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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儿也分你一份便是。”张无忌骂道:“你们枉自为英雄好汉,怎

能欺侮她小小孤女?这事传扬开去,你们还能做人么?”

简捷大怒,左手仍是抓住他,右手夹脸打了他两拳,喝

道:“连你这小畜生也一起宰了,我们本来嫌一只小羊不够吃

的。”

张无忌适才举手投足之间便击倒两名村汉,甚是轻易,但

圣手伽蓝简捷是崆峒派好手,一双手上练了数十年的功夫,张

无忌给他紧紧抓住了,却哪里挣扎得脱?薛公远的两名师弟

取过绳索,将两个孩子都绑了。张无忌知道今日已然无幸,狂

怒之下,好生后悔,当初实不该救了这几人的性命,哪料到

人心反复,到头来竟会恩将仇报。

简捷道:“小畜生,你治好了老子头上的伤,你就算于老

子有恩,是不是?你心中一定在痛骂老子,是不是?”张无忌

道:“这难道不是恩将仇报?我和你们无亲无故,若非我出手

相救,你们四人的奇伤怪病能治得好么?”

薛公远笑道:“张少爷,我们受伤之后丑态百出,都让你

瞧在眼里啦,传将出去,大伙儿在江湖上也不好做人。今儿

我们实在饿得慌了,没几口鲜肉下肚,性命也是活不成,你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再救我们一救罢。”简捷恶狠狠的

狰狞可怕,倒也罢了,这薛公远笑嘻嘻的阴险狠毒模样,张

无忌瞧着尤其觉得寒心,大声道:“我是武当子弟,这个妹子

是峨嵋派的。你们害了我二人不打紧,武当五侠和灭绝师太

能就此罢休吗?”

简捷一愕,“哦”了一声,觉得这话倒是不错,武当派和

峨嵋派的人可真惹不起。薛公远笑道:“这里天知地知,你知

我知,等你到了我肚里,再去向张三丰老道诉苦罢。”简捷哈

哈大笑,说道:“肚里饿得冒出火来啦,你便是我的亲兄弟、

亲儿子,我也连皮带骨的吞了你。”转头向薛公远的两个师弟

喝道:“快生火烧汤啊。还等甚么?”那二人提起地下的铁锅,

一个到溪里去掏水,另一个便生起火来。

张无忌道:“薛大爷,那两个人反正已死了,你们肚饿要

吃人,吃了他不好么?”

薛公远笑道:“这两条死汉子全身皮包骨头,又老又韧,

又臭又硬,天下哪有不吃嫩羊吃老羊的道理?”

张无忌自来极有骨气,若是杀他打他,决不能讨半句饶,

但这时身陷歹人之手,竟要给人活生生的煮来吃了,不由得

张惶失措,哀求了几句。薛公远反而不住嘲笑:“哈哈,武当

派、峨嵋派的弟子在江湖上逞强称霸,今日却给我们一口一

口的咬来吃了,张三丰和灭绝老尼知道了,不气死才怪。”

张无忌提气大喝:“薛大爷,你们既是非吃人不可,就将

我吃了罢,只求你们放了这个小妹子,我张无忌死而无怨。”

薛公远道:“为甚么?”张无忌道:“她妈妈去世之时,托我将

这个小妹子去交给她爹爹。你们今日吃我一人,也已够饱了,

明日可以再去买牛羊米饭,就饶了这小姑娘罢。”

简捷见他临危不惧,小小年纪,竟大有侠义之风,倒也

颇为钦佩,不禁心动,踌躇道:“怎样?”薛公远道:“饶了小

女娃娃不打紧,只是泄漏了风声,日后宋远桥、俞莲舟他们

找上门来,简大哥有把握打发便成。”简捷点头道:“薛兄弟

说得是。我是个胡涂蛋,从不想想往后的日子。”说话之间,

那名华山派弟子提了锅清水回来,放在火上煮汤。

张无忌知道事情紧急,叫道:“不悔妹妹,你向他们发个

誓,以后决不说出今日的事来。”杨不悔迷迷糊糊的哭道:

“不能吃你啊,不能吃你啊。”她也不懂张无忌说些甚么,隐

隐约约之间,只知道他是在舍身相救自己。

那气概轩昂的青年汉子默然坐在一旁,一直不言不动。简

捷向他瞪了一眼,道:“徐小舍,想吃羊肉,也得惹一身羊骚

气啊。”濠泗一带,对年轻汉子称为“小舍”。那青年道:“是!”

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说道:“杀猪屠羊,是我的拿手本事。”

横咬短刀在口,一手提了张无忌,一手提了杨不悔,向山溪

边走去。张无忌破口大骂,想张口去咬他手臂,却咬不到。

那徐小舍走出十余步。薛公远叫道:“徐小舍,便在这儿

开剥罢。”那徐小舍回头道:“在溪中开膛破肚的好,洗得干

净些。”口中咬了刀子,说话模糊不清,脚下并不停步。薛公

远道:“我叫你在这里,便在这里。”他瞧出徐小舍神情有些

不对,生怕他想独吞,带了两个小孩逃走。

徐小舍低声道:“快逃!”将两人在地下一放,伸刀割断

了缚住二人的绳索。张无忌道:“多谢救命大恩。”拉着杨不

悔的手,拔步飞奔。

简捷和薛公远齐声怒吼,纵身追去。那徐小舍横刀拦住,

喝道:“站住!”

简捷和薛公远见他横刀当胸,威风凛凛的拦在面前,倒

是一怔。简捷喝道:“干甚么?”徐小舍道:“咱们在江湖上行

走,欺侮弱小,不叫天下好汉笑话么?”薛公远怒道:“饿得

急了,娘老子也吃。”挥手向两个师弟喝道:“快追,快追!”

张无忌见杨不悔跑不快,将她抱起,他本已人小步短,这

么一来,逃得更慢了。

简捷和薛公远各挺兵刃,夹攻那姓徐的汉子。斗了一阵,

简捷刷的一刀,砍中了徐小舍大腿,登时鲜血淋漓。徐小舍

抵敌不住,突然提起短刀,向薛公远掷去。薛公远侧身闪避,

徐小舍便冲了出去。简薛二人也不追赶,径自来捉张杨二小。

徐小舍远远叫道:“张兄弟休慌,我去叫帮手来救你。”简薛

二人上前合围,登时将张无忌和杨不悔又缚住了。

简捷瞪眼骂道:“这姓徐的吃里扒外,不是好人,你们怎

地跟他做一路?”薛公远道:“路上撞到的同伴,谁知他是好

人坏人?他说姓徐,叫甚么徐达。你别信他鬼话,天都快黑

了,到哪儿叫帮手去。”一名华山派的弟子道:“听他口音,是

凤阳府本地人,便叫些乡下人来,咱们也不怕。”简捷笑道:

“凤阳府的人,哈哈,个个饿得爬也爬不动了。咱们快把两口

小羊煮得香香的,饱餐一顿是正经。”

张无忌二次被擒,被打得口鼻青肿,衣衫都扯破了,怀

中银两物品,都掉在地上。他心想:“原来这位姓徐的大哥叫

做徐达,此人实是个好朋友,只可惜我命在顷刻,不能和他

结交了。”一低头,只见一本黄纸抄本掉在地下,书页随风翻

动,正是从王难姑尸身上取来的那部《王难姑毒经》,顺眼往

书页上瞧去,只见赫然写着“毒菌”两个大字,其后小字详

载各种毒菌的形状、气味、颜色、毒性、解法,一种又是一

种,他心中正乱,哪里看得入脑?突然间一瞥之间,只见左

首四五尺外,一段腐朽的树干下生着十余棵草菌,颜色鲜艳

夺目,心中一动:“这不知是甚么菌,不知有毒无毒?毒经上

说大凡毒菌均是颜色鲜明。这些草菌若是剧毒之物,不悔妹

妹尚有活命之望。”

他这时也已不想自己求生,反正体内寒毒难除,今日便

逃得性命,也不过多活几个月,一意只盼能救得杨不悔。他

坐在地下,移动双脚和臀部,慢慢挨将过去,转过身来,伸

手将那些草菌都摘了下来。这时天色已黑,各人饥火中烧,谁

也没留心他。

张无忌忽然眼望徐达逃去之处,跳起身来,叫道:“徐大

哥,你带了人来啦,救命,救命!”简捷等信以为真,四人抓

起兵器,都跳了起来!张无忌乘四人凝视东方,倒退两步,反

手将草菌都投入了铁锅。

简捷等不见有人,都骂:“小杂种,你想疯了也没人来救

你。”薛公远道:“开刀子,谁来动手?”简捷道:“我宰女娃

子,你宰那男的。”说着一把揪了杨不悔。

张无忌道:“薛大爷,我口渴得紧,你给我喝碗热汤,我

死了做鬼也不缠你。”薛公远道:“好,喝碗热汤打甚么紧?”

便舀碗热汤给他。

热汤尚未送到嘴边,张无忌便大声赞道:“好香,好香!”

那些草菌在热汤中一熬,确是香气扑鼻。薛公远早就饿得急

了,闻到菌汤香气,便不拿去喂张无忌,自己喝了下肚,舐

了舐嘴唇,道:“鲜得紧!”又去舀了一碗。简捷伸手抢过,大

口喝了,兴犹未尽,又喝了一碗。薛公远和华山派其余两名

弟子也都喝了两碗,久饥之下,两碗热腾腾的鲜汤下肚,均

感说不出的舒服。简捷还捞起锅中草菌,大口咀嚼。谁也没

问草菌从何而来。

简捷吃完草菌,拍了拍肚子,笑道:“先打个底儿,再吃

羊肉。”左手提起杨不悔后领,右手提了刀子。张无忌见众人

喝了菌汤后若无其事,心想原来这些草菌无毒,不禁暗暗叫

苦。简捷走了两步,忽然叫道:“啊哟!”身子摇晃了几下,摔

跌在地,将杨不悔和刀子都抛在一旁。薛公远惊道:“简兄,

怎么啦?”奔过去俯身看时,这一弯腰,便再也站不直了,扑

在简捷身上。那两名华山派弟子跟着也毒发而毙。

张无忌大叫:“谢天谢地!”滚到刀旁,反手执起,将杨

不悔手上的绳索割断。杨不悔颤着双手,把张无忌的手掌刺

破了两处,这才割断他手上绳索。两人死里逃生,欢喜无限,

搂抱在一起。

过了一会,张无忌去看简薛四人时,只见每人脸色发黑,

肌肉扭曲,死状甚是可怖,心想:“毒物能杀恶人,也就是能

救好人。”当下将那部《王难姑毒经》珍而重之的收在怀内,

决意日后好好研读。

张无忌携了杨不悔的手,穿出树林,正要觅路而行,忽

见东首火把照耀,有七八人手执兵器,快步奔来。张杨二人

忙在草丛中躲起。那干人奔到邻近,只见当先一人正是徐达,

他左手高举火把,右手挺着长枪,大声吆喝:“伤天害理的吃

人恶贼,快纳下命来!”

众人奔进树林,见简薛等四人死在当地,无不愕然。徐

达叫道:“张兄弟,你没事么?我们救你来啦!”张无忌叫道:

“徐大哥,兄弟在这里!”从草丛中奔出。

徐达大喜,一把将他抱起,说道:“张兄弟,似你这等侠

义之人,别说孩童,大人中也是少见,我生怕你已伤于恶贼

之手,天幸好有好报,恶有恶报,正是报应不爽。”问起简薛

等人如何中毒,张无忌说了毒菌煮汤之事,众人又都赞他聪

明。

徐达道:“这几个都是我的好朋友,他们宰了一条牛,大

伙儿正好在皇觉寺中煮食,我去一叫便来。但若不是张兄弟

机智,我们还是来得迟了。”当下替张无忌一一引见。

一个方面大耳的姓汤名和;一个英气勃勃的姓邓名愈;一

个黑脸长身的姓花名云;两个白净面皮的亲兄弟,兄长吴良,

兄弟吴祯。最后是个和尚,相貌十分丑陋,下巴向前挑出,犹

如一柄铁铲相似,脸上凹凹凸凸甚多瘢痕黑痣,双目深陷,炯

炯有神。徐达道:“这位朱大哥,名叫元璋,眼下在皇觉寺出

家。”花云笑道:“他做的是风流快活和尚,不爱念经拜佛,整

日便喝酒吃肉。”

杨不悔见了朱元璋的丑相,心中害怕,躲在张无忌背后。

朱元璋笑道:“和尚虽然吃肉,却不吃人,小妹妹不用害怕。”

汤和道:“咱们煮的那锅牛肉,这时候也该熟了。”花云

道:“快走!小妹妹,我来背你。”将杨不悔负在背上,大踏

步便走。张无忌见这干人豪爽快活,心中也自欢喜。

走了四五里路,来到一座庙宇。走进大殿,便闻到一阵

烧肉的香气。吴良叫道:“熟啦,熟啦!”徐达道:“张兄弟,

你在这儿歇歇,我们去端牛肉出来。她吐些口涎,调在“百

合散”中一看,果是体内毒性转盛。张无忌苦思不解,走进

内堂去向胡青牛请教。胡青牛叹了口气,说了治法。张无忌

依法施为,果有灵效。可是简捷的光头却又溃烂起来,腐臭

难当。数日之间,十五人的伤势都是变幻多端,明明已痊愈

了八九成,但一晚之间,忽又转恶。

张无忌不明其理,去问胡青牛时,胡青牛总道:“这些人

所受之伤大非寻常,倘若一医便愈,又何必到蝴蝶谷来苦苦

求我?”

这天晚上,张无忌睡在床上,潜心思索:“伤势反复,虽

是常事,但不至于十五人个个如此,又何况一变再变,真是

奇怪得紧。”直到三更过后的饿死么?”邓愈拍手叫道:“徐大

哥的话从来最有见地,吃啊,吃啊!”

正吃喝间,忽然门外脚步声响,跟着有人敲门。汤和跳

起身来,叫道:“啊也!张员外家中寻牛来啦!”只听得庙门

被人一把推开,步进来两个挺胸凸肚的豪仆。一人叫道:“好

啊!员外家的大牯牛,果然是你们偷吃了!”说着一把揪住朱

元璋。另一人道:“你这贱和尚,今儿贼赃俱在,还逃到哪里

去?明儿送你到府里,一顿板子打死你。”

朱元璋笑道:“当真胡说八道,你怎敢胡赖我们偷了员外

的牯牛?出家人吃素念佛,你赖我吃肉,这不罪过么?”那豪

仆指着盘钵中的牛肉,喝道:“这还不是牛肉?”

朱元璋使个眼色,笑嘻嘻的道:“谁说牛肉?”吴良、吴

祯兄弟走到两名豪仆身后,一声吆喝,抓住两人手臂。

朱元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笑道:“两位大哥,实不相

瞒,我们吃的不是牛肉,乃是人肉。今日既给你们见到,只

好吃了两位灭口,以免泄漏。”嗤的一声,将一名豪仆胸口衣

服划破,刀尖带得他胸膛上现出一条血痕。那豪仆大惊,连

叫:“饶……饶命……”

朱元璋抓起一把牛肉,分别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吞下

去!”两人嚼也不敢嚼,便吞了下肚。朱元璋走到厨下,抓了

一大把牛毛,分别塞在二人口中,喝道:“快吞下!”二人只

得苦着脸又吞下了。朱元璋笑道:“你若去跟员外说我偷了他

的牯牛,咱们便破肚开膛对质,瞧是谁吃了牛肉,连牛毛也

没拔干净。”翻转刀子,用刀背在那人肚腹上一拖。那人只觉

冷冰冰的刀子在肚子上划过,吓得尖声大叫。

吴氏兄弟哈哈大笑,抬脚在两人屁股上用力一脚,踢得

两人直滚出殿外。众人放怀大吃,笑骂两名豪仆自讨苦吃,平

日仗着张员外的势头,欺压乡人,这一次害怕剖肚对质,决

计不敢向员外说众人偷牛之事。

张无忌又是好笑,又是佩服,心道:“这姓朱的和尚容貌

虽然难看,行事却干净爽快,制得人半点动弹不得,手段好

生厉害。”

朱元璋等早听徐达说了,张无忌甘舍自己性命相救杨不

悔,都喜爱他是个侠义少年,不以寻常孩童相待,敬酒敬肉,

当他是好朋友一般。

饮到酣处,邓愈叹道:“咱们汉人受胡奴欺压,受了一辈

子的肮脏气,今日弄到连苦饭也没一口吃,这样的日子,如

何再过得下去?”花云拍腿叫道:“眼见凤阳府已死了一半百

姓,我看天下到处都是一般,与其眼睁睁的饿死,不如跟鞑

子拚一拚。”徐达朗声道:“今日人命贱于猪狗,这两个小兄

弟小妹妹,险些便成了旁人肚中之物。普天之下,不知有多

少良民百姓成为牛羊?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救人于水火之中,活

着也是枉然。”汤和也道:“不错。咱们今日运气好,偷到一

条牯牛宰来吃了,明日未必再偷得到。天下的好汉子大多衣

食不周,难道叫英雄豪杰都去作贼?”各人越说越气愤,破口

大骂鞑子害人。

朱元璋道:“咱们在这儿千贼万贼的乱骂,又骂得掉鞑子

一根毛么?是有骨气的汉子,便杀鞑子去!”汤和、邓愈、花

云、吴氏兄弟等齐声叫了起来:“去,去!”

徐达道:“朱大哥,你这劳甚子的和尚也不用当啦。你年

纪最大,大伙都听你的话。”

朱元璋也不推辞,说道:“今后咱们同生同死,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众人一齐拿起酒碗喝干了,拔刀砍桌,豪气干云。

杨不悔瞧着众人,不懂他们说些甚么,暗自害怕。张无

忌却想:“太师父一再叮嘱,叫我决不可和魔教中人结交。可

是常遇春大哥和这位徐大哥都是魔教中人,比之简捷、薛公

远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为人却好上万倍了。”他对张三丰向

来敬服之极,然从自身的经历而言,却觉太师父对魔教中人

不免心存偏见。虽然如此,仍想太师父的言语不可违拗。

朱元璋道:“好汉子说做便做,这会儿吃得饱饱的,正好

行事。张员外家今日宴请鞑子官兵,咱们先去揪来杀了。”花

云道:“妙极!”提刀站了起来。

徐达道:“且慢!”到厨下拿一只篮子,装了十四五斤熟

牛肉,交给张无忌,说道:“张兄弟,你年纪还小,不能跟我

们干这杀官造反的勾当。我们这几个人人穷得精打光,身上

没半分银子,只好送这几斤牛肉给你。若是我们侥幸不死,日

后相见,大伙儿好好再吃一顿牛肉。”

张无忌接过篮子,说道:“但盼各位建立大功,赶尽鞑子,

让天下百姓都有饭吃。”

朱元璋、徐达、汤和、邓愈等听了,都拍手赞好,说道:

“张兄弟,你说得真对,咱们后会有期。”说着各挺兵刃,出

庙而去。

张无忌心想:“他们此去是杀鞑子,若不是带着这个小妹

子,我也跟他们去一起去了。他们只有七个人,倘是寡不敌

众,张员外家中的鞑子和庄丁定要前来追杀,这庙中是不能

住了。”于是挽了一篮牛肉,和杨不悔出庙而去。

黑暗中行了四五里,猛见北方红光冲天而起,火势甚烈,

知是朱元璋、徐达等人得手,已烧了张员外的庄子,心中甚

喜。当晚两人在山野间睡了半夜,次晨又向西行。

两个小孩沿途风霜饥寒之苦,说之不尽。幸好杨不悔的

父母都是武学名家,先天体质壮健,小小女孩长途跋涉,居

然没有生病,便有轻微风寒,张无忌采些草药,随手便给她

治好了。但两人每日行行歇歇,最多也不过走上二三十里,行

了十五六天,方到河南省境。

河南境内和安徽也是无多分别,处处饥荒,遍地饿殍。张

无忌做了一副弓箭,射禽杀兽,饱一天饿一天的,和杨不悔

慢慢西行。幸好途中没遇上蒙古官兵,也没逢到江湖人物,至

于寻常的无赖奸徒想找歹主意,却哪里是张无忌的对手?

有一日他跟途中遇到的一个老人闲谈,说要到昆仑山坐

忘峰去。这老人双目圆睁,惊得呆了,说道:“小兄弟,昆仑

山离这里何止十万八千里,听说当年有唐僧取经,这才去过。

你们两个娃娃,可不是发疯了么?你家住哪里,快快回家去

罢!”

张无忌一听之下,不禁气沮,暗想:“昆仑山这么远,那

是去不了的啦,只好到武当山去见太师父再说。”但转念又想:

“我受人重托,虽然路远,又怎能中途退缩?我寿命无多,倘

若不在身死之前将不悔妹妹送到,便是对不起纪姑姑。”不再

跟那老人多说,拉着杨不悔的手便行。

又行了二十余天,两个孩子早是全身衣衫破烂,面目憔

悴。张无忌最为烦恼的,却是杨不悔时时吵着要妈妈,见妈

妈总是不从天上飞下来,往往便哭泣半天。张无忌多方譬喻

开导,说这一路西去,便是去寻她妈妈,又说个故事,扮个

鬼脸,逗她破涕为笑。

这一日过了驻马店,已是秋末冬初,朔风吹来,两个孩

子衣衫单簿,都禁不住发抖。张无忌除下自己破烂的外衫给

杨不悔穿上。杨不悔道:“无忌哥哥,你自己不冷么?”张无

忌道:“我不冷,热得紧。”使力跳了几下。杨不悔道:“你待

我真好!你自己也冷,却把衣服给我穿。”这小女孩斗然间说

起大人话来,张无忌不由得一怔。

便在此时,忽听得山坡后传来一阵兵刃相交的叮当之声,

跟着脚步声响,一个女子声音叫道:“恶贼,你中了我的喂毒

丧门钉,越是快跑,发作得越快!”

张无忌急拉杨不悔在路旁草丛中伏下,只见一个三十来

岁的壮汉飞步奔来,数丈后一个女子手持双刀,追赶而至。那

汉子脚步踉跄,突然间足下一软,滚倒在地。那女子追到他

身前,叫道:“终叫你死在姑娘手里!”那汉子蓦地跃起,右

掌拍出,波的一声,正中那女子胸口。这一下力道刚猛,那

女子仰天跌倒,手中双刀远远摔了出去。

那汉子反手从自己背上拔下丧门钉,恨恨的道:“取解药

来。”那女子冷笑道:“这次师父派我们出来捉你,只给喂毒

暗器,不给解药。我既落在你手里,也就认命啦,可是你也

别指望能活命。”那汉子左手以刀尖指住她咽喉,右手到她衣

袋中搜寻,果然不见解药。那汉子怒极,提起那枚喂毒丧门

钉用力一掷,钉在那女子肩头,喝道:“叫你自己也尝尝喂毒

丧门钉的滋味,你昆仑派……”一句话没说完,背上毒性发

作,软垂在地。那女子想挣扎爬起,但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

血,又再坐倒,拔出肩头的丧门钉,抛在地下。

一男一女两人卧在道旁草地之中,呼吸粗重,不住喘气。

张无忌自从医治简捷、薛公远而遭反噬之后,对武林中人深

具戒心,这时躲在一旁观看动静,不敢出来。

过了一会,只听那汉子长长叹了口气,说道:“我苏习之

今日丧命在驻马店,仍是不知如何得罪了你们昆仑派,当真

是死不瞑目。你们追赶了我千里路,非杀我不可,到底为了

甚么?詹姑娘,你好心跟我说了罢!”言语之中,已没甚么敌

意。

那女子詹春知道师门这喂毒丧门钉的厉害,眼见势将和

他同归于尽,已是万念俱灰,幽幽的道:“谁叫你偷看我师父

练剑,这路‘昆仑两仪剑’,若不是他老人家亲手传授,便是

本门弟子偷瞧了,也要遭剜目之刑,何况你是外人?”苏习之

“啊”的一声,说:“他妈的,该死,该死!”詹春怒道:“你

死到临头,还在骂我师父?”

苏习之道:“我骂了便怎样?这不是冤枉么?我路过白牛

山,无意中见到你师父使剑,觉得好奇,便瞧了一会。难道

我瞧得片刻,便能将这路剑法学去了?我真有这么好本事,你

们几名昆仑子弟又奈何得了我?詹姑娘,我跟你说,你师父

铁琴先生太过小气,别说我没学到这‘昆仑两仪剑’的一招

半式,就算学了几招,那也不能说是犯了死罪啊。”

詹春默然不语,心中也暗怪师父小题大做,只因发觉苏

习之偷看使剑,便派出六名弟子,千里追杀,终于落到跟此

人两败俱伤,心想事到如今,这人也已不必说谎,他既说并

未偷学武功,自是不假。

苏习之又道:“他给你们喂毒暗器,却不给解药,武林中

有这个规矩么?他妈的……”

詹春柔声道:“苏大哥,小妹害了你,此刻心中好生后悔,

好在我也陪你送命,这叫做命该如此。只是累了你家大嫂和

公子小姐,实在过意不去。”苏习之叹道:“我女人已在两年

前身故,留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明

日他们便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了。”詹春道:“你府上还有谁啊?

有人照料孩子么?”苏习之道:“此刻由我嫂子在照看着。我

嫂子脾气暴躁,为人刁蛮,就只对我还忌着几分。唉!今后

这两个娃娃,可有得苦头吃了。”詹春低声道:“都是我作的

孽。”

苏习之摇头道:“那也怪你不得。你奉了师门严令,不得

不遵,又不是自己跟我有甚么冤仇。其实,我中了你的喂毒

暗器,死了也就算了,何必再打你一掌,又用暗器伤你?否

则我以实情相告,你良心好,必能设法照看我那两个苦命的

孩儿。”詹春苦笑道:“我是害死你的凶手,怎说得上心好?”

苏习之道:“我没怪你,真的,并没怪你。

”适才两人拚命恶斗,这时均自知命不久长,留恋人世,

心中便具有仁善意。

张无忌听到这里,心想:“这一男一女似乎心地不恶,何

况那姓苏的家中尚有两个孩儿。”想起自己和杨不悔身为孤儿

之苦,便从草丛中走了出来,说道:“詹姑娘,你丧门钉上喂

的是甚么毒药?”

苏习之和詹春突然见草丛中钻出一个少年、一个女孩,已

觉奇怪,听得张无忌如此询问,更是惊讶,张无忌道:“我粗

通医理,两位所受的伤毒,未必无救。”詹春道:“是甚么毒

药,我可不知道。伤口中奇痒难当。我师父说道,中了这丧

门钉后,只有四个时辰的性命。”张无忌道:“让我瞧瞧伤势。”

苏詹二人见他年纪既小,又是衣衫破烂,全身污秽,活

脱是个小叫化子,哪里信他能治伤毒?苏习之粗声道:“我二

人命在顷刻,小孩儿快别在这儿罗唣,给我走得远远的罢。”

张无忌不去睬他,从地上拾起丧门钉,拿到鼻边一闻,嗅

到一阵淡淡的兰花香。这些日来,他途中有暇,便翻读王难

姑所遗的那部《毒经》,于天下千奇百怪的毒物,已莫不了然

于胸,一闻到这阵香气,即知丧门钉上喂的是“青陀罗花”的

毒汁。《毒经》上言道,这花汁原有腥臭之气,本身并无毒性,

便喝上一碗,也丝毫无害,但一经和鲜血混和,却生剧毒,同

时腥臭转为清香,说道:“这是喂了青陀罗花之毒。”

詹春并不知丧门钉上喂的是何毒药,但师父的花圃中种

有这种奇花,她却是知道的,奇道:“咦,你怎知道?”要知

青陀罗花是极罕见的毒花,源出西域,中上向来所无。张无

忌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携了杨不悔的手,道:“咱们

走罢。”

詹春忙道:“小兄弟,你若知治法,请你好心救我二人一

命。”张无忌原本有心相救,但突然想到简捷和薛公远要吃人

肉时那狞恶的面貌,不由得踌躇。苏习之道:“小相公,在下

有眼不识高人,请你莫怪。”

张无忌道:“好罢!我试一试看。”取出金针,在詹春胸

口“膻中穴”及肩旁左右“缺盆穴”刺了几下,先止住她胸

口掌伤的疼痛,说道:“这青陀罗花见血生毒,入腹却是无碍。

两位先用口相互吮吸伤口,至血中绝无凝结的细微血块为

止。”

苏习之和詹春都颇觉不好意思,但这时性命要紧,伤口

又在自己吮吸不到的肩背之处,只得轮流替对方吸出伤口中

毒血。张无忌在山边采了三种草药,嚼烂了替二人敷上伤口,

说道:“这三味草药能使毒气暂不上攻,疗毒却是无效。咱们

到前面市镇去,寻到药店,我再给你们配药疗毒。”苏詹二人

的伤口本来痒得难过之极,敷上草药,登觉清凉,同时四肢

不再麻软,当下不住口的称谢。二人各折一根树枝作为拐杖,

撑着缓步而行。詹春问起张无忌的师承来历,张无忌不愿细

说,只说自幼便懂医理。

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沙河店,四人投店歇宿。张无忌

开了药方,苏习之便命店伴去抓药。这一年豫西一带未受天

灾,虽然蒙古官吏横暴残虐,和别地无甚分别,但老百姓总

算还有口饭吃。沙河店镇上店铺开设如常。店伴抓了药来,张

无忌把药煮好了,喂着苏习之和詹春服下。

四人在客店中住了三日。张无忌每日变换药方,外敷内

服,到了第四日上,苏詹二人身上所中剧毒已全部驱除。二

人自是大为感激,问起张无忌和杨不悔要到何处。张无忌说

了昆仑山坐忘峰的地名。

詹春道:“苏大哥,咱两人的性命,是蒙这位小兄弟救了,

可是我那五个师兄却仍在到处寻你,这件事还没了结。你便

随我上昆仑山走一遭,好不好?”苏习之吃了一惊,道:“上

昆仑山?”詹春道:“不错。我同你去拜见家师,说明你确实

并未学到‘昆仑两仪剑’的一招半式。此事若不得他老人家

原宥,你日后总是祸患无穷。”苏习之心下着恼,说道:“你

昆仑派忒也欺人太甚,我只不过多看了一眼,累得险些进入

鬼门关,该放手了罢?”詹春柔声道:“苏大哥,你替小妹想

想这中间的难处。我去跟师父说,你确实没学到剑法,那也

没甚么,但我那五个师兄倘若再出手伤你,小妹心中如何过

意得去?”

他二人出生入死的共处数日,相互已生情意,苏习之听

了她这软语温存的说话,胸中气恼登时消了,又想:“昆仑派

人多势众,给他们阴魂不散的缠上了,免不了还是将性命送

在他们手里为止。”詹春见他沉吟,又道:“你先陪我走一遭。

你有甚么要紧事,咱们去了昆仑山之后,小妹再陪你一道去

办如何?”苏习之喜道:“好,便是这般着。只不知尊师肯不

肯信?”詹春道:“师父素来喜欢我,我苦苦相求,谅来不会

对你为难。这件事一了结,小妹还想去瞧瞧你的少爷小姐,免

得他两个小孩儿受你嫂子欺侮。”

苏习之听她这般说,显有以身相许之意,心中大喜,对

张无忌道:“小兄弟,咱们都上昆仑山去,大伙儿一起走,路

上也有个伴儿。”詹春道:“昆仑山脉绵延千里,不知有多少

山峰,那坐忘峰不知坐落何处。但我们昆仑派要在昆仑山中

找一座山峰,总能找到。”

次日苏习之雇了一辆大车,让张无忌和杨不悔乘坐,自

己和詹春乘马而行。到了前面大镇上,詹春又去替张无忌和

杨不悔买了几套衣衫,把两人换得焕然一新。苏詹二人见这

对孩儿洗沐换衣之后,男的英俊,女的秀美,都大声喝起彩

来。

两个孩子直到此时,始免长途步行之苦,吃得好了,身

子也渐渐丰腴起来。

渐行渐西,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沿途有苏习之和詹春两

人照看,一路平安无事。到得西域后,昆仑派势力雄强,更

无丝毫阻碍,只是黄沙扑面,寒风透骨,却也着实难熬。

不一日来到昆仑山三圣坳,但见遍地绿草如锦,到处果

树香花。苏习之和张无忌万想不到在这荒寒之处竟然有这般

好地方,都甚是欢喜。原来那三圣坳四周都是插天高山,挡

住了寒气。昆仑派自“昆仑三圣”何足道以来,历代掌门人

于七八十年中花了极大力气整顿这个山坳,派遣弟子东至江

南,西至天竺,搬移奇花异树前来种植。

詹春带着三人,来到铁琴先生何太冲所居的铁琴居。一

进门,只见一众兄弟姊妹均深有忧色,只和她微一点头,便

不再说话。詹春心中嘀咕,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拉住一个师

妹问道:“师父在家罢?”

那女弟子尚未回答,只听见何太冲暴怒咆哮的声音从后

堂传了出来:“都是饭桶,饭桶!有什么事叫你们去办,从来

没一件办得妥当。要你们这些脓包弟子何用?”跟着拍桌之声

震天价响。詹春向苏习之低声道:“师父在发脾气,咱们别去

找钉子碰,明儿再来。”

何太冲突然叫道:“是春儿么?鬼鬼祟祟的在说甚么?那

姓苏小贼的首级呢?”

詹春脸上变色,抢步进了内厅,跪下磕头,说道:“弟子

拜见师父。”

伺太冲道:“差你去办的事怎么样啦?那姓苏的小贼呢?”

詹春道:“那姓苏的便在外面,来向师父磕头请罪。他说

他不懂规矩,确是不该观看师父试演剑法,但本派剑法精微

奥妙,他看过之后,只知道这是天下无双的高明剑术,但到

底好在哪里,却是莫名其妙,半点也领会不到。”她跟随师父

日久,知他武功上极为自负,因此说苏习之极力称誉本门功

夫,师父一高兴,便可饶了他。

若在平时,这顶高帽何太冲势必轻轻受落,但今日他心

境大为烦躁,哼了一声,说道:“这件事你办得很好!去把那

姓苏的关在后山石屋中,慢慢发落。”

詹春见他正在气头上,不敢出口相求,应道:“是!”又

问道:“师母们都好?我到后面磕头去。”何太冲共有妻妾五

人,最宠爱的是第五小妾,詹春为求师父饶恕苏习之,便想

去请这位五师母代下说辞。

何太冲脸上忽现凄恻之色,长叹了一声,道:“你去瞧瞧

五姑也好,她病得很重,你总算赶回来还能见到她一面。”詹

春吃了一惊,道:“五姑不舒服么?不知是甚么病?”

何太冲叹道:“知道是甚么病就好了。已叫了七八个算是

有名的大夫来看过,连甚么病也说不上来,全身浮肿,一个

如花似玉的人儿,肿得……唉,不用提了……”说着连连摇

头,又道:“收了这许多徒弟,没一个管用。叫他们到长白山

去找千年老山人参,去了快两个月啦,没一个死回来,要他

们去找雪莲、首乌等救命之物,个个空手而归。”

詹春心想:“从这里到长白山万里之遥,哪能去了即回?

到了长白山,也未必就能找到千年人参啊。至于雪莲、首乌

等起死回生的珍异药物,找一世也不见得会找到,一时三刻,

哪能要有便有?”知道师父对这个小妾爱如性命,眼见她病重

不治,自不免迁怒于人。

何太冲又道:“我以内力试她经脉,却是一点异状也没有。

哼哼,五姑若是性命不保,我杀尽天下的庸医。”詹春道:

“弟子去望望她。”何太冲道:“好,我陪你去。”

师徒俩一起到了五姑的卧房之中。詹春一进门,扑鼻便

是一股药气,揭开帐子,只见五姑一张脸肿得犹如猪八戒一

般,双眼深陷肉里,几乎睁不开来,喘气甚急,像是扯着风

箱。这五姑本是个美女,否则何太冲也不致为她如此着迷,这

时一病之下,变成如此丑陋,詹春也不禁大为叹息。

何太冲道:“叫那些庸医再来瞧瞧。”在房中服侍的老妈

子答应着出去。

过了不久,只听得铁链声响,进来七个医生。七人脚上

系了铁链,给锁在一起,形容憔悴,神色苦恼。这七人都是

四川、云南、甘肃一带最有名的医生,被何太冲派弟子半请

半拿的捉了来。但七位名医见解各不相同,有的说是水肿,有

的说是中邪,所开的药方试服之后,没一张管用,五姑的身

子仍是日肿一日。何太冲一怒之下,将七位名医都锁了,宣

称五姑若是不治,七个庸医(这时“名医”已改作“庸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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