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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一齐推入坟中殉葬。

七名医生出尽了全身本事,却治得五姑的身子越来越肿,

自知性命不保,但每次会诊,总是大声争论不休,指摘其余

六名医生,说五姑所以病重,全是他们所害,与自己无涉。这

一次七人进来,诊脉之后,三言两语,便又争执起来。何太

冲忧急恼怒,大声喝骂,才将七个不知是名医还是庸医的声

音压了下来。

詹春心念一动,说道:“师父,我从河南带来了一个医生,

年纪虽然幼小,本领却比他们都高些。”何太冲大喜,叫道:

“你何不早说,快请,快请。”每一位名医初到,他对之都十

分恭敬,但“名医”一变成“庸医”,他可一点也不客气了。

詹春回到厅上,将张无忌带了进去。张无忌一见何太冲,

认得当年在武当山逼死父母的诸人之中,便有他在内,不禁

暗暗恼恨。但张无忌隔了这四五年,相貌身材均已大变,何

太冲却认他不出,见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见了自己竟不磕

头行礼,侧目斜视,神色间甚是冷峭,当下也不暇理会,问

詹春道:“你说的那位医生呢?”

詹春道:“这位小兄弟便是了。他的医道精湛得很,只怕

还胜过许多名医。”

何太冲哪里相信,说道:“胡闹!胡闹!”詹春道:“弟子

中了青陀罗花之毒,便是得他治好的。”何太冲一惊,心想:

“青陀罗花的花毒不得我独门解药,中后必死,这小子居能治,

倒有些邪门。”向张无忌打量了一会,问道:“少年,你真会

治病么?”

张无忌想起父母惨死的情景,本来对何太冲心下暗恨,可

是他天性不易记仇,否则也不会肯给简捷等人治病,也不会

给昆仑派的詹春疗毒了,这时听何太冲如此不客气的询问,虽

感不快,还是点了点头。

他一进房,便闻到一股古怪的气息,过了片刻,便觉这

气息忽浓忽淡,甚是奇特,走到五姑床前瞧瞧她脸色,按了

按她双手脉息,突然取出一根金针,从她肿得如南瓜般的脸

上刺了下去。何太冲大吃一惊,喝道:“你干甚么?”待要伸

手抓住张无忌时,见他已拔出金针,五姑脸上却无血液脓水

渗出。何太冲五根手指离张无忌背心不及半尺,硬生生的停

住,只见他将金针凑近鼻端一嗅,点了点头。心中生出一丝

指望,道:“小……小兄弟,这病有救么?”以他一派之尊,居

然叫张无忌一声“小兄弟”,可算得客气之极了。

张无忌不答,突然爬到五姑床底下瞧了一会,又打开窗

子,察看窗外的花圃,忽地从窗中跳出,走近去观赏花卉。何

太冲宠爱五姑,她窗外花圃中所种的均是珍奇花卉,这时见

张无忌行动怪异,自己心如油煎,盼他立即开方用药,治好

五姑的怪病,他却自得其乐的赏起花来,教他如何不怒?但

于束手无策之中忽露一线光明,终于强忍怒气,却已满脸黑

气,不住的呼吸喘气。

只见张无忌看了一会花草,点点头,若有所悟,回进房

来,说道:“病是能治的,可是我不想治。詹姑娘,我要去了。”

詹春道:“张兄弟,倘若你治好了五姑的疾病,我们昆仑派上

下齐感你的大德,这一定要请你治一治。”张无忌指着何太冲

道:“逼死我爹爹妈妈的人中,这位铁琴先生也有份,我为甚

么要救他亲人的性命?”

何太冲一惊,问道:“小兄弟,你贵姓,令尊令堂是谁?”

张无忌道:“我姓张,先父是武当派的第五弟子。”何太冲一

凛:“原来他是张翠山的儿子。武当派着实了得,他家学渊源,

料来必有些本事。”当即惨然长叹,说道:“张兄弟,令尊在

世之时,在下和他甚是交好,他自刎身亡,我痛惜不止

……”他为了救爱妾的性命,便信口胡吹。詹春也帮着师父

圆谎,说道:“令尊令堂死后,家师痛哭了几场,常跟我们众

弟子说,令尊是他平生最交好的良友。张兄弟,你何不早说?

早知你是张五侠的令郎,我对你更要加倍相敬了。”

张无忌半信半疑,但他生性不易记仇,便道:“这位夫人

不是生了怪病,是中了金银血蛇的蛇毒。”何太冲和詹春齐声

道:“金银血蛇?”张无忌道:“不错,这种毒蛇我也从来没见

过,但夫人脸颊肿胀,金针探后针上却有檀香之气。何先生,

请你瞧瞧夫人的脚,十根足趾的趾尖上可有细小齿痕。”

何太冲忙掀开五姑身上的棉被,凝目看她的足趾时,果

见每根足趾的尖端都有几个紫黑色齿痕,但细如米粒,若非

有意找寻,决计看不出来。

何太冲一见之下,对张无忌的信心陡增十倍,说道:“不

错,不错,当真每足趾上都有齿痕,小兄弟实在高明,实在

高明。小兄弟既知病源,必能疗治。小妾病愈之后,我必当

重重酬谢。”转头对七个医生喝道:“甚么风寒中邪,阳虚阴

亏,都是胡说八道!她足趾上的齿痕,你们七只大饭桶怎地

瞧不出来?”虽是骂人,语调却是喜气洋洋。

张无忌道:“夫人此病本甚奇特,他们不知病源,那也难

怪,都放了他们回去罢。”

何太冲笑道:“很好,很好!小兄弟大驾光临,再留这些

庸医在此,不是惹人厌么?春儿,每人送一百两银子,叫他

们各自回去。”

那七个庸医死里逃生,无不大喜过望,急急离去,生怕

张无忌的医法不灵,何太冲又把这个“小庸医”跟自己锁在

一起,要八名大小“庸医”齐为爱妾殉葬。

张无忌道:“请叫仆妇搬开夫人卧床,床底有个小洞,便

是金银血蛇出入的洞穴。”何太冲不等仆妇动手,右手抓起一

只床脚,单手便连人带床一齐提开,果见床底有个小洞,不

禁又喜又怒,叫道:“快取硫磺烟火来,薰出毒蛇,斩它个千

刀万剑!”

张无忌摇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夫人所中的蛇毒,全

仗这两条毒蛇医治,你杀了毒蛇,夫人的病便治不来了。”何

太冲道:“原来如此。中间的原委,倒要请教。”这“请教”两

字,自他业师逝世,今日是第一次再出他口。

张无忌指着窗外的花圃道:“何先生,尊夫人的疾病,全

由花圃中那八株‘灵脂兰’而起。”何太冲道:“这叫做‘灵

脂兰’么?我也不知其名,有一位朋友知我性爱花草,从西

域带来了这八盆兰花送我。这花开放时有檀香之气,花朵的

颜色又极娇艳,想不到竟是祸胎。”张无忌道:“据书上所载,

这‘灵脂兰’其茎如球,颜色火红,球茎中含有剧毒。咱们

去掘起来瞧瞧,不知是也不是。”

这时众弟子均已得知有个小大夫在治五师母的怪病。男

弟子不便进房,詹春等六个女弟子都在旁边。听得张无忌这

般话,便有两个女弟子拿了铁铲,将一株灵脂兰掘了起来,果

见上下的球茎色赤如火。两名女弟子听说茎中含有剧毒,哪

敢用手去碰?

张无忌道:“请各位将八枚球茎都掘出来,放在土钵之中,

加入鸡蛋八枚,鸡血一碗,捣烂成糊,捣药时务请小心,不

可溅上肌肤。”詹春答应了,自和两名师妹同去办理。张无忌

又要了两根尺许长短的竹筒,一枝竹棒,放在一旁。

过不多时,灵脂兰的球茎已捣烂成糊。张无忌将药糊倒

在地下,围成一个圆圈,却空出一个两寸来长的缺口,说道:

“待会见到异状,各位千万不可出声,以免毒蛇受到惊吓,逃

得无影无踪。各位去取些甘草、棉花,塞住鼻孔。”众人依言

而为。张无忌也塞住了鼻孔,然后取出火种,将灵脂兰的叶

子放在蛇洞前烧了起来。

不到一盏茶时分,只见小洞中探出一个小小蛇头,蛇身

血红,头顶却有个金色肉冠。那蛇缓缓爬出,竟是生有四足、

身长约莫八寸;跟着洞中又爬出一蛇,身子略短,形相一般,

但头顶肉冠则作银色。

何太冲等见了这两条怪蛇,都是屏息不敢作声。这种异

相毒蛇必有剧毒,自不必说,众人武功高强,倒也不惧,但

若将之惊走了,只怕夫人的恶疾难治。

只见两条怪蛇伸出蛇舌,互舐肩背,十分亲热,相偎相

依,慢慢爬进了灵脂兰药糊围成的圆圈之中。张无忌忙将一

根竹筒放在圆圈的缺口外,提起竹棒,轻轻在银冠血蛇的尾

上一拨。那蛇行动快如电闪,众人只见银光一闪,那蛇已钻

入竹筒。金冠血蛇跟着也要钻入,但竹筒甚小,只容得一蛇,

金冠血蛇无法再进,只急得胡胡而叫。张无忌用竹棒将另一

根竹筒拨到金冠血蛇身前,那蛇便也钻了进去。张无忌忙取

过木塞,塞住了竹筒口子。

自那对金银血蛇从洞中出来,众人一直战战兢兢、提心

吊胆,直到张无忌用木塞塞住竹筒,各人才不约而同的吁了

口长气,张无忌道:“请拿几桶热水进来,将地下洗刷干净,

不可留下灵脂兰的毒性。”六名女弟子忙奔到厨下烧水,不多

时便将地下洗得片尘不染。

张无忌吩咐紧闭门窗,又命众人取来雄黄、明矾、大黄、

甘草等几味药材,捣烂成末,拌以生石灰粉,灌入银冠血蛇

竹筒之中,那蛇登时胡胡的叫了起来。另一筒中的金蛇也呼

叫相应。张无忌拔去金蛇竹筒上的木塞,那蛇从竹筒中出来,

绕着银蛇所居的竹筒游走数匝,状甚焦急,突然间急窜上床,

从五姑的棉被中钻了进去。

何太冲大惊。“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张无忌摇摇手,轻

轻揭开棉被,只见那金冠血蛇正张口咬住了五姑左足的中趾。

张无忌脸露喜色,低声道:“夫人身中这金银血蛇之毒,现下

便是要这对蛇儿吸出她体内毒质。”

过了半炷香时分,只见那蛇身子肿胀,粗了几有一倍,头

上金色肉冠更灿然生光,张无忌拔下银蛇所居竹筒的木塞,金

蛇即从床上跃下,游近竹筒,口中吐出毒血喂那银蛇。

张无忌道:“好了,每日这般吸毒两次,我再开张一张消

肿补虚的方子,十天之内,便可痊愈。”何太冲大喜,将张无

忌让到书房,说道:“小兄弟神乎其技,这中间的缘故,还要

请教。”张无忌道:“据书上所载,这金冠银冠的一对血蛇,在

天下毒物中名列第四十七,并不算是十分厉害的毒物,但有

一个特点,性喜食毒。甚么砒霜、鹤顶红、孔雀胆、鸩酒等

等,无不喜爱。夫人窗外的花圃之中种了灵脂兰,这灵脂兰

的毒性可着实厉害,竟将这对金银血蛇给引了来。”何太冲点

头道:“原来如此。”

张无忌道:“金银血蛇必定雌雄共居,适才我用雄黄等药

焙灸那银冠雌蛇,金冠雄蛇为了救它伴侣,便到夫人脚趾上

吸取毒血相喂。此后我再用药物整治雄蛇,那雌蛇也必定去

听取毒血,如此反复施为,便可将夫人的体内毒质去尽。”说

到这里,想起一事:“这对血蛇最初却何以去咬夫人脚趾,其

中必定另有缘故。”一时想不明白,也就不提。

当日何太冲在后堂设了筵席,款待张无忌与杨不悔。张

无忌心想杨不悔是纪晓芙的私生女儿,说起来于峨嵋派的声

名有累,因此当何太冲问起她的来历时,含糊其辞,不加明

言。

过了数日,五姑肿胀渐消,精神恢复,已能略进饮食。张

无忌便出言告辞,何太冲苦苦挽留,只恐爱妾病况又有反复。

到第十天上,五姑已然肿胀全消。

五姑备了一席精致酒筵,亲向张无忌道谢,请了詹春作

陪。五姑容色虽仍憔悴,但俏丽一如往昔,何太冲自是十分

欢喜。

詹春乘着师父高兴,求他将苏习之收入门下。何太冲呵

呵笑道:“春儿,你这釜底抽薪之计着实不错啊,我收了这姓

苏的小子,将来自会把‘昆仑两仪剑’剑法传他,那么他从

前偷看一次,又有何妨?”詹春笑道:“师父,倘若不是这姓

苏的偷看你老人家使剑,弟子不会去拿他,便不会碰到张世

兄。固然师父和五姑洪福齐天,张世兄医道高明,可是这姓

苏的小子,说来也有一份小小功劳啊。”

五姑向何太冲道:“你收了这许多弟子,到头来谁也帮不

了你的忙,只有詹姑娘才立了大功。詹姑娘既然看中那小子,

想必是好的,你就多收一个罢,说不定将来倒是最得力的弟

子呢。”何太冲对爱妾之言向来唯命是听,便道:“好罢,我

收便收他,可是有个条款。”五姑道:“甚么啊?”何太冲正色

道:“他投入我门下之后,须得安心学艺,可不许对春儿痴心

妄想,意图娶她为妻,这个我却是万万不准的。”

詹春满脸通红,把头低了下。五姑却吃吃的笑了起来,说

道:“啊哟,你做师父的要以身作则才好,自己三妻四妾,却

难道禁止徒儿们婚配么?”

何太冲那句话原是跟着詹春说笑,哈哈一笑,便道:“喝

酒,喝酒!”

只见一名小鬟托着木盘,盘中放着一把酒壶,走到席前,

替各人斟酒。那酒稠稠的微带黏性,颜色金黄,甜香扑鼻。何

太冲道:“张兄弟,这是本山的名产,乃是取雪山顶上的琥珀

蜜梨酿成,叫‘琥珀蜜梨酒’,为外地所无,不可不多饮几杯。”

心下寻思:“却如何骗得他说出金毛狮王谢逊的下落来?此事

须当缓图,千万不可急躁。”

张无忌本不会饮酒,但闻到这琥珀蜜梨酒香沁心脾,便

端起杯来,正要放到唇边,突然怀中那对金银血蛇同时胡胡

胡的低鸣起来。张无忌心中一动,叫道:“此酒饮不得。”众

人一怔,都放下酒杯。张无忌从怀中取出竹筒,放出金冠血

蛇,那蛇儿游到酒杯之旁,探头将一杯酒喝得涓滴不剩。张

无忌将它关回竹筒,放了银冠雌蛇出来,也喝了一杯。这对

血蛇互相依恋,单放雄蛇或是雌蛇,决不远去,同时十分驯

善,但若双蛇同时放出,那不但难以捕捉回归竹筒,说不定

还会暴起伤人。

五姑笑道:“小兄弟,你这对蛇儿会喝酒,当真有趣得紧。”

张无忌道:“请命人捉一狗子或是猫儿过来。”那小鬟应道:

“是!”便要转身退出。张无忌道:“这位姊姊等在这里别去,

让别人去捉猫狗。”过了片刻,一名仆人牵了一头黄狗进来。

张无忌端起何太冲面前的一杯酒,灌在黄狗的口里。那黄狗

悲吠几声,随即七孔流血而毙。

五姑吓得浑身发抖,道:“酒里有毒……谁……谁要害死

我们啊,张兄弟,你又怎知道?”张无忌道:“金银血蛇喜食

毒物,它们嗅到酒中毒药的气息,便高兴得叫了起来。”

何太冲脸色铁青,一把抓住那小鬟的手腕,低声道:“这

毒酒是谁叫你送来的?”那小鬟惊得魂不附体,颤声道:“我

……我不知道是毒……有毒……我从大厨房拿来……”何太

冲道:“你从大厨房到这里,遇到过谁了?”那小鬟道:“在走

廊里见到杏芳,她拉住我跟我说话,揭开酒壶闻了闻酒香。”

何太冲、五姑、詹春三人对望了一眼,都是脸有惧色。原来

那杏芳是何太冲原配夫人的贴身使婢。

张无忌道:“何先生,此事我一直踌躇不说,却在暗中察

看。你想,这对金银血蛇当初何以要去咬夫人的足趾,以致

于蛇毒传入她的体内?显然易见,是夫人先已中了慢性毒药,

血中有毒,才引到金银血蛇。从前向夫人下毒的,只怕便是

今日在酒中下毒之人。”

何太冲尚未说话,突然门帘掀起,人影一晃,张无忌只

觉胸口双乳底下一阵剧痛,已被人点中了穴道。一个尖锐的

声音说道:“一点儿也不错,是我下的毒!”

只见进来那人是个身材高大的半老女子,头发花白,双

目含威,眉心间聚有煞气。那女子对何太冲道:“是我在酒中

下了蜈蚣的剧毒,你待我怎样?”

五姑脸现惧色,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叫道:“太太!”原

来这高大女子是何太冲的元配夫人班淑娴,本是她的师姊。

何太冲见妻子冲进房来,默然不语,只是哼了一声。班

淑娴道:“我问你啊,是我下的毒,你待怎样?”何太冲道:

“你不喜欢这少年,那也罢了。但你行事这等不分清红皂白,

倘若我毒酒下肚,那可如何是好?”

班淑娴怒道:“这里的人全不是好东西,一古脑儿整死了,

也好耳目清凉。”拿起装着毒酒的酒壶摇了摇,壶中有声,还

余有大半壶,便满满斟了一杯毒酒,放在何太冲面前,说道:

“我本想将你们五个一起毒死,既被这小子发觉,那就饶了四

个人的性命。这一杯毒酒,任谁喝都是一样,老鬼,你来分

派罢。”说着刷的一声,拔剑在手。

班淑娴是昆仑派中的杰出人物,年纪比何太冲大了两岁,

入门较他早,武功修为亦不在他手下。何太冲年轻时英俊潇

洒,深得这位师姊欢心。他们师父白鹿子因和明教中一个高

手争斗而死,不及留下遗言。众弟子争夺掌门之位,各不相

下。班淑娴却极力扶助何太冲,两人合力,势力大增,别的

师兄弟各怀私心,便无法与之相抗,结果由何太冲接任掌门。

他怀恩感德,便娶了这位师姊为妻。少年时还不怎样,两人

年纪一大,班淑娴显得比何太冲老了十多岁一般。何太冲借

口没有子嗣,便娶起妾侍来。

由于她数十年来的积威,再加上何太冲自知不是,心中

有愧,对这位师姊又兼严妻十分敬畏。但怕虽然怕,侍妾还

是娶了一个又一个,只是每多娶一房妾侍,对妻子便又多怕

三分。这时见妻子将一杯毒酒放在自己面前,压根儿就没有

违抗的念头,心想:“我自己当然不喝,五姑和春儿也不能喝,

张无忌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只有这女娃娃跟我们无亲无故。”

便站起身来,将那杯酒递给杨不悔,说道:“孩子,你喝了这

杯酒。”

杨不悔大惊,适才眼见一条肥肥大大的黄狗喝了一杯毒

酒便即毙命,哪里敢接酒杯,哭道:“我不喝,我不喝。”何

太冲抓住她胸口衣服,便要强灌。

张无忌冷冷的道:“我来喝好了。”何太冲心中过意不去,

并不接口。

班淑娴因心中怀妒意,是以下毒想害死何太冲最宠爱的

五姑,眼见得手,却给张无忌从万里之外赶来救了,对这少

年原是极为憎恶,冷冷的道:“你这少年古里古怪,说不定有

解毒之药。若是你来代喝,一杯不够,须得将毒酒喝干净了。”

张无忌眼望何太冲,盼他从旁说几句好话,哪知他低了

头竟是一言不发。詹春和五姑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班淑

娴的怒气转到自己头上,这大半壶毒酒便要灌到自己口中。张

无忌心中冰凉,暗想:“这几人的性命是我所救,但我此刻遇

到危难,他们竟袖手旁观,连求情的话也不说半句。”便道:

“詹姑娘,我死之后,请你将这个小妹妹送到坐忘峰她爹爹那

里,这事能办到么?”詹春眼望师父。何太冲点了点头。詹春

便道:“好罢,我会送她去。”心中却想:“昆仑山横亘千里,

我怎知坐忘峰在哪里?”

张无忌听她随口敷衍,显无丝毫诚意,知道这些人都是

凉薄之辈,多说也是枉然,冷笑道:“昆仑派自居武林中名门

大派,原来如此。何先生,取酒给我喝罢!”

何太冲一听,心下大怒,又想须得尽快将他毒死,妻子

的怒气便可早些平息,免得她另生毒计,害死五姑,火烧眉

毛,且顾眼下,谢逊的下落也不暇理会了,当即提起大半壶

毒酒,都灌进了张无忌口中。

杨不悔抱着张无忌身子,放声大哭。

班淑娴冷笑道:“你医术再精,我也教你救不得自己。”伸

手又在张无忌肩背腰胁多处穴道补上几指,倒转剑柄,在何

太冲、詹春、五姑、杨不悔四人身上各点了两处大穴,说道:

“两个时辰之后,再来放你们。”她点穴之时,何太冲和詹春

等动也不动,不敢闪避。班淑娴向在旁侍候的婢仆说道:“都

出去!”她最后出房,反手带上房门,连声冷笑而去。

毒酒入腹,片刻之间张无忌便觉肚中疼痛,眼见班淑娴

出房关门,心道:“你既走了,我一时未必便会死。”强忍疼

痛,暗自运气,以谢逊所授之法,先解开身上被点的诸穴,随

即在自己的头上拔下几根头发,到咽喉中一阵撩拨,喉头发

痒,哇的一声,将饮下的毒酒呕出了十之八九。何太冲、詹

春等见他穴道被点后居然仍能动弹,都是大为惊讶。

何太冲便欲出手拦阻,苦于自己被妻子点了穴道,空有

身极高的武功,只有干着急的份儿,张无忌觉得腹中仍然疼

痛,但搜肚呕肠,再也吐不出来了,心想先当脱此危境,再

设法除毒,于是伸手去解杨不悔的穴道。哪知班淑娴的点穴

法另有一功,张无忌一试之下,解之不开,此时事势紧迫,不

暇另试别般解穴手法,当即将她抱起,推窗向外一张,不见

有人,便将杨不悔放在窗外。

何太冲若以真气冲穴,大半个时辰也能解开,但眼见张

无忌便要逃走,待会儿妻子查问起来,又有风波,何况让这

武当派的小子赤手空拳的从昆仑派三圣堂中逃了出去,将自

己忘恩负义的事迹在江湖上传扬开来,一代宗师的颜面何存?

无论如何非将他截下杀死不可,当下深深吸一口气,便要纵

声呼叫,向妻子示警。

张无忌已料到此着,从怀里摸出一颗黑色药丸,塞在五

姑口中,说道:“这是一颗‘鸠砒丸’,十二个时辰之后,五

夫人断肠裂心而死。我将解药放在离此三十里外的大树之上,

作有标志,三个时辰之后,何先生可派人去取。倘若我出去

时失手被擒,那么反正是个死,多一个人相陪也好。”

这一着大出何太冲意料之外,微一沉吟,低声道:“小兄

弟,我这三圣堂虽非龙潭虎穴,但凭你两个孩子,却也闯不

出去。”张无忌知他此言不虚,冷冷的道:“但五夫人所服的

这颗‘鸠砒丸’的毒性,眼前除我之外,却也无人能解。”何

太冲道:“好,你解我的穴道,我亲自送你出去。”何太冲被

点的是“风池”和“京门”两穴,张无忌在他“天柱”、“环

跳”、“大椎”、“商曲”诸穴推拿片刻,也是毫不见效。

这一来,两人均自暗服。张无忌心道:“他昆仑派的点穴

功夫确是厉害,胡先生传了我七种解开被点穴道的手法,在

他身上竟全不管用。”何太冲却想:“这小子竟会这许多推拿

解穴的法门,手法怪异,当真了不起。师姊明明点了他身上

七八穴道,却如何半分也奈何他不得?武当派近年来名动江

湖,张三丰这老道的本事果是人所难及。那日在武当山上,幸

亏没跟武当派动手,否则定要惹得灰头土脸。他小小孩童已

如此了得,老的大的自是更加厉害十倍。”他却不知张无忌自

通穴道的功夫学自谢逊,而解穴的本事学自胡青牛。武当派

自有他威震武林的真才实学,张无忌这两项本领却和武当派

无关。

何太冲见他解穴无效,心念一动,道:“你拿茶壶过来,

给我喝几口茶。”张无忌不知他何以突然要在此时喝茶,但想

他顾忌爱妾的性命,不敢对自己施甚么手脚,便提起茶壶,喂

他饮茶,何太冲满满吸了一口,却不吞下,对准了自己肘弯

里的“清冷渊”用力一喷,一条水箭笔直冲出,嗤嗤有声,登

时将他手上穴道解了。

张无忌来到昆仑山三圣堂后,一直见何太冲为了五姑的

疾病烦恼担忧,畏妻宠妾,懦弱猥琐,便似个寻常没志气的

男子,此时初见他显现功力,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位昆仑派

的掌门武功如此深厚,我先前可将他瞧得小了。看来他并不

在俞二师伯、金花婆婆、灭绝师太诸人之下。我先前但见他

庸懦颟顸,没想到他身为昆仑派掌门,果然有人所难及之处。

这道水箭若是喷在我脸上胸口,立时便须送命。”

何太冲将右臂转了几转,解开了自己腿上穴道,说道:

“你先将解药给她服了,我送你平安出谷。”张无忌摇了摇头。

何太冲急道:“我是昆仑掌门,难道会对你这孩子失信?倘若

毒性发作,那便如何是好?”张无忌道:“毒性不会便发。”何

太冲叹了口气,道:“好罢,咱们悄悄出去。”

两人跳出窗去,何太冲伸指在杨不悔的背心上轻轻一拂,

登时解了她的穴道,手法轻灵无比。张无忌好生佩服,眼光

中流露出钦仰的神色来。何太冲懂得他的心意,微微一笑,一

手携着一人,绕到三圣堂的后花园,从侧门走出。

那三圣堂前后共有九进,出了后花园的侧门,经过一条

曲曲折折的花径,又穿入许多厅堂之中。但见屋宇连绵,门

户复叠,若不是何太冲带领,张无忌非迷路不可,就算没昆

仑派弟子拦阻,也未必便能闯出去。

一离三圣堂,何太冲右手将杨不悔抱在臂弯,左手拉着

张无忌,展开轻功,向西北方疾行。张无忌给他带着,身子

轻飘飘的,一跃便是丈余,但觉风声呼呼在耳畔掠过,宛似

凌空飞行,这一来,对何太冲和昆仑派的敬重之心又增了几

分。自知腹内毒质未净,伸左手从怀里摸出两粒解毒药丸,咽

入肚中,这才宽心。

正行之间,忽听一女子声音叫道:“何太冲……何太冲

……给我站住了……”这声音顺风传来,似乎极为遥远,又

似便在身旁,正是班淑娴的口音。

何太冲微一迟疑,当即立定了脚步,叹了口气,说道:

“小兄弟,你们两个快些走罢,内人追赶而来,我不能再带你

们走了。”张无忌心想:“这人待我们还不算太坏。”便道:

“何先生,你回去便是。我给五夫人服食的并非毒药,更不是

甚么‘鸠砒丸’,只是一枚润喉止咳的‘桑贝丸’。前几日不

悔妹妹咳嗽,我制了给她服用,还多了几丸在身边,不免吓

了你一跳。”何太冲又惊又怒,又是宽心,喝道:“当真不是

毒药?”张无忌道:“五夫人自我手中救活,我怎能又下毒害

她。”

只听班淑娴呼叫不绝:“何太冲……何太冲……你逃得了

么?”声音又近了些。

何太冲所以带张无忌和杨不悔逃走,全是为了怕爱妾毒

发不治,这时确知五姑所服并非毒药,原来是上了这小子的

大当,不禁怒不可遏,拍拍拍拍四个耳光,只打得张无忌双

颊肿起,满口都是鲜血。

张无忌心下大悔:“我好胡涂,怎能告知他真相?这一下

子我和不悔妹妹可都没命了。”见他第五掌又打了过来,忙使

一招武当长拳中的“倒骑龙”,往他手掌迎击过去。这一招若

由俞莲舟等人使出来,原是威力无穷,但张无忌只学到一点

肤浅皮毛,如何以之抵挡昆仑派掌门的招式?何太冲侧身略

过,拍的一掌,打在张无忌右眼之上,只打得他眼睛立时肿

起。张无忌早就知道自己本领跟他差得太远,一招无效,索

性垂手立足,不再抗拒。

何太冲却并不因他不动而罢手,仍是左一掌右一掌的打

个不停。他掌上并未运用内力,否则一掌便能将他震死了,但

饶是如此,每一掌都打得张无忌头昏眼花,疼痛不堪。

他正打得起劲,班淑娴已率领两名弟子追到,冷冷的站

在一旁。班淑娴见张无忌并不抵御,未免无趣,说道:“你打

那女娃子试试。”何太冲身形斜转,拍的一声,打了杨不悔一

个耳括子。杨不悔吃痛,登时哇哇大哭。张无忌怒道:“你打

我便了,何必又欺侮这个小女孩儿?”何太冲不理,伸掌又给

杨不悔一下。张无忌纵起身来,一头撞在他怀中。

班淑娴冷笑道:“人家小小孩童,尚有情义,哪似你这等

无情无义的薄幸之徒。”

何太冲听了妻子讥刺之言,满脸通红,抓住张无忌后颈,

往外丢出,喝道:“小杂种,见你的爹娘去罢!”这一下使上

了真力,将他头颅对准了山边的一块大石摔去。

张无忌身不由主的疾飞而出,顷刻间头盖便要撞上大石,

脑浆迸裂。

蓦地里旁边一股力道飞来,将张无忌一引,把他身子提

起直立,带在一旁。张无忌惊魂未定,站在地下,眯着一对

肿得老高的眼睛向旁瞧去。只见离身五尺之处,站着一位身

穿白色粗布长袍的中年书生。

班淑娴和何太冲相顾骇然,这书生何时到达,从何处而

来,事先绝无知觉,即使他早就躲在大石之后,以自己夫妇

的能为,又怎会不即发觉?何太冲适才提起张无忌掷向大石,

这一掷之力少说也有五六百斤,但那书生长袖一卷,便即消

解,将张无忌带在一旁,显然武功奇高。但见他约莫四十来

岁年纪,相貌俊雅,只是双眉略向下垂,嘴边露出几条深深

皱纹,不免略带衰老凄苦之相。他不言不动,神色漠然,似

乎心驰远处,正在想甚么事情。

何太冲咳嗽一声,问道:“阁下是谁?为何横加插手,前

来干预昆仑派之事?”

那书生淡淡的道:“两位便是铁琴先生和何夫人罢?在下

杨逍。”

他“杨逍”两字一出口,何太冲、班淑娴、张无忌三人

不约而同“啊”的一声呼叫。只是张无忌的叫声充满了又惊

又喜之情,何氏夫妇却是惊怒交集。

只听得刷刷两声,两名昆仑女弟子长剑出鞘,倒转剑柄,

递给师父师母。何太冲横剑当腹,摆一招“雪拥蓝桥”势。班

淑娴剑尖斜指向地,使一招“木叶萧萧”,这两招都是昆仑派

剑法中的精奥,看来轻描淡写,随随便便,但其中均伏下七

八招凌厉之极的后着。同时两人都已将内功运上右臂,只须

手腕一抖,剑光暴长,立时便可伤到敌人身上七八处要害。两

人此时劲敌当前,已于剑招中使上了毕生所学。

杨逍却似浑然不觉,但听张无忌那一声叫喊中充满了喜

悦,微觉奇怪,向他脸上一瞥。这时张无忌满脸鲜血,鼻肿

目青,早给何太冲打得不成样子,但满心欢喜之情,还是在

他难看之极的脸上流露出来。张无忌叫道:“你,你便是明教

的光明左使者、杨逍伯伯么?”杨逍点了点头,道:“你这孩

子怎知道我姓名?”

张无忌指着杨不悔,叫道:“她便是你女儿啊。”拉过杨

不悔来,说道:“不悔妹妹,快叫爸爸,快叫爸爸!咱们终于

找到他了。”

杨不悔睁眼骨溜溜地望着杨逍,九成倒是不信,但于他

是不是爸爸,却也并不关心。只问:“我妈呢?妈妈怎么还不

从天上飞下来?”

杨逍心头大震,抓住张无忌肩头,说道:“孩子,你说清

楚些。她……她是谁的女儿,她妈妈是谁?”他这么用力一抓,

张无忌的肩骨格格直响,痛到心底。

张无忌不肯示弱,不愿呼痛,但终究还是“啊”的一声

叫了出来,说道:“她是你的女儿,她妈妈便是峨嵋派女侠纪

晓芙。”

杨逍本来脸色苍白,这时更加没半血色,颤声道:“她……

她有了女儿?她……她在哪里?”忙俯身抱起杨不悔,只见她

被何太冲打了两掌后面颊高高肿起,但眉目之间,宛然有几

分纪晓芙的俏丽。正想再问,突然看到她颈中的黑色丝绦,轻

轻一拉,只见丝绦尽头结着一块铁牌,牌上金丝镂出火焰之

形,正是他送给纪晓芙的明教“铁焰令”,这一下再无怀疑,

紧紧搂住了杨不悔,连问:“你妈妈呢?妈妈呢?”

杨不悔道:“妈妈到天上去了,我在寻她。你看见她么?”

杨逍见她年纪太小,说不清楚,眼望张无忌,意示询问。

张无忌叹了口气,说道:“杨伯伯,我说出来你别难过。纪姑

姑被她师父打死了,她临死之时……”

杨逍大声喝道:“你骗人,你骗人!”

只听得喀的一声,张无忌左臂的骨头已被他捏断了。咕

咚、咕咚,杨逍和张无忌同时摔倒。杨逍右手仍是紧紧抱着

女儿。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望一眼,两人双剑齐出,分别指住了

杨逍咽喉和眉心。

杨逍是明教的大高手,威名素著。班淑娴和何太冲两人

的师父白鹿子死在明教人的手里,真凶是谁虽不确知,但昆

仑派众同门一向都猜想就是杨逍。何氏夫妇跟他蓦地相逢,心

中早已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落,哪知他竟突然晕倒,当

真是天赐良机,立时便出手制住了他要害。

班淑娴道:“斩断他双臂再说。”何太冲道:“是!”

这时杨逍兀自未醒。张无忌断臂处剧痛,只痛得满头大

汗,心中却始终清醒,眼见情势危急,足尖在杨逍头顶的头

顶的“百会穴”上轻轻一点。

“百会穴”和脑府相关,这么一震,杨逍立时醒转,一睁

开眼,但觉寒气森森,一把长剑的剑尖抵住了自己眉心,跟

着青光一闪,又有一把长剑往自己左臂上斩落,待要出招挡

架,为势已然不及,何况班淑娴的长剑制住了他眉心要害,根

本便动弹不得,当下一股真气运向左臂。何太冲的长剑斩上

他左臂,突觉剑尖一溜,斜向一旁,剑刃竟不受力,宛如斩

上了甚么又滑又韧之物,但白袍的衣袖上鲜血涌出,还是斩

伤了他。

便在此时,杨逍的身子猛然间贴地向后滑出丈余,好似

有人用绳缚住他的头颈,以快迅无伦的手法向后拉扯一般。班

淑娴的剑尖本来抵住他的眉心,他身子向后急滑,剑尖便从

眉心经过鼻子、嘴巴、胸膛,划了一条长长的血痕,深入数

分。这一招实是极险,倘若班淑娴的剑尖再深了半寸,杨逍

已是惨遭开膛剖腹之祸。他身子滑出,立时便直挺挺的站直。

这两下动作,本来全是绝不可能,但见他膝不曲,腰不弯,陡

然滑出,陡然站直,便如全身装上了机括弹簧,而身子之僵

硬怪诡,又和僵尸无异。

杨逍身刚站起,双脚踏出,喀喀两响,何氏夫妇双剑断

折。他两脚出脚虽有先后,但迅如电闪,便似同时踏出一般。

以何太冲和班淑娴剑法上的造诣,杨逍武功再强,也决不能

一招之间便踏断二人兵刃,只是他招数怪异,于重伤之余突

然脱身反击。何氏夫妇惊骇之下,竟不及收剑。

杨逍跟着双足踢出,两柄剑上折下来的剑头激飞而起,分

向两人飞去。何氏夫妇各以半截长剑挡格,但觉虎口一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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