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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道:‘喂,我婆婆问你们,武当派和昆仑派有人来了没有?’众

人都是一呆,谁也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崆峒派的简捷才道:

‘小姑娘,你说甚么?’那小姑娘道:‘我婆婆问:为甚么不见

武当派和昆仑派的弟子?’简捷道:‘你们是谁?’那老婆婆弯

着腰又咳嗽起来。

“突然之间,一股劲风袭向我胸口。这股劲风不知从何处

而来,却迅捷无比,我忙伸掌挡格,登时胸口闭塞,气血翻

涌,站立不定,便即坐倒在楼板之上,吐出了几口鲜血。我

在茫无所措之中,但见那老婆婆身形飘动,东按一掌,西击

一拳,中间还夹着一声声的咳嗽,顷刻间将酒楼上其余一十

四人尽数击倒。她出手如此突如其来,身法既快,力道又劲,

我们一十五人竟没一个能还得一招半式,每人不是穴道被点,

便是受内力震伤了脏腑。那老婆婆左手连扬,金花一朵朵从

她念珠串上飞出,一朵朵的分别打在十五人的臂上。她转过

身来,扶着那小姑娘,说道:‘阿弥陀佛!’便颤巍巍的走下

楼去。只听得她拐杖着地,发出缓慢的笃笃之声,一步步远

去,偶尔还有一两声咳嗽从楼下传来。”

纪晓芙说到这里,杨不悔已编好了一个花冠,笑嘻嘻的

走来,道:“妈,这个花冠给你戴。”说着给母亲戴在头上。

纪晓芙笑了笑,继续说道:“当时酒楼之中,一十五人个

个软瘫在楼板上,有的还能呻吟几声,有的却已是上气不接

下气……”杨不悔惊道:“妈,你在说那个恶婆婆么?别说,

别说,我怕得很。”纪晓芙道:“乖孩子,你再去采花儿编个

花冠,给无忌哥哥戴。”

杨不悔望着张无忌,问道:“你喜欢甚么颜色的?”张无

忌道:“要红色的,嗯,还要些白色的,越大越好。”杨不悔

张开双手道:“这样大么?”张无忌道:“好,就是这么大。”杨

不悔拍手走开,说道:“我编好了你可不许不戴。”

纪晓芙续道:“我在昏昏沉沉之中,只见十多人走了过来,

都是酒楼中的酒保、掌柜的、厨子等等,将我们抬入了厨房。

不儿这时早已吓得不住声的大哭,跟在我身旁。那掌柜的手

中拿着一张单子,指着简捷道:‘在他头上涂这药膏。’便有

个酒保将事先预备停当的药膏涂在简捷头上。那掌柜看看单

子,指着一人道:‘砍下他的右手,接在他左臂上。’两名厨

师取过利刀,依言施行。他说到我的时候,幸好没甚么古怪

的苦刑,只喂我服了一碗甜甜的药水。我明知其中必有剧毒,

但当时只有受人摆布的份儿,如何能够反抗?

“我们一十五人给他们希奇古怪的施了一番酷刑之后,那

掌柜的说道:‘你们每人都已身受不治之伤,没一个能活得过

十天半月。但金花的主人说道:她老人家跟你们原本无冤无

仇,瞧你们可怜见儿的,便大发慈悲,指点一条生路,你们

赶快到女山湖畔蝴蝶谷去,恳求一个号称‘蝶谷医仙’的胡

青牛施医。要是他肯出手,那么每人都有活命之望,否则当

世没一人能救你们性命。这胡青牛又有个外号,叫作‘见死

不救’,你们若不是死磨烂缠,他是决计不肯动手的。你们跟

胡青牛说,金花的主人不久就去找他,叫他及早预备后事罢!’

他说完之后,更详细指明路径,大伙儿便到了这里。”

张无忌越听越奇,道:“纪姑姑,如此说来,那临淮阁酒

楼中的掌柜、厨师、酒保等一干人,都是那恶婆婆的一伙了?”

纪晓芙道:“看来那些人都是她的手下,那掌柜的按照恶

婆婆单子上书明的法子,对我们施这些酷刑。直到今天,我

还是半点也不明白,为甚么那恶婆婆要干这桩怪事?她若跟

我们有仇,要取我们性命原是举手之劳。倘是存心要我们多

吃些苦头,想出这些恶毒的法儿来痛加折磨,为甚么又指点

我们来向胡先生求医?又说她不久便来找胡先生寻仇,难道

用这些千奇百怪的法儿将我们整治一顿,是为了试一试胡先

生的医道?”

张无忌沉吟半晌,说道:“这个金花婆婆既要来跟胡先生

为难,按理说,胡先生原该将你们治好,齐心合力,共御大

敌。否则他口说不肯施治,为甚么又教了我各种解救的方术,

施用起来,确是甚具灵效,这么说,那是他明里不救、暗中

假手于我来救人了。可是他教我治好了你们,半夜里却又偷

偷前来下毒,令你们死不死、活不活的。真是奇怪之极了。”

两人商量良久,想不出半点缘由。杨不悔已编了一个大

花冠,给张无忌戴在头上。

张无忌道:“纪姑姑,以后除非是我亲手给你端来的汤药,

你千万不可服用。晚上你手边要放好兵刃,以防有人加害。眼

前你还不能便去,等我再配几剂药给你服了,内伤无碍之后,

乘早带了不悔妹妹逃走罢。”

纪晓芙点点头,又道:“孩子,这姓胡的居心如此叵测,

你跟他同住,也非善策,不如咱们一起走罢。”张无忌道:

“嗯,他一向对我倒是挺好的。他本来说,要治好我身上阴毒

之后,再将我害死,但他既然治不好,自也不用出手害我了。

本来咱们这时便走,最是稳妥,但如何医治姑姑内伤,我还

有几处不明,须得再请教胡先生。”纪晓芙道:“他既在暗中

下毒害我,那么教你的方术只怕也是故意不对。”

张无忌道:“那又不然。胡先生教我的法子,却又效验如

神这中间的是非,我是分辨得出的。奇就奇在这里。我本来

想,那金花的主人要来为难胡先生,他身在病中,我可不能

在他有难之时离他而去。但胡先生的病显然是假装的。”

当天晚上,张无忌睁眼不睡,到得三更时分,果然又听

到胡青牛悄悄从房中出来,到纪晓芙的茅棚中去下毒。这般

过了三日,纪晓芙因不服毒药,痊愈极快。简捷、薛公远他

们却好了又发,反反复复,有几个脾气暴躁的已然大出怨言,

说张无忌的医道太过低劣。张无忌也不理会,暗想过了今晚,

便可和纪晓芙母女脱身远走,自己阴毒难除,也不回到武当

山去了,免得太师父和诸师伯叔伤心,找个荒僻的所在,静

悄悄的一死便了。

这晚临睡之时,张无忌想明天一早便要离去,胡青牛虽

然古怪,待自己毕竟不错,若非得他医治,焉能活到今日?这

两年多来,又蒙他传授不少医术,相处一场,临别也颇感黯

然,于是走到他房外,问候了几句,又想起那金花婆婆早晚

要来寻事,不知他何以抵御,不禁为他担心,说道:“胡先生,

你在蝴蝶谷中住了这么久,难道不厌烦么?干么不到别的地

方玩玩?”

胡青牛一怔,道:“我有病在身,怎能行走?张无忌道:

“套一辆骡车,就可以走了,只要用布蒙住车窗,密不通风,

也就是了。你若愿意出门,我陪你去便是。”胡青牛叹道:

“孩子,你倒好心,天下虽大,只可惜到处都是一样。你这几

天胸口觉得怎样?丹田中寒气翻涌么?”张无忌道:“寒气日

甚一日,反正无药可治,那也任其自然罢。”

胡青牛顿了一顿,道:“我开张救命的药方给你,用当归、

远志、生地、独活、防风五味药,二更时以穿山甲为引,急

服。”张无忌吃了一惊,心想这五味药和自己的病情绝无关连,

而且药性颇有冲突之处,以穿山甲作药引,更是不通,问道:

“先生,这些药分量如何?”胡青牛怒道:“分量越重越好。我

已跟你说了,还不快快滚出去?”

这些年来,胡青牛跟张无忌谈论医理药性,当他是半徒

半友,向来颇有礼貌,这时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的呼叱,张无

忌一听之下,不由得怒气冲冲的回到卧房,心道:“我好意劝

你远行避祸,没来由却遭这番折辱,又胡乱开这张药方给我,

难道我会上当么?”躺在床上,只是想着适才胡青牛的无礼言

语,正要朦胧入睡,忽地想起,“当归、远志……哪有分量越

重越好之理?莫非……莫非他说当归,乃是‘该当归去’之

意?”

想到“当归”或是“该当归去”之意,跟着便想:“远

志”是叫我“志在远方”、“高飞远走”、“生地”和“独活”的

意思明白不过,自是说如此方有生路,方能独活,那“防

风”呢?嗯,是说“须防走漏风声”;又说“二更时以穿山甲

为引,急服”,“穿山甲”,那是叫我穿山逃走,不可经由谷中

大路而行,而且须二更时急走。

这么一想,对胡青牛这张药不对症、莫名其妙的方子,登

时豁然尽解,跳起身来,转念又想:“胡先生必知眼前大祸临

头,是以好意叫我急速逃走,可是此刻敌人未至,他为甚么

不明明白白跟我说,却要打这个哑谜?若是我揣摩不出,岂

非误事?此刻二更已过,须得快走。”暗想胡先生必有难言之

隐,因这是些日子始终不走,说不定暗中已安排了对付大敌

的巧妙机关,他虽叫我“防风”、“独活”,但纪姑姑母女却不

能不救。

当下悄悄出房,走到纪晓芙的茅棚之中。只见纪晓芙躺

在稻草上,却另有一人弯着腰,俯在纪晓芙身前。这一晚是

半月,月光从茅棚的空隙中照射进来,张无忌见那人方巾蓝

衫、青布蒙脸,正是胡青牛,瞬息间千百个疑团涌向心间。

只见胡青牛左手捏住纪晓芙的脸颊,逼得她张开嘴来,右

手取出一颗药丸,便要喂入她口中。张无忌见情势危急,急

忙跃出,叫道:“胡先生,你不可害人……”

那人一惊回头,便松开了手,砰的一响,背上已被纪晓

芙一掌重重击中。他身子软倒,蒙在脸上的青布也即掀开了

半边。

张无忌一看之下,忍不住惊呼,原来这人不是胡青牛,秀

眉粉脸,却是个中年妇人。

十三不悔仲子逾我墙

张无忌见是一个女子,惊奇无比,问道:“你……你是谁?”

那妇人背心中了峨嵋派的重手,疼得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纪晓芙也问:“你是谁?为甚么几次三番来害我?”那妇人仍

然不答。纪晓芙拔出长剑,指住她胸口。

张无忌道:“我瞧瞧胡先生去。”他生怕胡青牛已遭了这

妇人的毒手,又想这妇人自是金花恶婆的一党。当下快步奔

到胡青牛卧室之外,砰的一声,推开房门,叫道:“先生,先

生!你好么?”却不闻应声。张无忌大急,在桌上摸索到火石

火镰,点亮了蜡烛,只见床上被褥揭开,不见胡青牛的人影。

张无忌本来担心会见到胡青牛尸横就地,已遭那妇人的

毒手,这时见室中无人,反而稍为安心,暗想:“先生既被对

头掳去,此刻或许尚无性命之忧。”正要追出,忽听得床底有

粗重的呼吸之声,他弯腰举蜡烛一照,只见胡青牛手脚被绑,

赫然躺在床底。张无忌大喜,忙将他拉出,见他口中被塞了

一个大胡桃,是以不会说话。

张无忌取出他口中胡桃,便去解绑住他手足的绳索。胡

青牛忙问:“那女子呢?”张无忌道:“她已给纪姑姑制住,逃

不了。先生,你没受伤罢?”胡青牛道:“你别先解我绑缚,快

带她来见我,快快,迟了就怕来不及。”张无忌道:“为甚么?”

胡青牛道:“快带她来,不,你先取三颗‘牛黄血竭丹’给她

服下,在第三个抽屉中,快快。”他不住口的催促,神色极是

惶急。

张无忌知道这“牛黄血竭丹”是解毒灵药,胡青牛配制

时和入不少珍奇药物,只须一颗,已足以化解剧毒,这时却

叫他去给那女子服上三颗,难道她是中了分量极重之毒?

但见胡青牛神色大异,焦急之极,当下不敢多问,取了

牛黄血竭丹,奔进纪晓芙的茅棚,对那女子道:“快服下了!”

那女子骂道:“滚开,谁要你这小贼好心。”原来她一闻到牛

黄血竭丹的气息,已知是解毒的药物。张无忌道:“是胡先生

给你服的!”那女子道:“走开,走开!”只是她被纪晓芙击伤

之后,说话声音甚是微弱。

张无忌不明胡青牛的用意,猜想这女贼在绑缚胡青牛之

时,中了他的喂毒暗器,但胡青牛要留下活口,询问敌情,当

下硬生生将三颗丹药喂入她口中,对纪晓芙道:“咱们去将她

交给胡先生,听他发落。”纪晓芙点那女子的穴道,和张无忌

两人分携那女子一臂,将她架入胡青牛的卧室。

胡青牛兀自躺在地下,一见那女子进来,忙问:“服下药

了么?”张无忌道:“服了。”胡青牛道:“很好,很好!”颇为

喜慰。张无忌于是割断绑着他的绳索。

胡青牛手足一得自由,立即过去翻开那女子的眼皮,察

看眼睑内的血色,又搭了搭她的脉搏,惊道:“你……你怎地

又受了外伤?谁打伤你的?”语气中又是惊惶,又是怜惜。那

女子扁了扁嘴,哼了一声,道:“问你的好徒弟啊。”

胡青牛转过身来,问张无忌道:“是你打伤她的么?”张

无忌道:“她正要……”第四个字还没出口,胡青牛拍拍两下,

重重的打他两个耳光。

这两掌沉重之极,来得又是大出意料之外,张无忌丝毫

没有防备,竟没闪避,只给他打得眼前金星乱舞,几欲昏晕。

纪晓芙长剑挺出,喝道:“你干甚么?”

胡青牛对眼前这青光闪闪的利器全不理会,问那女子道:

“你胸口觉得怎样?有没肚痛?”神态殷勤之极,与他平时

“见死不救”的情状大异其趣。那女子却冷冷爱理不理。胡青

牛给那女子解开穴道,按摩手足,取过几味药物,细心的喂

在她口中,然后抱着她放在床上,轻轻替她盖上棉被。这般

温柔熨帖,那里是对付敌人的模样?张无忌抚着高高肿起的

双颊,越看越是胡涂。

胡青牛脸上爱怜横溢,向那女子凝视半晌,轻声道:“这

番你毒上加伤,若是我能给你治好,咱俩永不再比试了罢?”

那女子笑道:“这点轻伤算不了甚么。可是我服的是甚么毒药,

你怎能知道?你要是当真治得好我,我便服你。就只怕医仙

的本事,未必及得上毒仙罢?”说着微微一笑,脸上神色甚是

娇媚。

张无忌虽于男女之情不大明白,但也瞧得出两人相互间

实是恩爱缠绵。

胡青牛道:“十年之前,我便说医仙万万及不上毒仙,你

偏不肯信。唉,甚么都好比试,怎能作践自己身子。这一次

我却真心盼望医仙胜过毒仙了。否则的话,我也不能一个儿

独活。”那女子轻轻笑道:“我若是去毒了别人,你仍会让我,

假装不及我的本事。嘻嘻,我毒了自己,你非得出尽法宝不

可了罢。”

胡青牛给她掠了掠头发,叹道:“我可实在担心得紧。快

别多说话,闭上眼睛养神。你若是暗自运气糟蹋自己,那可

不是公平比试了。”那女子微笑道:“胜败之分,自当光明磊

落。我才不会这样下作。”说着便闭了双眼,嘴角边仍带甜笑。

两人这番对话,只把纪晓芙和张无忌听得呆了。胡青牛

转过身来,向张无忌深深一揖,说道:“小兄弟,是我一时情

急,多有得罪,还请原谅。”张无忌愤愤的道:“我可半点也

不明白,不知你到底在干甚么。”胡青牛提起手掌,啪啪两响,

用力打了自己两个耳光,说道:“小兄弟,你于我有救命大恩,

只因我关怀拙荆的身子,适才冒犯于你。”

张无忌奇道:“她……她是你的夫人?”胡青牛点头道:

“正是拙荆。你若气不过,请你再打我两记耳光,否则我给你

磕头谢罪。你救了我性命,也没甚么。拙荆的性命却也是你

救的。”他平素端严庄重,张无忌对他颇为敬畏,这时见他居

然自打耳光,可见确是诚心致歉,又听得这女子竟是她的妻

子,满腔怒火登时化为乌有,说道:“磕头谢罪是不敢当,先

生打我两下,也没甚么。只是我实在不明所以。”

胡青牛请纪晓芙和张无忌坐下,说道:“今日之事,既已

如此,也不便相瞒。拙荆姓王,闺名叫做难姑,和我是同门

师兄妹。当我二人在师门习艺之时,除了修习武功,我专攻

医道,她学的却是毒术。她说一人所以学武,乃是为了杀人,

毒术也用于杀人,武术和毒术相辅相成。只要精通毒术,武

功便强了一倍也还不止。但医道却用来治病救人,和武术背

道而驰。我衷心佩服拙荆之言,她见识比我高明十倍,只是

我素心所好,实是勉强不来。都是因我顽固横蛮,不肯听从

她良言劝导,有负她爱护我的一片苦心美意。

“我二人所学虽然不同,情感却好,师父给我二人作主,

结成夫妇,后来渐渐的在江湖上各自闯出了名头。有人叫我

‘医仙’,便叫拙荆为‘毒仙’。她使毒之术,神妙无方,不但

举世无匹,而且青出于蓝,已远胜于我师父,使毒下毒而称

到一个‘仙’字,可见她本领之超凡绝俗。也是我做事太欠

思量,有几次她向人下了慢性毒药,中毒的人向我求医,我

胡里胡涂的便将他治好了。当时我还自鸣得意,却不知这种

举动对我爱妻实是不忠不义,委实负心薄幸,就说是‘狼心

狗肺’,也不为过。‘毒仙’手下所伤之人,‘医仙’居然将他

治好,不但有违我爱妻的本意,而且岂不是自以为‘医仙’强

过‘毒仙’么?”

纪晓芙和张无忌听得暗暗摇头,心中都大不以为然。

只听胡青牛又道:“她向来待我温柔和顺,情深义重,普

天下女子之中,再也寻不出第二个来。可是我这种对不起爱

妻的逞强好胜之举,却接二连三的做了出来。内人便是泥人,

也该有个土性儿啊。最后我知道自己太过不对,便立下重誓,

凡是她下了毒之人,我决计不再逞技医治。日积月累,我那

‘见死不救’的外号便传了开来。

“拙荆见我知过能改,尚有救药,也就原宥了我。可是我

改过自新没几年,便遇上了一件十分古怪的中毒病案。我一

见之下,料想除了拙荆之外,无人能下此毒,决意袖手不理。

可是那人的病情实在奇特,我忍耐了几天,终于失了自制力,

将他治好了。

“拙荆却也不跟我吵闹,只说:‘好!蝶谷医仙胡青牛果

然医道神通,可是我毒仙王难姑偏生不服,咱们来好好比试

一下,瞧是医仙的医技高明呢,还是毒仙的毒术厉害?’我虽

竭诚道歉,但她这口气怎能下得了?原来她这次下毒,倒也

不是跟那人有仇,只是新近钻研出来一项奇妙法门,该当无

药可治,便在那人身上一试,岂知我一时侥幸,误打误撞的

竟给治好了。我对爱妻全无半分体贴之心,那还算是人吗?

“此后数年之中,她潜心钻研毒术,在旁人身上下了毒,

让我来治。两人不断比划较量。一来她毒术神妙,我的医术

有时而穷;二来我也不愿再使她生气,因此医了几下医不好,

便此罢手。可是拙荆反而更加恼了,说我瞧她不起,故意相

让,不和她出全力比试,一怒之下,便此离开蝴蝶谷,说甚

么也不肯回来。

“此后我虽不再轻举妄动,但治病是我天性所好,这瘾头

是说甚么也戒不掉的,遇上奇病怪毒,也只有出手。那想到

所治愈的人中,有些竟仍是拙荆所伤,只是她手段十分巧妙,

不露出是她手笔,我查察不出,胡里胡涂的便将来人治好了。

这么一来,自不免大伤夫妻之情。唉,我胡青牛该当改为

‘胡蠢牛’才对。像难姑这般的女子,肯委身下嫁,不知是我

几生修下来的福份,我却不会服侍她、爱惜她,常常惹她生

气,终于逼得她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受那风霜之苦。何况

江湖上人心险诈,阴毒之辈,在所多有,她孤身一个弱女子,

怎叫我放心得下?”

他说到这里,自怨自艾之情见于颜色。

纪晓芙向卧在榻上的王难姑望了一眼,心想:“这位胡夫

人号称‘毒仙’,天下还有谁更毒得过她的?她不去害人,已

是上上大吉,大家都要谢天谢地了,又有谁敢来害她?这胡

先生畏妻如虎,也当真令人好笑。”

胡青牛道:“于是我立下重誓,凡非我明教中人,一概不

治,以免无意中坏了难姑的精心杰构。要知我夫妇都是明教

中人,本教的兄弟姊妹,难姑是无论如何不会对他们下手的。”

纪晓芙与张无忌对望了一眼,均想:“他非明教中人不治,

原来是为此。”

胡青牛又道:“七年之前,有一对老夫妇身中剧毒,到蝴

蝶谷求医,那是东海灵蛇岛主人金花婆婆和银叶先生。他夫

妇俩来到蝴蝶谷,礼数甚是周到,但金花婆婆有意无意间露

了一手武功,我一见之下,不由得心惊胆战。我虽不敢直率

拒医,但你们想,我既已迷途知返,痛改前非,岂能再犯?当

下替两人搭脉,说道:‘凭两位的脉理,老岛主与老夫人年岁

虽高,脉象却与壮年人一般无异,当是内力卓超之功。老年

人而如此壮年脉象,晚生实是生平第一次遇到。’金花婆婆道:

‘先生高明之极。’我道:‘两位中毒的情形不同。老岛主无药

可治,但尚有数年之命;老夫人却中毒不深,可凭本身内力

自疗。’

“我问起下毒之人,知是蒙古人手下一个西域哑巴头陀所

为,和拙荆原无干系,但我既说过除了明教本教的子弟之外,

外人一概不治,自也不能为他们二人破例。金花婆婆许下我

极重的报酬,只求我相救老岛主一命。但我顾念夫妻之情,还

是袖手不顾。这对老夫妇居然并不向我用强,便即黯然而去。

金花婆婆临去时只说了一句:“嘿嘿,明教,明教,原来还是

为了明教!’我知道为了不肯替人疗毒治伤,已结下了不少梁

子,惹下了无数对头。但我夫妻情深,终不能为了不相干的

外人而损我伉俪之情,你们说是不是啊?”

纪晓芙和张无忌默然不语,心中颇不以他这种“见死不

救”的主张为然。

胡青牛又道:“最近拙荆在外得到讯息,银叶先生毒发身

亡,金花婆婆就要来寻我的晦气。这事非同小可,拙荆夫妻

情重,赶回家来和我共御强敌。她见家中多了一个外人,便

先用药将无忌迷倒了一晚。”张无忌恍然大悟:“那一晚我直

睡到次日下午方醒,原来是中了胡夫人的迷药,自己却还道

生病。这位毒仙伤人于不知不觉之间,果是厉害无比。”

胡青牛续道:“我见拙荆突然回来,自是欢喜得紧。她要

我假装染上天花,不见外人,两人守在房中,潜心思索抵御

金花婆婆的法子。这位前辈异人本事太高,要逃是万万逃不

了的。没过几天,薛公远、简捷以及纪姑娘你们一十五人陆

续来了。

“我一听你们受伤的情形,便知金花婆波是有意试我,瞧

我是否真的信守诺言,除了明教子弟之外,果然决不替外人

治疗伤病。一十五人身上带了一十五种奇伤怪病,我姓胡的

嗜医如命,只要见到这般一种怪伤,也是忍不住要试试自己

的手段,又何况共有一十五种?但我也明白金花婆婆的心意,

只要我治好了一人,她加在我身上的残酷报复,就会厉害百

倍,因此我虽然心痒难搔,还是袖手不顾。直到无忌来问我

医疗之法,我才说了出来。但我特加说明,无忌是武当派弟

子,跟我胡青牛绝无干系。

“难姑见无忌依着我的指点,施治竟是颇见灵效,心中又

不快起来,每晚便悄悄在各人的饮食药物之中,加上毒药,那

自是和我继续比赛之意。再者,她也是一番爱护我的好意,免

得无忌治好了这一十五人的怪病,金花婆婆势必要怪在我头

上。这一十五人个个都是武林好手,她到各人身旁下毒,众

人如何不会惊觉?原来她先将各人迷倒,然后从容自若,分

别施用奇妙的毒术。这等高明的手段,非但空前,只怕也是

绝后了。”

纪晓芙和张无忌对望了一眼,这才明白,为何张无忌走

到纪晓芙的茅棚之中,要用力推她肩头,方得使她醒觉。

胡青牛续道:“这几日来,纪姑娘的病势痊愈得甚快,显

见难姑所下之毒不生效用。她一加查察,才知是无忌发觉了

她的秘密,于是要对无忌也下毒手。唉,常言道江山易改,本

性难移,我胡青牛对爱妻到底也不是忠心到底。我本来决意

袖手不理了,但昨晚无忌来劝我出游,以避大祸,我心肠一

软,还是开了一张药方,说了甚么当归、生地、远志、防风、

独活几味药,只因其时难姑便在我身旁,我是不便明言的。

“可是难姑聪明绝顶,又懂药性,耳听得那张药方开得不

合常理,稍加琢磨,便识破了其中机关。她将我绑缚起来,自

己取出几味剧毒的药物服了,说道:‘师哥,我和你做了二十

多年夫妻,海枯石烂,此情不渝。可是你总是瞧不起我的毒

术,不论我下甚么毒,你总是救得活。这一次我自己服了剧

毒,你再救得活我,我才真的服了你。’我只吓得魂飞天外,

连声服输,不断哀求,她却在我口中塞了一个大胡桃,教我

说不出话来。此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说着连连摇头。

纪晓芙和张无忌面面相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

对夫妇如此古怪,当真天下少有。胡青牛对妻子由爱生畏,那

也罢了,王难姑却是说甚么也要压倒丈夫,到最后竟不惜以

身试毒。

胡青牛又道:“你们想,我有甚么法子?这一次我如用心

将她治好,那还是表明我的本事胜过了她,她势必一生郁郁

不乐。倘若治她不好,她可是一命归西了。唉!只盼金花婆

婆早日驾临,将我一拐杖打死,也免得难姑烦恼了。何况近

几年来她下毒的本领大进,我压根儿便瞧不出她服下了甚么

毒药,如何解救,更是无从说起。”

张无忌道:“先生,你医术通神,难道师母服了甚么毒也

诊视不出。”

胡青牛道:“你师母近年来使毒的本事出神入化,这一次

我是无论如何治她不好的了。我猜想她或许是服了三虫三草

的剧毒,但六种毒物如何配合,我说甚么也瞧不出来。”一面

说,一面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写了一张药方,随即挥手道:

“你们出去罢,若是难姑死了,我也决计不能独生。”

纪晓芙和张无忌齐声道:“还请保重,多劝劝师母。”胡

青牛道:“劝她甚么?一切都是我该死!”说到这里,声音已

大是哽咽。纪晓芙和张无忌当即退了出去。

胡青牛反手一指,先点了妻子背心和腰间穴道,说道:

“师妹,你丈夫无能,实在治不好你的三虫三草剧毒,只有相

随于阴曹地府,和你在黄泉做夫妻了。”说着伸手到难姑怀中,

取出几包药来,果然不出所料,是三种毒虫和三种毒草焙干

碾末而成。

王难姑身子不能动弹,嘴里却还能言语,叫道:“师哥,

你不可服毒。”胡青牛不加理会,将这包五色斑斓的毒粉倒入

口中,和津液咽入肚里。

王难姑大惊失色,叫道:“你怎么服这么多?这许多毒粉,

三个人也毒死了。”

胡青牛淡淡一笑,坐在王难姑床头的椅上,片刻之间,只

觉肚中犹似千百把刀子在一齐乱扎。他知道这是断肠草最先

发作,再过片刻,其余五种毒物的毒性便陆续发作了。

王难姑叫道:“师哥,我这六种毒物是有解法的。”胡青

牛痛得全身发颤,牙关上下击打,摇头道:“我……我不信……

我……我就要死了。”王难姑叫道:“快服牛黄血竭丹和玉龙

苏合散,再用针灸散毒。”胡青牛道:“那又有甚么用?”王难

姑急道:“我服的毒药分量轻,你服的太多了,快快救治,否

则来不及了。”

胡青牛道:“我全心全意的爱你怜你,你却总是跟我争强

斗胜,我觉得活在人世殊无意味,宁可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哎哟……哎哟……”这几声呻吟,倒非假装,其时蝮蛇

和蜘蛛之毒已分攻心肺,胡青牛神智渐渐昏迷,终于人事不

知。

王难姑大声哭叫:“师哥,师哥,都是我不好,你决不能

死……我再也不跟你比试了。”他夫妻二人数十年来尽管不断

斗气,相互间却情深爱重。王难姑自己不怕寻死,待得丈夫

服毒自尽,却大大的惊惶伤痛起来,苦于她穴道被点,无法

出手施救。

张无忌听得王难姑哭叫,抢到房中,问道:“师母,怎生

相救师父?”

王难姑见他进来,正是见到了救星,忙道:“快给他服牛

黄血竭丹和玉龙苏合散,用金针刺他‘涌泉穴’、‘鸠尾穴’

……”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进来几声咳嗽,静夜之中,听来

清晰异常。纪晓芙抢进房中,脸如白纸,说道:“金花婆婆……

金花……”下面“婆婆”两字尚未说出,门窗无风自开,一

个弓腰曲背的老婆婆携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已站在室中,正

是金花婆婆到了。

金花婆婆眼见胡青牛双手抱住肚腹,满脸黑气,呼吸微

弱,转眼便即毙命,不由得一怔,问道:“他干甚么?”

旁人还未答话,胡青牛双足一挺,已晕死过去。王难姑

大哭,叫道:“你何为这般作贱自己,服毒而死?”

金花婆婆这次从灵蛇岛重赴中原,除了寻那害死她丈夫

的对头报仇之外,便是要找胡青牛的晦气,哪知她现身之时,

正好胡青牛服下剧毒。她也是个使毒的大行家,一看胡青牛

和王难姑的脸色,知他们中毒已深,无药可救。她只道胡青

牛怕了自己,以致服毒自尽,这场大仇自是已算报了,叹了

一口气,说道:“作孽,作孽!”携了那个姑娘,出房而去。

只听她刚出茅舍,咳嗽声已在十余丈外,身法之快,委

实不可思议。

张无忌一摸胡青牛心口,心脏尚在微微跳动,忙取牛黄

血竭丹和玉龙苏合散给他服下,又以金针刺他涌泉、鸠尾等

穴,散出毒气,然后依法给王难姑施治。

忙了大半个时辰,胡青牛才悠悠醒转。王难姑喜极而泣,

连叫:“小兄弟,全靠你救了我二人的性命。”跟着又开出药

方,命僮儿煎药,以除二人体内剧毒。

王难姑的解毒方法并不甚精,依她之法,其实不能去净

毒性。张无忌依照胡青牛先前以手指在桌上所书药方,换过

了药材,王难姑却也不知。

张无忌道:“那金花婆婆只道胡先生已服毒而死,倒是去

了一件心腹大患。”他见金花婆婆倏然而来,倏然而去,形同

鬼魅,这时想起来犹是不寒而栗。

王难姑道:“听人言道:这金花婆婆行事极为谨慎,今日

她虽去了,日后必定再来查察。我夫妻须得立即避走。小兄

弟,请你起两个坟墓,碑上书明我夫妻俩的姓名。”张无忌答

应了。胡青牛、王难姑服了解毒汤药之后,稍加收拾。两名

药僮每人给了十两银子,叫他们各自回家。夫妇俩坐在一辆

骡车之中,乘黑离去。

张无忌直送到蝴蝶谷口,一老一少两年多来日日相见,一

旦分手,都感依依不舍。胡青牛取出一部手写医书,说道:

“无忌,我毕生所学,都写在这部医书之中,以往我一直自秘,

没给你看,现下送了给你。你身中玄冥神掌,阴毒难除,我

极是过意不去,只盼你参研我这部医书,能想出驱毒的法子。

那么咱们日后尚有相见之时。”张无忌谢过了收下。王难姑道:

“你救我夫妻性命,又令我二人和好。我原该也将一生功夫传

你。但我生平钻研的是下毒伤人之法,你学了也无用处。只

望你早日痊可,将来我再图补报了。”

张无忌直到骡车驶得影踪不见,这才回到茅舍。次日清

晨便在屋旁堆了两个坟墓,出谷去叫了石匠来树立两块墓碑,

一块上写“蝶谷医仙胡先生青牛之墓”,另一块上写“胡夫人

王氏之墓”。简捷等人见胡青牛夫妻同时毙命,才知他病重之

说果非骗人,尽皆嗟叹。

王难姑既去,不再暗中下毒,各人的伤病在张无忌诊治

之下便一天好似一天,不到十日,各人陆续道谢辞去。纪晓

芙母女反正无处可去,便留着多陪他几天。

张无忌在这几日中,全神贯注阅读胡青牛所著这部医书,

果见内容博大渊深,精微奥妙,不愧为“医仙”杰构。他只

读了八九天,医术已是大进,但如何驱除自己休内阴毒,却

不得丝毫端倪。他反来复去的细读数遍,终于绝了指望,又

想:“胡先生若知医我之术,如何会不医?他既不知,医书中

又如何会有载录?”言念及此,不由得万念俱灰。

他掩了书卷,走到屋外,瞧着两个假墓,心想:“不出一

年,我便真的要长眠于地下了。我的墓碑上却写甚么字?”

正想得出神,忽听得身后咳嗽了几下,张无忌吃了一惊,

转地头来,只见金花婆婆扶着那相貌美丽的小姑娘,颤巍巍

的站在数丈之外。

金花婆婆问道:“小子,你是胡青牛的甚么人?为甚么在

这里叹气?”张无忌道:“我身中玄冥神掌的阴毒……”金花

婆婆走近身来,抓住他的手腕,搭了搭他脉搏,奇道:“玄冥

神掌?世上果真有这门功夫?是谁打你的?”张无忌道:“那

人扮作一个蒙古兵的军官,却不知究竟是谁。我来向胡先生

求医,他说我不是明教中人,不肯医治。现下他已服毒而死,

我的病更是好不了啦,是以想起来伤心。”

金花婆婆见他英俊文秀,讨人喜欢,却受了这不治之伤,

连说:“可惜,可惜!”

张无忌心头忽然涌起三句话来:“生死修短,岂能强求?

予恶乎知悦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

邪?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这三句话出自《庄子》。张三丰信奉道教,他的七名弟子

虽然不是道士,但道家奉为宝典的一部《庄子南华经》却均

读得滚瓜烂熟。张无忌在冰火岛上长到五岁时,张翠山教他

识字读书,因无书籍,只得划地成字,将《庄子》教了他背

熟。这四句话意思是说:“一个人寿命长短,是勉强不来的。

我哪里知道,贪生并不是迷误?我哪里知道,人之怕死,并

不是像幼年流落在外面不知回归故乡呢?我哪里知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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