

个儿读书罢。”张无忌应道:“是。”他关心胡青牛病势,说道:

“先生,让我瞧瞧你喉头好不好?”胡青牛沉着嗓子道:“不用

了。我已对镜照过,并无大碍,已服了牛黄犀角散。”

当天晚上,童儿送饭进房,张无忌跟着进去,只见胡青

牛脸色憔悴,躺在床上。胡青牛挥手道:“快出去。你知我生

的是甚么病?那是天花啊。”张无忌看他脸上手上,果有点点

红斑,心想天花之疾发作时极为厉害,调理不善,重则致命,

轻则满脸麻皮,胡青牛医道精湛,虽染恶疾,自无后患,但

终究不禁担心。

胡青牛道:“你不可再进我房,我用过的碗筷杯碟,均须

用沸水煮过,你和僮儿不可混用。”沉吟片刻,又道:“无忌,

你还是出蝴蝶谷去,到外面借宿半个月,免得我将天花传给

了你。”张无忌忙道:“不必,先生有病,我若避开,谁来服

侍你?我好歹比这两个僮儿多懂些医理。”胡青牛道:“你还

是避开的好。”但说了良久,张无忌总是不肯。这几年来两人

朝夕与共,胡青牛虽然性子怪僻,师生间自然而然已颇有情

谊,何况临难相避,实是大违张无忌的本性。胡青牛道:“好

罢,那你决不能进我房来。”

如此过了三日,张无忌晨夕在房外问安,听胡青牛虽然

话声嘶哑,精神倒还健旺,饭量反较平时为多,料想无碍。胡

青牛每日报出药名分量,那童儿便煮了药给他递进去。

到第四日下午,张无忌坐在草堂之中,诵读《黄帝内

经》中那一篇,《四气调神大论》,读到“是故圣人不治已病

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大病已成而后药之,乱

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不禁

暗暗点头,心道:“这几句话说得真是不错,口渴时再去掘井,

要跟人动手时再去打造兵刃,那确是来不及了。国家扰乱后

去平变,虽然复归安定,也已元气大伤。治病也当在疾病尚

未发作之时着手。但胡先生的天花是外感,却不能未病先治。”

又想到内经《阴阳应象大论》中那几句话:“善治者治皮毛,

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筋脉,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脏。治五

脏者,半死半生也。”心道:“良医见人疾病初萌,即当治理。

病入五脏后再加医治,已只一半把握了。似我这般阴毒散入

五脏六腑,何止半生半死,简直便是九死一生。”

正赞叹前贤卓识、行复自伤之际,忽听得隐隐蹄声,自

谷外直响进来,不多时已到了茅舍之外,只听一人朗声说道:

“武林同道,求见医仙胡先生,求他老人家治病。”

张无忌走到门口,只见门外站着一名面目黝黑的汉子,手

中牵着三匹马,两匹马上各伏着一人,衣上血迹模糊,显见

身受重伤。那汉子头上绑着一块白布,布上也是染满鲜血,一

只右手用绷带吊在脖子中,看来受伤也是不轻。

张无忌道:“各位来得真是不巧,胡先生自己身上有病,

卧床不起,无法为各位效劳,还是另请高明罢!”那汉子道:

“我们奔驰数百里,命在旦夕,全仗医仙救命。”

张无忌道:“胡先生身染天花,病势甚恶,此是实情,决

不敢相欺。”那汉子道:“我三人此番身受重伤,若不得蝶谷

医仙施救,那是必死无疑的了。相烦小兄弟禀报一声,且听

胡先生如何吩咐。”张无忌道:“既是如此,请问尊姓大名。”

那汉子道:“我三人贱名不足道,便请说是华山派鲜于掌门的

弟子。”

说到这里,身子摇摇欲坠,已是支持不住,猛地里嘴一

张,喷出一大口鲜血。

张无忌一凛,心想华山剑派鲜于通是胡先生的大仇人,不

知他对此如何处置,走到胡青牛房外,说道:“先生,门外有

三人身受重伤,前来求医,说是华山派鲜于掌门的弟子。”胡

青牛轻轻“咦”的一声,怒道:“不治不治,快赶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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